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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第三章
第四章
第五章
第六章
第七章
第八章
第九章
第十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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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
第三十八章
第三十九章
第四十章

《天馬霜衣》

臥龍生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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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　　江南的三月，正是百花盛開的時節，桃紅柳綠，景色醉人，臨依長江的江浦縣境，有一座佔地百畝的桃花林，南下金陵的渡江大道，緊傍桃林而過，每日裡旅客往來，接路擦肩，臨過這桃花林時，人都要停馬下車，走進桃花居，吃上兩杯桃蜜露。

　　桃花居是一座建築別致，兼營酒飯生意的大客棧，店東主以釀製桃花露，譽滿千里，凡是經過這桃花林的人，無不想進入桃花居休息片刻，桃花居的盛名愈來愈大，反而掩去了原有的地名，數十里內，提起桃花居，無人不知。

　　這經營桃花居的店東主，不但能釀桃花露，而且深具匠心，他在那桃林深處，分建數十幢精緻的樓閣，引水成溪，搭木成橋，竹作欄杆，草茵鋪地，小橋流水，草長花香，在桃花盛開季節，吒紫嫣紅，令人為之目眩神迷，就是桃花謝落之後，亦是觸目百花雜陳，綠茵如氈，繁花似錦，景色如畫。

　　在那數十幢精緻的樓閣中，以「恰紅閣」「飛翠樓」「聽蟬臺」三大院最為著名，而且三大院各成一座院落，除了一座朱門雀橋之外，四周竹籬高聳，別無可通之路。

　　除了那「聽蟬臺」存書萬卷，可供宿住的客人們讀書自娛之外，那「恰紅閣」「飛翠樓」都是別有一番情調，樓閣中各蓄有歌姬舞娘，供客人飲酒取樂。

　　這回，中午時分，南下的官道，突然疾馳來兩匹長程健馬，當先一人，是一位年約十二三歲的男孩子，脣紅齒白，一身黑裝，頭上紮了一個沖天小辮，一面縱馬奔馳，一面左顧右盼，神態之間，甚是歡愉，不住的啟脣微笑，跨下健駒，赤紅如火，全身上下，看不到一毫雜毛，雄偉壯大，一眼之下，即可辨出，那是一匹罕得一見的千里駒。

　　緊隨紅馬之後，卻是一個二十上下的白衣少年，劍眉星目，面如冠玉，猿臂蜂腰，英俊絕倫只是臉色嚴肅的不見一點笑容，眉頭微微鎖起，似是有著重重心節，胯下白馬，通體似雪長耳直豎，雖似經長途跋涉，仍顯得精力百倍。

　　這兩人，雖然並騎而來，但卻有著顯然的不同，那孩子笑容可掬，逗人喜愛，但那少年卻是個充滿著憂鬱的人，眉宇間似是籠罩著一層愁雲濃霧，給予人一種沉重的感覺。

　　這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，百畝桃林，一齊盛放，抬頭看去，一片花海。

　　「桃花居」三個紅字大招牌，迎風招展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突然一勒馬韁，住馬打了一個轉身，繞到那白衣少年的身前，低聲說道：「大哥，這地方花香景雅，咱們下來喝杯茶，再走好麼？」

　　那少年略一沉思，道：「好吧！」

　　黑衣童子微微一笑，一躍下馬，順手牽著那白衣少年的馬繩道：「大哥下馬吧！」

　　白衣少年緩緩跳下馬鞍，他的動作緩慢異常，和他那憂鬱的神色一般，給人一種極為沉重的感覺。

　　兩個白裙束腰的店夥計，急急的迎了出來，欠身說道：「兩位大爺，裡面請。」伸手去接馬韁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搖頭說道：「不行，我們這馬兒欺生，你們牽不住，給你一蹄子，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
　　兩個店夥計抬頭打量了兩匹健馬一陣，只見兩馬雄偉高大，神駿異常，縮回手去，笑道：「既是如此，那就小爺自己牽著走吧！」

　　「桃花居」建築在桃林深處，距官道，足足有三四丈遠，一條白石鋪成的甬道，直通店門，兩側桃花交錯，香風撲面。

　　這是座築建得十分別致的客棧，沿林修築，綿延數十丈，曲折迴環，自成格局。

　　那黑衣童手把住馬掛在兩株高大的桃花樹上，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一個店小二突然閃身過來，攔住了那黑衣童子的去路，說道：「小爺這邊走。」欠身把兩人讓入一條小徑上。

　　兩人衣著華貴，丰神俊朗，頗有世家公子的氣概，加上那兩匹健馬，和鞍前長劍，看上去氣派甚大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一瞪圓圓的大眼睛，道：「為什麼要我們走這一條小道？」

　　店小二抱拳笑道：「左側大廳，人聲吵雜，多是販夫走卒歇腳停息之處，這條小徑，乃敝店奉迎貴賓之所。」

　　那黑衣童子微微一笑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大步向前走去。

　　但見滿地綠茵，一片花海，數丈外，閣樓一角，伸展於桃花叢中。

　　店小二帶兩人步入了一座素雅的小室中，果然窗明几淨，纖塵不染，後窗外一溪清泉，潺潺流過，數丈外桃花林中，隱隱可見紅樓綠瓦。

　　那白衣少年除了眺顧了一下四周的景物外，兩條結滿著重重憂鬱的眉頭，始終未展開過，生似這世間任何事物，都已經無法引起他的興致，不值他展眉一笑。

　　店小二欠身笑道：「兩位要吃點什麼？」

　　那白衣少年不但眉結憂鬱，而且也極少開口說話，凝注窗外，頭也未轉動一下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偏頭尋思了一陣，道：「什麼好吃就拿什麼吧！」

　　店小二先是一怔，繼而笑道：「兩位爺，想是遠道來此，不知敝居之名，不是小的誇口，敝居的酒菜無一不精美可口，陳年佳釀桃蜜露，更是名傳千里──」

　　那黑衣童子一揮手，道：「別說啦！快去拿來。」

　　店小二笑應一聲，急奔而去。

　　不大工夫，酒菜俱都奉上。

　　白衣少年緩緩斟滿了一杯，正待就脣而飲，突然又放了下去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搖頭說道：「大哥，你終日愁眉苦臉，一語不發，憋的人心中好生難受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目注那黑衣童子，滿臉歉然之情，說道：「飯店，哪來的讀書之聲？」

　　那黑衣童子，凝神聽去，果然隱隱聽到讀書聲，由那桃花深處傳了過來，而且挾帶著弦管之音，心中大奇，道：「哼！這人發的什麼瘋，跑到這酒肆飯館，朗朗誦書，已然大煞風景，竟然還有了管弦伴讀，當真是斯文掃地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遙望著窗外，說道：「龍弟不可誣人，管弦來自正西，讀書聲卻偏西南，兩個聲音，兩處地方。」

　　黑衣童子凝神聽了片刻，道：「不錯，這兩邊桃林之中，哪來的弦管、讀書之聲，我去瞧瞧好麼？」

　　白衣少年道：「不行，你又想惹事了？」

　　黑衣童子笑道：「這次瞧瞧就來，決不惹事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雖未同意，但也未再出言阻止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，右手一按桌面，疾如離弦流矢一般，穿窗而出。

　　但見人影在桃花叢中閃了一閃，已然消失不見。

　　白衣少年望著那消失的背影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唉！頑皮的孩子。」

　　忽然間，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，垂帘起處，奔進來一個長髮散垂，神色惶急的少女。

　　白衣少年正待喝問，那青衣少女突然雙手亂搖，示意他不要喝叫，閃身隱入他身後蹲了下去，伸手扯開他的長衫，掩遮住雙足。

　　他心頭雖是納悶，但他一向不喜說話，當下舉起酒杯，緩緩飲下了一杯桃蜜露。

　　剛剛飲完了一杯酒，垂帘又是一動，一個三旬左右，身著長衫的大漢，漫步走了進來。

　　此人生的豹頭環目，濃眉闊口，形貌甚是威武，來時步履無聲，顯然身懷著上乘輕功。

　　只見他環目轉動，打量了雅室一眼，一抬屁股，就在黑衣童子的位子上，坐了下來。

　　白衣少年冷冷的望了那長衫大漢，自行斟了一杯酒，緩緩飲下。

　　那長衫大漢也不用人相讓，自行抓住酒壺，倒了一滿杯酒，一仰脖子，咕嘟一聲，杯底朝天。

　　兩人四目相互望了一眼，仍然是不言不語，似是兩人都擔心說一句話，會破壞了這緊張神祕的氣氛。

　　一陣清風吹來，送來了幽幽的花香，也使那弦管聲音清楚了甚多。

　　那長衫大漢，突然一把取過酒壺，手不停揮，杯不離嘴，一口氣把一壺桃蜜露，喝個點滴不存。

　　那白人少年皺了皺眉頭，仍是不肯說話。

　　那長衫大漢放下了酒壺，笑道：「桃蜜露果然名不虛傳，果是好酒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舉起筷子，挾起來一筷菜，放入口中。轉臉向窗外望去

　　那大漢哈哈一笑，端起菜盤，狼吞虎嚥一陣好吃，幾盤下酒之菜。眨眼又被他吃個精光。

　　白衣少年就座位抱拳一揖，伸手送客。

　　那長衫大漢乾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怎麼！你可是攆我這麼？」

　　那白衣少年點點頭，仍是不肯說話。

　　長衫大漢笑道：「想要我走不難，得先讓我吃個酒足飯飽之後，再走不遲。」言下之意，無疑是不讓他吃個酒足飯飽，不肯離開。

　　白衣少年似是已無法再用手勢、表達心中之意，緩緩說道：「在下有位兄弟，脾氣臭壞，他如回轉了來，祇怕你想走也走不成了。」

　　長衫大漢道：「有這等事，那在下非得等他回來之後，見識見識再走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忽然圓睜雙目，打量那長衫大漢一陣，道：「你如不肯早走，等一會吃了苦頭，可是不能怨我。」

　　長衫大漢突然低下頭去，說道：「私窩人犯，誘拐少女，你難道不怕王法麼？」

　　白衣少年聽得微微一怔，不自禁的低頭向下望去。

　　那大漢哈哈一笑，探手一把抓了過來。

　　他身高手長，雖然隔了一張桌子，仍然一把抓住了藏在那白衣少年身後的青衣少女。

　　那白衣少年正待伸手攔阻，忽聽那青衣女子叫道：「哥哥呀──」

　　那長衫大漢笑道：「刁蠻的丫頭，快些回去吧！」拱手對白衣少年一笑，道：「我們兄妹打擾相公雅興，在下這廂謝罪了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一面頷首還禮，心中暗暗忖道：「原來他們是兄妹二人，看來用不著我這同外人多管閒事了。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那大漢已和青衣女急急而去。

　　那白衣少年望著狼藉的杯盤，心中忽然一動，探手向腰中摸出，隨手抓出來一紙白箋，展開一看，只見上面寫道：

　　「愚兄妹為君等身懷千年參丸，跋涉長途，追蹤千里，幸得不負此行，謹留香帕一條，以酬君賜，江湖上風險重重，望君珍重。」

　　下面並未署名，畫了一隻大眼蒼鷹，和一隻展翼飛蝶。

　　白衣少年似是被白箋上的字跡，驚的魂魄盡散，呆在座椅上，茫然無措，半晌工夫，才伸手向腰間摸去，果然，那對藏參丸的白玉瓶，已然不見，應手掏出來一方素絹。

　　這是一條雪白的絹帕，右下角處，精工繡了一隻綠色的蝴蝶，雙翼伸展，栩栩如生，眉目觸鬢，清晰可見，繡工的精巧，極是罕見。

　　一陣幽幽的甜香，由那素帕中散放出來。

　　白衣少年望著那素帕綠蝶，白箋留字，默然出神，艷紅的臉色，逐漸變成了鐵青、慘白。

　　顯然，他內心中有著無比的激動和深仇的痛苦，白箋上的字字句句，都化成支支利劍，插入了他的心胸。

　　只見他星目中暴射出逼人的神光，眼角間緩緩裂開，鮮血汨汨而下，流過雙腮，滴在他雪白的衣服上。

　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，那黑衣童子笑嘻嘻地穿窗而入，一見那白衣少年滿腮鮮血，心中大為吃驚，大叫一聲，直撲過去。

　　這一聲大喝，驚動店家，一個店小二，急急跑了進來，惶恐問道：「客爺，有事麼──」一眼看到那白衣少年的形態，急急接道：「這位爺中了邪，別動他，小的去請郎中！」轉頭急奔而去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心中煩急，怒聲喝道：「哼！我大哥要是有了個什麼三長兩短，我不拆了你們這桃花居，就不算人。」口中喝罵，雙手卻暗運功力，在那白衣少年身上幾處要穴上推拿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少年長長吁了一口氣，眼珠兒轉了幾轉，說道：「完啦，完啦──」

　　黑衣童子看他醒了過來，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，急急說道：「大哥，什麼事？」

　　白衣少年神智漸復，緩緩收去了桌上素帕和白箋，長嘆一聲，說道：「龍弟，今天初幾了。」

　　那黑衣童子偏頭想了片刻，道：「初七了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自言自語地說道：「兼程急趕，一日間可到鍾山，咱們還有三天的時間！」

　　那黑衣童子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你在說的什麼？我一點也聽不懂呢？」

　　白衣少年舉起衣袖，拭去臉上血跡，低聲說道：「咱們千年參丸被人偷去了。」

　　黑衣童子大吃了一驚，道：「被偷啦！」

　　白衣少年點點頭，道：「不錯，被人偷去了。」

　　黑衣童子道：「那要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白衣少年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我們只有三天時光，天涯海角，那裡追尋賊人──」目光凝注在手中的素帕之上，心中忽然一動，道：「龍弟，小兄倒是想起了一個方法，雖然未必定可收效，但事到緊急之處，只有姑且一試了。」

　　黑衣童子急道：「什麼法子，快些說吧！」

　　白衣少年道：「千年參丸，關係著師伯的生死，如若找它不回，小兄萬死不足以贖其罪。」

　　黑衣童子忽然流下淚來說道：「大哥要是死了，我也不願活在人世。」

　　白衣少年長嘆一聲，附在那黑衣童子耳邊，低言數語，突然大喝一聲，向後一仰，連人帶椅子翻了過去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尖聲叫道：「大哥啊，大哥啊──」放聲大哭起來。

　　這時，店夥計已帶了大夫，急急趕到，聽得那黑衣童子哭叫之聲，急衝而入，問道：「小爺，你先別要哭，大夫來了──」

　　黑衣童子雙手掩面，哭著說道：「你們這桃花居的酒菜之中有毒，活活把大哥毒死，大哥啊！你死的好苦呀！」哭著說著，怒火大起，飛起一腳，踢在桌子上，一張方桌，應腿而起，只聽一陣嘩啦啦之聲，杯盤橫飛，桌子穿窗飛出，撞在桃花樹上，千朵桃花，紛紛滾落下來。

　　那店小二怔了一怔，暗道：這小娃兒好大的腿勁，這一腳要是被他踢上，怕不要摔到三四丈外，一面打躬作揖，口中連連說道：「小爺，你先別鬧，救人要緊，先讓大夫瞧瞧，看令兄害的什麼病，你有話再說。」

　　黑衣童子緩緩放下了蒙面雙手，道：「我不管他害的什麼病，反正人是死到了你們桃花居，這筆帳非得和你們桃花居算不可！我于小龍年紀雖是不大，但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人。」

　　店小二道：「于爺，你先閃閃路，讓大夫瞧瞧令兄的病勢再說。」

　　于小龍緩緩向後退了兩步，道：「我大哥已經絕了氣啦！」

　　店小二一側，道：「王大夫，你過去瞧瞧。」

　　王大夫推一下鼻梁上架的老花眼鏡，蹲下身子，抓過那白衣少年的右手，伸出三個手指頭，按在腕脈上，一面搖頭，一面說道：「不行啦！手腳已冷，脈息已停，唉，你們準備後事吧。」站了起來，轉身而去。

　　店小二愣了一愣，道：「這麼快！」

　　于小龍突然伸手一揮，抓住那店小二的右腕，道：「你們桃花店──」

　　只聽那店小二高聲叫道：「哎喲，于爺，你輕一點，我的腕骨要被你捏碎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冷冷說道：「你先替我大哥償命，我再找你們店東算帳，然後一把火，燒得桃花居寸草不留。」

　　店小二惶恐急道：「小大爺，有話好商量，哎喲，你輕一點，我這左臂要殘廢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看他疼的滿臉大汗，直向下淌，一鬆手，道：「快去叫你們店東主來，我大哥死在你們桃花居中，豈能就這般罷休不成。」

　　那店小二吃足了苦頭，那裡還敢出言頂撞，連連抱拳作揖，道：「小大爺請在這裡等候片刻，小的立時去請店東主來，他老人家來了之後，定然會有個交代。」也不等于小龍答後，轉身急急奔了出去。

　　于小龍望著那店小二倉皇而去的背影，忍不住微微一笑，蹲下身子，低聲說道：「怎麼樣──」

　　白衣少年突然睜開了緊閉的雙目，說道：「龍弟，此事何等重要，你竟視作兒戲，毫無憂苦悲淒之色。」閉上雙目，不再理他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店小二帶著一個年約六旬左右的老人急急行來。

　　那老人高顴尖腮，一望即知是個老謀深算的人。

　　于小龍冷冷的望了那老人一眼，道：「你就是這桃花居的店東麼？」

　　那老人緩緩點頭，道：「不錯！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我大哥在你們這桃花居中，豈能白白死了不成？」

　　那老人搖頭嘆道：「天有不測風雲，人有旦夕禍福，令兄死於此地，在下亦為心傷，但死亡之因為何？還很難說，于相公咬定是食本店酒菜，中毒而死，對我們信譽，影響甚大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人雖聰明，但他終是年紀幼小，如何能和這些老子世故之人斗鬥，當下聽得火冒三尺，怒聲喝道：「不管我大哥怎麼死的，反正死在你們桃花居，你不認帳，我就先拿你來償命。然後一把火燒光你們桃花居。」

　　那老人呵呵一笑，手捋長鬚，說道：「小相公衣著不凡，想是大有來歷之人，老朽經營這桃花居將本求利，一不欺壓商旅，二不作奸犯科，小相公這幾句話，豈能嚇唬倒老朽不成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聽人家說的入情入理，一時間瞠目結舌，不知如何開口。

　　那老人長嘆一聲，道：「在家千日好，出門一時難，小相公如有什麼為難之處，老朽倒是極願盡力幫忙。」

　　于小龍年紀幼小，生來未遇過此等之事，雖已早得那白衣少年相囑，但一時之間，仍有茫然無措之感，心中默想著如何開口，說出那白衣少年相囑的幾件事情。

　　只見那老人搖頭笑道：「老朽經營此業，近四十年，上至一品王侯，保鏢的達官，下至販夫走卒，江洋大盜，都在我們桃花居中住過──」他突然放低了聲音，道：「兩位華衣駿馬，帶刀佩劍，自非一般商旅，令兄之死，可能牽扯到江湖恩怨，小相公年紀雖小，膽識武功，俱都過人一等，還望三思老朽之言。」

　　于小龍暗暗忖道：「這人老奸巨滑，口若懸河，幸好他還未看出師兄裝死之情。」當下故作悲戚，掩面說道：「我大哥死亡之仇，不用老丈插手，但有一事相求，還望見允！」

　　那老人道：「小相公請說！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不瞞老丈，我們武林中人劍下渡命，刀下討生，生死原不算得大事，但我大哥死因離奇，既非暗器所傷，亦非兵器擊中，必得等我們總瓢把子到來之後，方可查出死因，眼下想借老丈一所僻靜的房屋，暫停屍體，等候我們總瓢把子到來，查明死因，再行安葬。」

　　這幾句說，果然發生了奇大的效力，只見那老人連連點頭應道：「小相公只管放心，一切都有老朽辦理。」一面吩咐隨在身側的店夥計，招呼人手，抬那白衣少年的屍體，一面拱手對于小龍賠笑，道：「令兄的喪事，概由老朽料理，但有一事相求於小相公。」

　　于小龍看他立時改顏相向，心中暗自奇怪，但他表面之上，卻裝出一副毫無所知的神態，道：「老丈有什麼話？儘管請說。」

　　那老人道：「貴總瓢把子到來之後，還望小相公通知老朽一聲，也好容老朽設筵接風，以盡地主之誼。」數十年的見聞閱歷，使他深知江湖上仇殺報復的殘酷可怖，任何人捲入這漩渦之中，都將為之家破人亡。

　　于小龍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這個，還得在下先行稟報過總瓢把子之後，才能作得主意。」

　　那老人手拂長髯，點頭接道：「全憑小相公美言了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那店小二已然帶了人手趕到，抬起那白衣少年的屍體，穿林而行，到了一處幽靜的瓦舍之中。

　　這是一座孤立的房屋，朱門綠瓦，打掃的十分乾淨，室中早已布設了素幔，一具紅漆棺木，端放在正中廳上，香燭高燃，素花陳列，氣氛極是肅穆。

　　那老人指命店小二，把那白衣少年的屍體放入了棺木之中，拱手對于小龍說道：「小相公請看看還需要什麼，不用客氣，只管吩咐就是。」

　　于小龍凝目尋思了片刻，道：「白絹一丈，筆墨各一，長竿一支，必要高出桃林一丈，素紗幔遮的宮燈一盞。」

　　那老的連連點頭，道：「好辦，好辦。」拱手一禮，接道：「老朽先行告退，當親率老妻小女，奠拜令兄的靈前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在下的馬匹，行──」

　　那老人接口道：「這個老朽早已吩咐夥計牽入後面，妥為照看，小相公只管放心。」

　　于小龍欠身說道：「有勞老丈，派人送過在下等的兵刃。」欠身一禮，接道：「相煩之處，容後補報。」雙掌一合，立即有一股強猛的暗勁，直衝過去，正擊在一株桃花樹上。

　　但見那碗口粗的樹身，微一顫動，千朵桃花，一齊飄落。

　　那老人先是一怔，繼而抱拳說道：「難得，難得──小相公這點年紀，已經是身懷絕技。」匆匆轉身而去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一個滿身素衣，頭裹白紗的店夥計，急急奔來，手中捧著白絹筆墨，肩負長竿而來。

　　于小龍攤開白絹，揮毫寫道：「義兄林寒青靈堂。」七個大字，燃起紗燈，掛上白絹，豎起長竿。

　　遠遠望去，一片花海中，突出一隻高出的旗竿，白絹迎風招展，異常醒目。

　　于小龍回顧素衣人一眼，說道：「請上覆你家主人，此地有我一人守靈已足，不敢有勞相伴。」

　　那素衣人抱拳說道：「恭敬不如從命，小的這就告退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轉告貴東主，早些把我等兵刃送來。」

　　不大工夫，那素衣人手中捧著兩柄長劍，一支鐵筆，急急而來。

　　于小龍接過兵刃，說道：「未得在下招喚之前，任何人不得近此一步。」

　　那人連連答應，抱拳而去。

　　于小龍四顧無人，跑近棺木，低聲說道：「大哥，我裝的還像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賊人狡猾，龍弟不可大意，快返過去。」

　　于小龍退後兩步，突然又趨近棺木，道：「大哥我倒想起了一件可疑之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可疑之事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就是聽蟬臺上住的那兩個讀書之人，兩人個個精華內斂，分明是身懷上乘內功之人，小弟步上聽蟬臺時，兩人連望都未望我一眼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兩人多大年紀了，是男是女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一個四旬上下，一個二十三四，兩人都是男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對，那偷咱參丸之人，乃一男一女。」微微一頓接道：「快退過去，別要被人瞧見，露出馬腳來，豈不白忙一場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此時天色還早，四外無人，說幾句話打什麼緊，何況那盜藥之人，未必定然回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再理他，閉上雙目，運氣調息。

　　于小龍碰個釘子，聳聳肩膀，隨手取出一柄長劍，放入棺木之中，緩步走到靈前，燃上一些錫箔，倚棺而坐。

　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，天色逐漸昏暗下來，夜暗燈明，那點燃的白紗燈，光亮漸現強烈，燈光照著那飄飛的白絹，字跡清晰可見。

　　忽然間，傳過來一聲重重的咳嗽之聲，緊接步履聲起自室外。

　　一個藍衫福履，手握折扇的英俊少年，緩緩走了進來。

　　于小龍一眼之下，立即分辨出來人正是那「聽蟬臺」上兩個讀書人之一。

　　藍衣少年犀利的目光，緩緩掃掠了一周，冷漠的問道：「那棺木之中，睡的什麼人？」

　　于小龍微微一怔，道：「你這人說話好沒道理，難道你睡覺，也是在棺木中嗎？」

　　藍衣少年冷然一哂，道：「這麼說來，那棺木之中，躺的是死人了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自然是死人了，活的還會躺在棺木中麼？」

　　藍衣少年道：「既是人已死去，何以棺木不加蓋？」

　　于小龍怒道：「誰要你來管閒事了，快些給我走開去。」

　　那藍衣少年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小兄弟好壞的脾氣。」舉步直對那棺木走了過去。

　　于小龍右臂一橫，攔住了去路，道：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藍衣少年，道：「婚喪大事，素來不忌客人。」身形一側，靈巧異常的衝了過去。

　　于小龍右手疾伸而出，一把向那藍衣少年肩頭抓去。

　　那藍衣少年頭也未回，但背後卻似生了眼睛一般，肩頭微晃，突然飄身而起，躍落到棺材旁側。

　　于小龍一抓末著，對方已然躍落到棺材旁側，不盡吃了一駭，縱身一躍，直飛過去。

　　那藍衣少年動作看似緩慢，其實快極，只見他舉步一跨，人已繞過棺木，探頭向棺木中瞧了一眼，道：「果然是個死人。」

　　于小龍冷冷說道：「自然是死人了，還會騙你不成。」

　　藍衣少年打量了于小龍兩眼，說道：「人既死了，你最好還是合上棺蓋，免得使人瞧了，疑心是活人裝死。」

　　于小龍雖然聰慧絕倫，但他究是年紀幼小，一時之間，想不透那藍衣人言中之意，心中暗暗忖道：這話倒是不惜，我如不蓋棺蓋，自是要引起別人的疑心了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那藍衣少年步履瀟灑的向外走去，一面搖著折扇，口中低聲哦鳴而行，聲音低微，聽不清他說的什麼。

　　于小龍目往那人背影消失不見，心中仍不放心，追出室外，四面張望了一陣，確定了那藍衣少年已走去，急急奔到棺木之旁，低聲問道：「大哥，可要蓋上棺蓋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睜開了雙目，道：「我忘記告訴你了，早該合上棺蓋才對。」

　　他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剛纔那人的武功很好，說不定和竊取我們參丸的少女、大漢是一伙之人，你要留心他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想了一想，忽然嘆道：「不錯，我兩次都未能抓得住他，看來他的武功，定然已強過我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合棺蓋之後，不用打開瞧了，再有人來，也不用裝著緊張之情，啟人疑竇。」

　　于小龍知他內功精深，強過自己甚多，當下緩緩推上棺蓋，一面說道：「我如有緊要之事告訴你，當該如何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只要提高一點說話的聲音，我就知道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如果那竊取咱們參丸之人來了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，守住廳門，其他之事，都由我來處理，嘆！祇怕他們不來就糟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合上棺蓋，盤膝坐在一側，運氣調息。

　　他有了那藍衣少年一次打擾的經驗之後，變的異常小心起來，隨時取過長劍放在身邊。

　　太陽落下了西山，天色逐漸的黑了下來，室中景物也逐漸模糊不清。

　　突然間，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，傳了進來。

　　于小龍伸手抓起長劍，一躍而起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見店東主長袍馬褂，帶著一個四旬左右，衣著華麗的少婦，緩步走來。

　　在兩人身後，跟隨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，綠衫綠裙，全身如翠。

　　一個店夥計，手中捧著素花白燭，當先帶路。

　　于小龍一閃身，讓開了路，抱拳說道：「有勞老丈。」

　　那店東主抱拳說道：「不敢，不敢，不論令兄的死因為何，但在我們桃花居中，老朽不無抱咎，特和老妻、小女祭拜一下令兄的英靈，以贖咎愧。」

　　于小龍目光微轉，打量那綠衣姑娘一眼，只見她柳眉星目，膚白勝雪，容色十分姣好，粉頸低垂，隱隱含羞。

　　那店東主先對停棺一個長揖，低聲對隨行的店夥計道：「燃起白燭，擺上素花。」

　　那夥計應了一聲，擺好素花，燃上白燭，恭恭敬敬對那棺木叩一個頭，退了出去。

　　于小龍靜站一側，冷眼旁觀，只見那店東主和中年婦人齊齊對棺木拜了下去。但那綠衣少女，卻不肯下拜，站在兩人身後，只不過微一欠身。

　　那店東主拜過站起，回頭對于小龍道：「貴總瓢把子到來之後，還望小兄弟據實相告，令兄身罹橫禍之情，代為美言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老丈放心。」

　　那店東主道：「于相公還有什麼吩咐，老朽立時命人趕辦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多謝老丈關顧，不敢再相叨擾。」

　　店東主道：「老朽先行告退。」

　　又抱拳一揖，和那畢衣婦人，綠衣少女辭別而去。

　　于小龍低頭尋思了片刻，突然叫道：「老丈止步。」大步追出室外。

　　店東主停下腳步，回頭說道：「于相公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我們總瓢把子，行蹤有如霧中神龍，令人難測，說不定他在今夜之中，就會趕來此地，夜晚之中，有什麼動靜，老丈不用驚慌──」一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最好在這靈樞周圍五丈之內，不許閒人涉足。」

　　店東主點頭應道：「老朽吩咐他們，桃花居提前關店。」轉身緩步而去。

　　于小龍望著幾人的背影，逐漸消失於林木之中，才緩緩走回室中，白燭高燒，照耀著素幔紙花，不禁啞然一笑。

　　月朗星似稀，天暗燈愈明，那一對高燒的素燭，光影耀照室門外面，門外四五尺內，景物清晰可見。

　　更鼓傳來，已然是二更時分。

　　于小龍緩緩伸了一個懶腰，倚在棺木旁側，閉上了雙目。

　　他究是孩子心性，又明知師兄是在裝死，心中毫無悲苦之感，久坐無事，睡意漸生。

　　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光，忽聽得一陣簌簌的輕聲，傳入了耳際。

　　啟目望去，只見一個全身青色勁裝，背上分插雙劍的美艷少女，垂手站在素燭前面，星目半閉，臉色肅然。

　　于小龍精神一振，睡意全消，伸手摸摸旁側的寶劍。

　　目光轉處，只見一條高大的人影，倒射在室門外面。

　　仔細看去，原來那靠門之處，還站著一個三旬左右，背插單刀的大漢。

　　只聽那大漢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月姑娘，那娃兒醒了。」

　　青衣女似是根本未把于小龍放在眼中，頭也未回的答道：「我知道啦！」

　　只見她舉起雙手，合掌當胸，口中喃喃低語了一陣，伸出纖手，取過棺前木案上冥紙，就燭火燃了起來，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林相公陰靈有知，請恕我盜取參丸之過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心頭一喜，暗道：「原來真的是她。」左手一拍棺木，右手抓起長劍，一躍而起。

　　只聽那棺木內呼然一聲，木蓋突然飛起，林寒青疾翻而出。

　　兩人動作雖快，但那青衣少女的動作，亦是快迅絕倫，一覺中計，立即倒躍而退。

　　于小龍剛剛站起，林寒青翻出棺木，那青衣少女已到了門口。

　　室外桃樹縱橫，夜色沉沉，如若被她逃出室外，再想追查，實非易事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大急，低喝一聲：「站住！」雙腳微一點地，人若凌波海燕一般，疾向前面衝去。

　　青衣女動作奇快，雙肩一晃，已到室外。

　　只聽一聲輕笑，道：「林兄不用著急，她跑不了。」呼的一股勁道，迫逼過來。

　　這一擊來的大是突然，那青衣少女人已離地而起，準備躍入桃林之中，但對方攻來的潛力暗勁，極是強猛，迫的她不得不伸手硬接一擊。

　　雙掌相觸，響起了一聲輕震，那青衣女躍起的身子，又被震落實地。

　　就這一緩工夫，林寒青和于小龍已雙雙追出了石室。

　　那黑衣大漢，已然拔出身後的單刀，準備出手。

　　青衣女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，冷冷對林寒青，道：「男子漢，大丈夫，裝死欺人，也不覺著慚愧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他最是不愛說話，能不說話，就儘量忍了下去。

　　于小龍怒道：「好啊！你偷了我們的東西，還要罵我大哥，哼！好不要臉的丫頭！」

　　青衣女不去理會于小龍，卻翻腕拔出了一支寶劍，隨手揮起了一道寒芒，冷冷對林寒青，道：「你已在這桃林內，埋伏下了人手，倒是算定我非來不可了？」

　　那執刀大漢突然接口說道：「月姑娘，要是早聽在下之言，也不會中他們的鬼計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炯炯，不停在那青衣女和黑衣大漢的臉上打轉，已識辨出正是偷竊自己參丸之人，當下說道：「此地就只有我們師兄弟兩個人──」

　　青衣女怒道：「你這人瞪著眼睛說瞎話，剛纔那暗施襲擊，發掌之人是誰？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怔，答不出話。

　　只聽一聲輕笑，接道：「局外人想看熱鬧，發掌攔阻，倒叫姑娘見笑了。」

　　一角暗影處，緩步走出一個身著長衫，手搖折扇的英俊少年，神態瀟灑的漫步而來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打量了來人一眼，卻是素不相識。

　　青衣女冷哼一聲，道：「既是局外人，管什麼閒事？」

　　于小龍卻已認出來人正是白天來過，聽蟬臺上兩位讀書客之一。

　　長衫人搖了搖手中折扇，道：「在下生來別無所嗜，就是愛管閒事。」

　　青衣女道：「可是覺著太長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接口說道：「事由在下身上起，用不著找別人麻煩。」

　　青衣女緩緩轉過臉來，說道：「原來你也會說話，我還道你是個啞吧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伸出手去，道：「還我吧，在下不願和人動手。」

　　青衣女冷然一笑，道：「還你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人參丸，此丸對在下重要無比。」

　　青衣女冷冷說道：「那人參丸，對我而言，也重要得很，如非重要之物，我也不會偷你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要救一位長輩的性命。」

　　青衣女道：「我要救我家姑娘的性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姑娘話雖說的不錯，但那人參丸乃在下所有。」

　　青衣女道：「現在在我身上，自然是我的了。」

　　言詞之間，一派強詞奪理。

　　林寒青劍眉軒動，慍道：「姑娘究竟還是不還？」

　　青衣女道：「自然是不還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向前欺進兩步，緩緩舉起右掌。

　　青衣女玉腕一揚，還劍入鞘，左手平橫前胸，冷冷說道：「你赤手空拳，我用兵刃，勝之不武，我也空手陪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臉上神情屢變，剎那間，連換了數種不同的表情，最後卻緩緩嘆息一聲，說道：「在下不願和婦道人家動手，只要還了我的參丸，偷竊之事，在下也不願追究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星目一瞪，怒道：「你這人好大的口氣。」素腕疾揮，一掌推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身軀一側，靈巧異常的閃避開去，卻是不肯還手。

　　青衣少女一擊不中，更惱怒，雙掌連環劈擊出手，倏忽之間，連續劈出了七掌。

　　但見林寒青雙肩晃動，穿行在掌影之中，足不離一尺方圓之地，竟然把七掌全都避開。

　　于小龍目睹林寒青始終不肯還手，忍不住大聲叫道：「大哥，你不出手把她制服，要是被她逃了開去，那參丸就永遠討不回來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情大為震動，右手突然斜裡擊出。

　　他不動則已，這還手一擊，卻是迅快絕倫，凌厲無傳，那青衣少女只覺右腕一麻，全身的勁力忽然失去。

　　一側觀戰的長衫少年，突然咦了一聲，手中搖動的折扇，突然停了下來，顯然，他已被林寒青出手一擊的手法，大感震動。

第二章

　　林寒青飄然而退，低聲說道：「龍弟，快去搜她。」

　　忽然一聲虎吼，那黑衣大漢疾衝，掄刀生風，橫斬過來。

　　于小龍長劍一伸「吞雲吐月」，噹的一聲，封開了那黑衣大漢刀勢，飛起一腳。踢了過去。他年事雖小，但出手的迅快，詭辣，卻是甚為罕見，一腳踢出，長劍也同時出手「分花拂柳」，搖擺之間，顫起一片劍花，迫的那黑衣大漢，疾向後面躍退了五尺。

　　林寒青疾跨一步，低聲叱道：「龍第不要傷人，快去搜尋參丸。」

　　于小龍嘻嘻一笑，翻身一躍，落到了那青衣少女身側，說道：「參丸放在那裡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脈穴雖被林寒青指力點傷，但她的倨傲之態，卻是毫無改變。冷冷說道：「參丸麼？早在百里之外了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怒道：「究竟放在那裡，快說出來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冷漠的望了于小龍一眼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好啊！你要自找苦吃──」右手一揚，長劍還入鞘中，左手抓起那青衣少女的右腕，右手托在她肘間關節之上，接道：「你可想試嘗一下。分筋錯骨的滋味麼？」

　　這時，那手執單刀的黑衣大漢，陡的一個虎撲，衝了上來。

　　林寒青橫裡一躍，攔住那大漢去路，低沉的喝道：「龍弟，不許胡來，快搜她衣袋，只要找出參丸，我們立刻就走──」左臂忽然一伸，回臂拍出一掌。

　　只聽那黑衣大漢一聲大叫，手中單刀應聲而落。

　　林寒青身軀疾轉，一指點中了那大漢「肩並」大穴。

　　出拳擊刀，反手點穴，快的幾乎是同一時間出手。

　　于小龍年紀幼小，甚少顧忌，果然伸手在那青衣少女身上搜了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臉色緊張的望著于小龍，希望他能早些搜出參丸。

　　那長衫少年又恢復瀟灑的神態，手揮折扇，冷眼旁觀。

　　倔強的青衣少女，突然沉默下來，低垂粉頸，微閉雙目，放任于小龍在身上搜查，始終不發一語。

　　于小龍搜完那青衣少女全身上下，不見參丸何處，不禁心頭火起，怒道：「你把參丸藏到那裡去了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緩緩睜開墾目，眼神中暴射出忿怒的火焰，投注林寒青的臉上，道：「早已告訴你們，那參丸早已交由別人送走，你們不用白費心了，我們技不如人，死而無憾──」

　　那黑衣大漢插口接道：「江湖之上，險詐重重，月姑娘如是肯聽在下之言，此刻咱們已然在百里之外了，唉，你卻偏偏大發善心，以盜人藥物，逼人自絕為憾，堅持要來靈前，憑弔一番，落得這等下場──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怒聲叱道：「誰要你來了，哼！貪生怕死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說道：「龍弟，你搜查清楚了麼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到處都搜過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解開她的穴道，放她去吧！」

　　于小龍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放開她，讓她走吧！」

　　于小龍這次聽的字字入耳，顧然心中存疑不解，但卻不敢不聽師兄之命，推活那青衣少女穴道，緩緩退到一側。

　　林寒青走到那黑衣大漢身側，伏身撿起單刀，還入那大漢身後刀鞘之中，一掌拍活那大漢穴道，一拱手，道：「兩位請上路了，恕我不送。」緩緩轉過身子，步入室中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、黑衣大漢，茫然的望著林寒青的背影，心中不知是驚？是喜？

　　只見林寒青白衣上，波紋蕩漾，似是他全身都在劇烈的顫抖著，慢慢隱入了靈幃不見。

　　那黑衣大漢緩步走到那青衣少女身旁，低聲說道：「月姑娘，咱們該走了。」那青衣少女緩緩轉過身子，慢步而行，逐漸消失於桃花林中。

　　那黑夜大漢舉手抱拳，遙遙對那靈幃一禮，道：「公子相釋之情，在下沒齒難忘，他日有緣，定當一報今日之恩。」

　　于小龍長嘆一聲，道：「你快些走吧！別讓我看的起了怒火，拼受師兄一頓責罵，也得把你殺了。」

　　那黑衣大漢知他所言非虛，不再答話，轉身疾奔而去。

　　于小龍目睹兩人去遠，轉身向室中走去。

　　忽聽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小兄弟。」

　　于小龍停下腳步，回頭望去，只見那長衫少年，手舉折扇，面帶微笑，望著他微微頷首，不禁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叫我幹什麼？」

　　他心頭懊惱，說話甚是難聽。

　　那長衫少年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小兄弟年齡不大，火氣倒是不小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怎麼樣？我心頭煩得很，最好別招惹我。」

　　那長衫少年似是有意要找麻煩，竟然舉步走了過來。微微一笑，道：「煩請小兄弟通稟令師兄一聲，就說黃山世家李文揚，有事請教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你這人是怎麼搞的，你一直站在旁側看著我師兄為失去參丸所苦，心情煩惱，偏要來這般囉嗦什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折扇輕揮，朗朗一笑，道：「在下出道以來，會過了不少高人，但那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，也不敢對在下這等無禮──」

　　只聽林寒青那充滿著憂鬱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李兄不要見怪，在下這位師弟，一向放縱慣了，失禮之處，還望看在在下份上，大度包涵。」說著從靈幃後走了出來。

　　李文揚拱手笑道：「林兄這靈幃、素幡也該撤除了，此物標新立異，恐將招致武林中人物的好奇之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多謝李兄指教──」語音微微一頓，目注于小龍道：「龍弟撤下素幡，收了靈幃，咱們也要早點趕路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應了一聲，自去收拾。

　　李文揚輕輕揮搖了一下折扇，道：「林兄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轉過頭來，道：「李兄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行近了兩步，低聲說道：「兄弟有一件事，想借重林兄大力，助我一臂，唉！兄弟在這聽蟬臺上，一住近月，就是為著此事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搖頭接道：「在下還有要事，必須得早日趕往金陵。」

　　李文揚臉色微微一變，道：「既是林兄無意相助，在下自是不便相強，打擾了。」轉身緩步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李兄留步。」

　　李文揚停下腳步說道：「林兄還有話說？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走了過來，道：「常聽家母談起黃山世家，武林中俠聲第一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好說，好說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黃山世家，譽滿天下，不知要兄弟如何相助？」

　　李文揚沉吟了一陣，低聲說道：「這一片桃花林中，表面只不過是一座迎來送往的客棧，其實臥虎藏龍，包藏禍心。一件震駭武林人心的陰謀，正在這繁花似錦的桃花林中行進。」

　　林寒青軒動了一下劍眉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林兄初履此地，不知這桃花居中之祕，『恰紅閣』『飛翠樓』，極盡聲色之娛，可是有誰知道那嬌軀纖纖，容色如花的歌姬舞娘，竟然是一個個身懷絕技，多少武林高手，都無聲無息的毀在輕歌曼舞之下！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中暴射出炯炯的神光，顯然，他已為李文揚言詞所動。

　　李文揚突然停了下來，小心異常的凝神靜聽了片刻，接道：「聽蟬臺藏書萬卷，供人遣讀，有誰知他們卻是要借那萬卷藏書，招引奇人，別展陰謀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李兄此言可有憑據麼？據在下所知，那位店東主，雖然陰沉一些，卻也不似江湖中的人物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林兄來的很巧，今日正是他三月一度的聚會之期，凡是稍有地位的首腦人物，都將趕往前去，據兄弟打聽所知，這三月一度的會期，對他們至為重要，兄弟費盡了心血，一直無法打聽出那主持大事的首腦之人，林兄趕巧，才有得這般平靜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方纔李兄所言，這桃林掩藏之下，蘊藏著一件震駭武林人心的陰謀，不知指何而言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此事說來話長，一言難盡，此地不是談話之所，林兄如若有興，何不乘夜色郊遊一番，也好借機長談。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道：「李兄厚愛，敢不應命。」

　　這時，于小龍已收好了素幔靈幃，緩步入室。

　　林寒音低聲說道：「龍弟去牽來咱們的馬匹──」

　　語聲未住，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，奔了過來。

　　抬人看去，只見兩個店夥計，舉著紗燈帶路，急急而來，那長衫福履的店東主，急急奔來。

　　于小龍低聲說道：「大哥，店東主來了，你還是躺入棺木中吧！」

　　林家青道：「我既現身，祇怕已為他們所見。」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不妨事，兄弟已代林兄清查過四周的環境，他們埋下的幾根暗樁，都被我代為清除，林兄暫躲入棺木之中也好，看他們要耍什麼花樣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點頭說道：「龍弟，記著問他們要回馬匹，咱們連夜起程。」一抬左腳，身子突然平飛而起，輕巧絕倫的，隱入了棺木之中。

　　他剛剛藏好身子，那店東主已急急的奔了進來。

　　李文揚身軀一閃，隱入門後，于小龍卻快步迎了上去，擋在門口。

　　他右手橫著長劍，神氣十足的說道：「深更半夜，你慌慌忙忙的跑來幹什麼？」他小不更事，言詞率直，聽來甚是強橫。

　　二個店夥計，疾快的分向兩側，滿臉陰沉的店東主，卻急步走了過來，目光閃動，打量了于小龍一眼，道：「小兄弟，光棍眼睛裡不揉沙子，老夫閱人千萬，豈能當真在陰溝裡翻船，請令兄出來，老夫想問他幾句重要之言。」

　　于小龍究是年紀幼小，不解江湖上的險詐，吃那老人出言一詐，不自禁回頭向那棺木望了一眼，一面搖頭答道：「不行，你有什麼事，對我說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躲在門後的李文揚聽得一皺眉，暗道：這不是不打自招麼？

　　只聽那店東主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你年紀幼小，祇怕作不得主。」

　　于小龍大眼睛眨了幾眨，道：「你這人怎麼搞的，人死了，那裡還能說話？」

　　那店東主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小兄弟，不吃敬酒吃罰酒，再不閃開，可別怪老夫翻臉無情，以大欺小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一瞪眼，道：「怎麼，你想打架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那店東上似是未料到年紀幼小的于小龍，竟是這等蠻橫，不禁呆了一呆，道：「年輕輕的這般蠻橫，倒是少見──」

　　只聽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，接道：「不要和他多說廢話──」

　　桃樹深處，緩步走出一個全身綠衣的長髮少女。

　　于小龍目光轉動。打量了那小女一眼，發覺正是剛隨這店東主，致奠師兄靈前的少女。

　　只見她輕移蓮步，裊裊娜娜的走過來。

　　于小龍正待喝叱，忽聽耳際響起了李文揚低沉、柔和的聲音，道：「小兄弟暫按下心頭之火，不妨和他們虛與委蛇，在下料他們來此，必有用心，多讓他們說幾句話，還可找出蛛絲馬跡──」

　　那綠衣少女，目睹于小龍凝神而立，默不作聲，似是根本未聽到，不禁油生怒意，身子一側，直向室中衝去。

　　于小龍平胸而舉的長劍，突然橫裡一伸，寒芒電閃，劃起一道銀虹，攔住了去路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，前衝的嬌軀陡向後一收，疾退了兩步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無怪這等狂傲，敢情是有兩下子。」

　　于小龍正待發作，忽然想起李文揚相囑之言。忍下怒火，笑道：「想闖進來，如何能成，咱們先談談，如若你們說出道理，我自然會讓你進來。」說話時，神情肅然，一本正經。

　　李文揚聽得暗暗笑道：「這孩子倒也難纏得很。」

　　那綠衣少女，伸手理一理髮邊散髮，沉吟片刻，道：「你們可是從華山來的麼？」

　　于小龍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不錯啊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綠衣女微微一笑道：「你那位裝死的師兄，可是叫林寒青麼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也不錯，怎麼樣？」

　　綠衣女點點頭，道：「這就不會錯啦！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什麼不會錯啦！」

　　綠衣女接道：「告訴你也不妨事，你那位裝死的師兄，帶有一瓶千年參丸、行李、馬鞍，我們俱都查過。不見那參丸何在，想是定然帶在他的身邊。」

　　于小龍皺皺眉頭，暗自忖道：這事當真奇怪，我們攜帶參丸之事，極為隱密，不知何以這樣多人知道？

　　只聽那綠衣女接道：「我們原準備在長江渡口處，下手搶奪，卻不料你們竟然留宿這桃花居中了──」

　　話至此處，突然聲色俱厲的接道：「話已說明白了，生死兩條路，任憑兩位選擇，想生離此地，那就乖乖的獻出千年參丸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眨了眨大眼睛，笑道：「我這人就是不怕死，但不知死路如何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聳了聳柳眉兒，道：「人小鬼大，看不出你倒是難惹啊！」

　　于小龍聳聳肩膀，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姑娘比我大不了幾歲，又是婦道人家，竟然能做起打劫商旅的事來，可惜是姑娘找錯人了。」

　　綠衣女微微一怔，道：「怎麼找錯了，你適才之言難道是說的謊話！」

　　于小龍搖搖小腦提，道：「我從來不說謊言，你打聽的一點不錯，我們確然帶了一瓶參丸，就是怕你沒有本領搶去。」

　　綠衣少女一掠長髮，道：「原來如此，我還道找錯人了。」身子一錯，突然向上欺來，食中二指一駢，點向于小龍「玄機」要穴。

　　于小龍右腕一振，閃起了兩朵劍花，斜裡削去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手法甚是奇詭，玉手翻轉之間，竟然避開了劍勢，一掌拍向于小龍的握劍右腕。

　　于小龍眉頭一皺，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，避開一擊。

　　那綠衣女嬌軀一側，緊隨而入，右手掌勢追打，左手卻從頭上取下一枚金簪。

　　于小龍大聲喝道：「留心了。」長劍一變，絕學突出，長劍三起，寒芒波湧，登時又把那綠衣女迫出室外。

　　綠衣女左手金簪倏然伸出，直向于小龍長劍之上點去。

　　于小龍右腕收回長劍，左手卻拔下肩上鐵筆，一招「笑指天南」，迎胸點去。

　　綠衣女疾收金簪，飄然而退。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怎麼了不打了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冷冷說道：「你的劍中挾筆，招術異常神奇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知道就行了，我說你找錯人了，你現在明白了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道：「我雖無勝你的把握，但我決不致敗你手中，咱們如若定要分出勝敗，只怕不是一兩百招內，可以決定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你能迫的我拔筆助劍，武功確實不錯，不過我要提醒你一件事，要是我大哥真的沒死，你可萬萬不是他的敵手。」

　　綠衣女默然不言，尋思一陣，突然說道：「你武功之強，大出了我意料之外，但你們決走不了，不留下參丸，別想生離此地。」

　　于小龍搖頭說道：「我不信，偏要走給你們瞧瞧。」突然一個箭步，竄到那店東主的身前，一把抓去。

　　兩個執燈大漢，正待來救，卻被于小龍飛起一腳，踢中左面一人膝蓋關節之上，痛的啊喲一聲，連人帶燈籠，滾出了七八尺遠。

　　右面一人嚇得一怔，于小龍掌勢已到，啪的一個耳括子，打得翻了一個跟頭，栽倒地上，半天爬不起來。

　　那店東生似是強過那兩個店夥計，身子疾快的退了開去，避開于小龍一抓之勢。

　　于小龍收拾了兩個店夥計，一個急轉，人似旋風，疾快的衝到那店東主的身側，雙手一揮，一齊抓去。

　　那店東主避開了左手，被于小龍一把扣拿住了右手脈穴。

　　奇怪的是那綠衣少女，一直冷眼旁觀，卻不肯出手相助。

　　于小龍手指加力，那店東主登時疼出了一頭大汗，兩道目光，卻投在在那綠衣少女身上，滿是乞求之色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淡然說道：「他是個不懂武功之人，你殺了他，也是無用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我要他交出我們的行李馬匹。」說話之間，內力暗加，那店東主登時發出了痛苦的呻吟之聲。

　　但他始終不敢答應，只是望著那綠衣少女，顯然，那綠衣姑娘，並非那店東主的女兒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忽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把馬匹給他們吧！讓他們走。」

　　那店東主如奉綸旨，連聲對于小龍道：「小大爺，你先放開我，我這就命他們去牽來兩位馬匹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好吧！我也不怕你逃出天去。」鬆開五指，放了那店東主。

　　那店東主活動了一下手臂，低聲對兩個隨來的店夥計說道：「快去取來這位小大爺的行李馬匹。」

　　于小龍冷冷說道：「還有我大哥之物，雖然他死了，但他的東西卻是一件也不能少。」

　　那店東主連連點頭答應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兩個店夥計急急奔來，道：「馬已備好，行李在此，小爺請查查看少不少東西？」

　　其實究竟帶了多少東西，于小龍也弄不清楚，但他卻若有其事的仔細檢查了一遍，道：「馬在那裡？」

　　左面一個店夥計道：「馬匹現在──現在──」目光轉動不停在那綠衣女和店東主的臉上打量。

　　那綠衣女緩緩點了點頭道：「讓他們走吧！」那店夥計接道：「馬已備好，現在桃林外面──」

　　隱身在門後的李文揚，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：「小兄弟，讓他們把令兄隱身的棺材，也抬出去，放在馬背之上帶走。」

　　于小龍正覺著無法處理，聽得李文揚指示之言，立時精神一振，神氣十足的說道：「你們把那棺材抬上。」

　　兩個店夥計怔了道：「就我們兩個人麼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我幫你們。」

　　兩個店夥計緩步走了過去，合抬一邊，于小龍獨自抬了一邊，出了桃林，果然，兩匹健馬早已備好，等候在桃花居外，于小龍照李文揚的吩咐，把棺木馱在馬背上，捆好行李，縱身躍上馬背。

　　忽見人影一閃，那綠衣女疾快的追了過來，說道：「令兄當真的死了麼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哼！生死大事，豈可隨口胡說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忽然舉步而行，走到那棺木旁邊，一掌拍在那棺木之上，說道：「好在他身懷千年參丸，有起死回生之能，但願令兄服過那參丸之後，能夠死而復生。」

　　于小龍凝目望去，看那棺木之上，隱隱現出五個指痕，但他對師兄的武功，有著強烈的信心，雖知那綠衣少女暗施算計，但也未放在心上，牽著那馱棺之馬，緩緩向前行去。

　　夜色幽沉，春寒料峭，拂面江風，仍帶涼意，于小龍茫然催馬而行，逐漸加快了速度。

　　只聽江濤奔騰，傳了過來，抬頭看去，只見前面一片茫茫江水，原來已到了長江岸畔。

　　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，來自身後，道：「小兄弟，停下來！」

　　于小龍一帶馬韁，回頭看去，只見長衫折扇的李文揚已到了身側，不禁暗暗吃了一驚，忖道：「這人好快的身法！」

　　李文揚目注棺木，低聲說道：「咱們離桃林已遠，快把令師兄的棺木打開，看看他是否已受──」

　　語還未完，馬上棺木蓋子，突然飛了起來，林寒青挺身一躍，飛出棺木，他素來不愛說話，只望著李文揚點頭一笑。

　　雖是啟脣露齒，作微笑狀，但仍是愁眉緊鎖，滿臉憂鬱。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怔，道：「怎麼？你可是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仍是默不作聲。

　　于小龍急急接道：「我師兄最是不愛說話，我們相處了數年之久，也是一樣，平常之日，很難得聽到他說一句話。如非必要，決不肯開口。」

　　李大揚笑道：「人人都有怪僻，只是都不相同而已，林兄既不愛說話，在下亦不敢勉強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李兄有什麼事，儘管請說，在下洗耳恭聽。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林兄適才所經所見，當已知在下之言，並非信口開河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原以為林兄和這位小兄弟，遭了桃花居中潛伏的奸人毒手，本意趕來相救，及至見林兄出手之後，方知遇上高手，不是兄弟頌讚林兄的武功，你那出手幾招的奇奧，實乃兄弟生平所見最強之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想謙辭幾句，但口齒啟動，卻未發出聲音。

　　李文揚目光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兄弟原本想請林兄相助，查明主持這桃花居的幕後人物，但兄弟此刻卻又改變了主意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改變了什麼主意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據兄弟側面探悉，這桃花居中進行的陰謀，雖然茲事體大，但一時之間，不致發作，林兄身攜千年參丸，跋涉千里，僕僕風塵，趕來金陵，想必有什麼重要之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，于小龍搶先接道：「我們要趕往金陵青雲觀，給一位長輩送藥，如今藥物遺失，唉！我大哥平常已是愁眉苦臉，不愛說話，如今又遇上了這件事情，自是心情更為沉重，不願多言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青雲觀主，和兄弟家門有舊，在下伴隨兩位同行，或可略有小助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接道：「那一瓶千年參丸，費了家師無數心血，為此身受重傷，必須要閉門養息，如今藥物失去，實叫兄弟無顏再見師長──」他充滿憂鬱的星目，突然眨動了兩下，登時暴射出兩道寒芒，接道：「藥物雖然失去，但在下亦得去青雲觀，面見長輩請罪，然後再回楓葉谷中領受責罰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林兄暫不必太過憂苦，據兄弟所知，青雲觀主的歧黃之術，極是精深，待兄弟見著青雲觀主之後，和他商量一番，看看能否用其他的藥物代替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雙目中的神光，忽然斂失，又恢復那種落落寡歡，滿臉憂鬱之情。

　　于小龍緩緩解下馬背上馱載的棺木，棄置地上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師兄心地仁慈，才落得眼下的愁苦，如以小弟之意，把那竊取咱們參兒的一男一女抓了起來，嚴刑相逼，不怕他不說出那參丸的去處，那時咱們循蹤追查，追回參丸，並非難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望了于小龍一眼，未置可否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眼下唯一可慮之事，乃是那桃花居中潛伏的奸人，他們決然不會就這般放過兩位，必然追蹤而來，據兄弟暗中窺查所得，那暗中主持之人，似是一位極為陰沉毒辣，而又文武兼備的高手，他們的眼線耳目，恐怕已遍布江南──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忽聽一陣銀鈴叮咚之聲，劃空而過。

　　林寒青、于小龍不自禁的抬頭向上望去，但夜色深沉，兩人目力雖好，也是無法看得清楚。

　　李文揚突然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銅哨，放在口中，吹出了十分響亮、悅耳的聲音。

　　于小龍看他吹的甚是好玩，忍不住問道：「你吹什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恐怕是舍妹放來的訊鴿。」

　　于小龍點頭說道：「啊！我常聽師父說起，江湖之上，有一種訊鴿，能夠傳訊於千里之外──」

　　只聽一陣鳥羽搧風之聲，一個壯大的白鴿，疾撲而下，落到李文揚肩頭之上。李文揚收了銅哨，就鴿羽之下，取出一節竹筒，打開筒塞，取出一張白箋，左手將懷中火折子取出，迎風一晃，燃了起來。

　　白箋上寥寥數語，李文揚極快看完之後，隨手撿了一段枯枝，就火折燒了起來，借餘燼就原函之上，匆匆寫了數字，然後折好白箋，放於竹筒之中，一拍白鴿，笑道：「白花──」兩字剛剛出口，白鴿當時振羽而起，破空飛去。

　　于小龍凝神靜聽，竟不聞銀鈴之聲，心中大為奇怪，忍不住問李文揚道：「那白鴿身上，不是繫有銀鈴麼，怎的不響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小兄弟那裡知道，舍妹最愛飼養各類靈禽，這白花乃舍妹心愛靈禽之一，性甚靈巧，牠的左腿之上，雖然繫有銀鈴，但只在尋人不遇之時，才開口啄斷那繫鈴的細線，銀鈴自然大作，適才在下，已幫牠紮好銀鈴，是以不聞響聲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嘆道：「這白花當真是好，竟然能代為尋人，傳書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搖頭笑道：「不論如何靈巧之物，也無法和人相比，這白花雖是鴿中健者，靈巧罕見，傳書雖不致誤，但也無尋人之能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那牠怎的會找到桃花居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離家之時，舍妹曾把白花交我帶在身邊，以備不時之需，在下留居桃花居聽蟬臺上，發覺了這桃花居並非只是做正正噹噹的生意，經幾窺查，又發覺了『怡紅閣』『飛翠樓』上的歌姬舞娘，其間竟然大都是身負絕技之士，在下亦曾易裝暗查兩處，曾經強敵攔截，一場相搏之後，始知那笙歌不夜，酒色迷人的歌榭青樓，竟然是臥虎藏龍之地，深覺人單勢孤，這才放起信鴿，想召請舍妹趕來相助一臂之力，那知一等旬日，不見回音，想不到今夜，卻接到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接口說道：「那李兄請留此地，等待令妹，兄弟要到青雲觀去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我已在覆函之中，約她在青雲觀中相見，青雲觀主對舍妹最為鍾愛，且有傳技之賜，而且舍妹才智皆高，對丹道之學，素養甚深，或可對林兄小有幫助──」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時光不早，咱們該趕路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忽然拍拍自己的健馬，說道：「你年紀大我幾歲，請騎馬趕路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小兄弟盛情心領。」放步向前行去。林寒青、于小龍牽馬相隨，眨眼間已到江邊。

　　放眼望去，但見浪濤滾滾，有如萬馬奔騰，一眼不見邊際。于小龍道：「這等夜晚，那裡還有船渡江呢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此處本非渡口，縱是在白晝間，也無渡船。」

　　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，混入了江濤聲中，傳了過來。

　　三人齊齊警覺，一齊回頭望去。

　　只見兩條人影，疾逾奔馬般，電擊飛馳而來，倏忽之間，已到了三人跟前。

　　于小龍目光轉動，只見兩個長髮披垂的少女，並肩而立。其中一個，正是在桃花居中，和自己動手的綠衣少女，另個身著藍衣，年齡、容色，都和那綠衣少女不相上下，一身玄色勁裝、背上斜斜插著一柄長劍。

　　李文揚背身而立，面對江水，二女只能見他背影，卻無法看清楚他的面貌。

　　于小龍鬆開馬韁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們追來幹什麼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目光轉動，打量了三人一陣，道：「那個是你哥哥！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兩個都是，怎麼樣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你的哥哥倒是不少啊？」

　　于小龍翻腕拔出了背上長劍，道：「少說廢話，你們追上來做什麼？」

　　那玄衣勁裝少女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想討一件東西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玄裝少女道：「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于小龍揚了揚手中長劍，道：「先問它肯不肯？」

　　那綠衣少女已和于小龍動手相搏過一次，知他所言非虛，但那玄裝少女，卻已為于小龍言詞激怒，刷的一聲，擊出長劍，欺身而上，嬌聲叱道：「你找死麼？」一劍「天女揮戈」當胸刺去。

　　于小龍揮手一劍「雲霧金光」，散出一天劍花，金鐵交鳴聲中，擋開那玄裝女刺來一劍，笑道：「我要活上八十歲以後再死。」口中說笑，手中劍勢卻已凌厲無儔的展開反擊，封開那玄裝少女一劍之後，立時疾攻三招，登時把那玄裝少女，迫的向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那玄裝少女似是未料到一個年幼童子，劍招竟是辛辣穩健，兼而有之，心頭大為震駭，回顧了那綠衣少女一眼，低聲說道：「妹妹快請回去，搬求援手，我和他們纏鬥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大聲接道：「哼！祇怕你們誰也走不了啦！」

　　玄裝少女略一定息，立時重又欺身攻上，長劍疾揮，力攻于小龍。

　　此番劍勢甚為詭異，全力出手，形同拼命，劍鋒指襲之處，無一不是了小龍的要害大穴。

　　于小龍利法雖然勝過強敵一籌，但在急切之間，想擊敗對方，亦是大不容易之事。

　　對方劍勢往還，各擅其妙，鬥到分際，但見白芒飛旋，暴散出一片劍幕。

　　那綠衣女全神貫注兩人動手情形，神色間流露出無比的緊張。

　　忽聽于小龍一聲大喝，那交錯飛旋的白芒，突然斂收不見。

　　兩條人影，倏然分開。

　　于小龍橫劍而立，小臉上一片肅穆之色，那玄裝少女卻雙肩晃動，身不由己的向後連退了五步，手中長劍脫落地上，左手按在右面肩膀之上。

　　那綠衣女似是早已預知這玄裝少女要傷在于小龍的劍下，毫無意外之感，黯然嘆息一聲，緩步走了過來，說道：「你傷得很重麼？」

　　那勁裝少女，強自忍著傷疼，道：「我傷的不輕，祇怕這一條右臂，要整個的廢了。」

　　綠衣少女緩緩撿起地上長劍，道：「我知道，我也打他不過。」

　　玄裝少女倚在那綠衣少女身上，道：「你快些逃命走吧！回去了也是難以活命。」

　　綠衣女悽涼一笑，道：「逃到那裡去呢？他們的眼線，遍布大江南北，躲到天涯海角，也要被他們抓了回來。」

　　荒涼的江畔，幽沉的夜色，兩個黯然相對的少女，低泣輕語，構繪成一幅悽涼的畫面。

　　于小龍回顧了師兄一眼，緩緩把長劍還入鞘中，拱手對二女說道：「你們走吧！」

　　那綠衣少女緩緩取出一條白絹，包好那玄衣少女的劍傷，手牽手兒，直向江邊走去。

　　于小龍看的大感奇怪。忖道：難道這兩人要游過江去不成？

　　但見二女挺胸仰首，一副慷慨赴死之情，直向那滔滔江流中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低喝一聲：「姑娘且慢。」縱身直掠過去。

　　他身法奇快，疾如掠波燕剪，一躍之間，已到二女身後，抓著二女衣領，生生把兩人拖回岸上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退了兩步，道：「兩位何苦尋死？」

　　綠衣少女道：「你管不著──」似是自覺言語太過失禮，又急急接了一句，道：「我們沒有一條活路，自然是非死不可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忽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，兩位姑娘只不過搶不到那千年參丸罷了，此物原為人所有，對兩位毫無損失，如此就要尋死，也未免太輕賤性命了。」

　　那玄色勁裝少女，突然流下淚來，說道：「我們打你們不過，那參丸是永遠得不到了，回家去，要受三刑加身之苦，那還不如死了的好。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接口說道：「何謂三刑加身？」

　　兩個少女對望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，由那綠衣少女說道：「反正我們快要死了，告訴你也不要緊，那三刑就是水刑、火刑、人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非到必要，素來不願說話，雖然聽得不解，卻是不願多問。

　　李文揚卻輕輕一揮折扇，道：「水刑、火刑，顧名思意不難瞭然，但人刑卻是從未聽過，兩位可否說明白些，使在下也一廣見聞。」

　　但見二女臉生紅暈，緩緩垂下頭去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李文揚才智過人，目睹二女神色，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，道：「兩位既不願說，那也罷了，但天下之大，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，難道定要回去不成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搖頭說道：「我目睹不少姐妹們逃命天涯，但卻未見到一個人能得如願，一旦被捉了回去，那悽慘的際遇，叫人連想也不敢想它──」話至此處，忽然打了一個寒顫，倏然住口不言。

　　李文揚略一沉吟，道：「不知如何才可以使兩位放棄那尋死之念，在下或可效力。」

　　那綠衣少女望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除非那位相公，肯以千年參丸相贈，我姐妹才可以免除三刑之苦。」

　　李文揚呆了一呆，茫然不知所措。

　　原來他自恃黃山世家在武林的威望，以及廣闊的交遊，心想為二女介引一處聲威並重武林的安身立命所在，並非困難之事，卻不料二女竟然向林寒青討起千年參丸來了。

　　林寒青淡然笑道：「千年參丸早已被人竊去，兩位姑娘晚了一步。」

　　那綠衣女奇道：「那千年參丸，既已失去，你為什麼還要裝死？」

　　林寒青皺了皺眉頭，緩緩從腰間取出一方素帕，道：「兩位請看過這方素帕，當知我所言非虛了。」

　　綠衣女取過素帕，看過那帖上留字和後面刻下的飛蝶蒼鷹，說道：「如若相公肯以這素帕相贈，或可救我們兩人之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沉吟不語。

　　要知那一瓶千年參丸，對他的關係重大，這方素帕卻又是尋找千年參丸的唯一線索，一旦贈人，這唯一線索，亦將失去，是以沉吟難決。

　　那綠衣女緩緩送過素帕，說道：「相公既覺礙難，我等自是不便相強，但求相公不再干涉我們尋死之舉。」牽起那玄衣勁裝少女，直對江中行去。

　　濁流茫茫，波浪洶湧，二女只要一踏入水，立時將被江流吞噬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高聲說道：「兩位止步。」急急追了上去。

　　綠衣女黯然說道：「求求你讓我們沉入江中去吧！既可保全我們的清白，亦可落得全屍。」

　　林寒青莊嚴的問道：「你知道這方素帕確可救得你們兩人之命麼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點點頭，道：「這素帕後面留下的飛蝶、蒼鷹，定然代表那盜藥之人，有此線索，我們就可以覆命小姐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遞過素帕，道：「既然如此，兩位就拿去覆命吧！」

　　綠衣女伸出手去，當要觸及那素帕之時，突然又縮了回去，道：「你當真要送我們麼？」眼中淚光盈盈，凝住在林寒青的臉上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自然是當真了。」放下素帕，回身行去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撿起素帕，忽然間破涕為笑，回頭對那玄裝少女說道：「咱們不用死啦！」神態之間，一派天真。

　　李文揚突然橫跨一步，攔住了兩人去路，道：「兩位姑娘慢行一步，在下有事請教！」

　　綠衣女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兩位姑娘所言覆命小姐，敢問兩位口中的小姐，可就是主持那桃花居的首腦人物麼？」

　　綠衣女沉吟一陣道：「我們聽命小姐，但她是否是首腦之人，那就不清楚了，你如有膽子，為什麼不去見她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請問如何求見？」

　　綠衣少女道：「飛翠樓上訪綠綾。」拉著那玄衣少女，急急奔去。

　　李文揚望著二女急急奔去的背影，輕輕嘆息一聲，欲言又止，卻轉過臉，低聲說道：「林兄，江湖之上，險詐百出，你這般誠心待人，如何能在江湖上走動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望著那滔滔江流，默不作聲。李文揚知他不喜多言，也未放在心上，緩緩說道：「看來咱們今宵是無法渡江了。」

　　于小龍聳了聳肩膀，說道：「咱們趕到渡口去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如若舍妹在此，定可想出渡江之法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中神光一閃，欲言又止，又恢復那種淡淡的憂鬱神情，他心中似是充滿了愁苦，但對任何事物，都又似漠不關心。

　　忽然間，在那奔騰的江流中，出現了一片燈火，一隻快舟，急馳而來。

　　李文揚閱歷豐富，一望之下，疑心大起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林兄，深夜之中，那來的這等巨舟，咱們快隱起身子，查看一下究竟。」

　　于小龍機靈異常，目光一轉，遙見數丈外幾株大樹，和一座突立的獨墳，夜色中一片陰暗，景物難辨，接口說道：「咱們藏到那裡去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點頭笑道：「小兄弟倒是細心得很。」

　　當先奔了過去，于小龍牽著兩匹健馬，緊隨在李文揚身後而行，兩人疾快的隱入那突墳之後。

　　林寒音卻似茫無所覺一般。負手站在江邊，但對兩人舉動卻視若無睹。

　　那急馳而來的快舟，漸漸的接近了江岸。

　　船上的燈火，愈見明亮，人影在船頭上閃動，三面高張的風帆，開始收落，行速突然減低下來，顯然，這艘巨舟，已然準備靠岸。

　　一個高大的黑衣人，站在船頭上，舉起腰間懸掛的號角，吹出了震耳聲音。

　　靜夜裡，這聲音可傳達十里之外。

　　巨舟緩緩的靠近江岸，一條踏板，伸搭岸上，艙門開處，當先出現了兩盞紗燈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只見兩個執燈人，竟然是身著青衣的小婢，步踏木板，緩緩登岸。

　　緊隨兩青衣小婢身後，是四個十四五歲的黑衣童子，一般的服色，一般的高矮，每人斜背著一支長劍。

　　血紅的劍穗，在夜風裡飄蕩。

　　船頭上仍有著很多人在忙碌，穿梭行走於甲板之上，不知在忙些什麼？

　　船中燭光輝煌，顯然，仍有人守在艙中。

　　兩個高舉紗燈的小婢，靜靜的站在一側，長長的髮辮，隨著那劍穗飄蕩。

　　四個斜背長劍的黑衣童子，卻疾快的奔向林寒青的身側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轉動目光，望了四周黑衣人一眼，仍然把目光投注在那滔滔的江流之上。

　　這四個黑衣童子，顯然是沒有對敵的經驗，四人各站了一個方向，團團把林寒青圍了起來，刷的一聲，抽出了長劍。

　　奇怪的是四個人並不立刻出手，只是呆呆的望著林寒青，看樣子，似是在等什麼？

　　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，遙遙從船艙中傳了出來，道：「娘娘命下──」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立時手伸左臂，曲肘平胸，左手中長劍斜斜搭在臂上，肅然而立，一副誠誠敬敬的神情。

　　但聞那低沉的聲音，重又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把那偷窺之人，押上船來。」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欠身應道：「領娘娘玉旨。」身軀移動，長劍揮舉，讓開了一條道路。

　　左道一個黑衣童子喝道：「上船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目注江流，恍如不聞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怒道：「你這人耳朵聾了麼？」長劍一揮，疾斬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目注那劈來的劍光，仍然凝立不動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長劍極有分寸，眼看劍鋒將要觸及林寒青時，突然一挫右腕，收回了長劍，口中卻大聲喝道：「要你上船去，你聽到沒有？」

　　林寒青劍眉軒動，星目中神光一閃，但只不過一瞬間，立時又隱失不見，回顧了四個黑衣童子一眼，緩步向前行去。

第三章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，如臨大敵一般，各出長劍，閃閃寒鋒，緊逼著林寒青四處大穴。

　　不論那一個黑衣童子，一加手勁，林寒青將立即重傷劍下，濺血當場。

　　但這位憂鬱的少年，確有著過人的膽識，抑或是自恃身負絕技，全不把緊逼在四大要穴上的長劍，放在心上，坦然舉步，神情冷肅，緩緩向那巨舟行去。

　　登上了踏板，步上船頭，只見甲板上，站立了十幾個黑衣勁裝大漢，肅然無聲，氣象十分莊嚴。

　　船艙中傳出來一聲嬌柔的低聲道：「帶他入艙。」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長劍一振，寒芒閃了幾閃，暴散朵花，低聲喝道：「進艙中去！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四顧了一陣，才緩緩步入艙中。

　　只見兩隻粗如手臂的巨燭，熊熊高燃，四盞垂蘇宮燈，一排並掛，四周艙壁，一色的黃綾幔遮，八顆龍眼大小的明珠，分嵌在艙頂黃綾幔遮的壁板上，明珠吃那強烈的燭火一照，閃動著明亮的寶光。

　　靠後壁橫放著一張黃緞布幔的桌子，桌後錦墩上，卻是空無一人。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，齊齊垂下了手中長劍，左首一個卻抱拳過頂，說道：「犯人帶到，敬候娘娘玉旨。」

　　林寒青打量了那金碧輝煌的船艙一眼，揹負起雙手，仰面欣賞那艙壁間一副山水圖，圖下面並無落款，似非出自名家的手筆，氣勢、筆勁，都不夠雄偉，但白雲飄渺，孤雁獨飛，一女卓立在山峰之上，卻別有一番意境。

　　只聽一陣佩環叮嗎，艙門壁角處，緩步走出來四個綠衣小婢，護擁著一個黃衣婦人，珊珊而出。

　　林寒青目不轉睛的盯在那一副山水圖上，直似不覺著有人入艙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緩緩落坐在錦墩之上，大聲喝道：「你知罪麼！」

　　她聲大雖然嬌若黃鶯，但卻別含有一種威嚴之氣，林寒青不自覺轉臉望去。

　　一瞥之間，不禁一呆，原來那黃衣婦人聲音雖然嬌脆動聽，但一張臉卻生的醜怪無比，疤痕斑斑，青白雜陳，在一身金碧金華的黃綾官裝托襯下，愈顯得醜陋可怖，不敢再看。

　　聽那黃人婦人嬌若銀鈴的聲音，重又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這人見了本宮，也不行禮，膽子倒是不小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仍是默不作聲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怒道：「這人可是耳聾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眉頭微聳，緩緩應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他語氣之中，冷漠輕鬆，毫無一點畏懼之情。

　　他的輕鬆冷漠，反而使那黃衣婦人為之一怔，沉吟了良久，說道：「舉世之間，從未有人膽敢這般藐視本宮之言。」

　　林寒青抬頭瞧了那黃衣婦人一眼，又緩緩垂下去，對那喝問之言，恍似不聞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看他冷漠之情，心頭更是惱怒，厲聲叫道：「我不信世上當真有不畏皮肉受苦之人，先打他二十皮鞭。」

　　並肩站在那黃衣婦人身後的四個青衣小婢，一人應聲而出，探手從那木桌之下，取出一條皮鞭，揮手一鞭，抽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一個轉身，讓開三尺，皮鞭挾風，掠衣而過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原來是個自恃武功的狂生！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那青衣小婢已掄開皮鞭拍擊過去，只見她玉腕揮動，橫掃直劈，滿艙中，響起一片呼呼嘯風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雙肩晃動，穿行在縱劈橫擊的鞭形之中。

　　那青衣小婢一連抽擊了二十餘下，始終未能擊中林寒青一下。

　　只聽那黃衣婦人冷喝道：「住手啦！」

　　青衣小婢玉婉一挫，收了皮鞭，一張粉臉羞得赤紅如火。

　　林寒青仍然是一副冷漠神情，使人無法透捉摸到他是喜是怒。

　　忽聽佩環叮咚，那黃衣婦人竟然離開坐位，緩緩走了下來，伸手從那青衣小婢手中取過皮鞭，說道：「無怪你這等狂妄，原來是有所仗持，你能在足不離數尺方圓之地，閃避開了那縱橫交錯的鞭影，自然非絕佳輕功莫可！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，你們把我狹持至船艙之中，不知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那黃衣婦人忽然微微一笑，路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牙齒，說道：「凡我的坐舟行經之處，從無人敢暗中窺探──」語音忽然一頓，凝神聽去。

　　她的聲音美悅動人，齒如編貝，又白又小，但美齒妙音，卻托襯的她那一張疤痕斑斑的怪臉，更加難看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轉過身子，緩步向前走去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玉婉一振，手中皮鞭突然疾飛而出，直向那林寒青雙腿之上捲去。口中冷冷說道：「只要你能躲過我手中皮鞭三招，你就可以安然下船而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提真氣，身體隨著抽來的皮鞭，一個倒翻，又站在實地之上了。

　　他動作的靈巧和迅快，使那黃衣婦人，大大的吃了一驚，微微一怔，才掄動皮鞭，橫裡掃去。

　　林寒青右手一拂，袖口之中，突然銀芒一閃，點擊在那黃衣婦人的皮鞭之上，勁力強猛，竟然把那皮鞭彈震開去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眉頭一聳，冷冷說道：「身手果然不凡。」玉腕一震，手中軟軟的皮鞭，筆直的點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劍眉微微一揚，左手一揮，竟然硬向那皮鞭之上抓了過去。

　　掌指和鞭梢將要相觸之際，那黃衣婦人手腕一沉，筆直點來的軟鞭，忽然由中間向下折垂，將要著地之時，又向右面折去。

　　這等分力折鞭的變化，實乃武林中罕聞罕見的絕技，林寒青萬萬沒有料到，她點來的一鞭之上，竟能同時用出了三種不同的力道，一時應變不及，鞭梢正抽在右膝之上。

　　黃衣婦人雖能在軟鞭之上，分用出三種不同的力量，擊中了林寒青，但那鞭鞘勁道大減，已難傷人，一擊中敵，立時投鞭於地，轉身而去。

　　但聞佩環叮咚，黃色的背影，消失於壁間艙門中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呆呆的站著不動，臉上神情，更見憂鬱。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齊齊拔出長劍，一排守住艙門。

　　林寒青星目轉動，打量了四周一眼，緩緩舉步行去。

　　他憂鬱的外型和內在的膽識，剛好成了極端的對比，有著常人難及的履險從容，似是那四個黑衣童子不拔劍守住艙門，他一時間也不會生出衝出艙去的衝動。

　　忽聽一聲嬌叱，一個青衣小婢緩緩走了過來，低聲說道：「相公且慢。」

　　林寒青腳步一頓，回過頭來，目注那青衣小婢，仍然一語不發。

　　那青衣小婢微微一笑，道：「相公，請暫時留步片刻，等候娘娘旨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星目眨動了兩下，冷冷說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那青衣婢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這人只會說這句話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除非你們能擋得住我。」劍眉軒動，星目閃閃，憂鬱的臉上，突然泛昇起一片彩光。

　　青衣小婢瞧的微微一怔，道：「這巡舟之上，所有之人，都有著幾招驚人之學，你想憑借個人的武功，硬闖出去，豈是容易之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又舉步向艙外行去。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長劍齊揮，寒鋒交錯，閃起一片劍幕。

　　林寒青對那暴起的劍幕，視若無睹，舉步行去，不慌不忙。

　　只聽柔音細細，由身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站住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冷厲的喝道：「擋我者死！」一側身，疾向艙外衝去。

　　四個黑衣童子，長劍並出，寒芒電閃，分向林寒青四處大穴刺去。

　　林寒青看似漠然無備，但出手卻是疾如電奔，右手一揮之間，已然抓住了一個黑衣童子的右腕，借勢一搶，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，另外三支長劍，齊齊被彈震開去。

　　那黑衣童子雖然仍然握著長劍，但已失去了運用之能，心中大為震駭。

　　林寒青擋開攔路劍勢，躍出船艙，流目四顧一眼，不禁一呆，甲板上站著八個黑衣人，每人手中都握著兵刃，看見八人站的方位，似是排成了一座拒敵的陣勢。

　　林寒青對那八個手執兵刃，滿臉殺氣的黑衣人，視而不見，目光卻望著四面滔滔的江流發獃。

　　那他原已憂鬱的臉色，更顯得憂鬱了，雙眉緊緊皺起，雙目中的神光，也逐漸斂失不見，呆呆的站著不動。

　　雙方沉默的相峙著。

　　那四個黑衣童子，雖已退出艙門，但他們對林寒青的武功，已生出畏怯之心，不敢再隨便出手。

　　只見林寒青的神情，愈來愈見萎靡，似是忽然間得了重病，體力不支，緩緩坐了下去。

　　但他出手一擊威勢，仍然深深的留在那些黑衣人的腦際之中，他雖然坐了下來，仍然是不敢逼近身去。

　　夜風如嘯，江濤震耳，聽澎湃怒潮，顯然這巨舟已到了江心之中。

　　足足過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，兩個青衣小婢，聯袂行了過來，說道：「娘娘有旨，請相公後艙一敘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站了起來，微一頷首，竟然隨在二女身後行去。

　　那兩個青衣小婢，實未料到，這冷傲不群，身懷絕技的少年，突然變得這樣柔順起來，心中大為奇怪，暗暗的忖道：此人的性格當真是變化萬端，莫可預測。

　　林寒青在二女前導之下，緩步而行。

　　穿過那豪華堂皇的大艙，左道帶路的青衣小婢，突然掀開壁間黃綾，說道：「相公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左右回顧了一眼，舉步行入艙中。

　　那青衣小婢放下扯起的黃綾，帶上艙門。

　　這是一座布設十分精緻的雅室，四壁一色天藍，一張精巧彫花石桌面上，早已放好了四樣精緻的佳餚、美酒。

　　那黃衣婦人早已卸去珠翠宮裝，改穿了一件天藍色的拖地長衫，長長的秀髮，被在肩上，面窗而立，江風吹飄起她的長髮、衣袂。

　　林寒青打量了四周的形勢一眼，靠在艙壁上默然不言。

　　只聽一個嬌脆甜柔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覺著我很醜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微一啟動雙目，仍然默不作聲。

　　那甜柔的聲音，重又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我叫柳媚兒，但這名字很少有人叫過，別人都稱我金娘娘，你要怎麼稱呼我？」

　　這次林寒青連眼皮也未睜動過一下。

　　金娘娘繼續說道：「你怎麼不說話呢？」

　　她緩緩轉過身來，只見林寒青緊閉著雙目，不禁長長一嘆，道：「你睜開眼來瞧瞧我，好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閉著雙目說道：「你把我挾持上船，究竟是何用心？快些放我下去，要不然──」

　　金娘娘咯咯一陣大笑，道：「要不然怎樣？到我這江上行宮之人，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哼一聲，道：「那兩條路？」

　　金娘娘道：「一條是為我所用，投我門下，另一條是沉屍江中，為魚蝦所食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把身體倚在艙壁上，閉著雙目，忖思逃走之策，不再和她多費口舌。

　　金娘娘雖然縱橫大江，威名遠播，不知征服了多少武林高手，但面對這位冷漠鎮靜，莫測高深的年輕人，實有些無可奈何。

　　但她究竟是久歷江湖之人，見聞廣博，心知對此等之人，生死威逼，名利相誘，都將白費心機，他漠視生死，輕賤名利，唯一之法，就是等他開口，在就他言詞之中，找出他的弱點，加以利用、脅迫。

　　每個人都有弱點，只是他們的弱點不同而已。

　　柳媚兒閱人無數，各色各型的人，她都見過，當下轉過身去，面窗而立，望著那滿天星辰，一片江濤。

　　果然，林寒青久而不聞對方之言，反覺著有些不耐起來，不自禁的睜眼望去。

　　只見她仍然是自己入艙時所見的情形，面對窗外，似是正在欣賞著夜闌時江上景色。

　　林寒青聳動了一下劍眉，心中暗暗忖道：「如今這巨舟已馳入江心之中，欲待迫返巨舟，重靠江岸，只有施展擒王的舉動，一舉制服金娘娘，便迫她下令返舟靠岸。」

　　夜風中，突然飄傳來呼喚大哥之聲，語音悽涼，充滿著焦急。

　　那是于小龍的聲音，林寒青一聽之下，立時分辨了出來。

　　一個念頭，疾快的由他腦際閃過，他不能再等待下去，放任巨舟，沿流而行，他雙目中閃動起震懾人心的寒光，突然一躍而起，直向金娘娘飛了過去，右手一伸，疾抓而出。

　　金娘娘雖然是背他而立，但卻似背後生了眼睛一般，林寒音剛已發動，她突然轉過了身子，嬌軀一閃，避開了五尺。

　　輝煌燭光的照射下，只見她杏眼柳眉，粉面朱脣，一雙圓大眼睛中，閃爍著智慧的光芒，瑤鼻通梁，櫻口菱角，微帶笑意的嬌聲說道：「看不出你還會暗施算計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忽覺臉上一熱，說道：「你如不快把巨舟靠岸，可別怪我出手狠毒了。」

　　金娘娘盈盈一笑，嬌媚橫生的說道：「此地何地，此時何時，闌夜深閨，美酒佳餚，動手相搏，腳來拳往，豈不大煞風景？」

　　她臉上已不復見那斑斑疤痕，言笑之間，風媚無限，充滿著一種成熟婦人的誘惑。

　　林寒青鎮靜了一下心神，冷冷說道：「我兄弟在叫我，我必須要早些登岸。」

　　金娘娘淡淡一笑，道：「當今之世，還無人能夠管束到我的行動。」

　　林寒青身子一轉，疾快的欺攻而上，右手倏然拍出一掌。

　　金娘娘秀肩晃動，嬌軀橫移三尺。

　　林寒青怕那拍出掌力，傷了艙壁，突然收回掌勢，反臂點出一指。

　　金娘娘輕撩長衫，露出了一雙雪白的玉腿，舉步一跨之間又避開了一指，笑道：「你如當真想打，不妨用些酒菜，咱們到甲板之上，好好的打上一場，分個勝敗出來。」

　　她舉動輕靈美妙，雖是在性命相搏之中，亦不忘姿態的優美、動人。

　　林寒青兩擊未中，右掌突然一收，平胸而擊，人卻迅快絕倫的追了上去，左手「揮麈清談」斜斜拍了過去。

　　金娘娘咯咯大笑，道：「當心別打破了案上酒杯。」笑聲中騰躍而起，閃開一掌。

　　林寒青冷哼一聲，趁她尚未落著實地之際，平胸的右掌，突然推出。

　　這一掌計算的恰到好處，金娘娘腳將著地的同時，林寒青的掌力，亦山湧而到。

　　那知這看去嬌媚絕倫，明艷照人的婦人，確然是有著驚人的武功，只見她玉臂一揮，身子突然直拔而起，玉腿一收，在有限的空間，一個倒翻，長褸飄飛著，把嬌軀投入了那木榻之上。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收住攻勢，暗暗的讚道：這女人好俊的輕功。

　　只見她翻落的姿勢，優美異常，平平的把一個嬌軀仰臥到榻上，舉手理一理亂披在臉上的長髮笑道：「你不能再打了。」

　　只聽那呼叫大哥之聲，一句接一句，傳了過來，混入那澎湃的江濤聲中。

　　林寒青臉色沉重，凝自尋思了片刻，突然向艙外衝去。

　　但聞一聲嬌叱「站住！」金娘娘突然一躍而起，疾如電閃般，直射過來，纖纖玉指，橫裡抓來。

　　林寒青一駢食、中二指，點向了金娘娘的脈門。

　　金娘娘掌勢一沉，反向林寒青「曲池穴」上點去。

　　但見兩人掌指翻轉，忽升忽沉，倏然之間，對抵五招。

　　這五招變化迅快，招招間不容髮，攻拒之間，各盡其奧。

　　金娘娘突然踢出了一腳，長褸飄動，玉腳裸裎，肌膚瑩光，耀目生花。林寒青漠然而退，橫移三尺。

　　金娘娘忽然長嘆一聲，道：「但憑你和我這幾招近身相搏，就該送你回去了。」

　　她忽然收斂起放蕩的笑容，變成了一臉莊肅之色，接道：「能得相見，總算有緣，請坐下吃杯水酒，我這就下令回舟，送你登岸。」

　　這位美艷的婦人，笑起來媚態橫生，蕩意撩人，但這臉色一整，卻又莊嚴肅穆，一派頤指氣使的高貴風度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這瞬息之間，她已然完全換了個人，那雍容華貴的氣度，隱隱尚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威嚴，當下頷首作禮，道：「多謝娘娘的盛情，我那師弟幼小，等我久不歸去，心頭定然大為焦慮。」

　　金娘娘突然合掌一擊，艙門啟動，緩步走進來一個青衣小婢，神態恭謹，垂首肅立應道：「候娘娘玉旨。」

　　金娘娘道：「要他們轉舵馳回原地，送這位相公登岸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小婢，應了一聲，欠身退下。

　　金娘娘緩緩落座，指了指對面坐位，說道：「急也不在一時，請坐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思，落了座位。

　　金娘娘伸出皓腕，纖纖玉指，握住了酒壺，先替林寒青斟滿了一杯酒，又倒滿自己面前酒杯，說道：「當世武林，都知道有一位金娘娘，縱橫江湖，但見過我真正面目之人，卻是少之又少，除了我幾個隨身侍婢之外，也不過三五個人罷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端坐不言。

　　金娘娘只道他要說話，等了半晌，仍是不見開口，不禁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可是不愛說話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。

　　金娘娘道：「你的武功和冷漠，極是少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娘娘的武功，不在我之下。」

　　金娘娘舉手理一理長披秀髮，說道：「如你是三旬過後之人，具此武功，那也不算稀奇，難得是你這點年紀，卻有這等身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娘娘過獎了。」

　　金娘娘忽然嘆一口氣道：「今夜一別，不知日後是否還有緣再見，相公可否把姓名見告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金娘娘盈盈一笑，道：「你幾歲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默不作答。

　　金娘娘也不放在心上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看你冷漠、憂鬱的臉色，倒是像七老八十之人，唉！年輕人竟然有這憂苦沉重的性格，想來定然是有一段傷心的往事？」

　　她語音一頓，又道：「如我看的不錯，你該有二十歲吧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虛度二十一歲。」

　　金娘娘緩緩垂下頭去，背過身子，良久之後，才緩緩轉了過來，雙目中含滿了晶瑩的淚水，微笑說道：「我長你一十四歲，叫你聲小兄弟，不算託大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，這個──」

　　金娘娘道：「江湖兒女，該不受俗繁禮法之束──」兩行晶瑩的淚水，滾下雙腮，接道：「如我那兄弟還在世上，該和你一樣大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令弟呢？」

　　金娘娘道：「三歲失蹤，至今下落不明，唉！但願皇天保祐，使我們姐弟有重逢之日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她淒然之情亦不禁黯然神傷，心想說幾句慰藉之言，但又懶得出口。

　　金娘娘拂拭去頰上淚痕，接道：「我那兄弟長的和你很像，雖然他留給我的只是兒時音容，但卻無日不纏繞我的腦際，在我想像之中，他年已成長，該和你一樣的高大了。」

　　一陣江風，吹了進來，飄起了她身上長褸，露出一隻圓潤雪白的玉腿。

　　她伸出手去，拉一下吹起的褸袂，掩上玉腿，緩緩閉上了雙目，幽幽的問道：「林相公，你可有歧視我的心意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道：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金娘娘先是一怔，繼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是啦！你可是從不肯關心他人之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長嘆一聲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金娘娘緩緩站了起來，端起酒杯，道：「船已將靠岸，咱們分手在即，我敬你一杯酒。」

　　林寒青也不歉辭，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突聽一個柔音細細的聲音，傳了進來，道：「啟奏娘娘，舟已靠岸。」

　　林寒青站了起來，抱拳一禮，轉身大步而行。

　　金娘娘突然沉聲喝道：「兄弟止步。」

　　林寒青停了腳步，回首望來，只見金娘娘緩移蓮步，追了上來，說道：「你雖無意視我為姐，我卻有心認作為弟，不論你把我看的何等下賤，但我卻從你音容美貌中找回了失去的兄弟。」緩緩伸出玉掌，托著一個金牌，接道：「這枚金牌，算姐姐相贈你一件薄禮，也許你以後，會有用著它之處。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道：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接過金牌，瞧也不瞧，隨手放入了衣袋之中。

　　他依然是一副淡然和憂鬱的神情，似是世間，人人物物，都無法激起他感慨之情，豪壯之氣。

　　金娘娘黯然一笑，道：「願皇天為我們安排個重見之日，再見兄弟時，希望你已經掃除了憂鬱的神情，世間有無數傷心之事，但也有無數的美麗回憶、可愛事物，兄弟珍重，恕姐姐不送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拱手，大步出了內艙，穿過豪華艙廳，踏上了甲板。

　　只見七八個佩帶兵刃的黑衣人，個個肅容而立，齊齊抱拳相送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看踏板已接岸上，緩緩舉步而下。

　　于小龍早已在江畔等待，一見林寒青步下船來，急急迎了上去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急死我啦！」

　　只見李文揚肋間挾了兩個三尺長短的木樁，急急奔了過來，一見林寒青安然登岸，微微一笑，緩緩放下木樁。

　　林寒青望了那兩根木樁一眼，心中大為感動，心知李文揚準備借這兩根木樁浮力，冒險蹈水，趕往那巨舟相助，但他為人一向不喜對人說感謝之言，只不過微微頷首一笑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這巨舟頗似傳言中的江上行宮，林兄竟然履險如夷，安然回來，兄弟實在佩服，想適才一番惡戰，定然是慘烈絕倫。」

　　林寒青搖頭一笑，道：「他們並未迫我動手，就把我送回來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還未來得及答覆，突聽一個女子聲音傳了過來道：「林相公可是要渡江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縱然渡江，也不敢有勞相送。」

　　只見那巨舟之上，緩緩放下一隻小艇，收了踏板，揚帆而去，三帆齊張，片刻工夫，已走的消失不見。

　　那小艇卻直划近岸邊。

　　操舟的是兩個青衣小婢，林寒青隱隱辨識出，其中一人，正是帶自己進入金娘娘內艙之人。

　　只見一個青衣小婢走了過來，欠身對林寒青道：「小婢等奉命操舟，送相公渡江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目向那小艇望去，只見那小艇兩端尖長，其形如梭，看容量，也不過可站三五個人而已。

　　那近身青衣小婢微微一笑，接道：「相公放心，我等自幼在水中長大，操櫓靈活，決不致使相公受到驚駭。」

　　于小龍接口說道：「你這船一點點大，如何能渡我們三個人和兩匹健馬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小婢笑道：「不要緊，這梭形快舟，浮力甚大，只要那馬兒不要在舟上跳動，就可安然渡過。」

　　于小龍不敢妄作主意，回顧了師兄一眼，道：「大哥，咱們要不要坐她們的船？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道：「你去牽馬來吧！」

　　于小龍依命而去，片刻工夫，牽著兩匹長程健馬，走回江畔，兩個青衣小婢，先把兩匹馬牽上小舟，笑道：「三位上船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當先一躍，落在船上，林寒青、于小龍也緊隨飛落小舟。

　　李文揚久在江湖之上走動，躍上小舟之後，立時暗中留神看二女舉動，表面之上，卻裝出一副瀏覽江水的閒情雅致。

　　二女動作純熟，一女掌櫓，一女掌舵，一葉扁舟，疾向江心衝去。

　　江濤震耳，波浪起伏，小舟裂浪而行，水花飛起，衣履盡濕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坐了下去，閉上雙目。

　　李文揚目光一轉，只見林寒青頂門之上，汗水滾滾而下，心頭大感奇怪，但又不好追問，只好悶在心頭。

　　舟至江心，波浪愈大，快艇載重過多，吃水甚深，起伏之間，船緣和江水幾成平面，看去甚是駭人。

　　幸得二女操作純熟，運櫓轉舵，避浪而行，足足耗去了大半個時辰之久，才渡過江面。

　　于小龍手牽著馬，當先下船，李文揚緊隨登岸，只有林寒青仍然盤膝端坐不動，頭頂上汗珠兒滾滾而下。

　　二婢亦感大惑不解，其中一人忍不住叫道：「林相公船已靠岸，我們還要趕回覆命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睜開眼睛，舉步跨下快艇。急急向前行了幾步，才回身招手說道：「有勞兩位姑娘。」

　　二婢齊齊含笑答道：「不敢當，相公珍重。」

　　掉頭搖櫓，疾馳而去，倏忽之間，隱沒於起伏的江濤之中。

　　李文揚暗中留心觀察，只見林寒青頭上的汗水逐漸消退，緊張臉色，又恢復了淡淡的憂鬱，心中大感不解，忖道：此人適才那等神情，直似突然間得了什麼急病，但此刻看來，卻又完好無恙，愈想愈覺不解，越思越是困惑。

　　但他豐富的閱歷經驗，使他不肯輕易發言，只把此舉反覆思想後，悶在心頭。

　　三人登岸之後，立時向鍾山青雲觀中趕去。

　　李文揚輕車熟路，帶著放腿而奔，林寒青、于小龍雖有代步，但因李文揚沒有坐馬，只好牽馬趕跑。

　　大約有二個時辰工夫，東方天際旭日將出之際，三人已到青雲觀外。

　　這青雲觀建築的規範，並不算大，佔地只不過半畝大小。

　　三人剛到了青雲觀外，忽聽那緊閉的觀門，呀然大開，一個四旬左右，長髯垂胸的道人，迎了出來。

　　李文揚搶在前面一步，說道：「不敢，不敢，有勞道長大駕親迎。」

　　那原來這道人正是他們要找的青雲觀主。

　　只見青雲觀主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李公子竟然也趕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久日不見觀主，思念甚切，特地趕來拜訪。」

　　那道人連連說道：「貧道那裡敢當，幾位快些請入觀中待茶。」兩個道童，由那道人身後，閃了出來，去接于小龍手中兩匹韁繩。

　　于小龍望兩個道童一眼，遞過馬韁，卻伸手取了馬背上的行李。

　　青雲觀主目光閃了幾閃，兩道冷眼般的眼神，緩緩由林寒青和于小龍臉上掃過，說道：「那一位是林公子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抱拳，道：「晚輩林寒青，道長可是青雲觀主知命子老前輩麼？」

　　那道人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正是貧道，令堂已遣飛鴿傳書貧道，說你最近幾日要到，貧道已然引頸相望，等待多時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黯然嘆息一聲，垂下頭去。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諸位請入觀中。」轉身帶路，向前走去。

　　李文揚、林寒青、于小龍緊隨在如命子身後而行，兩個道童牽馬繞入了另一條小徑之中。

　　穿過了一座滿植花樹的庭院，登上了七層石級，繞入大殿左側一座精緻的院落中。

　　一排花樹，環繞著一座瓦舍，知命子帶三人直入那瓦舍之中，只見木椅竹几，打掃的纖塵不染，一個眉目娟秀的道童，垂手站在一側。

　　知命子低聲說道：「三位請坐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望著那道童說道：「獻茶。」

　　那道童應了一聲，退了出去，片刻之後，手中托著木盤，走了進來。

　　知命子低聲說道：「三位請自用茶，貧道去去就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請便。」

　　知命子點頭一笑，匆匆出門而去。

　　李文揚似是覺出情勢有些不對，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林兄。」

　　林寒青原本憂鬱的臉色，更顯得憂鬱了，雙眉愁結，若有無限心事。

　　只聽他輕輕應了一聲，抬起頭來，說道：「李兄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林兄早已認識得青雲觀主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道：「不認識。」

　　李文揚不再多問，伸手端起茶杯，呷了一口，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　　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連那終日掛著笑容的于小龍，也似是受到了強烈的感染，一張嫩紅的小臉，緊緊的繃起，端坐不言。

　　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知命子面帶微笑，緩緩而入，說道：「林公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抱拳道：「老前輩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周大俠又渡過一次險期，林公子總算趕上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大變，全身也微微顫抖起來，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　　知命子大感奇怪，微一沉吟，道：「令堂傳書之上，提到你帶來了起死回生的千年參丸──唉！」他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為了周大俠的傷勢，貧道已然盡了最大的心力，總算撐過了這段驚濤駭浪的日子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插口說道：「難道除了那千年參丸，周大俠的傷勢，就無法醫好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搖頭說道：「除了那千年參丸，貧道還想不出有何藥物能夠療治周大俠的傷勢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抬起頭來，正待開口，知命子又搶先說道：「周大俠內功精湛，健異常人，如以他傷勢而論，實難撐得過這些時日，但他竟然拖過了數月未死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道長的醫術，舉世無雙，調理得法，才保得周大俠的性命。」

　　知命子抬頭望望天色，笑道：「他已經入睡了，至少得二個時辰，才能醒來服藥，咱們還可以多談一陣──」

　　他微微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他身上連受一十七處劍傷，三劍深傷筋骨，內腑之中，又被掌力震傷，全憑深厚的內功，支撐著，奔行至此，貧道雖然略通醫理，但術難回天，這等慘重之傷實非一般藥物能夠療治，一面飛鴿傳書楓葉谷，報告凶訊，一面遣人搜購藥物，以延續周大俠的生機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插口說道：「道長可否帶晚輩去探視一下周大俠的傷勢。」

　　知命子沉吟了一陣道：「他此刻已然是氣若游絲，生機頻絕之際，昏迷近日，迄未醒過，林公子要見他，最好是待他服過千年參丸，神志稍復之時，再看他不遲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晚輩可否到周大俠的病室外面，看他一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林相公何以急欲一見周大俠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兩目圓睜，眼角迸裂，鮮血汨汨而下，道：「晚輩帶來的一瓶千年參丸被人偷去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如受突然一擊，全身震顫了一下，道：「參丸被人偷去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唉！被人偷去了，晚輩有負慈母之命，丟掉了參丸，誤卻周大俠的性命，雖萬死不足以贖罪。」

　　知命子雖然為人沉著，但遇到此等之事，亦有些茫然無措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參丸在何處被人竊去？」

　　于小龍搶先答道：「就在桃花店中，事情不能怨我師哥，別人又不是搶去的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語不發，但眼角的鮮血和汗水，卻如雨滴一般，滾落在白衫之上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追尋失去參丸，非一朝一夕之功，眼下緊要之事，是要道長多用一些心思，暫保周大俠的性命。」

　　知命子緩緩站起身子，強自按捺下心中的激動，淡然一笑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參丸既已被人竊走，林公子也不用太過傷心，貧道當盡我之心，以延續周大俠的性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舉起衣袖，拂拭一下臉上的血跡淚痕，緩緩說道：「在下遺失了千年參丸，如若因此延誤了周大俠的性命──」

　　忽聽一陣羽翼劃空之聲，一隻通體雪白的八哥，穿門而入，就落到李文揚的肩頭之上。

　　知命子回顧了那雪羽紅嘴的八哥一眼，說道：「周大俠一生闖蕩江湖，行俠仗義，扶忠除奸，心胸磊落，積善無數，吉人天相，決不致就此含恨九泉，林公子也不用為此自苦傷身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雙神光四散的目光，突然神芒泛動，似是這在一瞬之間，他決定了一件重大之事，緩緩說道：「周大俠清醒之後，盼道長能讓在下一見。」

　　只聽那雪羽八哥清脆的叫著：「道長，道長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好！貧道當使林公子心願得償。」

　　李文揚一皺眉頭道：「舍妹這寸步不離的雪媚兒，突然飛來青雲觀中，好生叫人不解──」

　　只聽一個清脆的笑聲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大表哥聰明一世，糊塗一時，難道就不會有人偷了她的雪媚兒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怔，還未來及開口，一個全身青衣，頭梳雙辮，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女，已緩步走了進來，帶著一臉天真的憨笑，一步一跳的蹦到了李文揚的身側。

　　她目光環掃了室中一周，當她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臉上時，不禁微微一呆，低聲對李文揚道：「大表哥，這人哭什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對這位尤帶稚氣的表妹，似是無可奈何，輕輕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你一個人跑來了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道：「不行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你偷了她的雪媚兒，定然害得她心急如焚，她要肯饒了你，才是怪事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哼！怕什麼？我在妝檯上留下了字，告訴她到金陵青雲觀來找青雲觀主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對這少女，似不相識，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姑娘找貧道作甚？」

　　青衣女嫣然一笑，道：「常聽表姐誇你劍術高強，來找你領教、領教。」

　　知命子愣了一愣，道：「李姑娘信口胡說，姑娘豈可相信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你不用怕，我只是找你比個勝敗出來，咱們無怨無仇，我也不會傷你。」她年紀雖小，但口氣卻是老大的很。

　　李文揚急急吼道：「不許胡說！」

　　那青衣女抿嘴一笑，望著知命子道：「等會咱們比武之時，不要讓我大表哥看見。」

　　知命子看她年紀幼小，猶帶稚氣，對她狂妄之言，也不放在心上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貧道浪得虛名，祇怕不是姑娘對手，我看還是不用比試算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急急說道：「我這位小表妹自幼被嬌寵慣了，一向語無倫次，道長不要和她一般見識。」

　　知命子笑道：「貧道一把年紀了，那裡還和她一般見識。」臉色忽的一整，肅然對林寒青道：「林公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那竊取參丸之人，可曾留下了什麼痕跡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突然插口接道：「老道長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冷冷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，道：「你少說兩句好麼？人家在談正經事情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呆了一呆，怒道：「哼！你是我什麼人？要你多管閒事，不要臉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你罵那個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就是罵你！怎麼樣？」

　　于小龍怒道：「你可是不想活了？」雙眉聳動，大有出手之意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突然欺進一步，右手揮掌擊了過去，左手纖指隨出，點向于小龍的肋間，口中喝叫道：「你凶什麼？我非得好好的教訓你一頓不可！」

第四章

　　于小龍閃身避開，一招「手揮五弦」斜斜劈了過去，接道：「好啊！看咱們那個教訓那個？」

　　說話間，兩人已對拆五招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看兩人動手相搏的十分激烈，攻拒之間的手法，完然是各極其毒，出手襲擊之處，無不是立可致人死地的要害大穴，不禁一皺眉頭，大聲喝道：「龍弟住手！」

　　李文揚同時喝道：「小表妹，快些停手。」

　　于小龍聽得林寒青所叫之言，依言停下手來，但那青衣女卻似打得興致甚高，借機又拍上去了一掌，于小龍想不到她竟然不肯停手，一時間閃避不及，被她一掌正擊在左肩之上。

　　這一掌力道甚強，只打的于小龍不自主的向前衝行了兩三步，才拿住樁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唉！淘氣的丫頭。」右手疾出，一式「腕底翻雲」迅快絕倫的向那青衣少女的腕脈之上扣去。

　　青衣少女右腕一縮，反手一指，點向李文揚右肘間的「曲池穴」。

　　她似是陡然警覺到不對，手指剛剛點出，立時又縮了回去，秀肩一晃，退後五尺，幽幽說道：「大表哥，你當真要打我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嘆息一聲，回頭對于小龍道：「小兄弟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打什麼架，就憑她那一點氣力，我站著不動，讓她打上十拳八拳，也打我不死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怒道：「哼！你吹什麼牛？別說十拳八拳了，我一拳你也禁受不住。」

　　于小龍道：「你剛不是打我一拳麼？我現在不仍然好好的活著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我剛纔那一拳沒有用力，如若用上氣力，你早就躺在地上不會動了。」

　　一對小兒女都是個性好強之人，言詞之間，也是不肯相讓，你一言我一語，吵的甚是激烈，但他們爭吵的言詞之中，卻是仍然帶幾分赤子之心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道：「龍弟，你少說一句吧！」

　　于小龍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，聳動了兩下肩膀，道：「我不同你吵啦，哼！要不是怕惹我大哥生氣，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怒道：「誰怕你了？哼！不是大表哥從中勸阻，我今天非得打你個半死，才能出了我心頭的氣。」

　　這次于小龍果然不再還口，緊繃著小臉，瞪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，一語不發，胸中起伏不定，口中不停的長長吁氣。

　　他的神情，叫人一眼之下，就可以看出他在勉強忍耐著胸中的氣忿。

　　李文揚看那青衣少女仍然口若懸河，話如連珠，指手畫腳的不停喝罵，立時冷冷叱道：「小表妹，你打了人家一拳，又罵了人家，還覺著吃了虧麼？人家不理你，並非是真的怕你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指手畫腳說了半天，心中氣忿，似乎平復，但李文揚這幾句又激起她心頭怒火，但是對方是大表哥，罵不得，打不得，一股委屈之氣，無法發洩，眼圈一紅，滾下來兩行淚水，舉起一雙雪白的小手，蒙在臉上，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。

　　李文揚搖了搖頭，抱拳對林寒青，道：「林兄見笑，我這位小表妹，被家母寵壞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十三四歲，正是淘氣頑皮之時，我這位龍師弟也是一樣，李兄去勸勸她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緩步走了過去，輕輕在那青衣少女肩頭拍了一下，笑道：「小表妹，不用哭啦，我要你二表姐把她心愛的雪媚兒送給你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突然放下蒙在臉上的手掌，破涕為笑，道：「當真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大表哥幾時騙過你了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一停頓，接道：「不過，你此刻要好好的聽話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偏頭想了一陣，笑道：「好吧！」緩緩走到李文揚的身側。

　　她一片天真嬌憨，發起怒來，胡鬧亂纏，不可理論，但文靜起來，卻是一本正經，站在李文揚的身旁，一語不發，莊容正色，一派大家風範。

　　兩人鬧了一陣，好不容易安靜下來，李文揚長長吁一口氣，沉聲對知命子道：「道長，請仔細的想上一想，除了那千年參丸，世上還有什麼藥物，可以救周大俠的性命？」

　　知命子沉吟一陣，道：「藥物雖有，只是求之不易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道長可否說出那藥物之名，讓在下想想看，否找到？」

　　知命子雙目中神光一閃，突然放聲大笑，道：「我倒忘了黃山世家藏有無數的奇藥珍物了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先祖雖然蒐集了甚多的奇藥珍品，但並非包羅萬有，周大俠傷勢奇重，但不知是否有可治療他傷勢之藥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萬年雪蓮子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個寒舍倒是有幾粒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千年靈芝液。」

　　李文揚凝目沉思了一陣，道：「此物似聽家母說過，大概有收藏。」

　　知命子喜道：「只差味藥了，如若貴府中藏有此物，不用千年參丸，一樣可以使周大俠重傷得救，神功盡復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什麼藥物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最為難求的藥物，公子家中，既然藏有，想這藥物定然是有的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世上事，常有出人意外之變，道長還是先別高興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千年毒蟒之膽，和在兩種奇藥之中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此物雖似有存，但已被家母捨作救人之用，恐怕是沒有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雖有那兩種百世難求之藥，但少那毒膽中和，藥力將大大的減去了甚多神效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管舍下是否收藏有那毒蟒之膽，姑妄寫在書中，如若能趕在舍妹啟身之前，那就可以帶來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舉掌輕輕拍擊一響，一個道裝童子，急急奔了進來，垂手而立，說道：「師父相召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你取紙筆等文房四寶來。」

　　那道童應了一聲緩步退出，片刻之後，手托文房四寶而入。

　　李文揚提筆寫了三種藥物之名，然後，抓到雪媚，把那書信繫在那隻白色的八哥足上，說道：「此鳥極是通靈，而且續飛力十分驚人，不論行程多遠，從來是一氣飛到。」手腕一抖，雪兒震翼破空而去。

　　于小龍童心未退，對那雪媚兒甚是喜愛，不自覺的追了出去，但見白羽兩展，筆直而上，眨眼之間，沒入了雲層之中。

　　那青衣女望著于小龍的背影，一嘟小嘴巴，說道：「哼！有什麼好瞧的，沒有出息。」

　　她說的聲音雖然低沉，但于小龍的耳目，何等靈敏，聽得字字入耳，回過頭來，冷冷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，緩步向林寒青身側走去。

　　李文揚目睹于小龍臉色赤紅，心中似是甚為激動，生恐兩人再吵了起來，趕忙岔開話題，拱手對那知命子一禮，說道：「觀主久居金陵，可知那桃花居中的隱密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久有耳聞，但卻未曾目睹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晚輩倒是親眼看到了幾宗可疑之事──」語音激一停頓，又道：「不過那主事之人，似是一位極善心機的厲害人物，不但防護謹嚴，而且布設的不著痕跡，不深入留心，很難看得出來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這麼說起來，林公子那千年參丸，亦是桃花居中人盜竊的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略一沉吟，道：「那倒不是，那竊藥之人，似是已追蹤林兄甚久，適巧在桃花居中下手而已──」目光緩緩凝注到林寒青的身上，接道：「林兄在無意之中，卻安排了一場二虎相鬥的好戲，而且這場好戲的序幕，已然展開，只等待舍妹趕來金陵之後，咱們就可以決定是否參與這場搏戰之中？」

　　林寒青愁鎖的眉頭，突然展動了兩下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他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對江湖上的奸詐、險惡，所知不多，李文揚大讚自己預布二虎相鬥一言，大為不解，但他素來不喜多話，欲問又休。

　　李文揚似是已看穿了林寒青的心理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林兄可是懷疑兄弟所說的話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只有些不解玄機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竊取林兄參丹之人，留下了一方素帕，在那方素帕上大膽的留下了標識，這說明對方大有來頭，敢作敢當，而且事出預謀，早有準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點頭應道：「李兄高明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桃花居中之人，亦似是早知道了林兄身懷參丸之事，只是他們下手晚了一步，被別人捷足先得，而且他們原定劫奪林兄參丸之策，也因林兄參丸的提前失竊，空費了一場心機，事出預料之外，又正值他們首腦集會之期，主事無人，措手不及，便宜了那兩個竊藥男女，得以從容逸走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李兄的卓識明見，使在下五體投地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桃花主事首腦，規令森嚴，此事可由那二女堅決赴死之情，加以證實，林兄贈以竊藥人留下的素帕，固可救了二女之命，但也將引起桃花居和竊藥人之間一場紛爭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突然插口接道：「祇怕也要替青雲觀帶來了一場麻煩。」

　　于小龍茫然問道：「怎麼又會給青雲觀帶來了一場麻煩呢？唉！我是越聽越不明白了。」

　　他雖然聰明絕倫，但究是童心未脫，對武林中這些鬥智行謀之事，一時間，那裡能夠了解？

　　如命子微微一笑道：「桃花居守護森嚴，佈置的不露一點痕跡，那證明他們極不願別人知道那桃花深處，窩藏著一處發號施令的綠林大寨，你們發覺了他們的隱密，他們決然不會這般輕易的放過你們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料他們還無暇顧及此事，林兄在桃花居中施展出幾手震駭世俗的武功，足以使他們減少去輕敵之心，但他們目下志在參丸，高手勢必集中搶奪那參丸之上，我想那桃花居主事人，還不敢糊塗到二面分襲強敵──」

　　他揮動了兩下折扇，大聲笑道：「青雲觀主在江南武林道上，名重一時，桃花居中主事人，要動青雲觀，必先得想上一想。」

　　知命子淡淡說道：「不來則已，來則如排山倒海，狂風驟雨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觀主、放心，我李文揚招惹出來的麻煩，決不袖手旁觀。」

　　知命子突然抬頭，望望天色，道：「周大俠快要醒了，貧道要去病室中探視一下，諸位請在此稍坐片刻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插口說道：「老前輩，在下可否跟去看看？」

　　知命子微一沉吟，道：「好吧！但他此刻尚在暈迷狀態之中，不宜去人太多，驚擾到他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我等在此相候，林兄一人隨去就是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周大俠傷勢如無變化，貧道去去就來。」站起身子，舉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緊隨身後行去。

　　穿過了兩座庭院，直入大殿，林寒青看的暗暗奇怪，忖道：「怎的把周大俠重傷之軀，放在這大殿之中。」目光轉動，只見空曠的大殿之中，除了那些高大的神像之外，別無他物。

　　只見知命子直對那神像走去，身子一轉，隱入了神像之後，探出手來一招，立時又隱失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空然加快了腳步，疾奔過去。

　　原來，這神像和大殿後壁之間，有著一段距離，這時那後壁正中所在，已然啟開了一座門戶，知命子正站在門外相候。

　　林寒青搶行兩步，走了過去，只見一層層的石級向下行去。

　　知命子輕輕嘆息之聲，道：「周大俠生性耿直，嫉惡如仇，綠林道中之人，傷在他手下的不知凡幾，他的聲威，數十年來，一直震蕩著江湖，但他的仇人也遍布大江南北，貧道昔年兩得周大俠插手，保得一條性命，此時貧道雖已看破了紅塵中事，跳出三界外，不再置身於江湖是非之中，但面對昔年的救命恩人，貧道怎能不盡心力──。」說著之間，緩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剛剛下得兩層石級，忽見知命子回手在壁間一拂，那扇開啟的門戶，突然自動的關閉了起來，長長吁一口氣，接道：「貧道在江南武林道中，雖然頗具微名，但周大俠結仇太多，而且他的仇人之中，不乏武功奇高的蓋代魔頭，何況他身受重傷之事，已經傳播到江湖之上，被貧道救回青雲觀的消息，祇怕也洩露出去，因此，貧道不得不嚴密戒備，唉！這一段時日之中，貧道無時無刻不在耽心著周大俠的安危。」

　　林寒青靜靜的聽著，未置可否，也未插一言，神情間仍然籠罩著一展淡淡的憂鬱。

　　轉了幾個彎子，甬道突然又向上升去，丈餘外處，突呈開閘，兩個道裝佩劍的少年，並坐一道石階上，一見知命子，立時走了上來。

　　知命子低聲問道：「周大俠的傷勢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左面一個年紀稍長的道童答道：「未見惡化，也無起色。」知命子道：「他可曾清醒過麼？」

　　那道童道：「沒有，服藥之後，一直未睜過一次眼睛，但他呼吸均勻，似是睡的極為香甜。」

　　知命子舉手示意林寒青不要說話，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兩個道童轉身搶上石階，在壁間一推，一扇石門應手而開。

　　門裡面是一座布設雅靜房間，靠左面一角落，突立一座五尺高低的石鼎，一座寬大的木榻上，仰臥著一個高大的身軀。

　　那人的身上，包滿了裹傷的白絹、頭臉上也包著白色絹布，全身上下似乎都為白色的絹布裹滿，顯然他全身都有著極重傷勢。

　　隱隱可聞低弱但卻均勻的呼吸之聲，他睡的似甚沉熟。

　　知命子低聲說道：「這是貧道修習內功的丹室，築建的十分隱密──」一陣喝叱之聲，傳了過來，打斷了青雲觀主的未完之言。

　　知命子臉色一變，低聲對那兩個守在門口的道人說道：「你們出去查看一下。」

　　兩個道人應了一聲，疾快退去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問道：「道長，可是有人闖來了青雲觀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來人不在觀中，這座丹室，已通石室，在觀後一座淺山之下，貧道為了周大俠的安全，已把觀中幾名弟子，一齊派出去，在這丹室之上，派有兩名巡守之人，這喝叱之聲由丹室之上傳來，唉！這丹室築建的雖然隱密，但因距離地面過淺，如是遇上了通達築建之學的高手，不難被查看出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神光閃動，低聲問道：「道長，晚輩有兩句不當之言，不知是該不該問？」

　　知命子緩緩頷首，道：「林公子請說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位周大俠和我們林家有親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周大俠對你們林家有救命之德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怔，道：「道長何以識得家母，自晚輩記事以來，家母從未離開過楓葉谷中一步。」

　　知命子臉色轉變的異常沉重，緩緩說道：「你母親當真沒有告訴過你昔年之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沒有，晚輩離家之時，家母曾經含淚相囑，要晚輩無論如何把那一瓶千年參丸，送交道長，卻不料被人竊盜而去。」

　　知命子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孩子，你是個命運很苦的人，唉！貧追昔年入玄門之前，和令尊令堂，同門學藝，令尊小我三歲，排名第二，令堂的年齡最輕，我和令尊都叫她三妹──」他臉上突然泛現出一片光彩，似是往事仍在他心中留下了美麗、鮮明的記憶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接口說道：「我那爹爹呢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人害死了他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唉！此事說來話長，一言難盡，令堂遲遲不肯把此事告訴於你，定然有她的苦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正待答話，突聽一陣步履之聲，傳了進來，一個道裝少年，急奔而入。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可是有人找入觀中來了？」

　　那道裝少年道：「咱們青雲觀，已經被人重重圍了起來，李相公已和來人答上了話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來人什麼樣子？」

　　那道裝少年答道：「那為首之人，四旬左右，身材高大魁梧！」

　　知命子回顧了木榻一眼，低聲對那道裝少年說道：「你留在此地，照顧周大俠──」目光一轉，移注到林寒青的臉上，接道：「咱們出去瞧瞧看，來的是那一道上人物？」當先邁步行去。

　　兩人匆匆出了甬道，開啟了大殿密門，已聽到爭吵之聲，傳了過來。

　　一個粗重的嗓門，破鑼般的聲音，高聲喝道：「李公子竟然和青雲觀主，有著這等深厚的交情，實是出了兄弟的意料之外。」

　　李文揚答道：「天下事，有很多難以預料，以張兄在江湖上的身份、聲威，竟然甘願為人爪牙，倒也是出了兄弟意料。」

　　那粗重的嗓門怒聲吼道：「在下一口一個李公子，李公子卻出口傷人，難道李公子認為兄弟，當真害怕黃山世家不成？」

　　知命子回頭對林寒青道：「非到必要，且匆出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遵命。」

　　知命子彈了彈身上灰塵，步出大殿。

　　林寒青緩步隨行身後，出了殿門，只見李文揚帶著于小龍和那青衣姑娘，一字排列在大殿前面的行人道上，攔擋住一群疾服勁裝的大漢。

　　那為首之人，身高八尺，虎背熊腰，臉色赤紅，虯髯繞頰，背上背了一個金光燦燦的巨輪，腰間圍了一把緬鐵軟刀，神威凜凜。

　　只聽李文揚呵呵一陣大笑，道：「張兄言重了，金輪神刀之名，江湖上有誰不知，黃山世家，如何能擺在你張兄的眼下。」

　　那大漢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兄弟極不願和黃山世家結下梁子，我們找的青雲觀主，李兄最好是不要多管閒事，惹火上身，那又何苦？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百年以來，黃山世家以管閒事傳誦於世，先祖的遺規，兄弟豈敢不從。」

　　那大漢還未答話，青雲觀主已高聲接道：「張大俠別來無恙，不知大駕光臨，有失迎迓。」

　　那大漢環目轉動，打量了知命子和林寒青一眼，抱拳道：「特來拜望觀主。」

　　知命子合掌說道：「不敢，不敢，有何見教？」暗中卻施展「傳音入密」之術，對林寒青道：「此人乃江南武林道上，有名難惹人物，人稱金輪神刀張大光。」張大光敞聲一陣大笑，道：「無事不敢驚擾觀主清修，今日造訪，想請教道長兩件事情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有何教言，貧道洗耳恭聽。」

　　張大光道：「兄弟要事先說明，在下此事，並非本意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這麼說來，張大俠是奉命而來了。」

　　張大光那赤紅的臉上，泛起一片羞愧之色，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正是奉命而來。」

　　知命子緩步迎了上來，一面笑道：「不知奉何人之命？」

　　金輪神刀張大光突然仰首望天，緩緩說道：「當今武林之世，能夠命兄弟之人，有得幾個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笑接道：「是以貧道有些不解了。」

　　張大光道：「觀主不用冷諷熱嘲，你只要知道在下是奉命而來，也就夠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張大俠既不願說出奉了何人之命，貧道自是不敢相強，但不知見教何事？」

　　張大光道：「第一件事，向觀主打聽一個人的下落。」

　　知命子笑道：「貧道早已跳出武林是非，不聞問江湖中事，除了三五故友偶相走訪之外，已不和武林同道往來。」

　　張大光道：「觀主倒是推得乾淨，但兄弟打聽之人，除了道長之外，卻是很少有人知得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一看青雲觀主和張大光答上了話，自己究竟是客居身份，不便強自出現，喧賓奪主，只好退到旁邊，默不作聲，冷眼旁觀。

　　知命子略一沉吟，肅容說道：「是那一位？」

　　大光道：「那人大大有名，聲威遠播，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武林道上，無人不曉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張大俠不用繞圈子了，那人究竟是誰？」

　　張大光道：「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判周簧。」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果然是一位譽滿天下的高人，萬家生佛，是非神判，鐵面無私，綠林道聞名喪膽──」

　　張大光接道：「兄弟不是聽觀主說道來了，我要問道長的是周簧的下落。」

　　知命子神情從容的笑道：「武林中盛傳其人之名，可惜貧道卻無緣一面。」

　　張大光臉色一變，冷冷說道：「觀主請睜開眼睛瞧瞧，有道是善者不來，來者不善。」

　　知命子目光環轉，四顧一眼，說道：「白日青天，朗朗乾坤，好一片清明世界。」

　　張大光冷冷說道：「青雲觀佳木蔥蘢，但卻當不得一把無情之火。」

　　知命子笑道：「張大俠可知道這放火之前呢？」

　　張大光厲聲說道：「可是要兄弟先殺幾人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不錯，放火先得殺人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冷冷接道：「殺人必得償命！」

　　張大光環目中殺機閃動，凝注著知命子，道：「兄弟是看在咱們昔年一場相識的份上，才不惜苦口婆心。」

　　知命子接道：「盛情心領，感激不盡。」

　　張大光道：「周簧外中一十七劍，內受三陽掌力所傷，莫說是血肉之軀，就算是鐵打金剛，也難逃得性命，觀主維護一個重傷待斃之人，未免太不值得了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也許他早已死去，觀主為了保護一具屍體，樹下強敵，智者不取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強如你金輪神刀張大俠，貧道也無能找出一位周大俠來頂數。」

　　張大光回目一掠身後八個高矮不同，肥瘦各異的大漢，冷冷說道：「觀主可聽過東海雙蛟之名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心頭一震，神色為之大變，但瞬息之間，又恢復了鎮靜之色，說道：「貧道不問江湖中事久矣！對近年崛起武林的高人，甚少聽聞。」

　　張大光縱聲大笑，道：「道長已色厲內荏，尚望你再思兄弟之言，為著一具屍體，何苦樹下強敵。」

　　于小龍忽然插口說道：「哼！你這人囉囉嗦嗦，說起來沒個完，快些給我滾出去！」

　　張大光目光一轉，投注到于小龍臉上，怒聲喝道：「好膽大的娃兒，你是什麼人的門下？孺子黃口，殺你不武，這筆帳當記你師父頭上。」

　　于小龍冷笑一聲，聳了聳肩頭，道：「你不用找我師父，找我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張大光眉宇間殺機泛動，但瞬息間又平靜下去，顯然，他對青雲觀主的威名，有著甚大的顧慮，不理于小龍，卻拱手對知命子道：「和兄弟同來的八位朋友，都是東海雙蛟門下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之後，又道：「觀主還請三思，為一個奄奄一息之人，是否值得和東海雙蛟這等強敵，結下勢不兩立之仇？」

　　知命子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任張兄舌粲金蓮，貧道未見過周大俠，也是枉然。」

　　那排在張大光身後的八個大漢，似已忍耐不下，為首之人，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既然事情難以善結，張兄不用再好言勸說了。」

　　金輪神刀張大光高聲接道：「如若兄弟沒有確實的消息，證實那周簧在你青雲觀中，兄弟也不敢借事生非，打擾觀主，眼下事情已成僵局，如若觀主堅持不肯說出周簧下落，那就不能怪我張某人不夠朋友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仍然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憂鬱神情，呆呆的站著不動，對眼下的爭吵之事，一副漠然無睹之態。

　　知命子仰臉望天，緩緩說道：「貧道雖已跳出三界以外，不問江湖是非，但也不願受人要挾，張大俠這等步步逼迫，未免欺人太甚了？」

　　張大光冷冷說道：「觀主執意不聽兄弟良言，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。」

　　緩步向後退出八尺。

　　這幫人未到青雲觀前，早已商議好了，先禮後兵，先由金輪神刀張大光指名索人，青雲觀生知命子如若堅不買帳，再由東海雙蛟門下弟子出面，以武力解決。

　　但大出張大光意料之外的，是黃山世家的李文揚，竟然不早不晚的趕來此地，這一世家，在武林之中俠名遠播，歷數代威名不衰，而武功博雜，交遊廣闊，各大門派，以及江潮正道人物，大都和黃山世家，有著極為深厚的交情，綠林道上人物，一提起黃山世家，無不退讓三分。

　　但東海雙蛟門下，卻是未把李文揚看在眼中，張大光向後一退，立時緩步向前通進。

　　張大光施展「傳音入密」之術，低聲對東海雙較的門下說道：「那身著長衫，手握折扇的少年，乃黃山世家中第三代弟子，家學淵博，不可輕敵，看他神情，似是已決心要幫助青雲觀主，和咱們為難，此人年紀雖是不大，但卻是不可輕視之敵，諸位要小心一點了。」

　　東海雙蛟門下的八大弟子移步欺進之時，已然齊齊拔出了兵刃，大有立時出手之勢。

　　知命子表面之上，雖仍保持著鎮靜神情，心中卻是暗自愁慮，東海雙蛟，雖然是近年崛起江湖的邊荒水寇，但勢力卻已侵入江南武林道上，凶威所指，無不懾服，心想這一戰不論勝負如何，從今之後，青雲觀這片清靜之地，必將兵連禍結，永無寧日。

　　只聽那為首大漢高聲喝道：「雜毛老道，還不亮出兵刃受死，等待什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肅然的臉上，泛現出一股怒意，冷冷說道：「貧道託身玄門之日，已然封劍不用。」

　　那為首大漢右手中握著一隻龍頭金絲軟鞭，手腕一振，軟鞭抖得筆直。接道：「你要自取死路，怪不得人！」

　　只見一個道裝少年，急急奔了過來，手中捧著一柄拂塵，遞到了青雲觀主面前。

　　知命子緩緩從那道裝少年手中取過拂塵，肅然說道：「貧道和東海雙蛟，素不相識，更談不到恩怨二字。」

　　那為首大漢接道：「如若你肯說出那周簧下落，家師等不但不會開罪觀主，且將和觀主進而論交。」

　　知命子仍然是一臉莊肅顏色，淡淡說道：「和東海二蛟論交，貧道也不敢高攀，但願不要彼此為敵，已經夠了。」

　　那為首大漢怒聲喝道：「好大的口氣，今日如不把你這座青雲觀踏為平地，東海雙蛟的門下，還有何顏在江湖之上立足。」一抖軟鞭，筆直的點去。

　　知命子微一側身，手中拂塵疾捲而起，斜斜向那軟鞭之上纏去。

　　這一柄小小拂塵，握在知命子的手中，威勢不輸刀劍之類的兵刃，一拂之間，力道強勁絕倫，快如電閃，捲在了那大漢的軟鞭之上。

　　那大漢心頭雖然大為震駭，但口中卻冷哼一聲，猛然一挫腕勢，硬把擊出的軟鞭向後收了回去。

　　那拂塵乃是異常柔軟之物，纏在軟鞭之上，堅牢異常，那大漢一挫腕勢，雖然把軟鞭收了回去，但卻無法把纏在軟鞭上的拂塵抖震開去。

　　知命子突然一震手腕，內力驟發，向後一帶，雙方彼此用力一扯，知命子紋絲不動，那大漢卻被帶的馬步浮動，向前一栽。

　　那為首大漢一招之間，吃了這大的苦頭，心中大為忿怒，大喝一聲，呼的一招「橫掃千軍」擊了過去。

　　知命子拂塵一揮，一招「平步青雲」突然飄飄而起，避過一招。

　　那大漢連發兩招，均未擊中強敵，心中更是惱怒，軟鞭運轉，呼呼風嘯，剎那間幻飛起漫天鞭影，排山倒海一般，直向青雲觀主罩了過去。

　　知命子身法靈活，行雲流水一般穿行在那漫天的鞭影之中，手中拂塵輕揮淡掃，但卻把那大漢凌厲的鞭勢，化解於無形之間。

　　金輪神刀張大光冷眼旁觀，心中暗生凜駭，忖道：青雲觀主的威名，果非虛傳，再有黃山世家的李文揚從中相助，插手其間，看來今日這場紛爭，祇怕難以討得便宜──

　　忖思之間，突聽那施鞭大漢冷哼一聲，纏戰之勢，陡然分開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知命子肅然的臉上，泛現出一片青白之色，冷冷說道：「貧道雖無傷人之心，但卻不願傷於人手，你再三施展毒手相迫，自是怪不得貧道了。」

　　原來，擁施展軟鞭的大漢，久戰不勝，突出奇學，暗運功力，施出「陰風指」，陡然點出一指。

　　他在縱橫的鞭影中，突施絕技，果然一擊得手，知命子只覺一股陰寒的暗勁，正撞肩頭之上，心知已受對方的外門毒功暗算，不禁激動殺機，強提其氣，穩住傷勢，反手一招「天河垂釣」，拂塵抵隙而入，正擊在那大漢後背之上。

　　他在重傷之下，出手甚重，那根根鬃尾細絲，都貫注了強勁的內家真力，那手執軟鞭大漢，實未料到，對方在中了自己東海「奇技」陰風指後，居然還能運功反擊，只覺一陣奇疼攻心，拂塵擊中之處，登時皮裂肉綻，鮮血淋漓。

　　東海雙蛟門下，眼看首座師兄吃了大虧，齊齊揮動兵刃衝了上來，準備聯手而出。

　　李文揚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東海雙蛟門下教出來的弟子，竟然是以多為勝的無恥之徒，可是想群毆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和于小龍，早已看的心頭難耐，急欲出手，只是沒有出手機會，李文揚這一接口，兩人不約而同的一齊躍出。

　　兩支劍捲雲飛雪，左右夾擊，分向對方攻去。

　　于小龍剛纔吃了那青衣少女一頓排頭，心中窩藏了一肚子氣，誠心要佔先著，借這和強敵動手的機會，給那青衣女一點眼色看看，長劍一探之間，搶先向最前一個大漢的前胸刺去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起步略晚，劍勢反被于小龍躍起之勢所阻，但她卻又不甘就此停手，劍鋒一轉，反向那身受重傷的大漢攻擊。

　　這一對小兒女，年紀雖然不大，但一個家學淵博，已得真傳，一個是名師苦心培育的高足，兩人都是從不解事時，已開始奠基，學武的時間，和年齡幾乎是無分軒輊，又都是好勝心極強之人，一出手，竟都是生平絕學。

　　那當先衝上的大漢，心中只防備李文揚和知命子，根本未把于小龍放在心上。

　　眼看于小龍揮劍刺來，隨手一揮手中雁翎刀，一招「大鵬展翼」，大開大闔的斜封上去，心想這一擊縱然不能把于小龍手中寶劍震飛，至少可把他手中長劍彈震開去。

　　那知這一念輕敵，竟招致殺身之禍。

　　只見于小龍疾刺而出的劍勢，忽然一偏，斜裡上撩，人隨劍進，劍護身軀，噹的一聲，竟把雁翎刀滑封到一側。

　　那大漢覺出情勢不對時，已是晚了一步，雁翎刀已被于小龍長劍封出門外，一時間收刀不及，匆忙應變，疾退三步。

　　于小龍劍如附身之影，陡然向前一送「春雲乍展」，幻起了一片劍芒，不容那大漢再變身法，劍勢搶先疾變「玉女投梭」，寒光一閃，應聲響起了一聲慘叫，鋒鏑直穿前胸，力透後背，血噴數尺，屍體栽倒。

　　他一劍傷敵，心頭大感舒暢，洋洋得意的回頭望去。

　　目光到處，只見那青衣少女手中的寒芒疾轉如輪，那已受重傷大漢手中軟鞭還未及舉起，劍勢已逼近身側，寒芒盤旋，生生被截作兩斷。

　　李文揚看的一皺眉頭，還未來及開口，耳際間已響起兩聲厲叱，一把厚背鬼頭刀，一支亮銀鍊子槍，挾帶著一陣捲風輕嘯之聲，齊齊攻向那青衣少女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寶劍疾翻，身隨劍轉，靈巧異常的避過雨般兵刃，劍勢一轉，「雲龍三現」，幻起了一片劍花，分向兩人襲去。

　　于小龍更是大奮神勇，左手一翻，拔出肩上鐵筆，筆攻劍斬，分襲四個大漢。

　　東海雙蛟門下八個弟子，已然死去了兩個，餘下六人，兩個和那青衣少女打在一起，于小龍則獨鬥四人。

　　林寒青凝神注視著場中的搏鬥情勢，暗自運氣戒備，只要一發覺于小龍有不支情形，立時出手相助。

　　金輪神刀張大光神色緊張的凝注著場中搏鬥的情勢，青雲觀生知命子馳譽滿江湖，武功高強，早在他預料之中，但于小龍和那青衣少女的凌厲劃招，卻是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，但見兩人劍勢翻飛，以寡抵眾，不但毫無敗象，而且攻多守少，東海雙蛟門下雖然以六攻二，仍是無法搶得上風，愈看愈是驚心，暗道：對方尚有兩人未曾出手，黃山世家的李文揚，乃江湖上出了名的難惹人物，武功決不在青雲觀主之下，那白衣少年氣定神閒，決非等閒之輩，看來今日這一戰，敗多勝少──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聽于小龍大喝一聲，一劍「流雲掩月」，長劍幻起了一片濛濛的劍氣，大片白芒，掩襲而至，鐵筆暗藏於劍光之下，筆鋒到處，慘叫震耳，東海雙蛟門下，又一個血濺當場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眼看于小龍連連搶去先著，又傷了一人，心中又急又氣，寶劍突變，施出家傳絕技「一帆普渡」，劍勢揮轉之間，寒光大盛，撥開鍊子槍，人劍並進，劍鋒抵隙而入，逼開雁翎刀，斜斜斬下。

　　一聲慘叫，那手握雁翎刀的大漢，竟然被斜肩劈成兩半。

　　東海雙蛟門下八大弟子，轉眼間傷了一半，金輪神刀張大光再也沉不住氣了，摘下背上金輪，抖開腹中緬刀，厲聲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四個激戰中的大漢，眼看師兄弟傷亡一半，心中驚痛交集，但這一對金童玉女般的娃兒，武功既好，出手又狠又辣，再打下去，唯有死亡一途，聽得張大光大喝之聲，立時借階下臺，各自急攻一招，疾躍而退。

　　于小龍和那青衣少女正待追趕，卻被李文揚、林寒青雙雙喝止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望著橫在眼下的屍體，忽的展顏一笑，道：「東海雙蛟門下弟子，原來都是這等膿包，哼！這點武功，也敢到青雲觀來丟人現眼。」

　　于小龍聳聳肩頭，揚劍指著金輪神刀張大光笑道：「你金輪神刀，吹鬍子瞪眼，可是感覺到心中不服氣麼？那就不妨自己上來試試，別讓這些蛟子蛟孫們白送命了。」他言來神色自若，但語氣的尖薄刻毒，尤過那青衣少女。

　　金輪神刀張大光，目光一掠那橫在地上的屍體，冷笑一聲對青雲觀主說道：「東海雙蛟門下這一筆血債，記到青雲觀主的名下了，不出十日，東海雙蛟自會親臨青雲觀討取這筆血債。」

　　知命子目光何等銳利，早已看出了張大光在自找台階，淡然一笑，道：「貧道自封劍歸隱以來，從未再傷過人，張大俠儘管請便吧！」

　　張大光還刀入鞘，說道：「兄弟見到東海雙蛟之時，自當據實相告今日之情。」轉身向觀外行去。

　　這幾人來的氣勢洶洶，但卻鬧個灰頭土臉而去。

　　于小龍一擺寶劍，喝道：「站住──」仗劍追了上去。

　　知命子拂塵一揮，低聲說道：「放他們去吧！」

　　于小龍狠狠地瞪了知命子一眼，緩緩把長劍還入鞘中，顯然，他對知命子的放走之舉，大為不滿。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笑，目光一掠于小龍和那青衣少女，說道：「兩位小小年紀，竟然有這等精奇的劍學，假以時日，不難成為一代名劍。」

　　于小龍對知命子的誇獎，毫無歡欣之喜，搖著小腦袋，說道：「放他們回去，正好替東海雙蛟留幾個帶路之人，不錯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心知這位師弟年紀雖小，但心情卻是高傲得很，除了師長和自己之外，誰的話也不願聽，怕他口不擇言，衝撞起知命子來，趕忙接口叱道：「龍弟，不許胡說！」

　　于小龍雖是頑皮倔強，但對待林寒青卻是恭敬柔順，不敢頂嘴，當下住口不言。

　　李文揚一拱手，笑對知命子道：「不是在下幫助那位于兄弟說話，你這般的放走他們，實在是太便宜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周大俠復醒在即，貧道必須得入室守候，不宜和他人再行動手了──」目光一轉，低聲接道：「因此，周大俠是否有藥物相救，很難預料，怕一旦打起，誤了大事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其實只要道長不要出手攔阻也就是了，哪裡要道長親自出手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諸位先請入室中小坐片刻，貧道去瞧瞧周大俠的傷勢就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點頭一笑，帶著青衣少女，大步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問道：「老前輩，咱可要同行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這時周大俠甦醒之後能否活得，貧道也無把握，林公子同去一看最好。」

　　于小龍人小鬼大，雖未聞知命子提說到他，但似已自知不能同去，突然放步而行，追隨李文揚和那青衣少女的身後，直入西廂房去。

　　知命子、林寒青重入大殿，沿密道又回地下密室之中。

　　這時，那滿身包著絹布的人，已然轉過了身來，睜著一雙環目，呆呆望著兩人。

　　他頭上也包滿了白色的絹布，除口鼻和雙目之外，都被那白絹密密封起。

　　他的眼睛雖然睜的很大，但卻渙散無神，白絹空隙間，露出了幾縷蕭蕭白髮。

　　知命子黯然一嘆，輕步走了上去，說道：「周兄元氣未復最好是不要講話。」

　　林寒青躬身一個長揖，道：「晚輩林寒青見過周老前輩。」

　　那老人圓睜的雙目，眨動了兩下，一縷微弱的聲音，緩緩傳入耳際，道：「我已經不行了，道長不用再多費心機。」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周大俠只管安心養息，貧道已代周兄覓得療傷靈藥，三五日內，即可送到──」

　　周簧微弱的接道：「我知道我內外都受了致命的重傷，你不用再白耗心血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周兄應該相信我的醫道。」

　　周簧緩緩合上眼皮，說道：「這娃兒是誰？」

　　知命子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一位武林晚輩，乃貧道故交之子，周兄不宜再說話了。」

　　周簧果然不再說話，輕微喘息之聲，傳入了兩人的耳際。

　　知命子輕輕一拉林寒青，緩步退出了密室，直奔待客西廂。

第五章

　　李文揚迎了上來，問道：「林兄見過周大俠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見過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他的傷勢如何？」

　　知命子反口問道：「令妹至遲需得幾日趕到？」

　　李文揚見聞廣博，一聽知命子反問之言，已知周簧的傷勢有變化，略一沉吟，道：「如若舍妹尚在家，以她腳程，快則三日夜，遲也不會超過五日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唉！祇怕他已經等不及了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怎麼？他的傷勢有了變化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他自被貧道敷過藥物，養傷密室之後，神智從無今日這般清醒，貧道擔心他傷勢要變──」

　　忽聽一個沙啞的聲音，傳了進來，道：「你這小牛鼻子，也不睜眼瞧瞧你們這座荒山野廟中，有幾樣值錢東西，還怕老夫偷了你們不成──」

　　于小龍突然一側身，疾如流矢般，躍出室外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眼看于小龍急竄而出，生恐落後，緊隨著疾向室外衝去。

　　知命子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什麼人？好大的嗓子。」舉步向外走去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聲音好生耳熟，我去瞧瞧。」喝聲中人已向外行去。

　　不見他撩衫奔行，但舉動卻是快迅如電，身形一閃，人已搶到青雲觀主前面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留步。」

　　知命子左腳已跨出門外，陡然轉過身子，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那位小師弟，淘氣得很，請道長多多照顧，他如問起晚輩，就說我守護密室，侍奉周老前輩。」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怔，道：「你要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淒苦一笑，道：「我要去追回那失去的一瓶參丸。」也不容知命子答話，飛身一躍，破窗而去。

　　知命子急急叫道：「使不得。」縱身追出窗外。

　　兩人相差也不過一剎工夫，但知命子追出後窗，只不過遙見一點白影，閃了幾閃，隱失不見。

　　他呆呆的站在屋頂上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好俊的輕功，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，一代新人勝舊人。」

　　只聽那沙啞的聲音，傳入耳際，道：「青雲觀主在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神智一清，趕忙跳下屋頂，躍入室中，關好後窗。

　　一陣步履聲傳入室中，夾著李文揚清亮的聲音，道：「你這老偷兒跑到青雲觀來幹什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轉頭望去，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瘦矮老兒，留著一把山羊鬍子，滿臉倦容，一身塵土，大搖大擺的和李文揚並肩而來。

　　于小龍和那青衣少女，緊隨在兩人的身後。

　　那矮瘦老者，突然大邁一步，跨入室中，也不容李文揚為他介紹，一抱拳道：「道長可是青雲觀主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合掌應道：「貧道知命子？尊駕貴姓？」

　　那矮瘦老兒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不雅得很，老偷兒楊清風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久仰大名了。」

　　楊清風目光流轉，打量了房中布設，道：「無事不登三寶殿，訪問觀主一聲，周大俠周簧，可是落腳這青雲觀中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一皺眉頭，道：「楊大俠問他作甚？」

　　楊清風道：「風聞他受仇家暗算，身受重傷，不知是真是假？」

　　他這等單刀直入的坦然問法，一時之間，真還使知命子無法作答，措詞難籌，沉吟不語。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怎麼？老偷兒，你也作了東海雙蛟的爪牙了？」

　　楊清風愣了一愣，迢：「老偷兒這名號雖然不雅，但自信還有幾分骨氣，李公子這話未免問的太小覷我老偷兒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你打聽那周大俠下落作甚？」

　　楊清風突然放聲大笑一陣，道：「昔年老偷兒受過他救命之恩，特地趕來探看一下，順便送上一瓶療傷之藥──」語音一頓，突轉悽涼道：「萬一不幸，周大俠已經去世，老偷兒也要在他的墳前祭奠一下，聊表寸心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周大俠傷得很重，祇怕不是一般藥物能夠奏效。」

　　楊清風道：「如是一般藥物，老偷兒臉皮再厚，也不好意思送到青雲觀來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什麼藥物，可否先容貧道一看？」

　　楊清風探手入懷，摸出一個玉瓶，遞了過去，道：「如若老偷兒沒有走眼，這該是參仙龐天化調製的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于小龍目光一掠那玉瓶，立時驚叫道：「啊！是我們丟的千年參丸。」忽然想起了林寒青，大眼睛四下一轉，登時湧現出一臉愁苦，接道：「觀主，我大哥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知命子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他有事去了，就要回來。」伸手接過玉瓶，打開瓶塞，登時滿室清香撲鼻，點頭說道：「不錯，果然是當今武林中第一等療傷聖品，參仙龐天化苦心調製的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楊清風一抱拳，道：「周大俠傷勢好後，請代老偷兒問候一聲，我這裡告辭了。」轉身大步行去。

　　知命子高聲說道：「楊大俠請留步片刻，貧道尚有事請教。」

　　楊清風停了下來，說道：「觀主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他雖有不雅的偷竊之名，但做事講話卻是乾脆利落，豪爽異常。

　　知命子長嘆一聲，道：「周大俠確在我青雲觀中，得你楊兄這一瓶千年參丸，周大俠一條命算是撿了回來，貧道這裡代為謝過。」說完，單掌合胸，欠身作禮。

　　楊清風哈哈一笑，道：「我老偷兒受過周大俠救命之恩，也該當一報，在下也不再打擾觀主，就此別過。」說完就走，轉身急奔而去。

　　知命子望著楊清風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，說道：「此人雖負偷兒之名，但為人卻是豪放得很。」

　　李文揚目光一轉，不見林寒青，不禁一皺眉頭道：「林兄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知命子素來不善謊言，李文揚這一追問，立時張口結舌的答不出話，呆了半晌，才一跺腳，道：「唉！他如多等候片刻工夫，也不會負咎而去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吃一驚，道：「他到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他因周大俠傷勢嚴重，非得千年參丸始能相救，抱咎失藥追尋遺失參丸去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天涯茫茫──他要到哪裡去找？」

　　知命子：「唉！陰差陽錯的是這瓶失了的參丸，重又回到了我們手裡。」

　　李文揚忽然驚叫一聲，道：「糟糕！」

　　那一直未開過口的青衣少女，突然接口說道：「大表哥，什麼事糟糕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林寒青外和內剛，表面上冷若冰霜，內心中卻仁慈無比，雖然身負絕世武功，卻無法應付江湖上的險詐，何況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似已經意會到李文揚言中的未盡之意，也不禁失聲接道：「李公子可是怕他孤身涉險去找那參仙龐天化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，這失去的參丸，又如投在海中的沙石，天涯遼闊，他又毫無可資追尋的線索，如何一個找法，但想到此丸乃參仙龐天化煉製之物，極可能去找龐天化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眉宇間泛現出一股焦急之情，道：「果真如此，那就危險太大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龐天化孤方自賞，從不和武林同道來往，祇怕家母也不識他。」

　　知命子接道：「據貧道所知，中原武林同道中，和參仙龐天化攀得上交情的，只有武當派外家名宿，十方老人桑南樵。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十方老人桑老前輩，在下倒是識得，只是此人有如閒雲野鶴，行無定處，一時那裡去找？」

　　忽聽那青衣女失聲叫道：「啊！那小鬼頭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、知命子同時聽得一怔，轉臉看時，果然于小龍已然不見。

　　李文揚一跺腳，道：「該死，倒是忘記留心他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道：「咱們快些追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其人輕功不弱，祇怕此刻已走出數里之外，咱們哪裡還能追趕得上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唉！當真是一誤再誤，貧道一生之中，就未作過這等糊塗之事。」

　　且說林寒青離開了青雲觀後，一路施展輕功提縱身法，疾如破空流矢一般，直向江岸奔去。他為了趕路，避開了人行官道，認定了方向越嶺而行。

　　一路上從不停歇，趕到江邊，已累得汗水濕衣。

　　他捧起江水，沖洗下臉上汗水，使自己的神智冷靜了下來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一葉漁舟，遠行在十丈左右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過人，凝神望去，只見那舟艄之上，站著一個身披袈衣，頭戴竹笠的老人，立時一提丹田真氣，喊道：「老伯伯，可否把漁舟駛過來，載帶在下渡過江面，當重金相謝。」

　　他喝的聲音，聽起來不大，但遠隔在十數丈外的老人，在江濤奔騰聲中，仍聽得異常清楚。只見他收了漁網，轉過身來，打量了半天，才看到林寒青，搖櫓緩緩駛來。

　　那漁舟距岸尚有二丈多遠，林寒青已迫不及待飛躍而上。

　　他輕功絕佳，落在那小小的漁舟之上，有如輕葉飛絮，小舟動也不動一下。

　　那老人大為驚愕的打量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啊！年輕人，你可是會飛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不過練過幾天武功罷了，有勞老伯伯把我送過江去，我有樁緊急之事要辦。」

　　那老人點點頭，雙手搖櫓，向對岸划去。

　　林寒青目往那滔滔江流，看了一陣，臉色忽然大變，一伏身，鑽入艙中，閉上雙目，倚在艙壁上，臉上一片青白。

　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，突然那老人叫道：「相公，船已靠岸了」。

　　林寒青睜眼望去，只見太陽已然偏西，當下縱身一躍，飛登上岸，探手從懷中摸一塊金錠說道：「老伯伯，這點銀錢，酬酢酒資，謝謝你啦！」轉身大步行去。

　　那老人接過黃金，定睛一看，立即高聲叫道：「太多了，老漢如何能受？」

　　林寒青頭也不回的大步行去。

　　他心急如焚，匆匆而行，直向桃花店中奔去。

　　桃花依舊，盛放迎風，桃花店仍然是座上客常滿，樽中酒不空。

　　林寒青略一猶豫，直向店中行去。

　　他心中對桃花店，早已有了個概略之念，繞過那環繞桃林建築的酒棚，直向桃林深處行去。

　　白石小徑上，飄落了幾片早謝的花瓣，曲轉在密茂的桃林中。

　　轉過了幾個彎子，到了一處岔道所在，林寒青停下腳步，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，沿著正中一條道上行去。

　　這景物幽美，花紅草綠的桃花林中，看似悅目如畫，毫無戒備，實則每一段距離之中，都有著森嚴的戒備，林寒青行約四五丈遠近，忽由兩株巨大的桃樹之後，轉出來兩個身著青衣的少年。

　　這兩人年齡都在二十左右，長的甚是俊秀，只是眼神閃爍不定，隱隱流現凶光，面色蒼白不見血色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掠兩人，仍然舉步行去。

　　兩個青衣少年忽然轉入路中，擋住了去路，笑道：「客人要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漠說道：「飛翠樓。」

　　兩個少年同時微微一愕，道：「飛翠樓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默然不語，只把兩道凌厲的目光，投注兩人身上。

　　兩個少年，打量林寒青一陣，左首一人緩緩說道：「大駕可是要造訪綠綾姑娘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微一點頭。

　　兩個少年相互望了一眼，道：「綠綾姑娘的約會，已定到三日之後，有勞大駕留下姓名，三日之後再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在下今日非得見她不可！」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兩個少年四顧一眼，不見人蹤，立時欺身而上，左掌一揮，疾向林寒青前胸迫去，口中冷冷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林寒青右手倏然而出，抓住了左面一人，默運內力，向前一帶，橫向右面一人撞擊。

　　那人只覺半身酸麻，全身力道完全失去，才知遇上了高手，心頭大為震駭。

　　右面一人眼看同伴的身子，硬向掌勢上面撞來，只好一收掌勢，急躍而退。

　　林寒青早已成算在胸，那還容他逃走，右手鬆開，急躍而上，一把抓住了那人衣領，低聲說道：「動一動我就震斷你的心脈，要你立時氣絕當場。」

　　那少年果然不敢再動。

　　林寒青隨手一掌，拍在那少年背脊之上，說道：「你們兩人都被我震穴斬脈的手法，傷了要穴，七日之內，不能妄運真氣，和人動手，否則吐血而亡。」

　　兩個少年穴道雖然受制，無能反抗，但雙目中卻流現出一片狡詐的光芒。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你們如若不信，不妨暗中運氣試試。」說完之後，推活了兩人穴道。

　　那兩個少年依言一試，暗提真氣，果覺背脊之上，兩處要穴凝血不行，真氣倏然中斷。心頭大為震駭，立時改顏相向，欠身說道：「我等有眼不識泰山，尚望大駕恕罪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漠的說道：「暫時委屈你們一下，待我離開之時，再解開你們被點的穴道。」向前行了幾步，突然又回頭說道：「記著你們兩人的生死，已完全操在我掌握之中，半月之內，傷穴不解，太陰經脈，即將凝結爆傷，終生一世，不能再習武。」

　　兩人雖然默不作聲，但卻連連點頭。

　　林寒青不再理會兩人，大步直向飛翠樓前走去。

　　一片高聳的青竹，環繞著一座高樓，兩扇青竹編成的籬門，半掩半閉。

　　林寒青一推籬門，大步行了進去。

　　一個容貌清秀的小婢，快步走了上來，欠身說道：「大爺，你可走錯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漠一笑道：「這可是飛翠樓？」

　　青衣小婢道：「不錯，客人要找那一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綠綾。」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那青衣小婢，急急說道：「姑娘沒空，請客人留下名，改日再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今一定要見她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小婢道：「不行，姑娘眼下正在筵客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再理她，大步行入廳門。

　　大廳中一色的紫綾垂遮，四張紅漆太師椅上，卻擺了雪白的坐墊，四個壁角，放置了四座盆花，香氣濃郁，撲鼻沁心。

　　除了這華貴擺設之外，廣敞的大廳上，寂無一人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只見大廳左側近壁，有一座白綾鋪墊的木梯，立時舉步而上。

　　走完了十八層木階，又是一座敞廳，九個濃裝少女，一排共坐在敞廳一側，看到了林寒青，立時一湧奔來，聯肩並立，攔住去路。

　　正中一婢打量了林寒青一眼，緩緩伸出玉掌，道：「拿來！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的說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那正中婢女似是群婢之首，柳眉兒揚了揚，道：「姑娘的筵客請帖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頭答道：「沒有。」

　　那婢女道：「沒有受召之帖，來此作甚？」

　　林寒青轉眼望了望那上登三樓的木梯，道：「我要找一個人。」

　　群婢齊聲喝道：「找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綠綾。」右臂一伸，接道：「閃開去，在下不願出手。」

　　群婢大震，怒聲喝道：「好大的口氣。」七八隻纖纖玉手，齊齊向林寒青抓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劍眉轉動，俊目放光，橫臂一掃，逼開群婢掌勢，左手突施一個擒拿手法，手掌翻轉之間，抓住了那正中婢女右腕，用力一帶，那婢女登時被帶的打了一個轉身，直向群婢撞去。

　　他出手一擊，先聲奪人，群婢無不大駭，齊齊向後躍退。

　　林寒青借勢一個閃身，穿過群婢，直向樓上奔去。

　　群婢似是自知難以攔擋，竟然都停步不追。

　　三樓上又是一番景色，前半部廳房並列，後半邊卻是一座寬敞的涼臺，綠綾遮天，紅氈鋪地。

　　涼臺上盛筵未散，兩個身軀魁梧的大漢，正舉杯對飲。

　　一個容色照人的綠衣麗人，端坐在兩個大漢之間，白絹掩口，眉目含笑，一雙大眼睛不停的轉動，在兩個大漢的臉上打轉，顧盼間風情萬種，媚態撩人，瞧的那兩個大漢，神不守舍，林寒青在那涼臺上站立良久，兩人竟似毫不知覺。

　　還是那綠衣麗人神智未昏，眼角流動間，看到了肅然卓立的林寒青，突然取下了掩口白絹，正容而坐。

　　兩個大漢相對呵呵大笑，飲了杯中之酒，目光轉動，突然發覺了林寒青，臉色忽然一變，齊推杯而起。

　　那背東面西坐的大漢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小子，膽子倒不小。」一按桌面，急竄而出。呼的一拳，迎胸劈到。

　　林寒青聽他一拳生風，知對方武功不弱，身軀斜斜一轉，一個「倒踩七星步」，閃過那攔路大漢，闖入了涼臺之中，目注那綠衣麗人，冷冷喝道：「你就是那綠綾麼？」

　　那綠衣麗人，神色鎮靜，嫣然一笑，道：「賤妾正是綠綾，相公大名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不用問我姓名──」

　　那面東背西而坐的大漢，突然一掌，擊在木桌之上，冷然接道：「好狂的口氣，格老子先要教訓你一頓再說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落掌之處，指痕宛然，心中暗道：「好雄渾的內力，此人倒是不可輕敵──」

　　這時，那當先出手的大漢，已然返撲回來，一式「餓虎撲羊」，右手五指箕張當頭抓下。

　　林寒青雙肩一晃，又閃開了數尺，仍未還手。

　　那面東背西的大漢突然離位而起，疾衝而上，舉手一拳，擊向林寒青的後背。

　　林寒青橫裡跨了一步，避開一拳。

　　兩個大漢一前一後，同時展開了迅快的攻勢，拳拳交錯，虎虎風生。

　　林寒青穿行在拳掌交錯之中，始終不肯還手，但他身法奇奧，任兩人拳腳如雨，竟是一拳也打他不中。

　　那俊美的綠衣麗人，似是甚為欣賞三人打鬥之情，面帶微笑，凝神相注。

　　那兩個大漢攻勢愈來愈猛，但林寒青的身法卻是愈來愈見奇奧，步若行雲流水，不論兩人掌拳如何猛惡，始終無法沾得他一寸衣角。

　　那綠衣麗人微笑漸斂，神情也逐漸轉變的十分嚴肅，緩緩站了起來，走到三人身側，高聲喝道：「三位不要打啦！」

　　其實只有那兩個大漢在手不停揮的一味迫攻，林寒青始終未還過手，但那綠衣麗人一喝，兩個大漢立時倒躍而退。

　　林寒青雖未還手，但他亦覺到這兩人的武功，十分高強，掌力雄渾，乃兩個強勁之敵。

　　那綠衣麗人目光一掠林寒青，盈盈一笑，道：「二虎相鬥，必有一傷，三位如若這般相鬥下去，不論那個受傷，都是一件大煞風景的事。」

　　那兩個大漢拳腳齊飛的猛攻了數十招，竟然未能打到林寒青一拳一腳心中大為震驚，那綠衣麗人出言一勸，也就借階下臺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林寒青微微鎖著眉頭，憂鬱中帶著一片冷漠，對那綠衣麗人相勸之言，未置可否。

　　他一身雪白的衣服，因急急趕路，濺的滿身泥漿，但卻無法掩蔽住他那英秀之氣。

　　那綠衣麗人欠身對林寒青施了一禮，道：「綠綾薄命弱女子，身操踐業，迎來送往，幸得各位思客們榮賜寵愛，得以小享盛名，公子如不見棄，尚請入席小座，賤妾當重整殘席，為公子接風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嫣然一笑，目光斜斜掠過那兩位大漢，接道：「不打不相識，有道是英雄相惜，三位這一戰，真是棋逢敵手，將遇良才，賤妾雖然不甚解武事，但也看得出，決非一半個時辰之內，能夠分出勝負──」她自說自語，不容別插口，柳腰款擺，欠身肅容。

　　林寒青也不答話，一轉身大步行到席前，自行坐了下去。

　　綠綾蓮步細碎，也隨在林寒青身後入了席位。

　　那兩個大漢緊追在綠綾的身後入席。

　　綠綾輕擊兩掌，立時有兩個青衣小婢，應聲走了過來，綠綾吩咐二婢撤去殘席，重整酒筵。

　　不大工夫，美酒佳餚，齊齊送了上來。

　　林寒青的漠然和冷峻，使那兩個大漢，無法和他攀談。

　　還是綠綾舉起了酒杯，笑對林寒青道：「公子高姓大名，何以知得賤妾？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無名小卒，說出來姑娘也不知道。」

　　綠綾盈盈一笑，道：「公子既不願說出姓名，賤妾自是不便要強。」目光一掠那兩個大漢，接道：「這兩位乃江南武林道鼎鼎大名之人，蘇州常天鍵，揚州魯白平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一頷首，道：「久仰大名。」

　　常天鍵一抱拳，道：「不敢，兄台似非江南武林道上之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來自遙遠邊荒。」

　　魯白平接道：「兄台身法奇奧，乃兄弟等生平僅遇高手，在下借花獻佛，奉敬一杯。」

　　林寒青端起酒杯，就脣欲飲之際，突然又放了下來，緩緩說道：「在下力不勝酒，素不沾脣，有負兄台雅愛了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目往蘇揚二傑，說道：「公子既不吃酒，咱們豈能強人所難，賤妾代他奉陪一杯就是。」也不問兩人是否同意，舉杯就飲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常天鍵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姑娘既肯相代，我等索性奉敬一個雙杯如何？」

　　綠綾揚柳眉兒，目光一溜林寒青，笑道：「祇怕是路柳牆花，難以看在公子眼下。」說完話，果然又自行斟了一杯，一仰而乾。

　　魯白平雙目中神光閃了兩閃，突然站了起來，說道：「榮承款待，已然酒足飯飽，不便再多打擾，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常天健一抱拳，道：「在下也要告辭。」

　　綠綾緩緩站起，欠身說道：「今日未能使兩位盡興而返，賤妾甚感抱歉，容待異口作東，再奉兩位一醉。」

　　常天鍵淡然一笑，道：「如得寵召，自當依限趕來。」轉身大步行去。

　　魯白平冷冷的看了林寒青一眼，拱手說：「後會有期。」轉身急行而去。

　　綠綾望著兩人的背影，消失於夕陽晚霞之中，微微一笑，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蘇揚二傑含怒而去，祇怕這筆帳要記在公子的頭上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我和他們無怨無仇，有什麼可記之帳？」

　　綠綾笑道：「美色醉人，情劍濺血，古往今來有幾個英雄豪傑，不是傷敗女人手中。」言來眉開眼笑，一片自負神色。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但在下卻不是慕姑娘美色而來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公子人中之龍，自不能和常人一樣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仍然是一片冷漠，對綠綾的頌讚之言，也不知是喜是怒？

　　陰沉的綠綾，實有著驚人的鎮靜，任憑林寒青惡言相加，但始終不動聲色，淡然一笑，道：「公子劍眉星目，風采動人，可惜這身衣著使公子減色不少，賤妾深閨之中，尚藏有兩套男裝，公子請換過衣服，咱們再秉燭長談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盛情心領，我看不用了。」

　　綠綾激揚眉梢，大眼睛眨動了兩下，道：「公子這般推辭，實叫賤妾難以猜想出公子來意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峻的目光，緩緩由綠綾的臉上掃過，道：「簡單的很，在下來討取一件東西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怔，道：「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一條絹帕。」

　　綠綾櫻脣啟動，格格一陣嬌笑，道：「我還道是什麼大不了的珍貴之物，原來是一條絹帕，公子既然登上了飛翠樓頭，不論你為何而來，就是我綠綾的客人，先請開懷暢飲幾杯，賤妾立時奉上絹帕。」

　　林寒青萬沒想到，討回絹帕之舉，竟然是如此的順利，不禁微微一怔。

　　綠綾伸過來纖纖玉手，端起林寒青面前的酒杯，又把自用的酒杯推到林寒青面前說道：「武林中人，賤妾見過不少，人人都免不了多疑之心，公子自是難以例外，請用賤妾之杯，對飲一盅如何？」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林寒青欲待推辭，又恐受人譏笑太膽小，只好端杯就脣。緩緩喝下，暗中卻運集了一口真氣，把飲下的一杯酒托住。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公子遠道來此，如若空手而返，豈不有虛此行，賤妾自幼習吹玉簫，自信小有成就，公子如有清興，賤妾極願吹奏一曲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敢多勞姑娘，在下還有緊要之事，不便在此多留，有負雅意。」

　　綠綾探手入袖，摸出一支翠玉簫來，說道：「公子雖無賞簫之興，賤妾卻有吹簫之情。」也不容林寒青答應，舉簫就脣，吹了起來。

　　一縷清音，飄揚而起。

　　她的吹簫之技，似已臻出神入化之境，簫音動起，立時湧出一片幽怨。

　　如昆崗鳳鳴，如深閨私語，說不完的如慕如訴，九曲百轉，哀傷動人。

　　林寒青不自覺的被簫音，勾起滿腹愁思，他本已憂鬱的臉上，又復罩上了一片哀傷。

　　忽然間簫聲轉越低沉，聲音更顯得哀怨動人，聲音欲斷還續，生似一個纏綿病榻柔弱女人，對久別情郎訴說著相思之苦。

　　林寒青似被那婉轉的簫音所醉，凝坐不動，直待那簫聲頓然停歇，才如夢初醒般，抬頭四顧了一眼，看暮色四周，天已入夜，心頭忽然一凜，暗道：我幾為她簫聲所誤，當下長長吸了一口氣，緩緩站了起來。

　　綠綾收了翠簫，不容得林寒青開口，搶先說道：「相公品評品評，賤妾吹簫之技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仰臉望著耿耿星河，答非所問的說道：「時光不早，我要走了。」

　　綠綾柳眉微聳，一抹殺機，閃掠而過，但一瞬間，又恢復了動人的笑容，接道：「相公請稍候片刻，賤妾去取絹帕。」站起身來，舉步行去，但見她蓮步細碎，腰肢輕擺，走的風情萬種。

　　林寒青冷眼相視，看她走入室中。

　　但見火光一閃，室中亮起一盞紗燈。

　　林寒青迅快的移動方位，選擇一處視線遼闊之地，直視著隱入室中的綠綾。

　　窗櫺上倒映出一條人影，移動了一陣，突然靜止不動。

　　時光在林寒青等待中，悄然溜去，頓飯工夫過去了，仍不見綠綾出來。

　　林寒青等的不耐，不自覺的舉步向室中行去。

　　半掩朱門，遮去了室中一半景物，也遮住了室中的綠綾。

　　林寒青正待舉步而入，忽然心中一動，暗道：夜暗孤樓少年男女，我豈可闖入她的閨房，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，還未開口，室中已傳出綠綾驕媚的聲音，道：「相公太拘謹了，飛翠樓不是王侯宅，賤妾亦非貞烈人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接道：「姑娘快請還絹帕，在下還有要事趕辦。」

　　一聲幽幽長嘆、傳了出來，緊接著響起了一縷簫聲。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一腳踢開了半掩朱門。

　　目光觸處，不禁一呆。

　　只見綠綾身著褻衣，披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，斜倚榻上，手捧翠玉簫，櫻脣微微啟動，簫音裊裊而起。

　　她星目中閃動著異樣的光芒，臉上是一股似笑非笑神情，凝望著林寒青。

　　簫音婉轉，如語還休，輕喚個郎，撩人春情。

　　林寒青忽覺心神微震，只感這婉轉的靡靡之音，如針如劍，刺入心中，立時警覺不對，當下一握真氣，劍眉聳揚；運起內功，鎖心猿，控意馬，神馳物外，排拒那震蕩心神的簫聲。

　　綠綾簫音轉急，如洪瀑流水，綿綿沖來。

　　林寒青神色激動，臉紅似火，頭頂上微微現出汗水，大約一盞熱茶工夫，才緩緩恢復鎮靜，眼簾低垂，靜如山嶽。

　　斜倚在榻上的綠綾，卻是神色大變，急急的站了起來，大約在室遊走，簫聲也更見急促，如驚濤駭浪，洶湧而至。

　　只見她越轉越快，到了後來，滿室中奔行如飛，淋漓香汗，濕透了她被身的薄紗。

　　忽然間響起了一聲大震，繞室奔行的綠綾，一跤跌摔在地上，簫聲隨著中斷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啟開雙目，望著那跌摔在地上的綠綾，緩緩舉起右手掌。

　　綠綾靜伏地上，似是毫無反抗之能，林寒青掌勢一落，勢非被擊斃當場不可。

　　但他卻緩緩收回了掌勢。

　　綠綾在沉靜的暈迷中，渡過了死亡的一刻後，緩緩伸動一下手臂，坐了起來。

　　她手中的翠玉簫滾在三四尺外的壁角處。

　　只見她嬌軀微微震動了一下，吐出一口鮮血。

　　林寒青忽然別過頭去。冷冷道：「我不願殺你這個婦道人家，快些還我絹帕，我要走了。」

　　綠綾雙手據地，慢慢的站了起來，奔行幾步，到了榻前，爬上木榻，驕喘一陣，說道：「我傷得很重，行動不便，絹帕在我枕下，你自己過來取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終於緩步行了過去。

　　綠綾長髮零散垂枕邊，面色蒼白，微閉雙目，嘴角間血跡仍存。

　　她傷勢極為沉重，仰臥在木榻上，有如死人一般。

　　林寒青猶豫了片刻，突然伸手向枕下摸去，果然取出了一條雪白的絹帕。

　　展開看去，白絹無痕，一陣陣幽香，撲入鼻中，那裡是自己要尋之物，不禁大怒，正待發作，忽覺眼前一黑，暗道：「不好！」舉掌向臥榻上的綠綾劈去。

　　他功力剛聚，掌勢劈落一半，內功似發未發之際，人已難再支持，但感頭重腳輕，雙腳突軟，身子搖了幾搖，倒掉在地上。

　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，林寒青由暈迷中清醒過來。

　　睜眼看時，四外一片漆黑，手腳抬動，起了一陣叮叮咚咚的金鐵交鳴之聲，敢情全身已被鐵鍊鎖了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鎮定了一下心神，運足眼神望去，但見四壁都是堅牢的石壁，不見一絲天光，原來這是一座專以用來囚禁重要人犯的石牢。

　　林寒青覺著這石牢深入地下，不禁暗自一嘆，忖道：我料敵有誤，死在這地牢之中，那也是自取其咎，但周大俠等候參丸，卻如大旱之望雲霓，奄奄一息，急待搶救，如若因此誤了性命，實是一件終身大恨大憾之事。

　　思忖之間，忽覺壁上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。

第六章

　　林寒青收住了散亂的思潮，依在壁上，輕啟雙目，凝神望去。

　　只見一側山壁上裂開一個尺許見人的方孔，一片燈火透射而入。

　　一隻纖纖玉手，托著一個木盤，由那圓孔中送了過來，緊接傳過來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，道：「林相公請進食用之物。」

　　一股濃烈的酒芳肉香，撲了過來。

　　聞到那酒肉的香氣，林寒青確覺著有些餓了。正在想著該不該進一點食用之物，以保持體力，忽聽一陣鐵索叮呼之聲。一隻枯瘦有如鳥爪一般的怪手，突然由一側門伸了過來，搶過了那隻木盆。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去，只見一側壁角處，坐著一個衣服褸襤的枯瘦老人。

　　他頭上長髮散亂，臉頰上也生滿了雜亂的鬍鬚，掩遮去了面目，使人無法瞧得清楚。

　　只見那裂開的方孔，逐漸的合了起來，囚室中，又恢復一片黑暗。

　　林寒青目力過人，雖在黑暗之中，亦可辨識出那人的停身之處，且可清晰的看到他的舉動。

　　那是個枯瘦的老人，除了一身褸襤的僅可蔽體的衣服之外，只餘下一副皮包骨頭，好似餓了甚久，一手端著木盤，一手不停的取食盤中之物，狼吞虎嚥，饞相畢露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的嘆息一聲，忖道：這人不知好久沒有吃過東西了。

　　那人雖然生的枯瘦矮小，但食量卻是驚人，片刻工夫，竟然把一盤食物吃的點滴不剩。

　　但他似是意猶未盡，把僅餘一壺美酒，也一口喝了下去。

　　他似是吃的十分舒暢，放下木盤酒壺，拍了拍肚子，抬頭望了林寒青一眼，忽然動了歉咎之心，緩緩問道：「小娃兒，老夫連你的一份也一併吃了，下次他們再送食用之物，老夫點滴不嘗，還了你的一份就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答道：「我不餓。」

　　那枯瘦老人進過食物之後，精神大振，雙目中神光閃了幾閃，笑道：「不餓，哈哈，小娃兒，除非你打算餓死在石牢之中，或是內功的修為已達不進食物之境，要不然你非得吃他送來的東西不可──」，他似是自己勾起了傷心之事，豪氣忽消。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老夫已在石牢中渡過一段不短的歲月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忽覺心頭一凜，暗道：如若終生一世，被囚在這暗無天日的石牢之中，那當真是生不如死了，不自禁的問道：「老前輩被關了甚久麼？」

　　那枯瘦老人舉手抓住一頭亂髮，悽涼的說道：「詳細的日子花不清了，約略算來，總該有兩年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兩年──」

　　那枯瘦老人大聲接道：「你可是覺著很短麼？」語音一變，又轉的十分悽涼，接道：「兩年雖然是不能算長，可是，你別忘了這是一座暗無天日的石牢，在這裡過一年，比一年還要遙長，七百個日夜，等於過了七百年一樣！」

　　林寒青忽然想到了楓葉谷中的慈母，還在等待著她的愛子歸去，不禁一陣黯然神傷，輕輕嘆一口氣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忽然縱聲大笑起來，聲音宏亮，刺耳驚心，在這四面石壁堅牢的斗室之中，更顯得聲如暴雷，動人魂魄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一提真氣，和那刺耳笑聲相抗，心中卻暗自警惕道：這人的內功不弱，看來恐不在我之下。

　　笑聲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才停了下來，說道：「小娃兒，你可是怕了麼？哈哈，只要你在石牢中渡過了兩年時光，祇怕要變的和老夫一般的狼狽不堪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了那老人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小娃兒，你怎麼不講話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答非所問的接道：「老前輩被囚在這石室中兩年之久，就沒有打算過逃走念頭麼？」

　　那枯瘦老人急然說道：「他們早知一般的囚室，決難困得住老夫，是以，這間室修的堅牢無比──」他抖動身上的鐵鍊，接道：「就是這鎖身鐵鍊，也非一般普通的鋼鐵打成，堅固無比──」這老人似是已有些心神錯亂，突然改變了口氣，問道：「小娃兒，你的武功不錯啊！不知令師何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星目閃了一閃，道：「徒忌師諱，恕難奉告。」

　　那枯瘦老人怔了一怔，笑道：「我那虎嘯氣功，在這斗室之中，威力極大，一般武林高手，也是難以承受，但你竟能聽而不聞，若無其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閉上雙目，倚在石壁上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眼看林寒青對自己所說之言，渾似不聞，不禁大怒，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哼──小小年紀也敢對老夫這等無禮。」

　　林寒青睜開眼睛，望了那老人一眼，微微一笑，仍然默不作聲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臉色忽然一變，聲音十分柔和的說道：「目下咱們已經是一個患難與共的局面，哈哈，老夫若是餓死在石室之中，祇怕你也難以活得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口齒啟動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只聽那枯瘦老人說道：「他們已六七天未送飯給我吃了，今日送來了美酒佳餚，看來老夫沾了你的光啦！」

　　林寒青轉頭嘆息一聲，仍然默不作聲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怒聲喝道：「小娃兒，你可知道老夫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微微一笑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道：「你在江湖之上行走，想來定然聽過老夫的名頭了？」

　　此人大概是被囚時日過久，難得有人和他說話，一開口滔滔不絕，偏是遇上林寒青不願說，鬧的他只好自說自話。

　　只聽那枯瘦老人重重的咳了一聲，接道：「小娃兒，你怎麼不說話呀？瘦猴王這綽號你聽到沒有？」

　　在他想來，林寒青聽到瘦猴王三個字，定當大大的吃上一驚，那知事情竟是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，林寒青只不過淡淡一笑。

　　那枯瘦老人大為震怒的喝道：「瘦猴王韓士公就是老夫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聲，仍未理他。

　　韓士公霍然站了起來，帶動了全身的鐵鍊，一陣琅琅作響，接道：「瘦猴王韓士公你沒有聽人說過，那老猴兒三個字你大概聽到過了？」

　　他在急怒之下，連老猴兒三字也脫口而出。

　　林寒青被他吵的無可奈何，只好淡淡的接了一句，道：「原來是韓老前輩。」

　　韓士公喜道：「老夫被囚兩年歲月，武林仍然盛傳著老夫之名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咱們素昧生平，那你如何知道老夫之名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剛剛聽說。」閉上雙目，倚壁睡去。

　　韓士公心中雖然大為氣怒，但卻對林寒青沒有法子，冷冷說道：「哼！有朝一日，出了這被囚石室，老夫非得好好的教訓你一頓不可。」

　　林寒青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老前輩不要誤會，在下只是不願說話罷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年輕之人，老成點好。」

　　只聽一陣軋軋之聲，重又傳了過來，林寒青有了上次經驗，心知這壁響過一陣之後，必然要有變化，挺身坐了起來。

　　果然，一陣響聲過後，石壁間裂開了一座石門，兩個手執長劍的青衣少女，舉著一盞燈走了進來。

　　韓士公霍然站了起來，右臂一伸，疾向那當先而行的青衣小婢抓了過去。

　　只聽一陣鐵鍊叮咚之聲，他掌指尚距小婢尺許，鐵鍊已盡，無法抓到。

　　原來他被鎖之時，早已計算好了，韓士公掌臂伸直仍然相距那石門有著一段距離。

　　當先那青衣少女冷哼一聲，回手一劍，橫削過去。

　　韓士公身軀一轉，疾快的讓過劍勢，鐵鍊叮咚，一掌劈來。

　　他自知掌指難以觸及對方之身，是以，這一掌暗連內勁劈了出去，一股強勁的掌風，直向那兩個青衣少女劈了過去。

　　斗室中響起了一片輕嘯，威力似是極為強大。

　　兩個青衣少女齊齊向一側躍開，避開了一記強猛的掌風，掌風擊在石壁上，響起了一陣隆隆的輕震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這人好深厚的內功。

　　兩個青衣少女避開了一擊之後，疾快的衝到了林寒青的身側，說道：「林相公，我家姑娘有命，想請林相公移住一處新居。」

　　林寒青早已暗中運氣相試，覺出那鎖身的鐵鍊，堅牢異常，已非自己力能掙斷，抬起頭來，冷冷的看了兩個青衣少女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當先一女突然轉過身去，嬌聲對韓士公叱道：「哼！老猴兒，今夜子時，就要提審於你，你如再不答應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怒聲接道：「臭丫頭，老夫是何等人物，豈能屈受幾個婦道人家之命，哼哼！想得老夫答應，那是比登天還難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說道：「你發的什麼狠，只要你能熬受過那殘酷之刑，答不答應，在你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怒聲道：「老夫豈會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冷笑一聲道：「我親眼看到了很多武林高手，在那酷刑之下，喪失了英風豪氣，求死不得，終於苦苦哀告，我不信你是鐵打的金剛，銅鑄羅漢，能夠受得那化骨消肌之苦。」

　　韓士公厲聲喝道：「臭丫頭！」呼的一掌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兩個少女已知他掌力雄渾，急急向一側躍避開去。

　　但見一個青衣少女，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鑰匙，伸入石壁間一個縫洞之中，向右轉了三周，呼的一聲輕響，林寒青身上鐵鎖忽然啟開，但那捆在身上的鐵鍊，卻仍然緊緊縛在身上。

　　林寒青站了起來，抖抖雙手，問道：「你們要帶我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當先那青衣少女道：「姑娘吩咐要把林公子送到一處風景幽美的住處去住──」聲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我們奉命而來，但望林公子不要使我們為難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一點頭。那當先的青衣少女提起了紗燈，說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二女一先一後，扶持著林寒青，舉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舉手對韓士公一揮，道：「老前輩珍重。」隨同出了石門，一陣軋軋之聲，石門立時閉了起來。

　　兩個青衣少女各仗利劍一前一後的扶著林寒青，出了石門，穿行在一條兩尺寬窄的甬道中，林寒青身上披著沉重鐵鍊鐵鎖，走起路來，一片叮叮咚咚的響聲。

　　繞過了幾個彎子，到了一處岔道所在，那當先而行的青衣少女，突然回過身來，盈盈一笑，說道：「林相公乃聰明之人，最好不要妄生私自逃走之心，唉！那將徒招殺身之禍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的看了二女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那說話的青衣少女，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黑色的布帶接道：「委屈相公，要蒙上你的雙目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知無能推脫，索性緩緩閉上雙眼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粉腕揮揚，蒙上了林寒青的眼睛。

　　林寒青但覺右腕被人牽了起來，大步向前行去，落腳之處，急劇的高升，似是在踏行著石階。

　　突然右手被人一按，停了下來，耳際間響起一個嬌笑之聲，道：「到了，再過片刻工夫，即可解開你臉上蒙的面紗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身上鐵鍊叮咚的響了一陣，一隻手解去了蒙面黑布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那兩個青衣少女，已然出門而去，只可見兩個窈窕背影。

　　這是一座佈置雅美，陳設豪華的靜室，一個闊大的敞廳之外，還有一間暗室，室門大開，陳設清晰可見，錦帳繡被，窮極富麗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了幾轉，看天光透了進來，敞廳和內室，各有一座天窗，只是那天窗內外，都有鐵條編織成鐵網網起，看來天窗鐵條，粗如大指，縱有極好的武功，但在腳不著力之處，也是難以擰斷，不過，已可確定這座靜室已然高出地面。

　　這時，室中雖然有天光透入，但卻有些昏暗不明，想來外面當已是黃昏時分。

　　回顧望去，只見二女走出的室門，仍然敞開，只是七八尺外，就向右側彎去，也不知是否就是通往地下石床之門，他入室之時，雙目被緊緊的蒙了起來，也無法分辨來路，想二女臨行之際，留下警言，那座室門又敞開不閉，定是有極利害的埋伏，自己身上還被帶著粗重的鎖鍊手銬，行動甚是不便，倒不如暫時靜坐下來，運氣調息，先行設法弄斷身上的鐵鎖手銬，再冒險逃走不遲，也不進那室內，就在外廳一處壁角坐了下來。

　　他本待盤膝而坐，運氣調息，那知心神一寧，潛伏心中的諸般愁苦之事，儘皆湧上心頭，聽那知命子口氣之中，隱隱暗示出甚多疑竇，似是周簧的生死，和自己關係甚大，他又想到了自己迷茫的身世，自有記憶以來，日夜都在恩師嚴厲的督促之下，苦苦習練武功，慈母座前，苦讀詩書，但每當他問起父親時，都被慈母怒顏喝止。

　　他想到師父對待自己的神態，督促習武時，故是嚴厲肅穆，但平常總是和顏悅色，跡近放任，見到母親時那等恭順尊敬之情，也大大的出了常情之外，年齡漸長，識見逐漸增長，隱隱得知母親不但滿腹經倫，而且亦似身懷絕技，但她卻從不肯和自己談起武功。

　　正覺思潮洶湧，突聽嬌笑傳來，一個秀美的紅衣少女，手中托著木盤，款步行了過來，說道：「適才送上酒飯，都被那老猴兒搶去吃了，相公腹中恐怕早已飢餓得很。」緩緩放下手中木盤。

　　那木盤上放了一小壺美酒，一盤薄餅，四碟美餚，酒氣芬芳，茶香撲鼻，引得林寒青腹中一陣飢腸轆轆。

　　那紅衣小婢俏目轉動，揚起纖指，指著那一盤薄餅笑道：「我們江南人向來食米，但三姑知道相公來自西北道上，恐怕不慣米食，特別親自下廚，做了一盤薄餅，遣差小婢送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望了那酒菜一眼，暗道：今晚逃走之時，祇怕難免要經歷一番惡戰，進點食物，也好長長精神，但見那紅衣少女站在身旁，瞪眼相看，腹中雖甚飢餓，卻也不好取食。

　　待了一陣，那紅衣小婢仍不見林寒青食用，忽然自行斟了一杯酒，倒入口中，又取了一張薄餅，撿些菜餚，包餅吞下，笑道：「相公請放心食用。」轉身縱步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雖帶有手銬，但並不妨礙飯食，吃了張薄餅，只覺香脆可口，想到夜來尚有惡戰，索性放量而食，不覺間，把一盤薄餅儘皆食去。

　　那紅衣小婢進來收了杯筷，微微一笑，捧盤而去。

　　這些人對他，似是都很客氣，舉止之間，毫無敵意，但他一向不喜和人搭訕，心中覺得奇怪，卻也不願多問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又進來一個素衣少女，送來了一壺香茗，一個精磁茶杯，悄然替他斟滿，自行退了出去。

　　天色逐漸入夜，室中更見黑暗，林寒青目力過人，雖在夜暗中，仍可視物，提聚真氣，貫注雙臂，用力一掙，卻不料那手銬緊牢異常，竟然無法掙斷，心頭吃了一駭，暗暗道：如若無法斷脫身上鎖銬，逃出此室，也難以和人動手，正待施展「縮骨法」一試，先退手上鐵銬，再設法掙斷身上的枷鎖，忽見燈光閃動，又是兩個少女走了進來。

　　當先一個，手提紗燈，身著紅裝，正是白天送來酒飯的小婢，第二個一身綠衣，也是婢女裝束，兩人赤著雙手，含笑款步而來，神態輕鬆，顯無惡意。

　　那紅衣少女舉起手中紗燈，說道：「我奉命來請相公──」忽然住口不言。

　　林寒青霍然站了起來，舉步欲行。

　　那紅衣小婢本想放賣關子，引他相問，卻不料林寒青，聽而不聞，豪邁鷹揚，後果凶吉，全不放在心上，不禁一呆，只好轉身帶路，向前行去，林寒青隨在紅衣女子身後，那綠衣少女走在林寒青後面，出了石門，向外行去，只覺由高而低，分明又向地下行去，林寒青心中暗覺奇怪，想到，難道他們又要把我送回那石牢之中？

　　甬道曲折，戒備森嚴，每一處轉彎所在，都高吊著一盞紗燈，燈下站著一個黑衣大漢，林寒青看那些黑衣大漢，除了右手握著兵刃之外，左手中都抱著一尺五寸長短的匣弩，一個個神色冷肅，眼看行過，既不攔阻，也不多看。

　　甬道九轉，景物一變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一座廣大的敞廳，廳中燭火輝煌，人影排列，鴉雀無聲。

　　那綠衣小婢，突然緊行一步，走在林寒青身側低聲說道：「姑娘命我轉告相公，如若教主相詢之時，且勿出言頂撞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教主？」

　　綠衣少女道：「相公不用多問，但望照我轉告之言就行了，其他之事，自有姑娘為相公打點。」腳步一緩，落在林寒青的身後。

　　行到了廳門前面，那紅衣婢女，突然放下了手中紗燈，躬身說道：「林寒青帶到。」

　　只見廳中走出一個面容兇惡的大漢，一把抓住了林寒青手上的銬鍵，大步向廳中行去，兩個護送林寒青婢女，卻齊齊退了回去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抓在銬鍊上的手勁，異常強大，當下暗運內功卓立不動。

　　那面容兇惡大漢一把沒有拖動，心中微微一驚，暗道：看不出這俊小子這大力道，回過頭來，微微一笑，緩帶銬鍊，舉步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面舉步入廳，借機打量了一下廳中形勢，只見十二個身軀高大的黑衣人，環立在敞廳四周，僵直不動，每人的臉色，都是一片陰沉，靠後壁間有一座突起的木臺，放著三座彫花的虎皮金交椅，木臺左面站著兩個青衣童子，右面並立著兩個黃衣女童，前面放著一座尺許高低的玉鼎，鼎中冒出了二寸高低的藍色火焰，縷縷青煙，裊裊昇起，滿室中，都是清香之氣。

　　敞廳遼闊，縱橫不下五丈大小，兩側靠壁間，擺了十幾張木凳，已坐了不少人，有男有女，面上都被黑布蒙起，手帶著銬鐐枷鎖。

　　那面容兇惡的大漢，把林寒青帶到了一隻木凳之處，低聲說道：「坐下。」從壁上提過一條鐵鍊，扣在林寒青的枷鎖之上，用黑布蒙上雙目。

　　過了片刻，突聽鐘聲響起，連續三鳴，重歸寂然。

　　林寒青雙目被一層厚厚的黑布蒙著，無法看到大廳中的情形，但聞步履聲響，分明有人進入了廳中。

　　凌亂的步履，忽間，停了下來。

　　一個柔音細細的聲音，斷續的傳入耳際，那聲音過於低微，林寒青只聽道：「──試功甚高──收歸教下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眼睛一亮，蒙面黑布，被人解去。

　　這時，那突起木臺上的虎皮金交椅，已然坐滿了人，最右一位，竟然是飛翠樓上的艷妓綠綾。

　　左面一人白面無鬚，身著青衫，看去十分文雅，但臉色陰沉，雙目半閉半睜，生似由熟睡中剛剛醒來。

　　正中一人，臉上套了一個奇形面具，身著黃衫，手中也帶了一副黑布手套，除了可見雙目中精光閃動，全身上下，都在衣衫面具的隱藏之中。

　　只聽那左面青衫文士，低聲喝道：「帶過韓士公。」

　　兩個黑衣大漢，由南面壁間，木凳上抓起一人，走入廳中，解去他臉上蒙的黑布。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去，見那人正是石牢中所見的瘦猴王韓士公。

　　韓士公身上加鎖，手帶鐵銬，站在那玉鼎前面，打量了敞廳一眼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們要把老夫怎樣處置，儘管動手。」他被關入石牢，折磨了兩年歲月，仍然是傲氣凌人，毫不含糊。

　　那居中而坐的黃衣人，兩道冷厲的目光，由那奇形的面具中透視了出來，凝注在韓士公的臉上，但卻默然不語。

　　只見那青衫文士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韓士公，你可知道你此刻的處境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怒聲喝道：「老夫既被你們擒住，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，殺刮任憑你們。姓韓的要是皺皺眉頭，就不算英雄人物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陰沉一笑，道：「韓士公，你說的太輕鬆了，如若要殺害於你，也不會把你囚入那石牢之中，讓你渡過那兩年歲月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們準備把老夫怎樣？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冷笑道。「韓士公，你自鳴見多識廣，可識本座是誰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抬頭凝神，雙目在那青衫人臉上打量了一陣，沉思不言。

　　那青衫人兩道森冷的目光，他緩緩投注到韓士公的臉上，接道：「不要慌，你慢慢的想想看，也許能夠想得起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沉吟了良久，似是仍然想不起來，搖搖頭，道：「老夫想不起來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冷然一笑，道：「你等著瞧幾樣刑具，或許可以觸動你的靈機。」舉手一揮，立時有兩個黑衣大漢，跑了過來，又把韓士公架回那壁間木凳之上。

　　那居中而坐，面帶奇形面具的黃衫人，除了兩隻眼睛閃動之外，始終不發一言，但那青衫人對他卻是極為恭敬，側身抱拳，低聲說道：「兩個叛徒，可否動刑，恭請裁示。」

　　黃衫人微一頷首，仍是不言不語。

　　青衫文士舉掌輕擊兩響，低聲喝道：「帶上叛徒。」立時有兩個黑衣大漢，由南面壁間木凳上拖過兩個女子，推到那石鼎前面，解開蒙臉黑布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只見那兩個女子，都是十八九歲的年紀，長的甚是俊俏，只是臉色蒼白，燭光輝照之下，不見一點血色，身軀微微顫動，顯然，心中極是畏懼。

　　坐在木臺右側的綠綾，突然冷冷喝道：「膽子不小，竟敢背叛教規，私行逃走──」

　　二女正待出言相辯，綠綾已搶先說道：「見了教主，還不跪下？」二女果然應聲拜伏地上。

　　那青衫文士冷冷的接道：「你們結伴私逃，已足處死，縱然有什麼正當的理由，那也不用說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暗暗一嘆道：這是什麼話？明知對方有理，卻是不准訴說。

　　只聽那青衫人接道：「抬上水刑伺候。」大廳壁角處，一道垂簇，突然張開，八個身軀奇高，赤裸著上半身的大漢抬著一具鐵鍋，大步行來。

　　鐵鍋下面，連著一個高大的石爐，爐中火光熊熊，鍋中裝滿了清水，放在石鼎之前。

　　只見一個大漢伏身一揮，撥開石爐火門，爐中火勢陡然轉烈，青色光焰，冒起來兩尺多高。

　　林寒青看的心中一動，暗道：所謂水刑，難道要把一個人放入那沸水之中，活活的煮死不成，唉！這當真是慘絕人寰，聞所未聞的慘刑。

　　那拜伏地上的兩個女子，眼看鍋中清水，陣陣向上翻騰起來，團團的熱氣，瀰漫而起，想到那將被浸入那沸水之苦，忽然並齊躍起，拂動手中鐵銬猛向天靈穴上擊去。

　　那青衫文士似是早已料到二女必有尋死一著，冷然一笑，道：「想死麼？那有這等容易。」

　　右手一拂，二女舉起的手臂，突然軟軟的垂了下來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銳利，看那青衫人撒手一揮之間，一片細小的銀丸，疾灑而出，心中暗吃一驚，道：此人武功不弱，竟然會「米拉打穴」之技。

　　但聽那青衫人沉聲喝道：「動刑。」八個赤裸著上身的大漢，應聲奔了過來，把那兩個少女吊了起來，移動鐵鍋，緩緩鬆開索繩，二女自膝而下，儘皆浸入那翻騰的沸水之中。

　　那兩個少女似是自知哀求呼號，盡歸無用，索性緊咬銀牙，強忍著沸水灼肌的疼苦，一言不發。

　　但見索繩緩放，二女入水漸深，片刻工夫，已到胯際，二女雖然已存必死之心，但也難以忍受，終於發出了尖厲的慘號之聲。

　　那慘號之聲，尖厲悽涼，動人心魄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由心底沖上來一股激怒之氣，大喝一聲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聲若春雷，滿室中回音紛繞，久久不絕，燭影搖紅，光焰閃顫復明。

　　那青衫文士左手一揮，立時由守在刑旁的大漢，牽動索繩，把兩個受刑的少女，吊了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星目閃動，仔細看去，只見二女胯下的衣褲，緊緊貼在兩腿之上，隱隱可見二女腿上高腫的水泡，不禁黯然一嘆！

　　只見那青衫文士兩道冷森的目光，緩緩移注林寒青的臉上，淡然一笑，道：「你喝叫什麼？可是想代她們受刑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答道：「武林中各大門戶有不少立規甚嚴，但犯戒之人，儘可按門規處置，用這等殘酷之刑，加諸在兩個婦女身上，豈是英雄行徑？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冷然一笑，道：「本座正是按門規行刑，本教中三大法戒，違者必得遍歷，水、火、人三大酷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呆，道：「這未免太殘忍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文士目光移注到綠綾的身上，微微一笑，問道：「姑娘所指，可是此人麼？」

　　綠綾點頭一笑，道：「此人武功不弱，如能收歸教下，當有大用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未置可否，淡然一笑。回頭看了那八個身軀奇高，面容兇惡的行刑大漢一眼，道：「把她們噴醒過來，繼行火刑。」

　　八個大漢齊齊應了一聲，立時分散動手，用冷水噴醒了兩個受刑少女，抬下石爐上的鐵鍋，青色的火苗，登時高高冒了起來。

　　青衣文士忽然舉掌一拍，道：「撤了他們的蒙面黑絹，讓他們長長見識。」此人實在惡毒，眼看兩個如花似玉的少女，在自己令諭之下，雙腿肌膚盡被沸水燙潰，竟是神色如常，若無其事。

　　但見環伺在做廳中的黑衣大漢，齊齊動手，片刻之間，把兩個壁間臉蒙黑絹的人，完全解去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觸處，心頭突然一震。

　　只見一個帶銬披枷的大漢，和一個容色憔悴的少女，並肩而坐。看她失去神彩的雙目，顯然已受過了甚多的折磨。

　　兩人亦似是發覺了林寒青，目光一接之間，流露出無限訝然的神色。

　　原來這大漢和那少女，正是留下絹帕偷竊他參丸之人，想不到竟然在這等地方遇上，而且彼此都已失去了自主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閉上雙目，暗暗想道：未料到這桃花居中，竟然是一個龐大的匪穴，那身著黃衣，帶著面具，故作神祕之人，定然是這個匪穴的首腦，那青衫文士，和高張艷響的綠綾，都是這匪穴中的首要人物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突然響起了兩聲尖厲的大叫，劃破了敞廳的沉寂。

　　林寒青不禁雙睜開了眼睛望去，只見兩個高高吊起的少女，身上各刺了兩支火針，那石爐上尚架著數十枚五寸長短的銀針，青色的火焰中，銀針都燒成了一片赤紅。

　　那青衫文士半閉著雙目，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，對眼下的悽慘之事，視若無睹。

　　兩個帶有手套，赤裸著雙臂的大漢，手掌揮動，又從那火爐中取出來四枚銀針，疾快的向二女身上刺去。

　　又是兩聲驚心動魄的慘叫，響徹了敞廳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發覺了那行刑大漢火針刺入處竟都是人身上的穴道，不禁心神大震，暗道：如此手段，漫說是血肉之軀，縱然是鐵打銅鑄之人，祇怕也難以忍受得了。

　　但聞慘叫之聲，連續傳來，片刻工夫，二女身上各刺了一十二枚火針。

　　林寒青心情激動，怒火高燒，但身著枷鎖，手上的鐵銬，都是百煉鋼冶製而成，堅牢無比，無法掙脫，雖有救人之心，卻無救人之力。

　　只聽一縷柔細的哀求之聲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教主慈悲，請賜我等速死──第子等在九泉之下──也不忘教主的大恩大德了──」聲音悽涼哀怨，字字傷心斷腸。

　　那帶著面具，身著黃衫之人，只用兩道森冷的目光，掃掠了二女一眼，恍如未聞那斷人肝腸的哀求之聲。

　　仍是那青衫文士，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這不過是一點小小的苦頭，重刑還在後面。」舉手一揮，接道：「暫給我收押水牢，讓他們再受三日水浸之苦，再動人刑。」

　　兩個黑衣大漢，應聲跑了過來，把滿身火針，重傷奄奄的二女架了下去，那八個身軀高大、面目兇惡、赤裸著上身刑手，卻守在敞廳未動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不知那一個又要受這等慘絕人寰的毒刑了！」

　　但見那青衫文士，突然一睜半閉的雙目，掃掠全場一眼，笑道：「敝教的活動，一向隱密，故而武林中人，甚少知道──」

　　忽聽一聲大喝道：「老夫想起來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轉頭望去，看那說話之人，正是韓士公。

　　青衫文士一擺手道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如若老夫猜的不錯，你們該是一向橫行西南道上，隱身在雲貴山區中的玄皇教──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哈哈一笑，道：「不錯，韓大俠確不愧見多識廣之人，本教確然一向活動在雲貴之區，甚少涉足江南和中原一事，如今天下禍亂已動，本教教主，胸懷悲天憫人之心，網羅武林同道，共謀大事，重整河山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冷說道：「旁門左道，豈能成大事？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冷笑一聲，目注綠綾，說道：「這老猴兒如此狂妄。不讓他吃上一些苦頭，他也不知利害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接道：「此人在江南、中原一帶，素著盛名，大部武林同道，都是他故舊相識，是以我擒他之後，一直未肯加害，想不到囚了他兩年歲月，仍然未改他的狂傲之性，致於你何處置於他，聽憑作主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一轉臉望著那帶著奇形面具，居中而坐的黃衫人，抱拳說道：「教主裁示。」

　　黃衫人也不講話，微微搖首。

　　青衫人道：「教主待會還要接見佳賓，既無賜示，不敢再多勞教主的心神了。」

　　那黃衫人緩緩站了起來，轉身緩步而去。

　　綠綾和那青衫人，齊齊站起，躬身相送。

　　那環伺敞廳的黑衣人，和八個行刑大漢，更是個個屈下一膝，捧拳過頂，跪拜相送，直待那黃衫人的身影在四個男女童子護擁之下，步入廳角暗門之中，才站了起來。

　　那青衫人目送教主去後，回顧了韓士公一眼，道：「本教教主慈悲為懷，不忍以重刑加害於你──」

　　忽聽一聲急促的鐘聲，傳了過來。

　　那青衫人和綠綾，臉色同時一變，霍然站起身來。

　　綠綾急急一揮手，躍下木臺，急疾而去。

　　青衫人目光環掃了敞廳一眼，說道：「暫把他們帶入水牢，抬下刑具。」

　　八個身軀高大的行刑人，抬起了鐵鍋石爐，仍從來路退了回去，十幾個黑衣人卻一齊動手，分別把廳中鎖銬之人，蒙上黑布，帶離敞廳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人牽住了自己手銬，向前行去，由高而低，片刻之後，水聲潺潺，似如跳入了一小溪中，兩膝以下，盡都浸入了冰冷的水中。

　　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。罵道：「老夫如若能脫困而出，要不把你們這座桃花居踏為平地，我瘦猴王就算白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──」

　　這正是韓士公的聲音，只聽他愈說愈氣，話也愈講愈是難聽。

　　但那些牽帶他們進入水牢的黑衣人，個個都似有著極好的修養，竟然無一人還口相罵。

　　林寒青雙目雖被黑布蒙了起來，但聽覺無損，覺得鐵鍊抖動，似是被鎖了起來，接著水聲輕響，那些牽帶群豪而來的黑衣人，似都退了出去。

　　韓士公罵了一陣，無人理會他，也就自動停了下來。

　　忽聽一個女子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林相公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那聲音就在身側，但這水牢中不下七八個人之多，無法確定是否還有姓林之人，一時間，倒是不便答腔。

　　那女子叫了一聲，無人相應，微一停，提高了聲音道：「林寒青。」

　　這一次直呼姓名，林寒青再無懷疑，接口應道：「姑娘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那女子聽得林寒青答應之聲，就在身側，放低了聲音，道：「你那一瓶參丸，恐怕也被他們搶來了，唉！只望偷竊你那參丸，能醫好我家小姐之病，卻不料遭玄皇教中人鬼謀生擒。」

　　林寒青想到了那參丸的重要，不自禁的問道：「你們不是早已把參丸遣人送走了麼？」

　　那少女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是騙你啦，我們到你靈前奠祭之時，早已把參丸藏了起來，告別之後，重又取了參丸，急程趕回府去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嘆道：「江湖上的人物，當真是個個鬼詐，當時我們竟然被他們騙了過去。」

　　他為人涵養甚好，想到都已落到這步田地，也懶得出口責怨別人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只聽那女子接道：「早知如此，我也不會偷竊你的參丸了，害了我們自己不算，也連累了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這話倒是不錯，不是為了我那瓶參丸，我也不會重來這桃花居，被人囚禁此地了，口中卻淡淡應道：「過去的事，不用再提，在下眼下卻有一事相問姑娘。」

　　那女子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可確知那瓶參丸，在玄皇教人的手中麼？」

　　那姑娘沉吟了一陣，堅決的說道：「我想不會錯的，我們被玄皇教中人施展暗算，昏倒林邊，醒來已然被押解來此，那瓶參丸，藏在我的身下，自然是被他們取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想道：「那瓶參丸關係著周老前輩的生死，聽青雲觀主之言，此人似是和我家淵源甚深，要不然母親也不會派我和龍弟親送參丸到此了，師父也不會為盜取參丸，身受重傷，怎生得想個法子脫去此困，取回參丸。」

　　他萌動了強烈的脫身之心，暗中籌思策略。

　　那女子久久不聞林寒青相應之聲，忍不住又嘆息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家姑娘，姿容絕世，世無其匹，唉！可憐天妒紅顏，使她先天中卻得了一種絕症，終年為病魔困擾，日日必暈厥一次，我們老主人雖曾遍邀天下名醫，但藥石罔效，仍無法療好姑娘罹得之絕症，為此懊惱悲苦，莫可名狀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管想著要如何取回參丸，以拯救周簧的垂危之命，但又無法不應那女子之言，只好隨口應道：「什麼絕症？」

　　他根本就未聽清楚那女子說的什麼，只隱隱聽到一句罹得絕症，隨口反問了一句。

　　那女子黯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我家姑娘身患的絕症，遍經天下名醫會診，仍然無法查出病源何在，她的絕症是先天性的與生俱來，雖然幼年即得我家老爺傳授各種強身的武功，但卻一直未能使我家小姐的身體強健起來，唉！她病勢未發時和常人無異，言笑無常，發作時就突然暈迷不醒。」

　　她語音頓了一頓，不聞林寒青答覆之言，忍不住又自言自語的接道：「我家老爺年邁無子，單有一女，自是寵愛有加，唉！其實我家小姐才貌雙絕，並世無雙，待人和藹親切，人人見她，無不憐惜，全府上下，無不對她尊敬愛護，可憐上蒼無眼，竟然使那樣一位美慧絕倫的姑娘、身罹了此等絕症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哦了一聲，打斷了那女子之言，接道：「姑娘身上可曾帶有匕首之類的兵刃麼？」

　　那女子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你要匕首做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要解開手上的鐵銬。」

　　那女子沉吟了一陣低聲說道：「我們被擒之後，全身之物，都被他們搜去，但我在貼身之處，藏了一把短劍，準備留作必要之用，只是，只是──」似是羞於出口，只是了半天，只是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　　林寒青一心祇想奪回參丸，忍不住接口說道：「只是什麼？姑娘話說不妨。」

　　兩人的眼睛都被黑布蒙著，無法互見彼此的神情，只聽那女子低沉的說道：「我手上帶著手銬，無法取出短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短劍藏在何處，不知在下能否取得？」

　　那少女默然不言，良久之後，才緩緩說道：「我藏在貼身兜袋之中，相公，相公──」她本想說相公取是可以取得，只是不大方便，但又想到此舉無疑拒絕了他，故而遲遲不能出口。

　　林寒青呆了良久道。「這個，倒是在下不便動手了？」

　　兩方全都沉默了下來，整個的室中，寂靜的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忽然間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，劃破了沉寂。

　　一個嗓門粗重的聲音，說道：「那一位叫林寒青？」

　　林寒青答道：「在下便是。」

　　只聽步履聲直對他走了過來，解開鐵鍊，道：「走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裡去？」

　　那粗重聲音接道：「殺不了你，儘管放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站了起來，大步行去。

　　那大漢一把抓住林寒青手銬上的鐵鍊，說道：「在下替你帶路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手上銬鍊一緊，被人向前牽去。

　　他為人外和內剛，那人用力一帶，不禁大為惱怒，正待運力反擊，心中突然一動，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那人用力一帶林寒青，不見他運力反擊，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識時務者為俊傑。」鬆開手銬，放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舉步而行，緊追在那人身後，始終保持一步距離，那人左腳抬起，林寒青左腳立時緊隨落下，那人右腳抬起，林寒青右腳緊隨著落下。

　　他雙目被黑布蒙了起來，單憑雙耳的聽覺舉步緊隨，快慢之間，和那人竟然配合的天衣無縫，如影隨形。

　　那人似是有意試驗一下林寒青的武功，奔行之間，忽快忽慢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奔行的旅程，逐漸的增高，似是在向上爬去，而且盤折曲轉，不知轉了多少彎子。

　　那帶路之人陡然停了下來，說道：「閣下的輕功卓絕，耳目靈敏，佩服，佩服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放下抬起的右腳，默然不言。

　　只聽一個女子的口音，嬌聲說道：「解開他臉上的蒙面黑布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女子口音甚熟，頗似綠綾的聲音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覺眼前一亮，蒙面黑絹已被解除。

　　林寒青的預料不錯，果然三尺外錦墩上，端坐著美艷的綠綾。

　　這是座佈置豪華的香閨，一陣陣脂粉香氣，撲鼻沁心。

　　兩個手執短劍的青衣小婢，分站在綠綾的身側。

　　只見綠綾舉手一揮，道：「你退出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轉眼望去，一個玄色勁裝的大漢，正轉身向外行去，一瞥間，只看到那大漢半個面孔，皮膚細白，長像似頗英俊。

　　綠綾伸出來纖纖玉指，指一下右側的木椅，盈盈淺笑，道：「相公請坐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顧了那木椅一眼，移身就坐。

　　他的冷漠，已然激起了兩個青衣小婢的怒意，柳眉聳動瞪了林寒青一眼，左面那青衣婢女冷哼一聲，罵道：「不知死活。」

　　林寒青倏然站了起來，玉頰泛起了怒意，但他怔一怔後，又緩緩坐了下去。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林相公不要和她們一般見識，女孩子家，講話沒有分寸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轉過臉去，望了綠綾一眼，仍然不語。

　　綠綾揚了揚柳眉兒，笑道：「賤妾閱人甚多，但卻從未見過像林相公這般沉默寡言之人，如非必要，從來不願開口──」她自嘲的嬌笑了一陣，接道：「林相公可曾想過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想什麼？」

　　綠綾道：「生死之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沒有！」

　　綠綾道：「賤妾可以奉告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綠綾道：「好一個孤傲的人──」舉手理一下垂在鬢角的長髮，接道：「眼下的情勢，我可以使你生，但也可以使你死，這一點，你該是很明白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仍不言語。

　　綠綾星目流轉，看左右二婢，一個個怒容滿面，大有立時發作之勢，趕忙揮手一笑，道：「兩位請入內室。」

　　二婢應命轉身，款步而去，臨行之際，仍然怒目瞪了林寒青兩眼。

　　林寒青聽得心頭大為奇怪，暗暗忖道：她對手下使女講話，怎生這等客氣，還要加上一個請字。

　　綠綾遣走二婢，緩緩站起身來，右手揚處，突然由袖口之中，疾飛出一道白光，掠著林寒青右額擦過，拍的一聲，釘在一根木柱之上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看那釘在木柱上的暗器，原來是一柄純鋼飛刀，已深入那木柱一寸多深。

　　耳際響起了綠綾格格的大笑之聲，道：「那一柄飛刀上淬有劇毒，不論何等武功高強之人，也無法耐受那飛刀上的劇毒，只要傷到你一點皮膚，立時將中毒而死，見血封喉，歹毒無比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把目光移注到綠綾的臉上，道：「姑娘此言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讓你想一想生死之事，如若剛纔我那一刀，傷到你的肌膚，你此刻早已魂遊地府，氣絕而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把兩道目光，投注到綠綾的身上，臉上仍是一片冷漠神情。

　　綠綾長長嘆息聲，道：「你的年齡，正像初生的旭日，前途是何等的遠大──」她凝目尋思了片刻，又道：「依你出手的武功而論，足可擠身於當今武林高手之林，固然你的師承天資，是一大原因，但也非十幾年時間苦練不可，如若我的推想不錯，你該出身於武林世家，初生之後，就開始習練武功，青青的年歲，卓絕的身手，如若就這樣輕輕死去，實在太可惜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漠一笑，道：「姑娘有什麼話，只管明說出來吧，在下素不解弦外之音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此刻如想殺你，只不過舉手之勞，但也可解開了你手上鐵銬，身上枷鎖，放你離此。」

　　她輕擺柳腰，款舉蓮步，緩緩向前走去，一面接道：「憑藉血氣之勇，一死了之，故可逞一時豪爽之氣，但你是否想到白髮老母，倚門相望，等待她愛兒歸去，何況你這般英氣蓬發，身懷絕技之人，死了實在是太可惜啦──」她突然轉過臉來，兩道清亮的秋波，盯住在林寒青的臉上，緩緩接道：「我一生心狠手辣，從未對人動過慈悲心腸，死傷於我手下的武林高手，不知凡幾，既入我手，只有兩條中可以選擇，一條是受盡千般折磨而死，一條是投身在玄皇教為我所用，生死兩途，任憑選擇──」

　　她輕輕嘆息一聲，又道：「奇怪的是，我對你似乎特別有緣。」只見她深手入懷，摸出一個金牌，笑道：「這枚金牌的主人，你可認識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去，只見她手中的金牌，正是金娘娘相贈之物，不禁一怔，道：「認識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是她的什麼人？」言中之意，顯然認識這金牌的主人。

　　林寒青沉吟良久，答不出話。

　　他為人拘謹，只覺很難把金娘娘認他作弟之事，說出口來。

　　綠綾收了金牌，嫣然一笑，道：「其實不用你說，我也知道。」

第七章

　　林寒青奇道：「你知道什麼？」

　　綠綾神祕一笑道：「是裝糊塗？還是當真的不知道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一瞪，怒道：「我林寒青是何等人物，你不要胡說八道。」

　　綠綾笑道：「這些事在江湖，不足為奇，我也不願問你，眼下倒是有一件重要之事，要你早些決定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綠綠道：「你決定了自己的生死沒有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沒有！」

　　綠綾道：「那你是決定要死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道：「也沒有！」

　　綠綾道：「那你要怎麼辦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得要仔細的想上一想。」

　　綠綾道：「要想多久時間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也許要三日五天，也許只要片刻工夫就可以決定。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笑道：「好吧！你一個人在這裡想一會吧，我給你一頓飯工夫去想，等一會我再來問你。」說完，果然轉身向內室走去。

　　寬敞的客廳中，只剩了林寒青一個人。

　　四周一片沉寂，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，凝目沉思，形勢迫得他不得不用心考慮對付眼下處境之策。

　　他已由綠綾那堅定語氣中，意識到自己確然面臨著生與死的關頭，同時他也發覺到綠綾並無能決定自己生死，主裁生死的是那青衫文士，至於那裝束詭奇，始終不發一言的黃衣人，卻給人一種無法測斷的神祕，他可能當真是主裁大計的玄皇教首，也可能是那青衣文士用以掩人耳目的傀儡，他的裝束，掩遮去了他的權威，沒有人能在暫短的一見中，了解他是否當真是統治者殘酷的玄皇效的教主。他想到自己的謎般身世，千年參丸，和那鬢邊已斑的嚴厲老母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仰起臉來，用力的搖搖頭，他必須使自己安靜下來，排除一切雜念，以便籌思對付眼下局勢的良策。

　　突然間，叫起一個低柔的聲音，道：「林相公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轉臉望去，只一個全身綠衣的少女，傍立身側。

　　他只管籌思脫困之事，竟然不知這少女何時到身側，隱隱間認出這少女正是向自己討取那絹帕之人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神色間現露出不安之狀，低聲說道：「難女承蒙仗義贈帕，得保性命，免受三刑之苦，衷心感激不盡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股羞愧，泛上了心頭，暗暗的忖道：我既贈帕於她，如今卻又為帕而來，失陷被擒。

　　那綠衣少女不聞林寒青答覆之言，似是心頭甚為焦急，接道：「賤妾不能在此多留，相公如有需賤妾效勞之處？快請吩咐！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綠衣少女身邊，低聲說道：「姑娘可能設法，解去我手上鐵銬麼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仔細的望林寒青手的鐵銬後，搖頭說道：「綠綾姑娘已知相公武功高強，一般的鐵銬，難以鎖得住你，特地用了這面鐵合金手銬，此銬堅牢無比，一般的鐵斧也難砍斷，據賤妾所知，此銬共有兩副，一副鎖在那老猴兒的身上，想不到這一副卻加用相公之身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怔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只聽那綠衣少女又道：「兩副鐵銬，早已準備用武功卓絕之人，因此──」突然住口不言，隱藏在林寒青的身後。

　　只見一個身軀魁梧的大漢，步履沉重的走了進來，搖搖擺擺，生似雙腳無力支撐他那高大沉重的身體一般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掃那大漢，已知他是受了內家高手的掌傷，而且傷勢奇重，決難再支撐過一盞熱茶的工夫。

　　只聽那大漢沉聲叫道：「綠綾──姑──娘──」一言還未說完。砰然一聲，摔倒在地上。

　　那綠衣女疾快由林寒青身後閃出，扶起那大漢。

　　那大漢摔倒地上，綠衣女閃出相扶，動作綿連，不過是一剎工夫。她剛剛扶起那大漢的身子，妖艷的綠綾已出現在室門口處，冷冷喝道：「還有氣麼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裝作甚像，緩緩抬起頭來，答道：「絕了氣啦！」

　　綠綾微微一愣，「死啦！」舉步走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看的暗暗搖頭，忖道：這般人本是一幫中人，按理說應該是福禍與共，但這些主腦人物，卻把權威築建在嚴刑峻法之上，逼的下屬不得不動心機，以保性命，自己人勾心鬥角。

　　只見綠綾蹲下身去，仔細瞧了一陣，道：「他是被人用內家重手法所傷──」

　　突聽一陣尖厲的哨聲，傳了進來。

　　綠綾臉色一變，霍然站起了身子，低聲說道：「快把他的屍體移開，強敵已衝入地道中了。」

　　那綠衣女依言施為，抱起了那大漢的屍體，急急向內室奔去。

　　林寒青冷眼旁觀，表面上雖然尚能保持鎮靜之態，但內心之中，卻是大感焦急。

　　只見綠綾緩緩轉過身來，冷然說道：「你可想過了麼？是想活呢？還是想死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還未曾決定。」

　　綠綾冷笑一聲，舉手一指，點中了林寒青的穴道，玉婉轉揮，生生把林寒青提了起來，放在壁角，急急奔了出去，回手一拂，室門自閉。

　　室中陡然黑了下來，幽暗如漆。

　　林寒青思潮洶湧，想到又一番死裡逃生。

　　室門堅厚，聽不到一點聲息。也不知什麼人深入了桃花居，衝入了地下密室，但想到適才那大漢死亡一事，來人決非弱手，這一場搏鬥，定然是異常的激烈。

　　他此刻身陷絕境，自救無能。很多從未想過之事，一一泛現於腦際。紛至沓來，雜亂無章。

　　突然間，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震，似是有人揮動兵刃擊在那石門之上，大概因那石門堅厚，屹立無恙，那撞擊兩次，未能震開，轉往別處，未再擊打。

　　林寒青無法判斷出來的是那路人物，何況自己初入江湖，識人不多，也不便出言招呼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突聽一個低微的女子聲音喚道：「林相公！林相公！」

　　林寒青仔細聽去，隱隱可辨那聲音，頗似自己贈帕的綠衣少女，當下應道：「在下在此。」

　　一個人影，循聲一躍而至，落在身側。

　　經過了一陣時間，林寒青雙目已可見空中景物，仔細望去，果然是那綠衣女子。

　　她手中執著一柄寒氣森森的寶劍，劍鋒指點在林寒青的前胸之上，伏下身來，仔細的看了一陣，收了寶劍，說道：「賤妾慚愧無能相救林相公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知她所言非虛，淡然一笑道：「在下並未希望姑娘相報。」

　　那綠衣女道：「唉！我雖不能相救相公，但卻聽到一件事，只要相公能暫時忍受一時的屈辱，不論我們教主和綠綾姑娘，都不會傷害相公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大為奇怪，道：「為什麼呢？」

　　那綠衣女道：「在下曾偷聽教主和綠綾姑娘談起留下相公的性命，大有用處，賤妾深知相公乃義烈之人。難以忍受屈辱，一時間想不開，自絕而死，特來相告一聲，留得青山在，豈怕沒柴燒，相公留下性命，總有脫困之日，賤妾如有機緣，亦必出手施救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承蒙相告，在下當緊記斯言。」

　　那綠衣女道：「相公千萬不可自行尋死。」急急奔了出去。

　　林寒青寂寞的等待了一個時辰之久，仍不見綠綾轉來，那綠衣少女亦未再來過。

　　正覺等的心中焦急，突感眼下一亮，一片燈光，直射入來，那兩扇閉起的石門，也緩緩打開。

　　一個提著紗燈的童子，大步行了過來，那童子身後，緊隨著那青衣文士，由內室中繞了出來。

　　大開的室門中，卻緩步走進了綠綾。

　　那青衣文士，先對林寒青拱手一笑，道：「本座等不知林兄來自楓葉谷中，以致多有開罪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暗忖道：不妨應付他兩句，讓他取下我的手銬再說。當下點頭應道：「好說。」

　　那知那青衣文士，似是早已看透了林寒青的心意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林大俠已然忍耐甚久，還請委屈一陣。」他老奸巨滑，隱隱間，已告訴了林寒青，不可暗生斷銬逃走之心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投注到緩步行來的綠綾身上，心中暗暗想道：那位穿綠衣的姑娘，果是沒有騙我，此人在玄皇教中，身份、地位，僅低教主，突然對我這等客氣，自非無因了。但自己初出江湖，籍籍無名，不知有什麼可用之處？

　　那青衫文士轉臉望了綠綾一眼，道：「強敵可曾擒到麼？」

　　綠綾沉吟一陣，緩緩說道：「來人武功甚高，而且非止一人，對我們形勢，亦似十分熟悉，我和他照了面互拼幾招後，卻被他兔脫而去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臉色微微一變，但卻未再多問，目光一掃那提燈童子，那童子立時從懷中摸出一方黑布，又把林寒青的雙目蒙了起來。

　　耳際間響起那青衫文士冰冷的聲音，道：「林大俠如不想皮肉受苦，那就且勿妄圖掙扎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身子被人提了起來。行去不大工夫，忽覺清風拂身，花香撲鼻，似是已出了地下密室，感覺之中，被人放置在一輛車上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車聲轆轆而起，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雙目無法見物，但憑聽覺，感到那馬車愈行愈快，心中暗自急道：「他們不知把我送往何處，但那地方，定然是一處較那桃花居更為凶險之處，如若被他們送到預定之處，再想逃走，祇怕要大費周折，倒不如在途中設法逃走的好。」

　　心念一動，立時生出了強烈的逃走之心，暗中提聚真氣，右臂一抬，想先把臉上蒙的黑布拉開。

　　那知手臂一揚，突然肘間一疼，一物直刺而入，一條臂軟軟垂了下來，再也提它不起，不禁吃了一驚。

　　只聽一個陰沉冷漠的聲音，進入了耳際，道：「如若想試試我金針刺穴之苦，那你就不妨再掙扎幾下看看！」

　　林寒青心神一凜，暗道：原來他施用的金針釘穴之法，難怪我這條右臂，竟難以再伸動了。

　　只聽砰然一聲，緊接啊喲一聲大叫，車身顫動，一陣急風吹了進來，似是有一個人，被擊出車外。

　　一陣哈哈大笑之後，一個低沉豪邁的聲音說道：「好小子，你在老夫兩條臂上，釘了金針，卻沒有想到老夫還有雙腿可用吧！哈哈！」

　　林寒青聽那聲音，頗似石牢中一度相遇的韓士公，忍不住問道：「韓老前輩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又是一陣哈哈大笑，道：「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，咱們在車上又碰上頭了。」言笑豪邁，全未把生死之事，放在心上。

　　林寒青還未來得及答話，韓士公又搶先說道：「那守車的小子，被我一腳踢下車去，哈哈，但望那一腳踢到他關節要害之上，縱然不死，也要他落個殘廢。」

　　但聞車身又是一陣輕響顫動，那被踢出車外之人，似是重又躍回車上。

　　只聽韓士公喝道：「好小子，你好長的命啊！」

　　一聲冷笑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老猴兒咱們騎驢看唱本，走著瞧，這一路上，有得你老猴兒的苦頭吃。」

　　只聽韓士公大聲笑道：「你在老夫雙膝上釘了金針，但老夫還有嘴罵人，你割了老夫的舌頭，老夫在心裡罵你，除非你殺了我，哼！老夫活一天！咱們這筆帳就不能算完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雙膝一麻，也被釘了兩枚金針，想是那人怕林寒青依樣葫蘆，照樣踢上一腳，先發制人，在林寒青的雙膝上，也針下了金針。

　　韓士公又罵了一陣，想是那押送之人，也知惹他不起，任他叫罵，來個充耳不聞，無人接腔，韓士公也罵不起勁，過了一陣後，自行停了下來。

　　只聞轆轆車聲，馬車不時跳動起來，大概那馬車奔行極快，道路不平，經常顛動甚烈。

　　兩人關節要穴上，都被金針釘了，難以掙動，只有任人擺佈。

　　韓士公難耐寂寞，過了一陣，忍耐不住，又開口罵道：「臭小子，你們要把老夫送往何處？」

　　一個冷笑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稍安勿躁，到時間你就自然知道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，雙目都被重疊的黑布蒙了起來，只能聽到聲音，卻無法看到那人的面貌。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你如想要老夫不吵不鬧。那就乖乖答我問話，如想裝聾作啞，可別怪老夫要罵出你八代祖宗。」

　　他這嚇唬之言，倒還真是有效，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答道：「我們只把你們送到江邊，那時自會有人接應，送往何處，你們到船上再問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量你也不敢欺騙老夫，待會如若還不上船，當心老夫打碎你這鳥車。」

　　他生俱豪壯之性，生平之中，從未受人這般擺佈過，心中憋了一肚子氣，只好從口中發洩出來，其實他全身幾處關節要穴，都釘了金針，動也難以前得。

　　奔行的馬車，突然間停了下來，那押送之人，也跳下車去。

　　遠處傳過來談話之聲，但那聲音細小，兩人雖有著甚好的耳朵，也無法聽得清楚。

　　片刻工夫，響起了一陣雜亂的步履之聲，似是有不少人走近了馬車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隻手伸了進來，硬把自己提了出去，心中雖想反抗，無奈幾處關節要穴，都被金針釘了起來，力難從心，氣的冷哼一聲。

　　耳際間又響起韓士公的喝罵之聲，道：「老夫生有雙腳。要你們這般孫子動手孝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他被囚禁了兩年之久，火氣仍是如此之大，想他未被囚禁之前，定然是一位脾氣暴急之人，三言不合就要和人動手的人物。」

　　只聽韓士公喝叫之聲，陡然小了下去，漸不可聞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大為奇怪的忖道：「奇怪呀，分明他罵聲未停，何以會陡然消失？」

　　寸息之間，忽覺自己的身體，被人放入了一座木箱之中，三面都是木板。竟是無法再翻轉伸動，不禁吃了一驚，暗道：「這不是一具棺材麼？難道他們要把我活活埋了不成！」

　　他目難視物，但憑聽覺，似被人放入了一具棺木之中。

　　一陣輕微的木板相觸之聲，呼吸忽覺異樣，似是被人合上了棺蓋。

　　只覺棺材被人抬了起來，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想道：「完了，完了，想不到我林寒青初入江湖，一事無成，就要被人活活埋去，可憐老母，尚在倚門相望，盼我早日歸去，龍弟弟還在那青雲觀中等待著我。」百感交集，萬念叢生，但他一向不願多言，雖然已覺出死之將至，也懶得開口相問。

　　幻夢中，林寒青似是覺著到達了另外一個世界，這世界充滿著一片死沉孤獨，黯然幽寂──

　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，忽覺棺蓋被人打開，一個冷冷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接著。」一個饅頭遞了進來。

　　林寒青本待拒食，忽然一想，此時此刻之中，必須設法保持體力，再想法拔出穴道上的金針，掙扎作最後的一拼。

　　陣陣波濤聲傳入了耳際，果然已在船上，聽盈耳水聲，似是乘舟行江心。

　　呼的一聲，棺蓋重又合了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舉起手中的饅頭。啃了一口。

　　這是一段恐懼而卻平靜的旅程，就情勢而論，林寒青自知無能和任何來臨的福禍相抗，一切聽命運擺佈。

　　逐漸的，林寒青已能適應這種生活，長久的思慮，使他覺著心神疲累，迷迷糊糊中睡了過去。

　　他不知晝夜，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，似是世界所有的人人物物，都已離他而去。

　　突然間，船身起了一個劇烈波動，林寒青隨著波動搖晃起來，一陣劇烈的搖動過後，林寒青忽然發覺了自己的右臂已可自由的伸動。

　　原來船身一陣劇烈的波動後，右肘間「曲池穴」上釘的金針，竟然被銬鍊掛上，帶了出來。

　　這無疑在必死中，找出了一線生機，林寒青迅快的拔下全身關節要穴上釘的金針，但他知枷鎖手銬，無法掙斷，也不白費氣力，心中卻暗暗拿了主意，雖有鐵枷手銬在身，但也不願任人擺佈，適當之機出手一拼。

　　一陣兵刃相擊之聲，傳了過來，隱隱可聞，林寒青心中一動，舉手輕輕向上托去。

　　棺蓋微啟，立時有一陣江風吹了進來，兵刃交擊之聲，清晰可聞，果然正有人在船上動手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放下棺蓋，考慮是否該破棺而出？

　　突覺一聲大震，似是有人躍上了棺蓋，緊接猝然一聲，不知什麼擊在了棺木之上。

　　林寒青好奇心動，輕托棺蓋，側一目向外望去，只見一個黑衣大漢舞著一把單刀，和人相搏，那人身子隱在棺旁，無法看到，手中卻施用一把虎頭鉤，刀光鉤影，打的十分激烈。

　　那黑衣大漢手中的單刀，顯然不是那虎頭鉤的敵手，被迫的只有招架之功，連連向後倒退。

　　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喝，又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，疾躍而入，來勢奇快，身子尚未站穩，手中單刀，已疾快的遞了出去，噹的一聲，震開了虎頭鈞。

　　那原先的黑衣大漢，眼看就要落敗，忽有援手及時趕到，立時精神大振，雙刀並舉，反擊過去。

　　只見那虎頭鉤，向後縮去，顯然已被那雙刀配合的反擊之勢，搶了先機，迫的向後退去。

　　林寒青無法辨識出那一方面是玄皇教中人，也無法看到施用虎頭鉤的人，是什麼樣人物。

　　兵刃交鳴聲中，突然響起了一聲慘叫，林寒青緩緩放下了托起的棺蓋，暗暗嘆息一聲，忖道：「不知是那一個受了重傷。」但另一個念頭迅快的在他腦際中浮起，隱隱幻生出施用虎頭鉤的人，橫屍在艙板之上。

　　一陣激戰過後，一切又恢復了幽寂，行舟復歸平穩，但林寒青的思潮，卻是波翻浪湧般，展現腦際，他覺著自己實不該就這般束手待斃，任人擺佈，釘穴的金針既除，蒙面的黑紗亦解，目可視物，手可拒敵，雖有鑄鎖加身，但未始不可掙扎一戰。

　　心念一轉，又想到目下正處身濁浪滔滔大江之中，小舟一葉，破浪而行，縱然能衝破圍困，擊退押守的敵人，但也無法操舟靠岸！

　　對於那滔天濁流，他似乎是有著一種生而畏懼之心，每當面對那濁流波浪，就不自禁生出了恐懼畏縮，身心顫動，莫可名狀。

　　林寒青極力再探索原因何在，為什麼自己竟然會望水生畏？

　　忖思之間，行舟突然停了下來，林寒青隱隱覺著棺木又被人抬了起來，趕忙停下思慮，暗中運提真氣，蓄勢戒備，只要有人一啟棺蓋，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，發出掌力。

　　那知事情竟又大大的出了他意料之外，相持了良久，仍無人揭開棺蓋。

　　但覺棺木已離行舟，被人抬著奔行，大約有十幾里路，棺木突然停放下來，略一停息，又被抬了起來。

　　但這一次的行程甚近，不大工夫，又被放下。

　　林寒青耐心的等待著，他想無論如何總有人要打開棺蓋瞧瞧的。

　　但他又一次失望了，似是木棺放下之後，抬棺人就掉頭而去，並無人開棺查看。

　　林寒青終於忍耐不下，右手揚起，托住了棺蓋，挺身坐了起來。

　　目光轉動，一片幽黑，天色已經入夜，停身處，是一座磚石砌成的空屋，大約有三間大小，三具棺木，並放在一起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推下棺蓋，一躍而出，探首向外看去，星光閃爍，這是個無月之夜。

　　靜室中兩扇木窗未閉，似是毫無戒備，林寒青行了幾步，舉手一拉，木門應手而開。原來門戶竟是虛掩。

　　林寒青正待舉步出門，忽然想起了韓士公來，暗道：「那人雖然有些怪僻，但他為人豪爽，不失英雄氣度，豈可置之不問。」

　　心念一轉，重又走了回來，推開正中一具棺蓋。

　　只見一個面上蒙著黑布的少女，身上釘著無數金針，仰臥在棺木之中，想是吵鬧不休，口中還堵塞一塊白絹。

　　林寒青雖然目力過人，在這等夜黑之中，那女子臉上又蒙了黑布，倉促之間，也無法看出是誰，略一沉吟，放下了棺蓋，回頭又推左面一具棺蓋。

　　這一具棺木中，果然是韓士公，他的形貌特殊易記，一眼便可看出，只見他嘴上也為一塊白布堵了起來，不禁啞然一笑，暗道：「我說呢？怎麼久久不聞他罵人之聲，原來也被人堵了嘴巴！」正待取出他口中之物，心中突然一動，忖道：「此人甚愛叫罵，如若先取出他口中堵塞的絹布，難免要大聲喝罵，以舒心頭悶氣，倒不如先解去他臉上蒙的黑布。」

　　他雖帶有手銬，但並不妨礙掌指，當下暗運內力，扯了韓士公臉上蒙目黑布。

　　韓士公雙目轉動，不停在林寒青臉上打量，因他口不能言，身不能動，只有雙目中的眼珠兒，可以運用自如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且勿叫罵。」伸手取下他口中堵塞的絹布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快些拔下老夫右臂上的針穴金針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暗道：「此人當真性急，也不問我如何脫險，此地何處，竟要我先拔去他針穴金針。」心中在想，手卻依言施為，拔出他雙臂和雙腿上的金針。

　　韓士公針穴針既除，一挺而起，躍出了棺木，仰面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這是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代表了答覆。

　　韓士公似已知他不喜多言，也不放在心上，回顧了正中那棺木一眼，道：「那具棺木中有人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是一位姑娘。」

　　韓士公回頭看林寒青一眼，突然大步走了過去，推開棺蓋，解開那少女蒙面黑布，取出口中堵塞之物，拔下她雙臂雙腿上金針。這些動作接連施為，始終未仔細看過棺中之人一眼。

　　林寒青看的暗暗敬佩，讚道：「此人的仁俠胸懷，當真非我能及！」

　　只聽一陣衣袂飄動之聲，那女子也躍出了棺木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赫然竟是那盜取自己參丸的少女。

　　韓士公打量了那房中形勢一眼，低聲說道：「他們能把咱們三人車舟轉載的送到此地，這地方應該是防備的十分森嚴才對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接口說道：「也許他們認為咱們身上要穴關節，釘有金針，難以掙扎行動，才這般的放心，門窗不閉，戒備不嚴。」

　　韓士公搖搖頭，道：「據老夫數十年的江湖閱歷而言，表面戒備愈是鬆懈，實則防備愈是森嚴，咱們不可大意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忽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咱們身帶枷鎖，手有鐵銬，如何能夠和人動手相搏？衝出此室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昔年曾被一號重枷鎖身，牛筋縛臂，均被我運氣掙斷，這隻手銬，不知是何物作成，竟然這等堅牢，掙它不開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口說道：「咱們帶的這手銬，乃緬鐵合金打成，堅牢異常。」突然舉步而行，走到那青衣少女面前，雙手運力，捏開那青衣少女的手銬之上，用力一拉，那青衣少女手腕上戴的手銬，立時應手而斷，片片碎裂，灑落一地。

　　韓士公微微一笑，讚道：「好俊的功夫！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目注林寒青，盈盈一笑，道：「多謝相救。」

　　林寒青也不謙遜，緩緩轉過身去，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究是多見識廣之人，眼看林寒青舉步向外行去，立時沉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林寒青愣了一愣，停下了腳步。

　　韓士公突然縱聲哈哈大笑起來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聽的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你這人怎麼笑的這大聲音？」

　　韓士公停下了大笑之聲，道：「怎麼？你們當真認為咱們此刻的舉動，沒人看到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冷冷接道：「你這一笑，自然要被人聽到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如若老夫幾十年的江湖沒有白走，判斷不錯，祇怕咱們破棺而出的一舉一動，早已在人家的監視之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只見四周窗門關合，縱然室外有人，也是難以見到室中景物，心中有些不信，暗道：「除非你這笑聲驚動了他們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似是已瞧出林寒青和那青衣少女，都流露出不信的神情，又是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兩位可是不信，那你打開門來瞧瞧。」

　　林寒青疾行一步，舉手輕輕一拉，木門應手而開。

　　就在他開門同時，耳際間響起了韓士公的聲音道：「小心了。」

　　果然，大門一開，兩道森寒的白芒，疾快的掃了過來，來勢勁急，挾帶著一片輕嘯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早已有備，雙腿一振，用手中銬鍊接了一招，人卻向後疾退了三步。

　　只聽噹的一聲，金鐵交擊，銬鍊竟和那當先飛來的白光，迎個正著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那擊來力道，既快又猛，不禁心頭微微一凜，暗道：「如非那韓士公早已勸我，驟然無備，祇怕要傷在這一擊之下了。」

　　室外面飄傳來輕聲的讚美，道：「好小子，竟然能用手上的銬鍊擋老夫一劍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去，只見當門放著兩個大鐵籠，鐵門緊緊閉起，也不知籠中放的什麼東西，只見那鐵籠的高大和堅牢，當非普通之物。

　　一個蓬髮亂鬚的老頭，由兩個鐵籠之間，探了出來，兩隻巨大的眼睛，閃動逼人的神光。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暗道：「這蓬髮之人的一隻眼睛，這等巨大，身軀怕不要在一丈開外了麼？」

　　一時間，林寒青也無法分辨出，適才那讚美之言，出手之人，是否就是這蓬髮大頭的巨目人，但見他手中握著一柄寒光閃動的長劍，當下一拱手，道：「閣下劍上的力道強勁亦甚少見。」

　　那蓬髮大頭緩緩縮回那鐵籠之後，隱失不見，只露出半截寒光閃動的長劍。

　　回頭望去，只見韓士公望著那兩個巨大的鐵籠，呆呆出神。

　　顯然，這變故，也大大的出了這久走江湖的老人意料之外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本有甚多疑問要問，但見韓士公若有所思的神色，也就懶得開口了。

　　倒是那青衣少女忍耐不住，說道：「喂！老前輩，你在想事情，還是被嚇呆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慢慢的回過頭來，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道：「老夫在想那個大頭巨目的人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嗯了一聲，道：「你如認識他那就好了。只要他能稍微移開鐵籠，咱們就可以衝過去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難道當真是他麼？這是不可能的事啊！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柳眉兒一聳，叫道：「老前輩，你自言自語的說些什麼？可是已被嚇瘋了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一整臉色，說道：「是他！是他！定然是他了，這世上再無和他一般模樣的人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也聽得怦然心動，接道：「韓老前輩，他又是那一個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南獄瘋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和那青衣少女同時一皺眉頭，接道：「南獄瘋人？」

　　忽見那鐵籠之後，緩緩舉起一塊木牌，上面寫道：「相逢何必曾相識，同是天涯淪落人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星目神凝，仔細的看著木牌，低聲沉吟了一遍，突然回頭去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林相公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應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道：「我看了那木牌上兩行字，心中想起一件事。」

　　忽聽韓士公大聲說道：「南獄瘋人，你還識得我韓士公麼？」

　　鐵籠後傳出來南獄瘋人獸嚎般的聲音，道：「老夫怎不識得你老猴兒？」

　　林寒青向來不願說話，聽韓士公一插嘴，樂得閉口不言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你既識得故舊，今日對兄弟要如何處理？」

　　鐵籠後又傳出怪嚎的聲音，道：「只要你們不離此室，老夫決不動手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兄弟有一事相詢，此宅主人，何等人物，竟然能使你南獄瘋人，棄置一世英名不顧，甘心為人爪牙，替他看守門戶。」

　　南獄瘋人道：「老夫已書牌相告，相逢何必曾相識，同是天涯淪落人。」這本是兩句淒傷之言，從他那獸嚎一般的聲音中叫了出來，更顯尖厲刺耳，動人心神。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隨手閉上了兩扇木門，抱頭坐在地上一語不發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輕輕嘆息一聲，走到韓士公的身側，柔聲說道：「老前輩，你怎麼啦？」

　　她的態度，忽然變的無限溫柔，言詞婉轉，慢慢的蹲下身子，接道：「老前輩咱們已然是福禍與共的局面，你有什麼傷感之事，儘管說出來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抬起頭來，一把抓住那青衣少女身上的鐵鎖說道：「不要動。」突然一掌劈了下去。

　　只聽砰然一聲，鐵鎖裂了一半。

　　韓士公連劈三掌，那鐵鎖應手而裂，散落一地，仰天哈哈大笑，道：「老夫的功力未失。」他神情激動，似是已失去了常態。

　　林寒青不禁的嚷道：「老前輩，好雄渾的鐵砂掌力！」

　　韓士公豪壯一笑，站起身來，說道：「小娃兒，咱們男子漢大丈夫，生死之事，自然不放在心上，但咱們卻不能眼看著這位姑娘，也送命在此地，如其坐以待斃，倒不如奮勇一戰，保這位姑娘闖出這處死亡之室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有些茫然不解，但口中卻應聲答道：「老前輩說的不錯，咱們先設法護送這位姑娘出險，好在她手銬枷鎖已除──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長嘆一聲，搖頭接道：「兩位誤會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急聲喝道：「你可知此時光寶貴，寸陰如金，如等那南獄瘋人的瘋病發作起來，想走也走不了啦！老夫替你開路，拒他的攻勢，小娃兒你留心那兩隻鐵籠，別讓他打開，女娃兒，你看機會，找出破綻，立時就躍出逃走。」說罷，舉步而行，伸手去拉木門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道：「慢來，慢來，先把事情說清楚好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用說啦，你先逃走，決錯不了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話如不說清楚，能走我也不走。」

　　韓士公氣的一跺腳道：「哼！不知好歹的娃兒，什麼事？說吧！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你好像很怕那南獄瘋人？」

　　韓上公道：「那南獄瘋人，雖是瘋瘋癲癲，但他的武功，卻是高強得很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老前輩的武功，比他如何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勉可招架十招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目光一轉，投注到林寒青的臉上，道：「這位林相公的武功，比起老前輩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看他捏斷鐵銬的手法，似不在老夫之下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這就是了，咱們三人，以我的武功最弱，兩位縱有助我逃走之心，祇怕也難以逃出人家手掌，衝過南獄瘋人一關，也無法擋得人家追蹤鐵蹄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看不出你一個女孩子，竟能有這等遠謀深慮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剛纔我也和林相公談起今日之局，咱們三人之中，必要設法逃出一人，我一個女孩子家，武功又是最弱，死不足惜！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拂顎下的白鬚，接道：「老夫這一把年紀了，也該死了！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餘下的只有一個林相公了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我林寒青也不是惜命之人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咱們三人必得設法，逃走一個，而你卻是最為適當的逃走之人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他手上帶著手銬，如何能夠逃得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凝目尋思片刻，道：「我家老主人，收藏有一柄寶劍，斷金切玉銳利絕世，由我付與林相公信物一件，去見我家主人求救，他心中感謝林相公傳訊之情，自然要替他斷去手上鐵銬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事不宜遲，你快把信物給他，咱們要送他出去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手上鐵銬，身下枷鎖，儘皆除去，已恢復自由之身，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絹帕，低聲說道：「林相公諸蹲下來，我告訴你求見我家主人的方法。」

　　忽聽木門呀然一響，一個氣度莊嚴的長衫少年，緩步走了進來。

　　韓士公橫身攔住去路，喝道：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那氣度莊嚴少年的身後，緊隨著一個面目娟秀的小童，手中提著一盞白絹製成的燈籠，在那燈籠頂端，嵌著一顆明珠，吃那強烈的燭火一照，反射出一片強烈的光芒，滿室幽暗，盡為逐走。

　　那少年神情嚴肅、冷漠，目光揮掃，打量了韓士公和林寒青等一眼，冷冷說道：「在下複姓皇甫，幾位貴姓？」

　　他神情雖然冷肅，但言詞之間，卻是甚為和氣。

　　韓士公暗暗忖道：「我在江湖之上，混跡數十年，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，縱然是沒有見過，亦必聽人說過，怎的未聽過複姓皇甫的高人──」

　　心中在想，口中卻朗朗應道：「老夫韓士公，那位姓林。」

　　那莊嚴少年點頭說道：「瘦猴王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是江湖朋友們送的渾號。」

　　那莊嚴少年轉身對林寒青一拱手，道：「這位林兄的大名，可否見告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林寒青。」

　　那少年自言自語的連續默念了三遍，林寒青，林寒青，想是憶不起林寒青的來歷，倏然住口不言，目光卻轉注到那青衣少女的身上，道：「姑娘的芳名，可否見示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沉吟一陣，道：「我叫寒月。」

　　那少年兩道眉頭微微一聳，道：「寒月姑娘尊姓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你叫我寒月就是，不用問我的姓氏了。」

　　那少年淡然一笑，道：「在下素不強人所難。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各位最好別作逃走的打算。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那可不一定。」

　　那少年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們正在查問一件事情，水落石出之後，如若和諸位毫無關係，不但立刻釋放三位而且還要送贈回資，恭送離此，如若各位任性要逃，祇怕要鬧成混亂之局──」他仰起臉來，輕笑一聲，接道：「諸位能夠自行除去穴道關節上的金針，破棺而出，這份功力在下十分佩服！」他的目光又投注到那青衣少女的身上，接道：「這位姑娘已然把身上的刑具退下，想是已準備走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你可是覺得那南獄瘋人守住此門，我等就無法衝得出去？」

　　那少年肅然的臉上，微微泛現出一縷憐憫之情，道：「唉！他的武功，雖然十分高強，但際遇卻是可憐得很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怒聲接道：「南獄瘋人無情無義，如不遭些報應，豈不是天道聵聵了。」

　　那面容嚴肅的少年，又是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怎麼？你認識他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哼！豈止認識，昔年我曾在南獄大山深澤之中，陪他渡過了三月時光，那時他正身罹重病，生機頻絕，韓某人衣不解帶，直待他渡過大危，病勢痊癒，才告別南獄，想不到這小子忘思負義──」

　　那氣度莊嚴的少年冷冷的截斷了韓士公的話，道：「那南獄瘋人淪落至此，自有苦衷，縱然他和你故交情深，也是無能助你。」

　　韓士公為人雖然豪邁爽快，但他究竟是久走江湖，甚擅心機之人，初見南獄瘋人不識故舊，心頭大為激怒，他生性急躁，脾氣一來，靈智立閉，破口大罵起南獄瘋人，但被那少年言語一點，立時鎮靜下來，暗道：「他隱身在兩個大鐵籠的身後，決非無因，南獄瘋人孤僻冷怪，瘋瘋癲癲，他這一生之中，可以說甚少投緣知足，唯獨對我感恩極深，如非情不得已，決計不會視若陌路──」

　　只聽那氣度莊嚴的少年，冷然接道：「家父一向主張人不犯我，我不犯人，是以，六星塘從不和江湖人物來往，不論天下何等混亂，江湖上紛爭何等激烈，只要不找上我們六星塘來，在下等向不過問，但如有人侵犯了我們六星塘寸地尺土，傷了我們六星塘一草一木，不管是什麼人物，何等的英雄，都別想逃過我們的追蹤、報復，但我們六星塘也從未傷過無辜之人，只要諸位和此事無關，一經查明，立時恭送離此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令尊何人？在下或曾相識。」

　　那少年道：「家父詩畫自娛，一向不求聞名江湖，說出來，祇怕你也不識，何況子忌父諱，不便奉告。」

　　韓士公默默忖思：六星塘，這地方在武林之中，果是不甚聞名。

　　他久在武林道上闖蕩，相識滿天下，凡是武林中有名人物，縱然未曾見過，亦必聽人說過，但這六星塘，卻是從未聽人談過，一時間，沉思不言。

第八章

　　靜室中突然沉寂下來，一陣夜風吹來，飄起了幾人衣袂。

　　林寒青一向不願說話，心中雖是疑竇重重，但見那少年一副冷冰冰的面孔，更是懶得開口。

　　倒是那青衣少女忍耐不下，接口問道：「究竟是什麼事？把我們也牽扯進去，可否說個明白？」

　　那少年冷峻的目光，一掃那青衣少女，冷冷說道：「諸位本已經為人所擒，我們出手相救，迎接至此，諸位縱然被我們多留兩日，那也是應該之事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橋歸橋，路歸路，咱們在江湖上走動之人，講求的是恩怨分明，你們相救之情，老夫等自是感謝，但這留難之恨，亦使人心氣難平。」

　　那少年似是大為不耐，眉頭一聳，冷漠的說道：「諸位不用承情，至於心氣難平，任憑報復。」霍然轉身向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怒火又動，大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那少年左腳已跨出室門，聽得喝叫之言，重又停了下來，回過頭冷冷問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一抱拳，道：「先謝相救之情。」

　　那少年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不用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明人不做暗事，煩請少莊主轉告令尊，韓某人等如若能闖得出六星塘，異日再當面謝。」

　　那少年道：「諸位如若自信能夠闖得出去，悉聽尊便。」

　　韓士公縱聲大笑，道：「老夫說走就走。」

　　那少年道：「祇怕未必能如你之願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少莊主口氣咄咄逼人，想是這六星塘中，早已為我等設下了重重埋伏，如若在下等緊隨少莊主身後闖出，縱有埋伏，也未必就敢發動。」弦外之音，無疑提醒林寒青等，此時此情，乃大好的逃走之機。

　　那少年神情一變，道：「不妨一試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韓某人走南闖北，經歷的凶險數，少莊主如能攔住在下，韓某人才肯心悅誠服。」雙肩一晃，直向室外衝去。

　　他雖在桃花居中，被囚了兩年之久，但這兩年的歲月之中，時時存脫身之想，武功並未擱下，反而因禍得福，擺脫了繞身事務，勤修內功，武功進境甚多，這舉步一衝之勢，疾逾電閃。

　　林寒青曾在那石牢之中，接了他一記學力，知他內力雄渾，非同小可！閃身一側，袖手旁觀。

　　那少年眼看韓士公疾衝而來，冷笑一聲，反臂拍出一掌。

　　這雖是平平常常的一掌，但因那掌勢劈出的時機，和指襲的部位，無一不是恰到好處，韓士公又帶有鐵銬，無法分掌招架，竟然被一掌迫了回來。

　　韓士公怔了一怔，暗暗忖道：「他這一掌並無任何奇奧之處，何以竟把我退了回來，這娃兒倒是不可輕敵！」重又舉步向前行去，不過，這一次，他已不是猛衝，暗提功力，緩步而行。

　　那少年揮手一擺，隨行的執燈童子，應手退出室外，高高舉起燈籠。

　　韓士公雖然看不出那少年掌勢的奇奧之處，但已不敢大意，相距少年兩三步處，停了下來，雙掌一合，推了過去。

　　他內力深厚，合掌一推開，掌勢未到，掌風潛力，已然逼到。

　　那少年又是一聲冷笑，左掌「孔雀開屏」，斜裡一撥，身子隨著掌勢倒轉，避開了韓士公正面掌力，右手疾翻而出，五指直向韓士公腕脈上面扣來。

　　他出手的招術，看上去毫無奇幻之處，但平淡中卻深得穩實二訣，攻襲的方向和部位，竟都是人不易封架，而卻又是必救之處，韓士公推出的掌力被他一撥引開，重心偏向一側，而那少年乘隙側襲，一掌抓來，雖是普普通通的擒拿手法，竟然又被逼的退後二步，才避過一擊。

　　韓士公駭然而退，望著那少年出神。

　　他見多識廣，連連被人迫退，已知遇上了高手勁敵，那少年並非僥倖取勝，自己無法封架開對方的掌力，亦非因為是身有鎖銬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欺身而上，帶銬雙手一合，道：「在下領教幾招。」

　　那少年冷冷答道：「儘管出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逼退韓士公的手法，都是極為平常的招術，掌下也用一招「童子拜佛」的平常招術，推了過去。

　　那少年肅然而立，直待林寒青推出的掌勢將要近身之際，右手忽然一式「腕底翻雲」，斜斜翻了上來，五指半合半張，拂向林寒青腕上脈門。

　　這一招亦是極為平常之學，凡是習過武功之人，幾乎是無人不會，但他那半合半張的五指，卻是與眾不同，而且他出手的時機和出掌方向，無一不是恰到好處，剛好是林寒青招術用老之時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一震，疾快的退了兩步。

　　那少年卻冷笑一聲，霍然轉過身子，緩步而去，在那執燈小童的導引之下，繞過兩個巨大的鐵籠，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呆呆出神，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　　韓士公突然一跺腳，嘆道：「唉！剛纔你那一招『童子拜佛』，如若去勢再緩一些，招術不老，變一招『揮麈清談』，剛好破了他一招『腕底翻雲』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說道：「雖那一式招術用老，但我要是變化成『剪花手』，震他腕脈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低聲吟道：「剪花手，剪花手好，老弟，這一招變的絕佳無比，他如不及時而退，非被老弟鎮住脈穴不可，可是老弟，你當時怎麼不變啊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他那半張半合的五指，如若一齊彈開，縱然不算他彈出的內力指風，亦要陡然長出寸餘，拂傷我的腕脈。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咱們不該先出手攻他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道：「老前輩和他動手之時，晚輩見他連用平常的招術，逼退了老前輩，旁觀所見，還認為他不過深得穩實二決。以靜變招快攻，及至親自出手之後，才知料敵有誤，對方不但深得穩、實二訣，而且手法平實中蘊藏奇詭，已然化腐朽為神奇，表面上看去，他出手的招術平淡無奇，實則暗藏殺招。」

　　韓士公默思適才動手情景，不禁輕輕一嘆，道：「老弟說的不錯，想不到在此地遇上了這等高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回過身去，低聲對那青衣少女說道：「姑娘不用多費心機了，咱們走不了啦！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接道：「走不了，難道咱們坐以待斃麼？」

　　這三人同臨於危難的境遇之中，極自然的生出了一種相憐相惜之情。

　　患難，使他們連結在一起。

　　韓士公輕輕的咳了一聲，道：「老夫走南闖北，會過無數高手，想不到今日竟然栽倒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娃娃手中──」

　　那少女突然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如若我家老主人在此，那人再強十倍，也無法攔住我們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你家老主人是什麼人？你竟敢發這大口氣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道：「哼！提起我家老主人的名號，舉世無人不生敬佩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你說了半天，究竟是那一個，哼！女孩子家，說話總是吞吞吐吐，說不清楚的。」

　　那少女道：「我家老主人麼──」忽似想起了什麼重大事情，驟然住口不言。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老前輩，看來咱們想闖出此室，已是極難之事，但晚輩──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接道：「我有法子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冷冷說道：「你別打岔好不好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讓她說吧！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咱們合力推倒一扇牆壁，避開正門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不用說了，這法子老夫不用去想就知道了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冷冷說道：「你急什麼？讓我先把話說完了，你再接口不遲。」

　　韓士公聽她說的莊嚴，果然不再譏笑，四道目光，凝注在她的臉上。

　　只見那青衣少女整整衣衫，瑞容而坐，合掌當胸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姑娘請賜諒寒月，動用五彩神筒之罪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喂！女娃兒，你在跟誰說話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對我家姑娘說話。」她說的嚴肅莊重，如有其事，韓士公雖然明知這室中再無別人，也不禁四顧了一眼，說道：

　　「唉！你家姑娘，是何等人物，竟然得你如此敬重？」

　　寒月肅密接道：「絕世才女，一代紅妝，唉！可惜她身罹了不治絕症，終日裡纏綿病榻，受盡了病魔纏身之苦──」目光一掠林寒青，接道：「如非想打救我家姑娘之命，我也不會偷你那千年參丸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咱們逃走之事，不知和你家小姐有何關連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我家姑娘才氣縱橫，前無古人，能製甚多稀奇古怪之物，足以驚世駭俗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冷說道：「前無古人，這口氣不覺著太大了麼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我還覺不足以形容出我家姑娘的絕代才華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好吧！就算她前無古人，你接著說吧！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我家姑娘，心思靈巧，擅製各種奇怪之物，寒月得蒙寵愛，侍候姑娘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心中一動，暗暗忖道：不知她口中的姑娘，是何等模樣的人物，竟得她如此十分敬仰。

　　只聽寒月接道：「我在離開之時，得我家姑娘恩賜一物，名叫五彩神筒，告訴我遇上什麼危難時，只要施放此物，就沒有人再敢追我了，我懷在身上，一直捨不得用，看來今日是不用不行了，承你們兩位替我除去了枷鎖手銬，我施用五彩神筒，幫助你們逃走，那也算報答你們之恩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老夫不相信世間有此等奇怪之事。」

　　寒月怒道：「你不信算了，你不敢逃走，就一個人留在這裡等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也不相信，但見寒月滿臉怒容，不好再直接相詢，轉著圈子問道：「姑娘的五彩神筒，不知可否拿出來讓在下等見識一下？」

　　寒月略一沉吟，道：「好吧，你們閉上眼睛，我取出來給你們瞧瞧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道：「女孩子家，花樣當真是多。」他口中雖然反駁，雙目卻依言閉了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更是早就閉緊了雙眼。

　　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，耳際間響起了寒月橋若銀鈴的聲音，道：「好啦，你們睜開眼睛。」

　　韓士公凝神望去，只見寒月雙手捧著一個三寸長短，粗如大指之物，不禁一皺眉頭，道：「我瞧這五彩神筒，還是你自己留著玩吧！」

　　寒月冷冷說道：「夜色幽暗，你自然是瞧不清楚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老夫雙目，能在午夜分辨貓珠誰說我瞧不清楚了？」

　　林某青運足自力，只看到一個長筒，實在無法分辨出它的妙用何在？但他一向不願多話，轉過頭去，不再瞧著。

　　寒月心頭大急，怒聲喝道：「怎麼？你們都不信我的話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動手相搏，是玩命之事，扶弱濟貧，援救婦女，乃大丈夫的本份，姑娘不用耍花槍，我們也要設法先助你脫險的。」

　　寒月心頭大急，高聲喝道：「好啊！你們都不相信，我就放給你們瞧瞧。」站起身來，直向大門衝去。

　　韓士公深手一把，抓住了寒月右腕，道：「你要找死麼？」

　　寒月怒道：「快放開我，哼！不給你們瞧瞧這五彩神筒的厲害，你們也不知我家姑娘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了。」

　　她不脫少女稚氣，心頭一急，說話也有些嬌憨口氣了。

　　韓士公五指加力，扣緊了寒月脈穴，寒月立時失去了掙扎之能，韓士公搖頭嘆道：「女娃兒，那南獄瘋人，武功高強，掌力雄渾，老夫尚且不是他的對手，你如何能擋他一擊，就算你家姑娘才華絕世，容貌無雙，但她身在遙遠之處，也是無法救援於你。」

　　他為人雖是有些冷傲孤僻，但心地倒是慈善得很。

　　寒月向後退了一步，道：「你們不要我試用五彩神筒，那是相信我說的話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信就信吧！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那你們快些推倒牆壁，咱們一起逃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先是一怔，繼而哈哈大笑，道：「反正老夫也不願束手待斃，倒不如痛痛快快幹上一場，死亦無憾。」暴喝一聲，一掌向壁上推去。

　　他的掌力威猛，雖是搖遠推出一掌，也震的壁動屋搖，落塵彌目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想道：「如不甘心受他束縛之命，那是免不了一場惡戰，倒不如先脫此室之困。」心念一轉，站了起來，說道：

　　「老前輩，在下助你一臂之力。」舉步行近牆壁，潛運內力，雙手按在壁上，猛力向前一推。

　　那知這堵牆壁，建的甚是堅牢，林寒青全力推出一掌，震的屋瓦滾滾而落，牆壁仍然屹立。

　　韓士公大步衝上，雙掌合力推出。

　　這兩人的力道合在一起，不下兩千斤，那磚壁雖牢，也是禁受不起，只聽一聲轟然大震，土飛塵揚，牆壁倒塌了三尺寬窄的缺口。

　　就在這磚壁倒塌的同時，兩扇木門呀然而開，耳際間響了南獄瘋人豹吼般的一聲怪叫，一股強勁的潛力，直奔過來，如一股激射的瀑布，劃裂了彌目的塵土。

　　韓士公大聲喝道：「女娃兒快走，老夫擋他的掌勢。」雙掌「推山填海」，平胸推出。

　　兩股破空的勁力一撞，激旋成風，滿室飄蕩。

　　寒月嬌軀一晃，首先躍出室外。

　　林寒青目睹韓士公接下了南獄瘋人一掌，人也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，立時橫跨一步，說道：「老前輩請先退出，晚輩試他一掌。」

　　韓士公已知他武功高強，也不謙讓，低聲說道：「不可戀戰。」疾躍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先發制人，不容那南獄瘋人再度揮掌攻來，揮掌先發一招。

　　塵土彌目，林寒青掌勢略偏，強厲的掌風撞擊在打門上，砰然大震中木門應手碎裂。

　　裂木聲中，傳過來一個細微，但卻十分清晰的聲音，道：

　　「韓老弟，多多珍重，六星塘中人，個個身手不弱，為兄的不能助手護送了──」微小的語聲中仍不失那怪厲的音聲，入耳即可分辨出是南獄瘋人之口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一嘆忖道：此人並未忘去故舊，必有難言苦衷，心念轉動之間，人已躍出室外。

　　抬頭看星河隱現，這是個浮雲掩星的深夜。

　　一排排繁茂的花樹，淙淙盈耳的水聲，風拂花影，送過來陣陣清香，停身處竟是個佔地甚廣的花園。

　　韓士公和寒月並立在四五尺外相候，林寒青加快腳步，奔了過去，低聲說道：「南獄瘋人未忘故交，他出手攻襲老前輩實有不得已的苦衷。」

　　寒月目睹林寒青走出危室，眉頭一展，道：「奇怪呀，為什麼沒有人來攔阻咱們的去路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肅的接道：「女娃兒不用高興，就老夫數十年的江湖閱歷來說，這種情形，更是可怕，不是這些花樹中暗藏埋伏，就是別有所謀──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哼！你若害怕，我走在前面開路。」右手執著五彩神筒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搖搖頭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不是瞧你是個女娃兒，老夫非得出手教訓你一頓不可！」他口中雖在呵責寒月，人卻舉步在她身後而行。

　　林寒青走在最後，暗運功力戒備。

　　穿過三四排花樹，仍是毫無聲息，既不見有人現身攔阻，也不見有什麼事物發動，廣大的花園中一片死寂。

　　這出奇沉寂，反而使久走江湖的韓士公有些暗生凜駭之感，陡然停下腳步，說道：「事情有些不對，咱們推倒那磚屋的聲音，何等強大，怎的竟然未驚動六星塘中之人？而且囚人禁地，何以竟是沒有防守？」

　　林寒青也覺著這出奇沉寂，給人一種緊張的恐怖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晚輩亦有同感。」

　　寒月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們不用疑神疑鬼啦！據我看來，那人不過是嚇唬咱們罷了。」

　　話還未完，突聽身外五六尺處，一排花樹後面，傳過來一聲冷笑，道：「如若是認時務的，最好是自動的退回去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自覺年紀甚大，見聞廣博，在這三人之中，自應是領袖人物，當下接口說道：「那一位朋友，請出來答話。」

　　花樹後又傳出一聲冷笑，道：「六星塘中從沒有走過一個活人，各位的停身之處，已然陷入了重重的包圍之中，只要我一聲令下，見血封喉的絕毒暗器，立時將密如驟雨，由四面八方襲向各位的停身之處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流目四顧，果然發覺自己三人已然停身重重花樹環繞之中。

　　他久經大戰，臨危不亂，當下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區區幾件暗器，豈能奈何老夫。」

　　花樹後又傳過那人冷峻的聲音，道：「在環繞三位四周的花樹之後，隱藏有一十二張連珠匣弩，和八具梅花針筒，如若三位自信能在這幽暗的夜色之中，躲過強弩、毒針，那就不妨試試──」

　　那聲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六星塘雖然是銅牆鐵壁，但卻從不妄傷過一位武林朋友，三位如肯自動退回，在下等決不出手，如若妄圖衝出，那就不要怪我等出手毒辣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低聲說道：「據老夫數十年江湖閱歷，此人之言，句句真實，一十二張匣弩，也許不會使咱們手足無措，但八具梅花針筒，卻是極難對付，看來咱們今日極難生離此地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劍眉一聳，道：「好馬不吃回頭草，豈能被一十二張匣弩和八具梅花針筒，嚇唬回去不成，老前輩斷後，晚輩當先開路──」目光一掠那青衣少女，接道：「寒月姑娘請走在中間。」暗中提聚功力，大步向前走去。

　　迎面花樹陣中，又傳出那冷峻的聲音，道：「諸位當真是要硬闖六星塘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諸位今宵縱然能把我們傷在連珠匣弩和梅花針筒之下，祇怕六星塘也將付出巨大的代價。」說話之間，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只聽噹的一聲鑼響，一排弩箭嘯風而來。

　　林寒青早已運集了全身的功力，蓄勢戒備，揚手一揮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一股強凌的掌風，應手而出，迎撞在那一排弩箭上，十幾支弩箭，盡為那強風震的偏向一側。

　　花樹後響起了一聲冷笑，道：「好雄渾的掌力，接我一記拳風試試？」呼的一股勁風，直撞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右掌一揚，正待推出，忽覺一股勁道同由身後湧了過來，迎著那拳風擊去。耳際響起來韓士公的聲音，道：「老夫試試如何？」

　　兩股劈空勁氣，相撞一起，立時激旋起一股強風，吹的三尺內花枝抖顫。

　　這一把硬打硬接，竟然是勢均力敵，未分強弱。

　　韓士公心頭凜然，暗暗忖道：「此人不知是六星塘中的何等人物，內力竟然是如此的強猛，看來這名不見經傳的六星塘，竟然是藏龍臥虎之地。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箭風嘯空，又是一排弩箭疾射而來。

　　林寒青雙掌平胸推出，全力擊出一掌，又把一排弩箭震開，但那弩箭已若長江大河一般，綿綿不絕的劃空而來。

　　這弩箭來勢疾勁，勢道甚強，林寒青連發數掌後，已覺出形勢不對，心中暗暗忖道：我如不停運用內力劈打弩箭，決難持久，時間一長，累也要活活把我累死，必需得想一個長久之策才好，但那弩箭分由不同的角度中射了出來，林寒青身有枷鎖，手有鐵銬，身形運轉，揮掌擊打之間，極不靈活，靜站原地，揮掌擊箭，尚可勉強對付，但如要躍飛撲進，那就大感為難了。

　　六星塘中之人，似是早有預謀，弩箭疏而不密，每排總是十二隻左右，而且發箭之位，輪流變換，生似有心把幾人困在當地，並未把三人制於死地之心。

　　韓士公突然運拳打出兩股疾猛的勁風，震偏了一排弩箭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據老夫默查這弩箭來路，隱隱暗合五行變化，這六星塘的主人，實非平常之人，借花樹布成奇陣，隱藏匣弩手於花樹陣中，單是這份才智，就足以使人佩服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晚輩亦覺著這箭路來勢奇怪，忽前忽後，飄忽莫可捉摸，他們弩箭連綿不絕，咱們如若不停的運內力反擊，祇怕難以支持過一個時辰。」

　　韓士公長嘆一聲，道：「老夫生平之中，經歷過無數的凶險，卻從沒有今日這等氣餒之感，那人說的不錯，咱們已陷在變化莫測的暗器陣中，別說那八具梅花針筒，內藏著細如毛的餵毒之針，使人有著防不勝防的感覺，單是那連珠匣弩，就已使咱們張惶失措，應付不易了，今日之局，祇怕難以破圍而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撩起衣襟，沙的一聲，撕下一片，握在右手，呼的一聲，掃了出去，口中應道：「局勢雖然險惡，但咱們也不能就此束手待斃。」

　　那一片衣襟，雖是柔軟之物，但握在林寒青手中，威力大異尋常，揮掃之間，風聲嘯耳，近身弩箭，盡被擊落。

　　韓士公似是為林寒青的堅強，激起了豪勇之氣，縱聲大笑，道：「好呀！這法子不錯。」隨手撩起衣襟，也扯下一片，握在手中，揮打暗器。

　　寒月解下腰間一條粉紅色的汗巾，握在手中，一齊出手，

　　這一來，三人不再耗消內力，劈打暗器，憑仗手中的衣襟汗巾，連結成一堵堅壁，那連珠弩箭，紛紛被擊落三尺以外。

　　林寒青試出此法效用甚大，立時舉步向正前方一排花樹衝去。

　　寒月居中，韓士公走在最後，緊隨林寒青向前面移動。

　　花樹後傳出來一陣冷笑，緊接著鑼聲大震，那綿連不絕的弩箭，突然轉急，四面八方紛飛而至。

　　連珠匣弩的箭雨，一陣緊過一陣，由於那弩箭分由不同的方向而來，構成了全面的施襲，林寒青、韓士公的武功雖高，但雙手由銬鍊相連，運用上終是不很靈活，在連珠強弩的迫襲之下，已有應接不暇之感，迫的三人停下腳步，分頭撥打那密如驟雨的弩箭。

　　突然間，一支強弓射來的勁箭，挾雜於連珠匣灣中急襲而至。

　　林寒青一振手中衣襟，猛向那勁箭之上打去，那勁箭力道強猛異常，林寒青揮衫一捲之下，那勁箭仍然向前衝射兩尺，才力盡而落。

　　這一緩之勢，已有四支匣弩射出的短箭，乘隙而入，林寒青一側臉，四支弩箭，掠著面頰而過。

　　寒月突然揚起了手中的五彩神筒，向外擲去。

　　韓士公待伸手阻止，已然無及，欺身嘆一口氣，道：「你可知道這五彩神筒的作用麼？」

　　寒月茫然應道：「我常聽姑娘談起，這五彩神筒，可以後阻追兵，又可逃避敵人耳目。」

　　韓士公知她難以說出個所以然來，也不再多問，目注那五彩神筒，暗中提氣，準備應變。

　　只聽砰然一聲輕響，那五彩神筒，突然暴烈，一陣濃煙，彌天而起。

　　這濃煙起勢極快，片刻間，已然擴大有數丈方圓，林寒青和韓士公等停身之處，盡為濃煙掩去。

　　夜色幽暗，雖然無法清晰的分辨出那濃煙的色彩，但淡濃不同，看上去決非一色。

　　一陣強烈蘭花香味，挾雜在那濃煙中飄飛過來，撲鼻沁心。

　　韓士公嗅了嗅，道：「好一股蘭香氣味──」

　　寒月凜然一震，急急說道：「老前輩，快些閉住呼吸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這香味之中有毒麼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這個我家姑娘沒有說過，只要我在施放過五彩神筒後，閉住呼吸，心中暗數，到了一百，就可以往外衝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已覺出頭腦有些暈脹，知她所言非虛，趕忙提氣閉住了呼吸。

　　那暴起的濃煙，擴散迅快，片刻之間已然散掩了六七丈方圓。

　　這時，寒月已暗中數到了一百之數，一拉韓士公和林寒青，急步向外衝去。

　　濃煙中響起了一片混亂的喝叫，那些埋伏在花樹後面之人，已然章法自亂，糊糊塗塗的自己打了起來。

　　三人閉住了呼吸，快快腳步，倏忽之間，衝出了濃煙彌布之區。

　　韓士公奮身一躍，跳上圍牆，回頭看去，隱隱可見那濃煙中人影亂閃，來回衝擊，不禁放聲大笑起來。

　　寒月一聳柳眉兒，冷冷說道：「你笑什麼？咱們還未衝出險地──」振塊一躍，飛上圍牆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溪道交錯，流水深瀑，一片茫茫白水，環繞著這片莊院。

　　忽聽韓士公大叫一聲，呼的一拳，搗向林寒青。

　　林寒青揮掌一接，兩人齊齊被震的由圍牆上摔了下來。

　　林寒青一躍而起，飛起一腳，踢向韓士公。

　　韓士公一閃避開，反臂又拍出一掌。

　　林寒青這次不再閃避，右手食、中二指一驕，點向了韓士公的脈門，迫的他劈出的掌勢，重又收了回去。

　　兩人都帶著枷鎖手銬，掌指運轉之間，甚不靈活，但那攻拒之間的招數，卻奇奧猛惡，兼而有之。

　　寒月很看兩人打的十分激烈，但自知功力不足以生生地把兩人拆開，心中大感焦急，卻是無法可想，走來走去，大聲呼叫，但兩人迎戰正烈，對她那喝叫之言，恍如未聞。

　　正感為難之際，忽覺腦際靈光一閃，急急跑到溪邊，捧起一把冷水，猛向二人臉上潑去。

　　兩人受那冷水一激，一齊停下了手。

　　寒月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倒是忘啦，我家姑娘早已告訴過我，施放這五彩神筒之後，如若自己人中，也有了神志迷亂之人，那就澆他們一頭冷水，神志就可以清醒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舉手擦拭一下臉上的水珠，望著林寒青道：「怎麼？咱們打了一架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掌力雄渾，晚輩不是敵手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是啦，咱們嗅到那蘭花香味，神智就有些迷亂了，六星塘中那般匣弩手，想來仍在自相惡鬥中。」

　　寒月聽他誇讚那五彩神筒的威力，不禁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怎麼樣？我沒有騙你們吧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老夫在江湖之上行走，會過的高人甚多，各種迷魂的藥物，無所不知，但卻從未見過此等藥物，女娃兒，這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五彩神筒，就是五彩神筒，那裡還有什麼名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四顧，看溪道縱橫，有如蜘蛛之網，環繞過這座廣大的莊院，五十丈外，有一座佔地畝許大小的水池，心中甚覺奇怪，暗暗忖道：「此地名叫六星塘，難道由六個水塘，環繞這莊院不成，但這些縱橫交錯的水道，分明由人工開鑿而成，不知有些什麼作用？」

　　心念轉動，回目望了韓士公一眼，道：「老前輩見多識廣。可知道縱橫交錯環繞這莊院的水道有什麼作用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久年在江湖之上走動，足跡遍及大江南北，見識之廣，甚少人能夠及得，他雖然不解那縱橫交錯的水道之用，但推想定有作用，留心一看，果然看出那水道似是隱隱含著八卦方位，當下說道：「這環繞的水道，定然是此莊主人排好的水陣，當世俊傑，參仙龐天化，用翠竹重柳，排成一座奇陣，武林中人，視若畏途，此莊主人，引水成渠，在莊外排了一座水陣，不解個中變化之人，只要行入陣中，東行西奔，永無出陣之日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他說的頭頭是道，心中甚是敬佩，暗暗忖道：「薑是老的辣，今後真要多多學他一些閱歷。」

　　忽聽寒月嬌聲說道：「老前輩既知這水陣之妙，那就快些帶我們出去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說道：「老夫雖然略通八卦易理，但概而不精，祇怕難以破陣而出──」

　　一聲冷笑，起自身後，道：「你倒是還有自知之明，別說你不過略解八卦、易理，縱然精於此道之人，也難道出我們南斗星水陣。」

　　三人回頭望去，只見圍牆之上，站著那面容嚴肅的少年。

　　韓士公等已在被囚靜室之中，和他動手相搏數招，知他的武功十分奇奧，平凡的招數之中，卻寓著凌厲詭奇的招數，乃不可輕視之敵。

　　只聽那嚴肅的少年，接道：「自六星塘開創基業以來，還無人能夠闖過那花樹陣的攔阻，諸位能夠平安而出，在下甚是敬佩。」說話中，飄身而落。

　　韓士公一拱手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貴莊能築建出這等南斗六星水陣，自非平常之人，請教大名。」

　　那面容嚴肅的少年道：「在下皇甫嵐──」聲音微微一頓，便道：「適才家父接得快馬飛報，那事件已然證明和諸位無關，但其間尚有部份細節，未盡瞭然，估計在一十二個時辰之內，當可查個水落石出，如若諸位能再屈駕多留一日？」

　　寒月冷冷接道：「既然和我們無關，為什麼還要我們多留一日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如若沒有在下相送，恐怕三位難出這南斗六星水陣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拱手，道：「盛情心領，貴莊這南斗六星水陣雖然奧妙無方，我等卻甚願見識一番。」

　　皇甫嵐冷然說道：「在下是一片好意，如若三位不吃敬酒吃罰酒，那未免有些不夠面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接口道：「少莊主就是憑借這水陣之力，攔阻我等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如若諸位急於要今宵脫身，在下還可以給諸位一個機會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請教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諸位中只要能有人勝過在下，立時恭送出陣。」

　　韓士公、林寒青適才和他動手相搏過數招，知他武功甚是奇詭，在平凡的招式中，蘊藏著凌厲的攻勢，面對著這樣一位高深莫測的強敵，誰也不敢存有輕敵之心，相互望了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要知這一戰關係著三人的生死存亡，誰也不便擅作主意。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掠三人，冷然說道：「如若三位自知無能勝過在下，那就屈駕再留一日。」

　　林寒青劍眉聳動，緩緩接道：「我們三人雖然同淪劫難。彼此卻是萍水相逢，誰也難代別人作主，兄台武功高強，在適才已經領教，如若在下無能勝過，任憑處理，但對他們兩位，卻是難以擅作主意。」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掃韓士公和林寒青道：「兩位手有鐵銬，有枷鎖，聯手齊出，也不算有失身份，至於那位姑娘，最好袖手旁觀，在下生平之中，不喜和女子動手。」

　　寒月怒聲喝道：「女人怎麼樣了？哼！日後若有機會，必讓你好好吃點苦頭。」

　　韓士公似被皇甫嵐言語激怒，厲語喝道：「老夫先來領教。」呼的一拳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此人脾氣暴急，說打就打，出手一擊，極是凌厲。

　　皇甫嵐身軀微微一閃，讓過拳風，說道：「兩位最好是一齊出手。」

　　只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，四條勁裝大漢疾掠而至。

　　林寒青目睹四人飛越那圍牆的身法，乾淨利落，來勢雖快，落足知穩健異常，分明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，心頭微微一凜。

　　韓士公已然連發四拳，招招都帶嘯風之聲，沉重剛猛，潛力激蕩。

　　皇甫嵐卻是輕描淡寫的揮掌化解，指點掌封，著著恰到好處，不慌不忙的封架開韓士公四拳猛攻。

　　林寒青並未出手相助，反而退後三步，全神貫注兩人拳路的變化之上，似是想從兩人動手相搏中，瞧出皇甫嵐的拳路破綻，

　　這時，那四個勁裝大漢左手握著一個一尺二寸的鐵牌，橫在胸前，右手抽出肩上長劍，已然散佈開去，布成了一個扇形之勢，把幾人圍了起來，肅然靜立。

　　韓士公攻出四拳之後，已知今宵遇上生平極少遇上的勁敵，他久走江湖，數十年來，參與無數惡戰，經驗是何等的豐富，四拳攻過，立時一提真氣，疾快的向後躍退三尺，凝神待敵，不敢搶攻。

　　皇甫嵐冷冷說道：「在下還攻了。」欺身而上，右手一揚，拍出一招「寒江垂釣」迎胸擊了下來。

　　韓士公立掌如刀，一招「橫斷雲山」，斜斜切了上去。

　　皇甫嵐掌勢不收，直待韓士公將近手腕之時，忽然五指箕張，反把扣去。

　　這本是一招普普通通的擒拿手法，但因變化的時機恰到好處，效用大為增強，韓士公忽沉腕勢，險險讓過一招，但卻頓失先機，皇甫嵐左手隨勢攻到，連環遞出，倏忽間，攻了六掌。

　　韓士公雖把六掌避開，卻被迫的退三步，頂門間汗水滾滾而下。

　　林寒青目睹場中形勢，暗暗忖道：「韓士公一世英名，得來不易，今晚如傷在皇甫嵐的手中，定然痛心異常，乘他們尚未分出勝負，不如替他下來。」

　　念轉身動，斜裡一躍，攔住了皇甫嵐，擋在韓士公身前，回首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，連受兩年囚居之苦，體力大虧未復，這一陣讓給晚輩吧！」也不容韓士公開口，一掌推出。

　　皇甫嵐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早要你們聯手合擊，兩位卻偏是不肯聽在下的忠告。」側身讓過一擊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且莫誇口，先勝了我再說不遲。」雙掌一前一後，相繼攻出。

　　皇甫嵐身子斜斜一轉，巧妙異常的讓開了林寒青推來的掌勢，右掌卻隨著轉動的身子，橫掃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早已留心默查皇甫嵐的拳路，覺著他不但在平凡的招數中，蘊含著巧妙的變化，而且那閃避的身法，也似隱含玄機，不論如何強猛的攻勢，他始終足不離兩尺方圓，直待掌指將近身側之時，才靈活異常的一讓避開，心中早有算計，人隨推出的雙掌，衝進了兩步，堪堪躲過了皇甫嵐。身子轉過，掌足齊出，陡然一陣，快攻。

　　一時間，掌指紛紛，足影點點，愈攻愈快，眨眼間連踢九腳，拍出一十八掌。

　　這一輪急攻，當真如狂風驟雨，怒潮急至，只看的四周觀戰之人，聳然動容。

　　只見皇甫嵐如疾轉風輪，兩足交互移位，在間不容髮之間，竟然把一輪急攻避開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好身手。」疾快的退後了三步。

　　皇甫嵐舉手拭去了頭上的汗水，道：「迫我出一身大汗的。林兄乃我生平遇上的第一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躲過我九腿一十八掌連環快攻，足不離二尺方圓之地，在下自嘆弗如，今宵如若敗在你的手下，也輸的心口俱服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今宵有興一會，小心了。」陡然欺上，揚手迫出一招「直叩天南」。

　　林寒青知他在平凡的招數中，蘊藏著奇奧的變化，那敢絲毫大意，身子一側，右足後退半步，先求自保，右掌一式「閉門推月」封了過去。

　　皇甫嵐掌勢中途忽變，易掌擊向「肩並」穴。

　　林寒青雙拿一合，化一式變「剪花手」，截擊腕脈。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林兄武功果是不凡。」說話之間，人已閃身避開，還擊了兩掌。

　　兩人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，林寒青雙腕之上，帶有鐵銬，運掌攻拒之間，大受牽制，不似皇甫嵐來的靈活，但他間有奇招攻出，補了靈變的不足，鬥個不勝不敗之局。

　　片刻工夫，兩人已力搏了五六十招。

　　激鬥之間，突聽皇甫嵐沉聲喝道：「林兄當心了。」突然一個旋身，欺到了林寒青的身側，平擊而到的掌勢，忽的一翻，拍在林寒青的肩頭之上。

　　林寒青雙腕受銬鍊限制，應變不及，肩頭中了一掌，但他臨危不亂，冷哼一聲，圈臂一個飛肘，斜撞而出。

　　兩條人影，一接之間，倏然分開，林寒青臉色蒼白，步後踉蹌，退了兩步，才拿樁站住，皇甫嵐卻雙手抱著左肋，蹲了下去。

　　四個勁裝大漢，一抖手中鐵牌，右手長劍挽了一個劍花，合圍而上，團團把林寒青圍了起來。

　　皇甫嵐揚手一揮，沉聲喝道：「快退開去，送──他們出──陣。」他肋間受傷很重，一講話傷處劇疼甚烈，斷斷續續，不能一氣呵成。

　　四個勁裝大漢應聲而退，垂下手中長劍。

　　皇甫嵐緩緩站起身子，黯然一笑，道：「林兄的武功高強，在下不是敵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皇甫兄手下留情，在下才有反擊之力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你帶有枷鎖手銬，先已吃了大虧──」長長吁一口氣接道：「請恕兄弟肋傷甚重，不能親送林兄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少莊主信人英雄，林寒青心中佩服，異日有緣重見，再謝今日之情，我等就此別過。」抱拳一禮，轉身向前行去。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掠四個執牌大漢，沉聲喝道：「你們代我送客，如有簡慢之處，定當重罰不貸。」

　　四個勁裝大漢，齊齊應了一聲，欠身對林寒青道：「我等為三位帶路。」舉步當先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等，在四個勁裝大漢的導引之下，極快的出了南斗六星水陣，但在行進之間，已覺那水陣道路極為繁雜。

　　四個大漢送三人出陣，立時抱拳作禮，急返而去。

　　自視甚高的韓士公，已然對林寒青十分佩服，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長江後浪推前浪，一代新人勝舊人，老夫今宵，確感到老邁了。」言詞之間，無限淒傷。

　　林寒青心想說幾句慰藉之言，但又不知如何開口，輕輕咳了一聲，搬轉話題，道：「老前輩，請看六星塘之位，正好環抱這座莊院。」

　　韓士公抬頭看去，果見一片水光，六個大小相若的水塘，均勻的散佈這莊院四周，其間水道縱橫，六池塘水，池池相通，想這六星塘之名，就是沿這六池塘水而起，心中大為感慨，頷首說道：「江湖多俠士，風塵隱異人，如非老夫親身經歷，決難相信這六個養魚塘環抱的莊院中，竟是隱居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絕世高人！」

　　突聽得蹄聲，從縱橫交錯的水道，繞出來三匹快馬，直對三人行來，四五尺外，勒韁而停，三個青衣童子，躬身一禮說道：

　　「我等奉了少莊主之命，替三位送來代步健馬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盛情心領，請上覆少莊主，我等尚有行路之力，不敢拜受厚賜。」

　　三個青衣童子齊聲說道：「我們少莊主現令極嚴，三位不肯相受，我等勢難覆命。」鬆開韁繩，抱拳而退。

第九章

　　寒月忽然嗤的一笑，道：「這人倒是很客氣呀！」當先躍上一匹馬背，只見馬鞍之上，掛有水壺、乾糧，和一袋散碎銀子，不禁格格大笑起來。

　　韓士公怒聲喝道：「有什麼好笑之事？」

　　寒月接道：「這馬鞍上水壺、乾糧，一應俱全，兩位帶有手銬、枷鎖，行在官道，大不雅觀，倒不如乘馬趕路，還可想法掩遮一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說的也是，老前輩，咱們上馬趕路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眼看兩人都主乘馬，只好躍上馬背，一放轡，縱騎而行。

　　三人一陣急行，跑出了六七里路，韓士公才突然一勒馬韁，停了下來，道：「咱們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你們手上鐵銬未解，自然先去見我們老爺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不去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你不去，可是要終生一世，都帶著手銬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自有解銬之法，不用有勞費心。」

　　寒月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你這人被稱老猴兒，脾氣當真是暴急的像猴子一般，我家老主人收有寶刃利器，可斷金削玉，此等利器，武林間，雖非絕無，但卻是少之又少，你要想帶一輩子手銬，那就不用去啦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那老主人，不知現在何處，距此好遠路程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那要看你們的運氣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林兄弟，女孩子家花把戲最多，不用信她，咱們趕路要緊。」

　　寒月急道：「你急什麼？人家話還沒有說完，我家老主人為了給我們小姐煉製一種丹藥，常常留住茅山天鶴上人的連雲廬中，你們運氣好，他就剛好在那裡，如是運氣不好，他就不在那裡，我這話說錯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韓士公卻訝然問道：「天鶴上人，和你們老主人相識麼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何只相識，交相莫逆，情如兄弟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據老夫所知，天鶴上人以孤僻冷傲聞名於世，很少和武林中人物來往──」

　　寒月冷冷接道：「那天鶴上人雖然冷傲孤僻，但他對我家老主人卻敬重異常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衝著天鶴上人，我們也要上茅山連雲廬走上一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，咱們就這樣手帶鐵銬，跑上茅山去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老弟，那天鶴上人，乃數十年來江湖盛名甚著高人，江南名劍，無出其右，但他生性淡泊，不求聞達武林，閉門謝客，終年隱居在茅山連雲廬中，絕少下山一步，因此，江湖上知他之名的人，少之又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即是閉門謝客，終年難得下山一步，何以會盛名卓著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問的好──」輕輕咳了一聲，接道：「二十年前，江南武林道上，突然來了一位武功奇高，但卻名不見經傳的華服少年，自稱來自東海水域，胡作非為，鬧的江南武林道上，神鬼不安，但他武功高強，連敗了江南黑、白兩道中八十餘位高手。銳鋒所指，擋者披靡，連鬧了半年時光，竟無人能夠壓制下他的凶焰，這才激怒了天鶴上人，單人雙劍，邀鬥金陵郊外，當時聞風趕往觀戰的武林高手甚多，但天鶴上人卻不願當眾炫露武功，臨時改在江中相鬥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改在江中相鬥？」

　　韓士公說的興致甚高，口沫橫飛的接道：「兩人各乘了一隻小舟，中間用一條五尺長短的鐵鍊鎖連起來，放在江中，順著那洶湧的江流而下，兩人就在舟上相搏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倒是一場很新奇的搏鬥。」

　　寒月接口道：「那一定是天鶴上人勝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兩人乘舟順江而下，投入那滔天波浪之中，別人自是無法看到他們搏鬥的情形，但那華衣少年自乘舟入江之後，即未再在江南道上出現過，有人說那畢衣少年被天鶴上人劈死劍下，棄死江中，也有人說那畢衣少年負傷逃走，傳說紛紛，莫衷一是，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，就是那華衣少年，敗在了天鶴上人之手中，乃千真萬確之事，天鶴上人無恙出現，那華衣少年卻從此銷聲匿跡，未再出現江湖，天鶴上人的盛名。

　　「也因此一戰而成名，但他卻在盛名初傳之時，就歸隱茅山連雲廬，閉門謝客，凡是慕名來訪之人，不論何等身份，一律擋駕不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問道：「難道這二十年來，就沒人見過那天鶴道長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容或有人見過，但江湖上卻沒有聽到傳聞，因此引起老夫的好奇之心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你們和我同行，保證能見到天鶴道人就是。」一抖馬韁，當先向前衝去。

　　三騎健馬，放轡急馳，得得蹄聲，劃破沉寂的靜夜。

　　天亮時分，三人已趕了數十里的路程。

　　官道上隱隱可見行人。

　　寒月一勒韁繩，在官道旁一片雜林之中停了下來，說道：

　　「我們吃點東西再走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低首望了望扯去了一大片衣襟的長衫道：「咱們手帶鐵銬，身著破衫，形態這等狼狽，走在官道上，豈不惹人注目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男子漢大丈夫，有什麼好怕的呢？」

　　寒月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亂髮蓬頭，生就一副叫花子的模樣，破衫芒履，極是相稱，自然不在乎了，人家林相公一表人才，斯斯文文，穿著無襟之衣，帶著枷鎖手銬，看起來當然覺得難看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哼！我們男子漢在江湖之上闖蕩，講究的是血性義氣，面貌的醜美，豈放在老夫的心上。」

　　寒月嬌聲說道：「是啊！可是人家林相公，豈能和你一般的不知醜美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武林中人，尊敬的是仁俠英雄，老夫蓬髮芒履，足跡遍及大江南北，有誰瞧我不起啦！」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，咱們帶著手銬，穿著撕去了一片衣襟之衣衫，卻騎著長程健馬，走在路上，豈不驚世駭俗？」

　　寒月笑道：「我倒有個法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願聞高見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咱們僱輛馬車趕路，你們坐在車中，別人自然是看不見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道：「老夫寧可在夜闌人靜之時趕路，也不坐車，那茅山距此，行程並不太遠，兼程趕路，兩個夜晚，就可趕到。」

　　說話間，忽見迎面官道上，急馳來兩匹快馬，馬上端坐著兩個大漢，行近林邊，一勒奔馬，回頭打量了三人一陣，齊齊翻身下馬。

　　左面一人，抱拳一揖，道：「那一位是林大俠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正待開口，忽想天下姓林之人甚多那人即便叫出名字，未必定是招呼自己。

　　只見右側大漢欠身說道：「三位之中，可有位林寒青林公子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愕然應道：「在下便是，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這大漢身穿錦衣，滿面虯鬚，身材雖極高大，口齒卻極清晰，當下躬身道：「小人們乃是『六星塘』門下弟子，奉我家少主人之命，前來尋訪林公子，送上趕製新衫兩套，望公子笑納。」

　　正面的黃面大漢立刻自馬鞍旁取下一個直緞包袱，包袱裡是兩件嶄新的錦緞長衫，兩件披風，這大漢雙手送上衣衫，轉身道：「公子衣衫已殘破，此刻正好替換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頭大是感激，只覺那皇甫嵐，盛情的確可感，但他素來不喜多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道：「貴管家還是將衣衫帶回去吧！」

　　兩條大漢齊地呆了一呆，那黃面大漢吶吶位。「公──公子怎地不願接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枷鎖在身，雙手難展，如何替換衣衫？」

　　虯鬚大漢恍然笑道：「我家公子也曾想到了這裡，是以特命小人將敝堂鎮堂的『三寶刃』其中之一帶來為公子脫困。」

　　語聲之中，他已從身懷裡取出一柄長約尺許的短劍，綠鯊皮鞘，黃金吞口，裝飾得極為華麗。

　　虯鬚大漢右手持鞘，左手持柄，只聽「嗆嘟」一聲，寶劍出鞘，果然晶瑩有如秋水。

　　林寒青不禁脫口讚道：「好劍，好劍──」

　　虯鬚大漢笑道。「敝堂老主人精於冶鐵，可說得上是海內第一鑄劍名家，但他老人家一生之中，也不過只鑄成這同樣的三柄短劍而已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插口道：「你們將如此名劍帶在身上，可要小心些了。」

　　虯鬚大漢笑道：「武林中祇怕還未見有人敢輕易來動『六星塘』之物的，何況，我家少主人吩咐小人，務必要將這柄劍送給林公子，我家少主人還說，這正是紅粉贈佳人，寶劍贈俠士之意。」

　　林寒青正色道：「如此貴重之物，在下萬萬不能接受，相煩貴管家為我們削斷枷鎖，還是將劍帶回去上覆公子，盛情在下心領了。」

　　他似是極少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言語，話說完了，立刻閉緊雙脣。

　　虯鬚大漢躬身道：「此劍乃敝塘少主人的真心相送，林公子若不肯笑納，教小人們如何回去向敝塘少主人交待回話？」

　　那黃面大漢也在一旁苦苦相勸，但饒是他兩人口舌如簧，林寒青只是默然搖頭，不肯接受，連話都不再說一句。

　　韓士公皺眉道：「你兩人還是少說些吧！他這人的脾氣，若是不肯接受此劍，你兩人便是殺了他，他也是不肯接受的。」

　　寒月輕輕一笑，道：「你倒是林公子的知己。」

　　韓士公瞪起眼睛，道：「你少管閒事。」轉向大漢道：「快拿劍來，將這撈什子的鐵鍊斷去吧！」

　　虯鬚大漢長嘆一聲，神色似乎十分失望，持劍走到林寒青面前。

　　林寒青笑道：「你該先為韓老前輩斷枷才是。」

　　虯鬚大漢躬身應了，又轉向韓士公，道：「老俠請恕罪，小人要無禮動手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大聲道：「少廢話，快動手。」

　　虯鬚大漢振起手腕，短劍穿入了韓士公身前、背後所繞的枷鎖之中，吐氣開聲，引劍外削那精鋼製成的枷鎖，果然應手而斷。

　　韓士公胸膛一挺，仰天長笑道：「好劍，好劍，果然是好劍。」

　　伸出雙手，道：「這裡還有一條。」

　　虯鬚大漢只見鎖住他雙手的鐵鍊，遠比繞身枷鎖要細的多，當下後退一步，微笑道：「老前輩請留心了。」展劍揮去，光如匹練。

　　只聽「噹」的一聲清鳴，有如雙劍相擊的震耳龍吟之聲，歷久不絕。

　　虯鬚大漢掌中之劍，劍光竟被震得跳起三尺，但韓士公腕間的鐵鍊，卻仍是絲毫無損。

　　黃面大漢變色道：「這鐵鍊怎的如此堅韌，連這無堅不摧的『參商劍』都斬它不斷？」

　　韓士公更已揮舞手臂，破口大罵起來，道：「來，再試它一試。」

　　虯鬚大漢深深吸了口氣。力貫右臂，又是一劍自韓士公的雙腕之間削下。

　　又是一聲龍吟，劍尖又一飛跳，那鐵鍊也仍然沒有絲毫損傷。

　　虯鬚大漢沉吟道：「祇怕這鐵鍊也是用鑄這『參商劍』同樣的緬鐵，同樣的方法鑄成的，只是打磨稍粗，光芒較弱而已。」

　　韓士公雙目一瞪，道：「如此說來，這鐵鍊竟是斬它不斷了？」

　　虯鬚大漢道：「祇怕如此──」短劍展動，斷去了林寒青身上的枷鎖。

　　韓士公滿面怒容，用力分臂，但饒是他用盡氣力，也無法鐵鍊掙斷。

　　他口中低低罵了半晌，突又仰天狂笑起來，笑道：「也好，也好，無論如何，總算少了層負擔。」

　　寒月笑道：「你蠻會自我解嘲的哩！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哼！小丫頭！」

　　林寒青也不禁展顏一笑，轉首道：「兩位管家該回去了。」

　　他說話永遠是簡簡單單，以最少的字句，說出心中之意，極少有什麼虛偽客套。

　　黃面大漢雙手奉上衣物，躬身道：「公子可有什麼話，要小人們帶回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默然半晌，緩緩道：「青山蒼蒼，綠水幽幽，長日良多，後會有期。」

　　虯鬚大雙手中短劍疾揮，削了林寒青繞身鐵鎖，肅容說道：

　　「六星塘中這三柄寶刃，雖非武林中至尊寶之物，但名劍俠士，江湖人物，卻無不愛之人，公子拒受名劍，足見英雄氣度，但我們少塘主一向自視甚高，孤寂自處，從未交納過一個朋友，既肯以鎮塘三寶刀之一相贈，不是佩服公子的英豪氣度，定然是存心結交一個朋友，在下等久年追隨塘主，對少塘主的為人性格，知之甚深，公子拒不受劍，不但小的們要受一頓重重的責罵，祇怕少塘主也將誤認公子不肯交給他這一個朋友，而鬱鬱寡歡。」

　　寒月嬌聲笑道：「林公子，人家誠心相送，你為什麼執意不收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一陣，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在下暫代保管此劍。」伸手接過，藏入懷中。

　　兩個大漢，愁顏頓開，哈哈一笑，帶轉馬韁，縱騎而去。

　　韓士公仰臉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天下英雄，老夫會過不少，皇甫嵐可算得性情中人，一面之緣，慨贈名劍，此等豪俠氣度，江湖上甚是少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卻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無功受祿，慚愧得很。」

　　寒月嫣然一笑，接道：「你們兩位不用再咬文嚼字啦！咱們趕路要緊。」取過一件披風，加在林寒青的身上，接道：

　　「這一件披風，可掩去公子的沒襟長衫。」又取過另一件披風，笑對韓士公道：「老前輩，可要我幫你穿上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老夫可是從來沒享受過這等溫柔的福氣。」

　　寒月一嘟小嘴叱道：「哼！禿子跟著月亮走，你還不是因佔了人家林公子的光。」忽然覺出言中之意，有了語病，匆匆替韓士公加上披風，放轡疾向前馳去。

　　韓士公縱聲大笑，拍馬追去。

　　三騎長程健馬，放轡奔馳，得得蹄聲，蕩起一道滾滾的塵煙。

　　沿途之上，寒月對林寒青和韓士公曲盡照顧之責，兩人帶有手銬，舉動間甚多不便，都由寒月代勞，曉行夜宿，兼程趕路。

　　這日中午時分，進了茅山，但見峰嶺連綿，一望無際，韓士公勒韁停馬，回頭對寒月道：「你可知道那連雲廬的所在麼？」這一段行程之中，寒月對兩人照顧慇切，使韓士公對她大大的改變了印象。

　　寒月揚了楊柳眉兒，道：「自然是知道啦！哼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就有勞帶路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山道崎嶇，再行上一陣，健馬就難以行走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連雲廬顧名思義，定然是在一座高出雲表的絕峰頂上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如若只是山道險阻，祇怕也無法阻擋天下武林高人的造訪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難道還有什麼特殊的險阻不成？」

　　寒月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自然有啦！到達連雲廬前，咱們先得闖過三道險關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什麼險關？」

　　寒月笑道：「你先悶一下吧！待會兒你就知道了。」提韁帶馬，疾向前面衝去。

　　又翻越兩座峰嶺，景物忽然一變，道路更見崎嶇，山勢也更見險峻，寒月躍下馬背，道：「馬行此地為止，不能再走了。」

　　三人棄馬步行，奔走在崎嶇的山道上。

　　寒月輕車熟路，帶著林寒青、韓士公，繞道奔行，一連翻越四座山峰，到了一座荒涼的山谷前面。

　　觸目荒草，掩去了谷中的景物，寒月卻帶著兩人直向那荒草谷中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鶴上人，可是住在這荒谷中麼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雖非居此荒谷，但這荒谷卻是通往連雲廬的唯一道路，兩位跟著我走，決錯不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看她說的甚有把握，不再多問，林寒青更是素來不願多言，三人魚貫而行，步入荒谷。

　　荒草蔓延，長及腰際，舉步落足之間，毒蛇亂竄，好一道荒涼的惡谷。

　　大約有三四里路，荒谷突然向南折去，轉過一個彎子，景物又是一變，只見一所小小的茅舍，搭在一座蒼古的虯松之下，正好擋住了去路。

　　兩側峭壁，險惡絕倫，生滿了青苔，縱然是武功絕高之人，也不易攀登那峭壁而上。

　　一線山徑，直逼向那茅舍之中。

　　韓士公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，除了穿越那茅舍而過之外，再無法找出登山之路。

　　寒月當先開路，直奔那茅舍前面。

　　只見兩扇白色的木門，緊緊的關閉，三人直逼門前，仍不聞一點聲息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一轉，說道：「咱們躍過這座茅屋，攀松而過，已就是了，不用驚動室中之人。」

　　語聲甫落，本門呀然而開，一個全身藍布褲褂的中年人，留著山羊鬍子，緩步走了出來。

　　寒月一拱手，道：「崔大叔，你好呀！」

　　那人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這個淘氣的丫頭──」

　　寒月不待那人說完，搶先接道：「這兩位都是找我老主人來的，崔大叔高抬貴手，放我們過去吧！」

　　那大漢緩緩舉起右手，捋著山羊鬍子，道：「這個，倒叫大叔為難了，咱們山中規矩，素來不許陌生人登山一步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我帶他們有要事必得面見老主人，崔大叔如不肯放過我們，豈不使我前功盡棄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和林寒青四道目光，一齊投注在那大漢的臉上，心中卻盤算著如何衝越過這座茅舍。

　　只見那大漢沉吟了一陣，突然閃身避到一側。

　　寒月躬身說：「多謝大叔。」當先舉步行去，一面暗中招呼林寒青和韓士公。

　　三人匆匆而行，穿過攔路茅舍，韓士公目光一瞥間，看那茅舍中布設甚是簡陋，一塌一桌之外，別無長物，靠在屋角一座土製的爐灶，更顯得室中生活的簡樸，不禁暗暗的讚道：

　　「一個身負有上乘武功之人，在這等窮山僻野之區，過著這般自炊自食的簡樸生活，實非容易之事。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已然穿過茅舍，奔行在一條羊腸小徑上。

　　寒月回顧了那遠在身後足下的茅舍，笑對韓士公說道：

　　「那姓崔的人極和氣，又對我好感甚深，故而放過咱們，等一會再過一處隘口要道，就不會這等容易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麼樣，難道咱們當真要動手硬闖過去不成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這就很難說了，那固守要道之人，生就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，我曾追隨老主人拜訪天鶴上人，那人冷冰冰的面孔，連我家老主人也一樣盤問，等他通報之後，才能上去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那是無法和氣渡關了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誰知道呢？我追隨老主人曾在那連雲廬中留居甚久，已和他混熟了，但那人冷漠無情，難以常情揣度，只好走到那裡再說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不再多問，心中卻暗暗忖道：他在要道之上，搭了一座茅舍，以阻慕名登山之人的拜訪，倒是別出心裁，只不知那第二道要道隘口，又是怎麼樣的形態？

　　忖思之間，已進入了一道絕險的峽谷道上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絕壁如削，一座扇面石壁中間，有一道寬窄僅可容一人通過的峽谷，陷入石壁，深約三尺，似是天然的險道，又經過了一番人工的修整。

　　除了這道峽谷之外，別無可資登山之路。

　　韓士公打量了四周的形勢一眼，暗暗想道：如若山峰之上放下來滾木擂石，縱然是身負上乘武功之人，也是難以抗拒，勢非被迫摔下削壁不可。

　　登高百丈，峽谷突然向右側轉去。

　　一個冷漠的聲音，由那轉彎處傳了過來：「什麼人？站住！」

　　這時，三人已然逼近那轉彎的所在，寒月當先帶路，韓士公居中而行，林寒青走在最後。

　　聽到那冷漠的喝問之聲，三人一齊停下了腳步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那轉彎的地方，站著一個全身黑衣，手橫長劍，身軀瘦高，雙頗深陷，面容肅冷的中年男子。

　　寒月欠身一禮道：「大叔還記得寒月麼？」

　　那面容肅冷的男子不答寒月之言，兩道目光卻投注在韓士公和林寒青的身上，打量了一陣，冷冷說道：「凡是和我見過一面之人，在下終生也不會忘記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大叔能記得寒月，想必也信得過我，這兩位都是我家老主人的故友，有要事特來相訪，還望高抬貴手，讓我們過去吧！」

　　那身軀瘦高的大漢，面上毫無表情，對寒月相求之言，渾似未聞，冷冷的說道：「不行。」

　　韓士公暗道：「這人倒是冷漠的可以，連話也不願多說一句。」

　　寒月秀眉一揚，似擬發作，但她終於又忍了下來，柔聲求道：「這兩位必得見到我家老主人，大叔行個方便。」

　　那冷肅中年大漢皮笑肉不笑的一裂嘴巴，道：「有兩條路，你可任選其一，一條是你要那隨來之人，在山下等候，請你家老主人下山相見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聽得心中動氣，接道：「那第二條路呢？」

　　那大漢道：「第二條最是簡單二位一齊動手，闖過此關，既可暢行無阻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下英雄，個個敬重天鶴上人，卻不料他的屬下，竟是這等不明清理之人，實叫老夫齒冷的很。」

　　那中年大漢冷冷接道：「連雲廬素不和武林人物來往，齒冷又有何妨？崔老大翫忽職守，擅放生人入山，但我李老二卻不買這個人情帳，你心中不服，何妨硬闖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被他激的無名火起，怒聲喝道：「硬闖就硬闖，我不信連雲廬是刀山油鍋──」

　　那中年大漢接道：「不信你就試試。」

　　韓士公更是惱怒，厲聲喝道：「女娃兒給我閃開。」身子一側，掠著寒月身側而過。

　　他乃閱歷異常豐富之人，雖在盛怒之下，仍然衡量敵我形勢，只見那大漢停身之處，是這條峽谷最寬之處，位居轉彎要隘，居高臨下，形勢與自己大是不利，何況那人手中還握有兵刃。

　　林寒青回顧了寒月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韓士公身子一轉，靠在石壁之上，先看好了避敵退路，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那肅冷的中年大漢，除了雙目凝注著韓士公外，卻靜立不動，正是上乘劍術，以靜制動的要訣。

　　林寒青眼看已成劍拔弩張之局，這一仗非打不可，立時高聲叫道：「老前輩等一下。」探手入懷，摸出短劍，反握劍鞘，遞了過去，道：「老前輩手上帶有鐵銬，先已吃了大虧，地形上又予老前輩大大的不利，手中再無兵刃，未免大吃虧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似亦看出那肅冷的中年大漢是一位施劍好手，這一仗大是冒險，也不推辭，握住劍把，一按機簧，「咯嘟嘟」短劍出鞘。

　　斜陽下劍身泛起一片森寒的冷芒。

　　那面色漸冷的中年大漢，望著那出鞘短劍，又望望韓士公雙手鐵銬，臉上泛現出一片茫然之色。

　　韓士公一揮短劍，舉步一跨，突然欺進了二尺。

　　那中年黑衣大漢，長劍向下一探，劍鋒閃起一片寒芒，指向韓士公的前胸。

　　韓士公橫舉短劍，向上一撩，疾向長劍削去。

　　那大漢挫腕收劍，陡然飛起一腳踢了過來。

　　他居高臨下，這一腳踢向韓士公的前胸玄機要穴。

　　韓士公身子一側，短劍橫斬過來。

　　那大漢疾快的收回右腳，長劍揮舞之間，幻起了三朵劍花分襲韓士公上盤三大要穴。

　　交手數招，韓士公已知遇上勁敵，不出所料，那大漢果然是個用劍的高手，如非他手中短劍光芒耀目，使那大漢有所顧慮，祇怕早已被迫落敗了。

　　狹谷惡戰，近身相搏，攻拒之間，各極險辣，招招間不容髮。

　　韓士公雖在地勢上吃了大虧，雙手又有鐵銬結連，但他手中的短劍的鋒芒，使那大漢甚多顧慮，不敢硬接他的劍勢，而且短劍運用靈活，在這深陷入壁間的峽道中相搏，反佔了不少便宜。

　　彼此間互有優劣，扯成了半斤八兩之勢。

　　林寒青圓睜一雙大眼，看兩人搏鬥之勢，愈來愈是險惡，已成了生死之爭，心中大是焦急，暗暗忖道：「看形勢兩人再打下去，勢必要有一方傷亡，不論傷的是那一個，都將是無法了結之局。」

　　心念轉動，立時大聲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韓士公聽得喝聲，心神一分，手中短劍一慢，那黑衣大漢手中長劍乘隙而入，寒光閃過，削去了韓士公頭上一絡蓬髮。

　　那大漢一劍得手，疾退一步，冷冷喝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被他劍削蓬髮，心中極是不服，怒喝一聲，短劍「穿雲射月」，疾點過去。

　　那黑衣大漢驟不及防，眼看短劍來勢奇快，急急向一側閃去。

　　饒是他應變迅快，也被那一劍劃破了褲管。

　　黑衣大漢冷冷說道：「乘人不備，豈是大丈夫的行徑？」長劍一揮，疾劈下來。

　　韓士公短劍「迎雲捧月」封開長劍，答道：「彼此彼此。」側身揮劍，硬向上面闖去。

　　兩人再度交手，更是激烈，斜陽反照下，劍芒閃轉，寒光奪目。

　　寒月心頭大急，回頭望著林寒青，道：「怎麼辦哪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峽道窄小，雙方又在捨死硬拼之際，誰也沒有法子分開他們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難道當真要他們拼了死活出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望著兩人搏鬥之勢，沉默不語。

　　寒月道：「你總得想個法子呀！」

　　林寒青看兩人攻拒之間的劍招，越來越是惡毒，不禁一皺眉頭，嘆道：「再要打下去，不出五十招，定要有一個傷在劍下。」

　　突然間，響起了一聲金鐵交鳴，雙劍交擊在一起，那黑衣大漢手中的長劍，登時被削去了六七寸長短。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你讓不讓路？」

　　那黑衣大漢冷哼一聲，霍然退後了兩步，右手揮轉長劍，幻起漫天劍影，直罩下來。

　　他手中長劍足足三尺，被韓士公削去了六七寸，尚有兩尺三四寸長短，退後了兩步，峽道寬大甚多，長劍運轉之間，方便了不少，攻勢更見凌厲，韓士公登時被逼的險象環生，但他性格強硬，連經惡鬥，揮劍苦戰。

　　寒月眼看兩人的頂門之上，都已見了汗水，顯然這一場比劍，都打的十分吃力，芳心之中，焦急如焚。尖聲喝道：「不要打啦！」赤手空拳的衝了上去。

　　林寒青劍眉一場，沉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探手一把，抓住了寒月肩頭，接道：「你要找死麼？」

　　寒月抬頭望去，只見兩人劍來劍往，險惡如舊，生似都未聽到她的喝叫之聲，她是少女習性，急慮之間，淚水奪眶而出，道：「快放開我，再要打下去，非要有人傷亡不可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未動手前，你為什麼不加攔阻呢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他們都不肯聽我的話呀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現在他們都已動了真火。為了保存聲譽硬拼，捨死忘生，那是更不會聽你的了。」

　　寒月呆了一呆道：「那就讓他們先把我殺了就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也無補於事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你站遠一些，準備救人，我上去試試看能不能把他們分解開去。」

　　陽光下但見劍芒飛繞，兩條人影，已被那森寒的劍光淹沒，間有一現，更見凶險，寒月忽覺心頭泛上來一股寒意，情不自禁的問道：「救那一個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道：「不知道，也許是韓老前輩，或是那黑衣人，也許是我，都有可能。」側身越過寒月，緩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寒月急道：「林相公，你要謹慎些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首一笑，露出一排雪齒，劍眉輕楊，星目閃光，神采照人，瀟灑異常，緩緩的說道：「你退到一丈外去，距離太短了，你措手不及。」

　　他的風采，足以撩動任何女人的芳心，寒月怔了一怔，依言向後退去。

　　林寒青逼近兩人四尺左右處，突然一挺蜂腰，拔身而起。

　　絕壁間人影閃動，快速如燕剪掠波，直向韓士公和那黑衣大漢交錯的劍光之中躍飛過去。

　　寒月陡然停下了腳步，凝神相望。

　　只見林寒青疾快的投入那盤旋飛繞的劍光之中。

　　一陣金鐵交鳴聲中，環繞的劍光，頓然而住。

　　那黑衣大漢悶哼一聲，手中長劍跌落在地上。

　　韓士公短劍雖未脫手，人卻沿峽道向下滑落了七八步遠，才拿樁站好。

　　再看林寒青時，只見他身上披風，被劃裂了一道長約四五寸的口子。

　　寒月急急的奔了上去，問道：「林相公，你沒有傷著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答道：「幸未辱命。」

　　那黑衣大漢望了落在峽道中的斷劍一眼，臉色鐵青的說道：

　　「兩位請登山吧！」身子一轉，隱失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在那轉彎的石壁間，有一個僅可容一人通過的石洞，原來那黑衣人就在那洞穴之中，絕壁穴居，陝道險關，守關之人武功又極高強，無怪能阻攔了無數高人登上連雲廬去造訪天鶴道長。

　　韓士公舉步行了過來，笑道：「如非此劍鋒芒，老夫今日勢非傷在那人的手下不可。」伸手送上短劍。

　　林寒青按劍入鞘，藏入懷中，道：「兩位的劍術，都屬上乘，如非在下借重手上的堅牢的銬鍊，拒擋兩位劍勢，早已傷在你們交錯的劍光下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走了大半輩子江湖，像林兄這點年紀，有此武功成就之人還是初見，看來老夫數十年江湖闖蕩，當真是浪得虛名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六星塘少莊主皇甫嵐，比在下猶勝幾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大約說來，珠聯璧輝，兩位都算是晚一輩中的皎皎人物，唉！一代新人勝舊人，老夫已經老邁了。」

　　這幾句話，說的悽涼無比，一副英雄老大的悲傷。

　　寒月緩緩撿起峽道中的半截斷劍，道：「咱們走吧！上去峰頂，就是連雲廬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忽的想起了一件緊要之事，問道：「那天鶴道長的為人如何？」

　　寒月嫣然一笑，道：「和氣得很，只要是闖過這兩道險關，登上峰頂之人，都得他親自相迎，盛情款待，兩位放心的跟我走！」

　　轉過石壁，只見一條狹長的山道，宛如刀背一般，斜斜插入天際。

　　寒月柳腰輕折，當先而行，強勁的山風，吹得她青色的衣袂獵獵飛舞，在飄渺的雲霧中看來，她婀娜的身形，飄舞的衣衫，宛如盛開的青色花朵，花枝搖曳，迎風起舞。

　　三人奔行了一陣，山道漸寬，也漸漸平坦，仰視蒼天，白雲悠悠，穹蒼無極，俯視深淵，雲蒸霧湧，深不見底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處，心胸彷彿突然開朗了許多，只聽韓士公在喃喃自語的道：「念天地之悠悠，獨愴然而淚下──老夫今日總算了解到這句話的含意了。」

　　這情感熾熱，脾氣暴躁的老人，經過了方纔那次挫折之後，心中顯已生出許多前所未有的感慨，此刻眼中與林寒青瞧見的雖是同樣情景，但兩人感慨卻已相差了許多。

　　寒月卻似乎根本未曾留意到四下的景物，纖手遙遙指向那山嶺重霧飄渺處，回首笑道：「那就是連雲廬了，我家老主人便在這裡。」笑容燦爛，神情間充滿了天真與活潑，這山巔天地中的清新之氣，彷彿已洗清了她身上沾染的江湖風塵，使得她恢復了無邪的童心。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仰面望去，突覺山風中飄來一陣清淡的花香。

　　再往前去，便可看到山巔處是一片菊埔，被日色所映，在雲中散發著金黃色的光芒。

　　一條白石小徑，穿過滿地黃花，幾株青松下，孤傲地佇立著三五雙灰鶴，有時引頸長聯，有時振翼翱翔，見了人來，也不驚避，卻在這本已美極的圖畫上，更平添了幾分生趣。

　　小徑盡頭，疏落地搭蓋著幾間茅屋，白石為牆，黃草作項，襯著背後青天，天上白雲，雲間日影，影中灰鶴，彷彿是神仙廬舍，那似凡人所居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轉處，忍不住擊節脫口讚道：「好一個連雲廬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唱道：「築廬如此，廬中人胸中丘壑，可想而知──」

　　語聲未了，突見一個衣著羽衣黑冠的清瘦老人，自茅廬中緩步而出。

　　他身材頎長，面容清瘦，風度更是清逸瀟灑，長衫飄飄，緩步而來，含笑道：「佳客遠來，貧道有失遠迎，還請恕罪。」

　　韓士公回首低語道。「江湖中都說這天鶴上人是個冷傲孤僻的老人，誰知他倒真如寒月口中所說，對人倒和氣得很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不置可否。

　　只見寒月已躍起身子，飛步迎了上去，高聲笑道：「老道長，我為您老人家帶來了兩位客人，您老人家要用什麼招待人家？」

　　看她對天鶴道長的神情，更可想天鶴道長為人的可親。

　　只見他微微一笑，伸掌說道：「貧道終年山居，自與松鶴為伍，盼客之心，實如大旱之望雲霓，兩位不遠千里而來，貧道實是欣慰無比。」

　　林寒青當先躬身答禮。

　　韓士公卻在腹中嘰哩咕咕的道：「你若當真是盼有客來，便趕緊將那守山道之人撤去，老夫包你來的客人川流不息。」

　　但這些話他不過只能在肚裡說說而已，面上自也客客氣氣地答禮謙謝。

　　天鶴道長見他兩人手纏鎖鍊，心中雖然暗暗奇怪，但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，也不詢問兩人的來意，只是含笑讓客。

　　眾人進了茅舍，只見窗明几淨，四壁不著顏色，桌几椅凳，也是依著松柏天然之勢製成，絲毫不見斧鑿痕跡，使這寬約三丈的茅屋中，充滿了古雅之趣。

　　兩個青衣垂髮的童子，捧菜而來，杯壺也俱都是以松根所製，茶色淺碧，清香撲鼻。

　　天鶴道長卻仍未詢及他們的來意，寒月卻忍不住了，道：「老道長，你老人家可否將我家老主人請出來，見見他們兩位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微笑搖首道：「他丹爐之功，正值緊急關頭，祇怕誰也見不著他。」

　　寒月眨了眨眼睛，道：「黃昏後是否便可見著他老人家了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藹然笑道：「正是。」

　　韓士公接口道：「此刻距離黃昏已不太遠了，咱們就再等等吧！」他說這話了其實和未說完全一樣，只是他許久未說話，便忍不住要說上兩句。

　　天鶴道長似是已窺破他心意，當下含笑道：「看施主的神情，聽施主的言語，貧道斗膽猜上一猜，施主可是江湖中盛傳的『瘦猴王』韓士公韓大俠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見這隱居避世的一代高人，不但也知道自己的名字，而且顯然還聽說過自己的形貌，心頭不覺又驚又喜，道：「道長避世多年，有如世外神仙，怎地也會知道賤名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含笑道：「常言道，秀才不出門，能知天下事──」

　　轉向林寒青笑道：「施主少年英俊，舉止不凡，不知可否將大名見告？」

　　林寒青長身而起，柔聲道：「林寒青。」緩緩坐了下來，不再多說一個字。

　　天鶴道長凝目瞧了他半晌，嘴角泛起了一片欣慰的笑容。

　　只聽韓士公道：「數十年前，道長和那無名劍士相鬥之事，江湖上人言人話，道長今日可否將這件事的真象見告，在下等便當真是不虛此行了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淡然一笑，道：「昔年之事，早成過去，不談也罷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道長隱居世外，傲嘯風月，甚少涉足江湖，老朽跑了大半輩子江湖，也只不過聽到過道長參與過一次武林紛爭，雖只一次，但卻光輝燦爛，哄動一時，事隔數十年，上點年紀的武林同道，仍然津津樂道那次比劍之事──」

第十章

　　抬頭望去，只見天鶴道長的臉上，一片平靜之色，絲毫未因韓士公的頌讚之言，而稍露歡欣之容，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據老朽聽聞那華服少年劍士，不是咱們中土人物，來自東瀛海島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韓大俠當真是識聞廣博，不錯，那人確非我中土人物，劍術變化，別走蹊徑，深得穩、狠二字之訣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道長和那華衣東瀛劍客，各乘小舟，中以繩索相繫，順流而下，一面要保持那小舟的平衡，不為巨浪撞翻，一面又要揮劍相鬥，兩方兼顧，驚險可想而知，可惜這一場別開生面惡戰，竟無人一飽眼福──」

　　他敞聲大笑了一陣，又道：「雖然無人看到道長和華衣劍士鬥劍的勝負，但江南武林道上，從此失去了那華衣劍客的蹤跡，這一場比劍的勝負，不問可知了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貧道幸勝一招，實不足為外人道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人可是已傷亡在道長的劍下了麼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似是極不願提起此事，但他亦不願使韓士公太過難堪，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貧道和那華衣少年劍上乘舟比劍，舟行三十里，互擊百餘招，貧道幸勝一劍之後，那人就斷索放舟而去。」

　　韓士公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如非道長親下連雲廬去，江南武林道上，祇怕早已被那華衣劍士，鬧得天翻地覆，還不知要有好多高手，傷亡在他的劍下了。」

　　寒月似是聽的不耐，兩道眼神凝注在韓士公的臉上，說道：「這些陳年舊事，我瞧還是別多談了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微微一笑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韓士公卻冷冷的看了寒月一眼，道：「這件事雖已過了數十年，但對武林形勢，影響甚大，天鶴道長和那人比劍結果，也一直是武林人物欲知之祕，雖然，可從那華衣劍士的隱失，判斷出天鶴道長勝了那華衣劍士，但真實的情形，卻一直無人知曉，婦人孺子，知道什麼江湖大事？」

　　寒月嫣然一笑，道：「你不用生氣，你們談這些事，我們一點也聽不懂，換個話題談談吧！」

　　天鶴道長緩緩站起身來，笑道：「幾位遠道來此，跋涉登山，想必腹中已甚飢餓，只是山野之中，無美味以饗佳賓。」舉掌互擊了兩掌。

　　兩個道裝童子，魚貫走了進來，手中托著木盤，木盤中放著四個石碟，碟中四色精美的佳餚，熱氣還蒸蒸上騰。

　　天鶴道長合掌笑道：「幾位先請進些食物，貧道暫行告退。」也不容韓士公等接口，轉身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三人自進入山區之後，一直匆忙趕路，久已未進食用之物，眼看著熱氣蒸騰的佳餚，頓覺腹中飢腸轆轆。

　　兩個道裝童子，放下了木盤佳餚、食物，欠身而退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一棟盤中佳餚，竟是認不出何物製成，舉筷嘗了一口，只覺香味可口，生平從未吃過，不禁讚道：「老夫生平最是愛吃，大江南北，名餚佳味，老夫沒有吃過的，可算絕無僅有，想不到今日竟食用到生平未曾食用過的美味。」一面頌讚，一面連連舉筷，不停的食用。

　　寒月微微一笑，舉起筷子，笑對林寒青道：「林相公快些吃吧，咱們再不吃，要被他一個人吃完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舉筷嘗了一口，果是精美可口。

　　片刻工夫，三人竟把四碟佳青食用個點滴不剩。

　　兩個道裝童子魚貫走了進來，收拾好狼藉的杯盤，齊齊退出。這兩個童子眉目清秀，但神情之間，卻是異常嚴肅，不言不笑，始終未和三人搭訕一句，但舉動之間，卻是彬彬有禮。

　　寒月望著兩個道童離室去遠，低聲對林寒青和韓士公道：「我家老主人性格本甚和藹，但近來我家姑娘病勢日危，老主人憂慮姑娘病勢，脾氣甚是暴急，兩位見著老主人時，還望兩位擔當一二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韓士公卻接口說道：「你家老主人之姓名，可以告訴我們了吧？」

　　寒月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韓老前輩自噓識得天下武林高人，你就請一猜我家老主人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大江南北，高人無數，老夫如何能猜得著呢？」

　　天鶴上人含笑走了進來，接道：「兩位可有同伴隨來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就只有我等兩人和這位寒月姑娘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先是一怔，繼而微微一笑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又有一批高人，趕來連雲廬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天鶴上人道：「這個貧道也不知道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來人衝過了兩道阻攔沒有？」

　　天鶴上人道：「貧道接到第一道守口的傳書報告，眼下強敵，極為辣手，但他是否過了第一道關口，還不知道。」

　　韓士公霍然起身，回顧了林寒青一眼接道：「咱們出去瞧瞧吧！」

　　天鶴道長抬頭笑道：「既非兩位隨來之人，不敢有勞大駕！」

　　寒月忽然欠身而起，幽幽說道：「道長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微微一笑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我家老主人家法森嚴，道長是知道的罷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你說下去吧！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這連雲廬僻處雲山深處，外人甚少知得登山之路，祇怕是暗中追隨我等三人而來，道長見著我家老主人時，且勿提起小婢帶路之事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點頭一笑，目注韓士公和林寒青接道：「貧道這連雲廬上，已然數十年未有陌生人涉足，想不到今日佳賓連番而來──」

　　突然長嘯之聲傳來，打斷天鶴道長未完之言。

　　神態悠閒，一直面泛微笑的天鶴道長，臉色突然一變，長眉微聳，一掌立胸，接道：「兩位請稍坐片刻，貧道去迎佳賓。」匆匆轉身而去。

　　韓士公吃盡了佳餚美食，一抹嘴巴，一面說道：「不知來的是何等人物，竟然比咱們登山的速度尤快甚多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傳來嘯聲判斷，來人似是已闖過了兩道險關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挺身而起，舉步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寒月急奔兩步，一橫身攔住了韓士公的去路，道：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想出去瞧瞧！」

　　寒月搖手說道：「不行，天鶴道長雖然和藹可親，但他手下的四個守山童子，卻是個個剽悍毒辣，未得天鶴道長應允，咱們最好是不要亂跑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老夫去瞧瞧打什麼緊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哼！你一把年紀了，還是這般愛瞧熱鬧，出了此室，萬一引起糾紛，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臉上的神情，連連變化，顯然他對寒月阻擋之情大為不滿，但他終於忍了下去，冷冷的說道：「老夫豈肯和你個女孩子家一般見識？」

　　但聞長嘯之聲，有如龍吟虎哮，連綿傳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聽嘯聲，來人似已登上峰頂，而且那嘯聲中隱隱含殺伐之意，難道是天鶴道長親自出手，把他阻攔在峰頂的邊緣不成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鶴道長親自出手，如不能觀賞此一場惡戰，那可是終身一大憾事。」突然縱身一躍，疾飛而起，穿出室外。

　　寒月欲待阻攔，已是無及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掃寒月，說道：「咱們也到門口去瞧瞧吧！」

　　寒月怔了一怔道：「看看可以，咱們最好是不要離開此室。」

　　林寒青舉步而行，走到室門口處。

　　遙見韓士公的背影，正停在四五丈外，似正在凝神觀戰。

　　這室門正對著一株巨松，松下繁花環繞著一塊巨大的青石，光滑平整，一個道裝童子，正在修整花樹，對那一旁激烈的打鬥，渾如不覺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讚道：「這道童年紀不大，倒是鎮靜的很。」

　　只聽韓士公高聲讚道：「好劍法，好劍法──」

　　那登山之路，和這室門錯開了七八丈遠，彼此互難相見，聽得韓士公的高讚之言，林寒青亦不禁動了好奇之念，舉步跨出門口。

　　那修整花樹的道童，忽然回過頭來，望了林寒青一眼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遠遠作客而來，最好是守規矩些。」

　　林寒青已警覺，正待收回跨出門的左腳，但聽得那道童示警之言，心頭忽生一股怒意，暗道：「我偏要出去瞧瞧，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呢？」

　　他為人外和內剛，心念一轉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那整修花樹的道童，也未過來攔阻，只是冷冷的望了林寒青的背影幾眼。

　　林寒青行速極快，眨眼間已到了韓士公停身之處。

　　韓士公似是正瞧的全神貫注，林寒青已到了身側，還是茫然無所覺。

　　抬頭望去，只見三個全著青色道裝的童子，各揮舞一柄長劍，攔住一個白髮蕭蕭的老嫗在擊鬥。

　　那老嫗手執龍頭枴杖，忽伸忽縮，幻起了漫天捉影，把三個道童，逼在三尺以處，難越雷池一步。

　　在那白髮老嫗身後四五尺處，僅靠峭壁邊緣，坐著一個頭髮稀疏，長髯垂胸的老翁，手中握著一個三尺以上的旱煙袋，正在好整以暇的抽著旱煙，一陣藍色的煙氣，由口中冒了出來，間而發出幾聲長嘯，替那老嫗助威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那三個道裝童子，年紀都在十四五歲之間，但手中的劍招，卻是老練狠辣，尤以三人配合的身法，靈巧迅快，變化莫測。

　　但那白髮老嫗的拐勢，更是招招見功夫，拐拐蘊奇詭，任那三個道童攻勢猛惡，但卻始終無法討得半點便宜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只見這片廣大的峰頂上，除了惡鬥的四人，和那老叟之外，就只是韓士公和那修整花樹的童子及自己了，幾棟茅舍，門窗都緊緊的關閉著，不見天鶴道長的蹤跡何處，不禁心頭大為奇怪，暗暗忖道：「天鶴道長真是沉得住氣，這老嫗分明身懷絕世武功，三個道童劍招雖然凌厲，但時間一久，決非那老嫗之敵，何況還有那長髯老翁，坐發長嘯，聲沖霄天，分明也是位內家高手，難道當真要人家打到房裡去，才肯出面不成──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突聽那老嫗大聲喝道：「牛鼻子老道，你認為這幾個小雜毛，當真攔得住老身了麼？哼！你不願見客，也該親身出面打個招呼，憑幾個小雜毛替你擋駕，也未免太小覷我了。」

　　那坐在峭壁邊緣，一直抽著旱煙的老翁，突然取下煙袋，哈哈大笑接道：「這話說的不錯，他要是看的起你，早就出來見你了。」

　　那老嫗本已怒火高漲，再受這老翁一激，怒火更熾，大喝一聲，手中龍頭拐突轉凌厲，剎那間，勁風激蕩，內力山湧，三個道童登時被迫的連連後退。

　　林寒青一扯韓士公的衣袖，韓士公霍然回過頭來，望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哈哈，你也出來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三個道童，已露敗象，再戰下去非有傷亡不可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，三人恐怕難再撐過二十招。」目光一轉，突見天鶴道長緩步走了過來。

　　不知何時天鶴道長已然出現在峰頂之上。

　　他臉色嚴肅，已不見那常常掛在嘴角的微笑，冷冷的望了韓士公和林寒青一眼，緩緩對那老嫗和三個道童激戰之處走去。

　　他雖然隱忍未發，質問兩人，但心中不滿兩人偷出茅室，看人搏鬥的忿慨，已然流露無遺。

　　只聽天鶴道長宏亮的聲音說道：「你們不是白髮龍婆之敵，快些退下來吧！」

　　三個道裝童子，應聲收劍，齊齊躍退。

　　白髮龍婆四字，震動了韓士公的心弦，不禁訝然暗忖，原來是這個女魔頭，無怪手中的龍頭拐，招數如此神妙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那三個道童已然退回到天鶴道長的身後。

　　白髮龍婆一頓手中鐵拐，拐尾頓時深入了石地三寸，目注天鶴道長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呀！牛鼻子老道，你的架子越來越大了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面色肅穆，但他的言語，仍然保持著平和之聲，道：「貧道生性疏懶，不願捲入江湖是非之中，故而對登門造訪的武林同道，一律擋駕不見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冷冷說道：「可惜你那些守護山門之人太過膿包，竟然無法攔住我老婆子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淡然一笑道：「天南雙俠，名震環宇，連貧道也得退避三舍，何況門下之人。」

　　那坐在峭壁邊緣的老翁，突然打了一個噴嚏，舉起手中旱煙袋，在山石之上，敲了幾下，道：「那一個罵了我老頭子啦？」

　　白髮龍婆怒道：「老不死的，在裝的什麼羊。」

　　那老翁緩緩站起身子，慢步走了過來，一面不停的吸著旱煙袋。

　　天鶴道長似是極不願開罪兩人，竭力隱忍，左掌立胸，欠身問道：「賢夫婦聯袂而來，想必有所見教？」

　　那白髯老翁仰天打個哈哈，道：「無事不登三寶殿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望著白髮龍婆，道：「喂！老婆子，下面的該你說了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似是餘怒本息，冷冷的接道：「咱們今日打擾，是想向你老道長討點東西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只要是貧道所有，決不吝惜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據老身探聽所得，那兩件東西確已落入你手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不知何物？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我義妹遺物，天南二寶，魚腸劍和天龍甲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肅穆的臉色，突然綻開了一絲笑容，道：「賢夫婦從那裡聽得此訊。」

　　那白髯老翁打了個哈哈，道：「不管從那裡聽得，不是咱們編出來的就是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笑道：「江湖傳說，豈可全信，貧道隱居連雲廬中，素不涉足江湖恩怨，要此利器寶甲何用？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昔年我那義妹，仗天南二寶，進入中原，哄動華夏，大江南北，聞她之名，無不避讓三分──」

　　天鶴道長接道：「不錯，玄衣龍女昔年確是名譟一時，武林中人，對她又愛又怕，貧道有幸，和她見過一面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當世名劍，屈指可數，你生性陰沉，斂鋒不顯，我那義妹年輕氣盛，聞你之名，找上連雲廬來，和你比劍，那是最後一次在江湖出現，此後，就音訊渺然，此事對也不對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：「比劍之事，倒是不錯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不待天鶴道長話說完，搶先接道：「這就是了，定然是你，見寶動心，把她害死，吞下天南二寶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賢夫婦不可聽人挑撥，含血噴人，貧道和玄衣龍女比劃一事，雖無人旁觀，但有明月藍天為證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厲聲喝道：「我那義妹，是勝了還是敗了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令妹仗憑魚腸劍的鋒芒，連削貧道三隻長劍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突然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如她能不用魚腸劍，也不會引起你偷覷之心，暗中算計於她了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臉色一整，肅然說道：「貧道雖被她連削三劍，但卻並未落敗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兵刃被削，還不算落敗，難道還算勝了不成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玄衣龍女找上連雲廬來迫我比劍之時，她的聲名，早已震動了武林，魚腸劍、天龍甲，二寶之名，也同時在江湖上傳播甚盛，貧道雖然極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但令妹的名頭太大，也聽到了幾位故友談過，而且個妹愛穿玄衣，是以貧道雖然和令妹初次見面，但一見之下，已然看出是大名鼎鼎的玄衣龍女了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冷冷的接道：「因此你就想到她身懷二寶，動了霸佔之心，但比劍結果，又無法勝她，只好別走旁徑，用鬼計暗算於她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確實有過人的修養，任憑白髮龍婆惡言相傷，始終保持著平和之容，淡淡一笑，接道：「那魚腸劍乃春秋神物，鋒芒絕世，令妹能在中原武林道上大享盛名，仗那寶刃鋒利，也是原因之──」

　　那長髯垂胸的老翁，哈哈一笑，道：「是呀！如那魚腸劍是平常之物，也不放在你天鶴道長的眼下了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也不辯駁，繼續接道：「玄衣龍女迫我比劍，貧道再三推辭，但令妹咄咄逼人，硬要迫我一手，貧道情不得已，只好答應了她，令妹雖氣勢逼人，狂傲一點，但卻不失磊落的胸懷，當時出示了魚腸劍，告訴我寶刃鋒刮，要我多帶幾柄長劍，免得戰至中途，長劍被削，武功上尚未分出勝負，落了不分勝負的結果，貧道當時未應允她，但卻受不住她再三相激，只好帶了四柄長劍──」他仰臉望著遙遠處至座高峰，接道：「我們就在那一座人跡罕至，終年積雪不化的高峰之上，開始了一場惡戰，那是貧道生平之中所經歷最為兇惡的一戰，當令妹用寶刃削去了我手中兵刃之時，貧道已心甘認敗，無奈令妹苦苦相逼，硬指貧道隱技自珍，迫我易劍再戰，貧道受迫不過，只好厚顏應命，就這樣貧道被連著削去了三柄長劍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一個人連被削去了三隻長劍，難道還不用認敗不成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莊嚴的接道：「當貧道取過第四柄長劍時，令妹忽然又出了花樣，用劍指著貧道，提出賭約，就她自入中原以來，所遇勁敵之中，貧道應列首席，如若再被她削去第四柄長劍，就要貧道還著俗裝，追隨於她，終生為奴。」

　　他輕輕嘆息一聲，仰望著西天晚霞，接道：「請問賢夫婦一句，這等羞辱，是可忍，孰不可忍，岔道雖天性淡泊，不願爭霸武林，逐名江湖，但也不甘受此羞辱，因此，在最後一場比武中，貧道不得不盡出全力，和她硬拼，在那一場決戰之中，貧道幸勝一招，失手傷了令妹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黯然一嘆，道：「你當真是在武功上勝了她麼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貧道生性不善謊言，那一招勝來驚險萬狀，貧道用幸勝二字，並非是謙虛之詞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但我義妹自從和你比劍之後，從此就未在江湖露臉，如非被害，那裡去了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令妹失手落敗之後，心中大是忿慨，匆匆下山而去，令妹的為人，雖然是狂傲了一些，但貧道對她仍然是十分敬慕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似是漸為天鶴道長的言詞所動，火氣大減，平和地說道：「你敬慕她什麼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令妹雖然敗了一招，但她身著天龍甲，刀劍難傷，儘可揮劍再戰，可是她卻願認輸，自承比劍失敗，下山而去，此等磊落俠風，留給了貧道極深的仰慕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接道：「這就是了，你可知道她的下落麼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據老身所得的傳言，我那義妹，傷在你淬毒的飛劍之下，她雖有天龍寶甲護身，但卻無法盡掩全身──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貧道雖會拋磚飛劍之技，但在生平對敵之中，從未用過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不論那傳言是否真實，但我義妹自和你動手之後，就未再出現於江湖之上，是千真萬確的事，我們登門尋人，亦不是無事生非──」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天龍甲、魚腸劍，也隨我義妹的消失，下落不明，我們明查暗訪了數年之久，別無可循之路，你天鶴道長是唯一可尋的線索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淡然一笑，道：「貧道已然說盡胸中所知，賢夫婦如若不信，那也是無法之事！」

　　白髮龍婆回頭望了那長髯老翁一眼，道：「喂！老頭了，這件事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那長髯老翁慢條斯理的又裝上一鍋子的煙葉，晃燃火折子，狠命的抽了兩口煙，緩緩接道：「依我瞧，咱們有兩個法子，你如相信他的話，事情到此為止，咱們也不用再費工夫，找尋你那義妹和二寶下落，如若你不信他，咱們就硬逼著他要人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怒道：「你這不是等於沒說麼？」

　　白髮老翁又抽了一大口煙，噴出滿口濃霧，接道：「是呀！你也從來沒有聽過我的主意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一頓鐵拐，道：「老不死的，我問你信不信天鶴道長的話？」

　　長髯老人道：「這個麼，我只信他一半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奇道：「為什麼？信就信，不信就是不信，怎麼只信一半呢？」

　　長髯老翁道：「他說的一大半都是實話，他既未暗算你那義妹，也未得到二寶，但他卻知道玄衣龍女的下落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長髯老翁哈哈大笑，道：「難道我這大半輩子江湖是白跑了麼？」

　　白髮龍婆緩緩把目光投注到天鶴道長的臉上，一字一句的問道：「你可知道我那義妹下落麼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面上的顏色微變，仰望長空，沉思了良久，緩緩的答道：「當時貧道並不知道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厲聲接道：「以後呢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以後貧道倒是聽到了她的下落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道：「她現在何處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收回投注在長空中的兩道目光，轉望著那長髯老翁和白髮龍婆，道：「令妹未再在江湖上出現，那是因為她已消去了爭強鬥狠之心，不願再以清白的女兒身，混跡於江湖之中──」

　　白髮龍婆一心想著二寶，恨不得天鶴道長在一句話中，就說出玄衣龍女的下落，好追去問問她二寶下落。

　　她心中愈急，愈覺著天鶴道長的答話緩慢，忍不住接口喝道：「她現在何處？快說！」

　　天鶴道長微微抬頭，把目光投注向遠天深處，接道：「貧道耳聞此事，真像亦不瞭然，賢夫婦既能查出玄衣龍女和貧道動手之事，想來查出她的下落，並非什麼難事。」

　　那不停吞雲吐霧的白髯老翁，似是唯恐天下不亂，張口噴出一嘴濃煙，煙霧凝結不散，幻出一座人形模樣，向上升去，此時山風忽停，那人形煙氣，一直上昇了一丈左右，才散飄而去，騰出了一張大嘴巴來，緩緩接道：「怎麼樣？我沒猜錯吧！人家雖然知道，不肯告訴你也是枉然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眉宇間泛現出一片殺機，蕭蕭白髮無風自動，舉起了手中的鐵拐，雙目中眼神如電，盯住在天鶴道長的身上，

　　冷冷的喝道：「好哇！你是知道不肯說了？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玄衣龍女好好的活在世上，但兩位尋了很多年，卻一直未能找到她的下落，據貧道想來，她早該知道兩位苦苦尋她之事，但她卻不肯出面和兩位相見，這說明了兩件事，一是她不願和兩位相晤。二則胸有苦衷，不便再見賢夫婦，貧道在未得人同意之前，自是不便擅作主意，洩露她的安居之處。」

　　這幾句話，明明白白的告訴了天南雙俠，他雖知玄衣龍女的下落，但卻不願說出。

　　白髮龍婆緩緩移近天鶴道長，冷然接道：「你既不肯說出她的下落，我將找你要人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肅然接道：「賢夫婦如能給貧道三天時間，貧道定當給兩位一個圓滿的答覆，或可促她和兩位一見。」

　　白髮龍婆厲聲喝道：「我們找了她數十年，踏破鐵鞋，走遍了天涯海角，此時片刻也難等待，我要立時見她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這個，請恕貧道礙難應命！」

　　白髮龍婆一頓手中的龍頭枴杖，全身微微的抖動起來，肅冷的說道：「你不肯說出我義妹的下落，分明是有意吞下我們天南二寶──」她心情的激動，形露於形色之間，但言詞清晰，忿而不亂。

　　天鶴道長道：「貧道出家人，一無爭霸武林之心，二無揚名江湖之意，魚腸劍、天龍甲，雖被武林目為二寶，但貧道並無羨慕偷覷之心，賢夫婦如不允貧道三日限約，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。」

　　他說話的神情嚴肅、真誠，使人一聽之下，無法不信。

　　白髮龍婆激動的神情，逐漸的平復下來，仰臉望天，沉思了一陣，突然一頓龍頭拐，回頭對那白髯老翁說道：「老頭子，咱們走啦！三天後再來連雲廬討教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合掌當胸，肅然接道：「貧道生平不打誑語，三日後賢夫婦只要能登此山峰一步，貧道定當奉告那玄衣龍女的下落。」

　　那白髯老翁仰面噴出兩口濃煙，哈哈大笑，道：「道長雖然甚少在江湖上走動，但江南第一名劍之名，早已傳誦於武林之間，三日後老夫等當來討教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道：「恕貧道不遠送了。」

　　語聲未歇，兩條人影，已聯袂躍起，去勢奇快，眨眼間，已消失峰下不見。

　　天鶴道長目睹兩人去後，轉過身子緩步向韓士公和林寒青停身之處走來。

　　韓士公見聞廣博，已然看出天鶴道長面泛不豫之色，當下一抱拳，道：「在下等初到連雲廬上，不悉山中規矩，如有冒犯之處，還望道長海涵一二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嚴肅的臉上，緩緩綻開一絲笑意，道：「兩位請回茅舍中去吧！」轉身而行，步入了正中一處茅舍中去。

　　三個道童緊緊追隨在天鶴道長身後，齊入那正中一座茅舍之中。

　　韓士公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老弟，這天南雙俠，你可曾聽人說過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初入江湖，對武林中的人物，認識極少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天南雙俠那是高稱他們了，其實，這兩人應該是天南二怪，二怪雖然上冠天南二字，但卻經常在大江南北走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奇道：「這就使在下不明白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老弟，難怪你聽得糊塗，不明兩人底蘊之人，誰也無法聽得明白，唉！說這話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，那時天南二怪，經常在中原武林出現，這一男一女，不正不邪，做人處世都以個人的好惡為主，因此開罪了不少武林同道，被中原武林同道，聯手圍攻，雙雙身負重傷，此後二十年，未再見二人出現江湖，二十年後，二人重返中原，聯袂殲仇，連殺了一十八位武林高手，因而聲名大噪。」

　　談話之間，已進入了待客茅舍。

　　寒月迎立門口，白了韓士公一眼，冷冷說道：「一把年紀了，做起事來仍然是沒規沒矩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怔了一怔，怒道：「小丫頭，你罵那個？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誰罵你了，說說你不行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年過甲子，還要你個毛丫頭來管教不成？」

　　寒月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有志不在年高，你活了幾十歲，見過的不能算少，還要趕著去看熱鬧，觸犯了人家連雲廬中的規矩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時無言可答，默然不語的坐了下去。

　　寒月得理不讓人，繼續接道：「天鶴道長最忌來客胡自亂撞，你們跑出去看人搏鬥，犯了山中之忌，天鶴道長縱然看在我們老主人的份上，隱忍不發，但他如轉告了我家老主人，我祇怕要挨上一頓好打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她講的句句在理，無言可駁，不禁一皺眉頭，說道：「姑娘說的是，如若你家老主人當真的怪罪下來，在下盡己所能，替姑娘擔待下來就是。」

　　寒月仰起臉兒，望著屋頂，緩緩的接道：「如你肯答應把那一瓶千年參丸送給我家姑娘，也許可得我家老主人歡心，免了我一頓責罰。」

　　林寒青嘆道：「那瓶千年參丸，早已失去，我縱然願意奉送，也是無可奈何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那不要緊，我家老主人的性格，一向是非禮勿動，只要你答應相送，追隨失物之事，自由我家老主人出面追討，不管你的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想到那瓶子年參丸，關係著周簧生死，如若答允相贈，日後不便再改口相討，一時之間，心中好生為難，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這個，容在下想想再說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搖搖頭，道：「唯女子與小人最難養也，老夫活了這把年紀，仍然著了一個毛丫頭的道兒，當真是慚愧得很。」

　　寒月絲毫不以為傳，反而嫣然一笑，道：「有朝一日，你有緣得見我家小姐一面，哼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見了她又怎麼樣麼？」

　　寒月笑道：「別看你一把年紀，見聞甚多，她賣了你，你也不會知道的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不信有此等事。」

　　寒月道：「不信你就試試──」忽的黯然一嘆，接道：「但願上蒼相憐，保祐小姐病勢好轉，也好讓天下鬚眉，見識見識她的才能──」

　　一陣步履聲，傳了過來，打斷了寒月未完之言。

　　抬頭望去，只見一個道童，當門而立，面色冷漠，掃掠了三人一眼，道：「家師有請三位。」

　　韓士公霍然站起，一語不發的大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此人年紀雖大，但生性火暴，最是受不得別人的輕藐、閒氣。

　　林寒青和寒月魚貫隨行，出了茅室。

　　那道童引導著三人，走進了正中一所廣大的茅屋中。

　　敞廳裡早已有人相候，除了天鶴道長之外，還有一個白髮童顏的老者。

　　只見寒月急急奔了過去，對那白髮老人，拜了下去，道：「寒月叩見老爺。」

　　那老人除了滿頭雪髮和一對灰白的眉毛外，再也無法找出一點老邁的痕跡，但他的眉宇間，卻泛湧出重重的憂慮。

　　只見他輕揮左手，說道：「你起來。」

　　寒月站起身子，低聲對那白髮老人說道：「老爺如若斷去那兩人手上鐵銬，他就奉送一瓶千年參丸，療治小姐的重症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心頭大急，還未來及開口，那白髮人已接口說道：「老夫先代小女謝過。」緩步走了過來，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柄短劍，揚腕一揮，林寒青手中鐵銬，應手而斷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一掠那短劍，失聲叫道：「魚腸劍。」

　　白髮老人淡淡一笑道：「不錯，兄台倒是識貨人。」短劍再揮，挑斷了韓士公手上的鐵銬。

　　兩人已被那鐵銬鎖了甚久，此時驟然解開，不自禁的舒展一下雙臂，長長吁了一口氣。

　　韓士公想到適才天南二怪相逼天鶴道長，問他天南二寶的下落之事，想不到天南二寶之一的魚腸劍，竟然就在這連雲廬中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天鶴道長肅然而坐，目光投注在室外一片蒼松之上，神情間若有所思。

　　白髮人削去了兩人手上鐵銬，緩步歸還坐位，回顧了寒月一眼，道：「小姐來了，你到後面去看看她吧！」

　　天鶴道長突然收回投注在室外的目光，一掠韓士公和林寒青道：「兩位請坐。」

　　林寒青被那白髮人一句話封住了口，一時間不好再提千年參丸的事，轉望著天鶴道長說道：「道長有何指教。」

　　天鶴道長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連雲廬上素來不願留客，兩位手上的鐵銬已除，心願已了，也該離此地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掠那白髮人，陡然站起身子，抱拳說道：「在下就此告別。」轉身向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起身接道：「道長之名，在下仰慕了數十年，今日可見，不過如此，你武功就算當今第一，我韓某人也不再敬仰你了。」邁開大步，走出茅屋，追上了林寒青。

　　突聽一陣衣袂飄民之聲，傳了過來，人影一閃，那白髮人已越過兩人，回身攔住了去路。

　　韓士公進入茅舍之後，已然留心到此人，只覺他面目陌生，從未聞見，但他能和天鶴道長交稱莫逆，自是非平庸之輩，當下退了兩步，靜立觀變。

　　林寒青劍眉微聳，肅冷的說道：「老前輩攔住去路，是何用心？」他目睹那天鶴道長冷漠的逐客神情，心頭亦不禁生出了怒意。

　　那白髮人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老夫為愛女病勢拖累，數年間黑髮變白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接道：「父母天性，那也是人情之常。」

　　白髮人雙目神光閃動，冷電般逼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道：「小女能拖過十幾年的歲月不死，證明那並非必死之症，因此，老夫要盡一切心力，療治好她的病勢，事實逼我行險，顧不得武林中的道義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說道：「老前輩說了半天，在下仍是不解言中之意。」

　　白髮人眉宇間泛起羞愧之色，但瞬息之間，即為一種深深的憂鬱掩去，仰望長空，冷冷接道：「凡是能夠療治我女兒病勢的方法和藥物，不論是否絕對有效，老夫都將盡我之能，求得一試──」

　　他似是一個極為正直和嚴肅之人，但卻被親情掩去了處事的公正，話至此處，好像自知情理有虧，不自覺的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明白點說，那就是老夫不願放棄任何一個可以挽救我女兒的機會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的用心，可是要向晚輩討取那瓶千年參丸？」

　　白髮人道：「不錯，別說老夫還可找出一點借口，為兩位斷去了手上鐵銬，縱然是毫無借口，我也要硬搶那一瓶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千年參丸目下雖不在我身上，但晚輩卻有追回此物之心，老前輩斬斷我手上鐵銬之情，在下自當永銘肺腑，來日補報，但我卻難得答允你，奉贈參丸。」

　　白髮人道：「需知你們手上鐵銬，乃精煉緬鐵製成，除了老夫這柄春秋神物的魚腸劍外，難再有斬斷鐵銬的寶刀，這番恩情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老夫挾恩求報，要硬討你那瓶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顧了韓士公一眼，朗朗答道：「老前輩有本領儘管去搶，但晚輩卻難答應相送。」

　　白髮人道：「這麼說起來，你也要插手搶奪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追回失物，難道有什麼不對麼？」

　　白髮人臉色一變，道：「我要逼你答應呢！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那就要看老前輩的手段了。」

　　白髮人突然仰天長笑道：「難道你還想和老夫動手不成？」

　　林寒青被他的笑聲，激的怒火高熾，怒聲喝道：「這有何不可，老前輩儘管賜教。」

　　白髮人陡然踏進了一步，揚起掌勢，正待劈去，忽聽一個柔弱低微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爹爹！」白髮人收掌而退，橫裡閃開三步。

　　林寒青回首一瞥，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，雙手搭扶在兩個青衣小婢的肩上，踏著蒼茫的暮色，行了過來。

　　白髮人低沉的嘆息了一聲，道：「孩子，夜晚山風，寒意甚濃，你跑出來做什麼？」言詞之間，充滿了一片親情。

　　在兩個青衣小婢的扶持下，她慢慢的走過了林寒青的停身之處，行向那白髮人。

　　這是個動人惜憐的姑娘，一眼之下，就可以看出她為病魔折磨的衰弱，長長的秀髮，披垂在後肩，中間用一條白色帶子勒起，蒼白的臉色，失去神采的眼睛，和那微帶紫色的雙脣，行動間顯得是那樣有氣無力。

　　林寒青微微凜動，不自禁由心底泛升起一縷憐憫之情，只覺這位姑娘的嬌弱，像一盞燃油將盡的枯燈，任何一些微小的力量，都會輕而易舉的煉去她生命的火花。

　　白髮人緩緩伸出手去，輕柔的拂拭著那白衣女飄舞的長髮，低沉的說道：「孩子，回到屋裡去吧！你受不住山風的吹襲。」

　　他的手有些微微的顫動，雙目也不敢投注林寒青的臉上，似是內心中有著極深的畏懼。

　　要知此刻，林寒青和韓士公，隨便任何一人出手，都可以把他弱不禁風的女兒，震死在掌下。

　　這情景使那白髮人心神為之震顫，因為他心中很明白自己大背武林規戒的舉動，很可能招致別人蠻幹非為的報復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緩緩的應道：「爹爹不用擔心，今日我覺著精神很好，想出來看山景──」

　　白髮人輕輕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天黑了，暮色蒼茫，那裡還可見山色景物，快些回房中去吧！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但卻凝立不動。

　　韓士公突然說道：「兄弟，咱們走吧！」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微一猶豫，舉步隨在韓士公身後行去，白髮人目光一掃兩人，有心出手攔阻，但又怕相迫下，兩人出手傷了愛女，強行忍下。心頭的激動，望著兩人的背影，逐漸遠去。

　　山道上再無阻礙，兩人一口氣下了絕峰石梯。

　　這時，天色已然完全入夜，滿天繁星，閃爍生光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鶴道長孤僻避世，傲嘯山林，算不得大仁大義的人物，也用不著咱們武林同道敬重於他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白髮人不失君子胸懷，對自己的強豪奪理舉動，不時流現出慚愧之情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不是兄弟一提，我倒忘了，斬斷咱們手上鐵銬的寶刃，分明就是天南二怪追尋的天南二寶之一的魚腸劍，三天之後，天南二怪找上門來，不知那天鶴道長要如何的交代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忽然想起那矯弱不勝的白衣女來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女孩子，也當真可憐的很，身懷絕症，與生俱來，為她父母者，自是難免關愛之心，那人愁白了一頭青髮，足見這十幾年來的折磨是何等的嚴重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可憐天下父母心──」忽然一跳而起，道：「兄弟，我想起一件大事來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那突如其來的舉動，不禁愕然，微微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你年紀幼小，出道江湖不久，自然是不知那玄衣龍女的傳說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果是未曾聽過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魚腸劍和天龍甲，不知何時流入天南，被稱為天南二寶之事，你是知道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：「此事也是剛剛聽說。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這天南二寶都由玄衣龍女，帶入中原，她憑仗二寶之力，連敗了大江南北無數高手，聲名大噪一時，凡事利害相連，隨著玄衣龍女的盛名，引動無數想奪天南二寶之人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忽然想到身懷參丸之事，引起的連番波折，不禁感慨的接道：「匹夫無罪，懷璧其罪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樹大招風，名大招忌，人人皆知，但真能看破世情，跳出名利圈外的又有幾人？玄衣龍女挾天南二寶之威，縱橫中原，逐鹿爭霸，一時銳利所指，擋者披靡，正當她盛名播傳之際，卻突然隱失於江湖之中不見，此事在江湖上引起了甚大的震動，但那玄衣龍女，有如沉落大海的沙石，找不到一點的線索，自然那天南二寶也隨著玄衣龍女失蹤不見──」

　　他微微一頓，打個哈哈又道：「對啦！我還有一件事，忘記說明白了，就是那玄衣龍女生的十分美艷。」

　　林寒青愕然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怎麼玄衣龍女和天鶴道長比劍之事，江湖上難道就沒有傳聞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沒有，江湖上一直傳誦著天鶴道長制服那華衣劍士的事，卻無人知道玄衣龍女和天鶴道長比劍之舉，如非聽得天南二怪質詢天鶴道長，連老夫也不知道個中之情。」

　　林寒青仰起臉來，徐徐吁一口氣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韓士公輕輕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連雲廬上的諸般設施，以及那謝絕訪客，不和武林人物來往之事，想來祇怕並非是自視清高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在下也覺著，那雲氣環繞的雲峰之上，散疏於山石松間的茅舍之中，似乎是隱藏著一種祕密。」

第十一章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魚腸劍既然出現在連雲廬上，那天龍甲自然也落入那白髮老人的手中了，甚至那失蹤不見的玄衣龍女────」

　　他陡然停下口來，望著長空，長長的吁一口氣。

　　天鶴道長在江湖上清高的聲名，使他覺著在取得真憑實據之前，不可對他輕侮。

　　林寒青似是已知道韓士公心中之言，搖頭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茅屋中雖藏有隱密，但決非玄衣龍女，天鶴道長雖然冷傲一些，但遠不致有什麼大逆不道的舉動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江湖上甚多外貌忠厚，內心險詐之人，天鶴道長其人如非別具用心，那就是大奸巨惡──」他似是覺到此言太過武斷孟浪，慌忙住口不言。

　　林寒青笑道：「老前輩──」

　　突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，打斷了林寒青未完之言。

　　這時，兩人已下了絕峰，行近那攔阻要道的茅廬附近。

　　那傳來的步履聲，落地甚重，但來勢卻快，眨眼之間，已到兩人身前。

　　林寒青轉眼望去，只見兩個大腳婢女，抬著一項黑色的軟轎，急急奔行而來。

　　山道狹窄，林寒青為了要讓那軟轎，不得不讓到路側。

　　韓士公雙眉一動，冷哼一聲，卻擋在路中，不肯相讓。

　　那兩個大腳婢女，生的身體高大、強壯，而行動亦極為快速，濃眉大眼，膚色黝黑，如非穿著女裝，很難看出是男是女。

　　軟轎垂著黑色的帘布，無法看清楚轎中之人，但見兩個大腳婢女，跑得滿頭大汗，定然是有著火急的事情。

　　韓士公往路中一攔，正好擋住了軟轎去路，逼的那兩個大腳婢女，只好停了下來。

　　那當先的大腳婢女，怒聲喝道：「喂！你這人可是瞎了眼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冷說道：「老夫目能見數里之內的景物，夜可辨別貓眼明珠，眼力好得很呀！」

　　那大腳婢女道：「你雙目未瞎，為何不知讓路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是有意攔轎。」

　　那大腳婢女微微一怔，道：「你有意攔轎，那是誠心找麻煩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早似胸有成竹，冷然反問道：「你們胡闖亂撞，可知這是什麼地方麼？」

　　那大腳婢女，打量了韓士公一陣，道：「連雲廬，我們要找天鶴道長。」

　　韓士公口裡和兩個婢女爭辯，兩道眼神卻一直暗中打量軟轎中的人物，但那垂帘極厚，目難透視，看來看去，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，當下高聲應道：「天鶴道長也是你們見得的麼？」

　　那婢女怔了一怔，不知如何答覆，呆呆的站著不動。

　　軟橋中人，沉著無比，對兩人爭執之言，恍如不聞。

　　韓士公用心就在激起那轎中人的怒火，要他探出頭來查看，趁機一見是何許人物，卻不料轎中人相應不理。

　　林寒青早已猜知韓士公的用心，而且他也為一種好奇之心所動，欲一見轎中人物，是以，也不出言勸阻。

　　那大腳婢女身體強壯，但反應卻是不甚機敏，沉吟了良久，才突然怒聲喝道：「你胡說什麼？這連雲廬我們又不是第一次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早晚情勢不同，天鶴道長近日不見客了。」

　　那大腳婢女對這等僵持之局，顯然已無法處理，回頭問道：「夫人，天鶴道長不願見客，咱們還要不要上去？」

　　軟轎中傳出來一個女子的聲音，道：「闖過去。」

　　大腳婢女應了一聲，回頭望著韓士公道：「閃開！」陡然飛起一腳，踢了過來。

　　飛踢一腳，帶著輕微的嘯風之聲，力道竟然是異常威猛。

　　韓士公怕她們闖了過去，更不讓開，口中大聲叱喝道：「好呀！要打架嗎？」立掌如刀，直切而下。

　　那大腳婢女肩上抬著轎子，舉動不甚靈活，無法封架，只好退後兩步，避開掌勢，放下軟轎，呼喝一聲，疾衝而上，迎面搗來一拳。

　　她身高體壯，動手搏鬥之間，頗有男子的豪氣，出拳飛腳，竟是走的威猛路子。

　　韓士公接她一拳一腳，已知對方不可輕侮，當下運起功力，揮掌硬接了一招。

　　兩人的拳掌接實，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震，那大腳婢女，雖然被韓士公震的退了兩步，但韓士公亦被震的身軀搖了兩搖，心中暗暗驚道：這壯婦好大的氣力。

　　那大腳婢女生性剽悍，略一怔神，又衝了上去，拳腳齊施，交替猛攻。

　　此人看去雖然粗壯，但拳腳的路數，卻是自成一格，變化詭奇，威猛中不失謹嚴。

　　韓士公萬沒料到，這粗裡粗氣的大腳婢女，竟然是這等扎手，不得不用出全力對付，兩人腳來秦往，片刻間已惡鬥了三十餘招，不禁心頭躁急起來，掌勢逐漸加重。

　　又鬥了十餘照面，那大腳婢女，似是自知難以勝人，高聲叫道：「大妹子，快上來，我已經不行了。」

　　後面那大腳婢女應了一聲，猛衝過來，橫裡一拳，側攻而至。

　　韓士公一招「手揮五弦」，封開拳勢，那當先出手的婢女，卻借機返了下去，站在一邊喘氣。

　　這兩人穿著一般模樣，個子、身材，也是一般的高低，拳路竟也是走的一條路子，硬封硬打，威猛異常。

　　韓士公奮起全力，連環搶攻，倏忽之間，連攻八拳，踢出十腳。

　　那大腳婢女果然招架不住，被逼的連連後退。

　　只聽那軟轎垂帝中，傳出來一個清脆冷漠的聲音，道：「住手。」

　　那大腳婢女應聲而退，一個倒躍，飛落到軟轎旁側。

　　韓士公停步不追，目光卻凝注在那軟轎垂帘上，暗中凝神戒備。

　　只聽那嬌脆冷漠的聲音，重又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大丈夫行不更名，老夫韓士公。」

　　轎中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咱們無怨無仇，你為何攔我去路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心中有一樁疑問，想一睹夫人尊容。」

　　轎中人冷然說道：「強詞奪理，攔路行劫，行徑何異盜匪，小心了。」

　　語聲甫落，厚厚的垂帘，無風自起，一道白光，疾射而出。

　　韓士公久經大敵，見多識廣，看那軟轎垂帘飄動，立時提起了雙掌護住了前胸。

　　白光疾射而來的同時，韓士公已雙掌齊齊推出。

　　他已從那兩個出手的大腳婢女武功中。料算出轎中人身手不凡，這推出的雙掌，用足了十成功力。

　　一陣排空的勁風，自雙掌隨然而出，猛向那疾飛而來的白光迎撞過去。

　　那白光吃韓士公掌力一擋，倏然停了下來，劍氣斂收，現出了一個身著玄裝，面垂黑紗的窈窕女人。

　　韓士公雖然一掌擋住了來人的擊襲之勢，但甘苦自知，這一擋之勢，乃是他畢生的功力所聚，對方卻輕輕易易的化解開去，攻勢雖然受阻，人卻靜立不動，心頭怎不震駭，但他飽經江湖凶險，心驚卻不亂，不容那玄衣女子開口，立時搶先說道：「看你裝束，定然是玄衣龍女了。」

　　那玄衣女子嬌軀微微一震，緩緩垂下了手中的長劍，道：「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令姐白髮龍婆，尋了你數十年，適才還在連雲廬上──」

　　玄衣女子不待韓士公語完，急急接道：「此話當真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生平不說謊言。」

　　玄衣女子一揮手，道：「承教了。」轉身奔入軟轎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夫人留步。」

　　軟轎中傳出了玄衣女子的聲音，道：「韓大俠還有什麼指教，快些請說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的看法，令姊夫婦找你，旨在尋回天南二寶。」

　　玄衣女子答道：「這個我知道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打聽一個人的姓名。」

　　玄在女子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連雲廬上有一個白髮童顏，蒼眉用劍之人，不知是何許人物？」

　　軟轎中那玄衣女子沉吟了良久，答道：「你問他作甚，你怎能確定我定然知道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他手執天南二寶之一的魚腸劍，因此老夫確定他定然認識你，老夫問他並無什麼重要之事，只不過是仰慕他的武功罷了！」

　　軟轎中傳出那玄衣女子的聲音，道：「那是我夫君。」緊接著輕輕一碰轎槓，兩個大腳婢女，陡然肩起軟轎，放腿奔去。

　　韓士公高聲叫道：「夫人可否把尊夫的姓名見告？」

　　但那軟轎去勢如風，繞過了一個山角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看那軟轎去遠，一皺眉頭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玄衣龍女果然還活在世上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被人逐下山來，雖非什麼重大的事，但總是有失顏面，老前輩還有興致，去管別人的閒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兄弟，不是我這老哥哥的說你，江湖上的把戲，你還得跟老哥哥學上兩年，戲法人人會變，但卻各有巧妙不同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道：「晚輩實在想不出玄衣龍女和咱們有什麼關連？」

　　韓士公莊嚴的說道：「我未上連雲廬前，一直認為那天鶴上人，遁身玄門，旨在避世，坐觀松鶴，傲嘯山林，不願和武林人物來往，但此刻，我對他看法卻已然大大的改變了，那連雲廬上，不但不是咱們想像的清高之地，而且倒似是一處祕密發號施令的樞紐，天鶴道長不肯和武林人物來往，完全是掩人耳目偽裝，這是武林中數十年的一大隱密，如若能夠揭穿，那不但將震動江湖，而且可一舉成名，天下黑、白兩道，都將對咱們刮目相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可認為那連雲廬上，是一處藏污納垢的所在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此事在下甚難斷言，但我心中卻有著甚多疑點，天鶴道長為人的心機甚深，此人的一切作為，實非常人能及萬──」地仰起臉來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一向活動在雲、貴邊區的玄皇教，有誰知他們竟然早已在江南武林道上，布下了分舵，暗中網羅了甚多江南好手。又有誰知名不見經傳的六星塘隱居著一位絕世奇人。失蹤數十年的玄衣龍女，竟和天鶴道長早有來往，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天南二寶，竟然在連雲廬上出現。這些事，每一件都足以震動武林，但卻都不為世人所知，唉！老夫雖然感到疑竇重重，但卻無法想透個中原因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怎麼？你可是感覺到這些事，彼此都有著連鎖的關係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不過有此一想，但卻無法把他們接得起來──」

　　他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以老夫數十年江湖的經驗而言，短短一兩日內，連雲廬必然將發生驚人的大變，也許這大變已開始發動，你如不信，咱們找一隱密之處，隱起身來，暗中查看、查看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已被韓士公挑動了好奇之心，略了沉吟說道：「在下聽憑老前輩吩咐！」

　　韓士公目光轉動，四下的打量了一陣，揚手指著正南方緊靠山壁的一株虯松，說道：「那株虯松，生的枝葉密茂，而且視界良好，既可隱身，亦可監視四面動靜。」

　　兩人奔了過去，隱入那密茂的枝葉之中，借機閉上雙目，運氣調息，坐以觀變。

　　這時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，正東方一鉤新月，亦被浮雲掩去，星光閃爍，忽明忽暗，夜風強勁，松濤如嘯，深山的靜夜，是這股的幽沉、淒冷。

　　那一座築建在山道要隘的茅屋裡，突然開亮起一片燈火。

　　兩人距那茅屋，雖還有一段極長的距離，但夜暗燈倍明，在燈火照明下，隱隱可見那茅屋中的動靜。

　　韓士公低聲說道：「兄弟，老哥哥的看法不錯，試想那座茅屋，乃通往連雲廬的要道，依理而言，隱密也來不及，夜半之間，卻在室中燃起了燈火，分明是別有作用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點頭應道：「老前輩所料不差。」運足目力，向那茅屋望去。

　　果然，那茅屋中有了變化，一盞紅燈，高高昇起在室外一株高大的松樹之上。

　　夜風中，那盞紅燈，不停的搖擺。

　　韓士公低低嘆息一聲，自言自語的說：「啊！震動江湖的大祕密，即將要在咱們四目之下揭穿了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伸手一把，抓住了韓士公，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禁聲，有人來了。」

　　夜風中，傳過來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，兩條人影，急如離弦弓箭一般，急急的奔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縱目望去，只見兩個道裝佩劍的童子，疾奔而至，閃電而過，奔向那茅屋中去。

　　韓士公低聲說道：「如若我判斷不錯，這兩個道童，可能是查詢咱們的行蹤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既未經那茅屋出去，定然是隱在此山之中，狹谷不長，兩側絕壁，只怕要被人查出隱身之處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據老夫的看法，祇怕他們已沒有很多的時間搜尋咱們了。」

　　談話之間，遙聞衣袂飄風之聲，又有兩條人影，疾奔而來。

　　林寒青凝神望去，只見來人中，一個道裝佩劍童子，和一個青色勁裝少女。

　　那少女和寒月的年齡相若，但舉動俐落，奔行的速度驚人，看武功似是要較寒月高出甚多。

　　兩個迅快的由韓士公和林寒青隱身的虯松前面奔過，衝入那茅屋中去。

　　韓士公低聲說道：「看樣子他們倒不像是在搜查咱們，哈哈！這是一幕精彩緊張的好戲，咱們倒可以大飽一場眼福了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突見那些奔入茅屋中的三個道童，和那青衣少女，重又退了出來，拔劍在手，分成兩路，搜尋兩側的草叢、矮樹，揮劍撥著，找的甚是仔細，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，咱們這藏身之處，祇怕難以逃過他們的耳目，還是早些換個藏身之處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道狹谷，寬不過兩丈，兩側峭壁，有如刀削一般，除了草叢松葉之外，那裡還有可資藏身之地，萬一被他們尋著，也只有挺身而出了。」

　　這時，兩個道裝仗劍的童子，已然搜尋到兩人隱身的虯松之下。

　　陰雲掩月，星光暗淡，這株虯松，枝葉又極茂密，兩個仗劍道童，雖然停身松下，也無法看到兩人。

　　但那密茂的虯松，已引起了兩人的懷疑，左面一人俯身撿起一塊山石，抖手投出。

　　山石挾一片嘯風之聲，割開了密茂的枝葉，飛掠韓士公頭頂而過，擊在陡立的峭壁上。

　　韓士公一面運集真氣，凝神戒備，一面閉住呼吸，不作理會。

　　只聽右面一個道童說道：「這虯松茂枝密葉，乃極好的藏身之所，你替我把風，我上去瞧瞧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這虯松枝葉雖密，但不過一丈方圓，既難免被他們找到，倒不如堂堂正正挺身而出的好，正待現身躍下，突聽遙遙傳過來一聲呼喝道：「在這裡了。」

　　松樹下兩個仗劍道童，應聲疾奔而去。

　　韓士公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好險，好險，差一點就被他們找到了──」心頭突然一動，接道：「奇怪呀！難道這狹谷之中，還隱有高人不成？」

　　林寒責分開枝葉，凝目望去，只見一條人影，風馳電閃一般，奔行在狹谷道上，兩條人影緊追身後，但山谷狹窄，那人只能直線奔行，勢非要被這兩個迎截過去的道童攔住不可。

　　那人大概已看出無法再逃，索性選擇了一片較為寬敞平坦之地停了下來，準備迎敵。

　　眨眼之間，追兵已至，兩柄長劍打閃，齊齊刺去。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雖有著過人的目力，但在幽沉的夜色中，也無法看出雙方動手的詳細情形，只見三條人影，奔閃追逐，起落翻騰，劍光明滅，一看搏鬥的情勢，似是十分激烈。

　　韓士公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兄弟，那人的武功不弱，只不知在這等生命相搏的險惡局勢下，他何以仍不肯動用兵刃？」

　　林寒青也覺著有些奇怪，一個武林人物行動時，大都應該帶著自己順手的兵刃。

　　突然間，從那入山要道的茅屋中傳入來一聲長嘯，緊接著又是一盞紅燈昇起。

　　幽暗的幽色中，那紅燈顯得特別的奪目，也充滿著神祕和詭奇。

　　兩個迎上去的道童，初時並無出手之意，但聞那長嘯聲，和目睹昇起的紅燈後，突然齊齊揮劍攻上。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道：「天鶴道長的屬下，竟然是仗多為勝之輩。」

　　他心中已對天鶴道長有了極深的成見，再見這諸多詭祕難測之事，已認定了天鶴道長是一位故作清高，笑裡藏刀的偽君子，是以，對連雲廬上所有的人，都有了極深的惡感，眼看他們以多欺少，四柄長劍，合力鬥一個手無兵刃之人，激動的油然生出了不平之氣。

　　寒山靜夜中，四劍編織出一片森冷的劍幕，把一個赤手空拳之人，包圍在中間，力鬥了十餘回合境仍是未能分出勝負。

　　這時，那位居入山要隘的茅屋，又昇起了第三盞紅燈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搖擺於風中的三盞紅燈，心頭甚感奇怪，不知這一盞盞昇起來的紅燈，有何作用？

　　回頭望去，只見韓士公正自全心一意望著那五人兇惡的搏鬥，口中不停的低聲喝罵，一時間，倒不便驚擾於他。

　　但情勢演變，一樁接一樁的發生，三盞紅燈昇起，立時又響起了一聲長嘯，緊接著那茅屋中行出來一列人影。

　　林寒青運足了目力望去，也只隱隱辨出那似是一座奇形轎子，由四個人抬著，上面好像是坐著一個人。

　　另一邊，也出現了幾條黑影，疾快的奔來，一時間情勢突變，使得他目不暇接。

　　雙方的來勢，均極快速，倏然之間，已到了惡鬥之處。

　　那當先而行之人，道袍飄飄，正是天鶴上人，目光一掠場中那惡鬥形勢，低聲叱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三個道童，和那少女應聲而住，停下了手來，各退五尺。

　　這時，那奇形轎子亦行得極近了，已清晰可見，林寒青仔細一看之下，心中登時一動。

　　原來那遠遠看去形如軟轎之物，竟然是一張長方形的軟榻，四個抬轎之人，也都是嬌小玲瓏的女子。

　　軟榻上坐著一個身披紅紗的女子，山風中垂紗不停的飄飛。

　　這時，天鶴上人已然和來人照上了面，彼此相距，也就不過是七八尺遠，在天鶴上人的身後，緊隨著那白髮童顏的老人，另一個全身黑衣，面目冰冷，身軀瘦長的中年大漢，緊傍那童顏白髮老人而立，手中倒提著一把長劍，正是攔阻兩人登山的那個冷漠的中年大漢。

　　只見天鶴上人單掌立胸，欠身對那軟榻上的女子一禮，轉臉望著林寒青和韓士公停身之處，高聲說道：「兩位既然趕上了這場事情，還是請出來看吧！」

　　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卻清亮異常，字字如洩地水銀，鑽入了林寒青和韓士公的耳中。

　　林寒青甚覺奇怪，低聲對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天鶴上人一眼就看到了咱們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沒有，但他已判斷出咱們隱身這株虯松之上，這就是江湖的閱歷，咱們既被發現，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的走出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亦有此意。」

　　縱身一躍，飛下虯松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緊隨在林寒青身後而行，兩人行速甚快，眨眼間，已近天鶴上人身側。

　　那白髮童顏老人，回顧了兩人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這時，滿天的濃雲，已被天風吹散開去，雲隙中透出來一片月光。

　　月光照著軟榻上那身披紅紗的女子，呈現一副絕美的畫面。

　　只見那飄拂的紅紗之內，只穿了一件兜胸，和一條長僅掩及雙胯的短裙，粉腿玉臂，紅白相映，赤著一雙足，披著一肩長髮，柳眉彎彎，瑤鼻櫻脣，微閉著雙目，端坐不動。

　　天鶴上人重重的咳了一聲，道：「貧道有失遠迎，還望仙子恕罪。」

　　那身披紅紗的女子，突然睜開雙目，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暴射而出，凝注在天鶴上人的臉上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家師陰靈相佑，道長竟然還活在世上？」

　　天鶴上人仰天一陣大笑，道：「貧道如若早日死去，豈不是要姑娘白費了十五年的時光？」

　　那身披紅紗的女子，雙手突然互聲一掌，四個抬榻婢女，緩緩放下了軟榻。

　　紅衣女子緩緩從兜胸之中，摸出了一封密函，投擲過去，道：「家師絕氣之前，留下此書，你先看過，咱們再動手不遲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接過密函，啟開封口，就月光下看了一遍，臉色突然大變，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貧道一時失誤，鑄此大錯，如今悔恨已遲，願以餘年補償此咎。」

　　那白髮人突然一伸右手，疾向密函抓去，口中說道：「信上說些什麼？」

　　天鶴上人反應奇快，右手一挫，收了密函，苦笑一下，道：「哎！貧道已是年近古稀之人，生死之事，早已不放心上，何況此去也未必會死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我一生淡泊名利，無事牽掛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連雲廬上四個隨我多年的採藥童子，尚望白兄照顧一二，也不枉咱們相交一場。」

　　白髮人雙目圓睜，突然橫跨兩步，攔在了天鶴上人身前，冷冷對那身披紅紗的女子說道：「天鶴道兄修養功深，已不願和人動手，但老夫卻是個俗凡之人，姑娘想帶走天鶴道兄不難，但得先勝了我白奇虹手中寶劍。」

　　韓士公似是突然被人在前胸上重重打了一掌，身軀微微一顫，不自禁失聲叫道：「白奇虹，白奇虹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回頭望了韓士公一眼，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識得他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大大的有名人物，何只區區一人識得，天下武林人物，不知其名的絕無僅有，但見過其人的，卻是少之又少。」

　　只見那身披紅妙的女子秀眉微聳，冷冷說道：「你既要強行出頭，武功定是不弱──」

　　天鶴上人突然一伸右臂，撥開了白奇虹，肅然說道：「白兄如若還念在和貧道一場相交份上，請勿插手其間。」

　　白奇虹微微一怔，緩步退到一側。

　　天鶴上人對那紅衣女一揮手，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

　　身披紅紗的少女嫣然笑道：「我原想要有一場惡戰的，卻不料這般容易──」

　　天鶴上人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貧道不願和姑娘動手。」

　　紅衣女笑道：「百毒仙子之名，決非虛傳，你如心中不願束手就縛，不妨動手一試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雙眉聳動，肅穆的面上，泛起怒意，但他瞬息之間，又平復下去，緩緩說道：「貧道就是任憑姑娘處置。」

　　紅衣女笑道：「我要替你加上一些刑具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道：「貧道束手就縛。」

　　紅衣女低嘯一聲，鋪滿獸皮的軟榻上，突然躍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，直向天鶴上人撲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暗自忖道：「這是什麼暗器，難道還會自動鎖人不成？」

　　只見那金色光芒，繞著天鶴上人轉了幾轉，自動停了下來。

　　群豪仔細看去，無不駭然，原來那飛起的金色光芒，竟然是一條奇形的怪蛇，粗如大指，口中吐著閃閃的口信，蛇身在天鶴上人前胸盤繞兩圈，又在頸間繞了一周，仍有著兩尺多的蛇身，不停的在天鶴上人頭上轉動，昂首吐信，極是可怖。

　　只聽那紅衣女子格格一陣嬌笑道：「我這金線蛇，乃天下罕有的毒蛇，不但口中劇毒，立時可以置人死地，而且蛇身也堅牢無比，不論何等鋒利的兵刃，都別想斬得斷它──」

　　四周的群豪，眼看那毒蛇能夠自行躍起撲人，舉動之間，似是聽著那紅衣女子的操縱，心頭都覺駭然，不知她用的什麼方法，竟然能使這毫無靈性的毒蛇聽命行事。

　　這時，濃雲盡散，明月照人，月光下只見那身披紅紗的百毒仙子，玉容如花，妖艷欲滴，白膚欺雪，撩人綺念，想不到這等絕色玉人，竟然是一個弄蛇之人。

　　只見她兩道秋水般的眼神，緩緩由四周群豪的臉上掃動，一面接道：「諸位那一個內心不服，不妨出手──」倏然住口，目光卻停在了林寒青的身上。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緩緩轉過頭去。

　　百毒仙子櫻脣啟動，低沉的接道：「諸位之中如若有人暗中出手，施展什麼鬼計，這金線毒蛇只要回首一口，立時可以使天鶴上人中毒而死。」

　　縱身一躍，跳上軟榻，接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盤膝坐在了軟榻之上。

　　四個美麗的婢女，抬起了軟榻，放步而去。

　　月光下，只見那獸皮鋪蓋的軟榻四周，伸出了很多奇形怪狀的蛇，不停的轉動蛇頭，吐著口信。

　　林寒青的心中一震，低聲對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她那獸皮覆蓋的軟榻下，可都藏的毒蛇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江湖之上，能人無數，那奇奇怪怪的事，更是多的不勝枚舉。」

　　只見那百毒仙子，安之若素的在無數奇形怪狀的蛇頭環繞之下，乘榻而去。

　　天鶴上人亦步亦趨的緊隨在那軟榻之旁，盤繞在他身上的金線蛇，有如替他戴上了一條金色的刑具。

　　白奇虹突然仰天長長吁一口氣，滿頭白髮，無風自動，放步追了上去。

　　韓士公本來十分恨惡天鶴上人，但此刻卻又不自禁的生出了一縷同情之心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兄弟，咱們也追上去瞧瞧吧！」

　　所有的人，都不覺的提起了腳步，緊隨白奇虹身後，追著那軟榻而行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無數的疑問，不停的在腦際盤旋，想不出何以天鶴上人，竟然甘心束手就縛，讓金蛇纏身，隨著百毒仙子身後而去。

　　忽然間，腦際間靈光一閃，自言自語說道：「是啦！關鍵就在那一封密函上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什麼？那封密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天鶴上人肯於束手就縛，那密函定然有著甚大關係。」

　　韓士公沉吟了一陣道：「這話倒是不錯，咱們只要能把天鶴上人身上藏的密函取到，那就不難瞭然其中的隱密了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已然走近茅屋。

　　只見一個全身藍布褲褂，留著山羊鬍子的中年人，垂手站在那茅屋前，冷冷的望了百毒仙子一眼，臉上肌肉顫動，充滿著激動、忿怒。

　　百毒仙子微閉著雙目，看也未看那藍衣人一眼，四個小婢抬著軟榻，擦著那藍衣人身側而過，軟榻上蛇頭晃動，蛇信伸縮，幾乎碰在那藍衣人的臉上。

　　但那藍衣人卻有著無比的鎮靜，對那些將要觸及在臉上的蛇信，竟然是視若無睹。

　　他的目光，移注到緊隨在軟榻後面，天鶴上人的臉上，口齒啟動，但卻不聞聲息，兩行熱淚滾滾而下。

　　天鶴上人停下了腳步，望著那藍衣人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一座茅屋，絆住了你的雙足，耗去了你數十年有用的歲月，此去茫茫無歸期，你們也可以離開這裡了。」

　　那藍衣人黯然淚垂，緩緩應道：「吉人天相，此去定然無恙，崔亥當終身茅屋，等待主人歸來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笑道：「天下無不散的宴筵，世界無長生的藥方，我此去，雖然未必定死，但亦將終老異地，埋骨他鄉，你們不用等我了。」

　　崔亥屈膝拜伏於地，止不住雙目淚湧，急急說道：「崔亥只要有三寸氣在，決不坐視──」

　　天鶴上人搖頭笑道：「此去本是我出於自願，豈可再移恨於人，你們不用妄生救我之念，招惹起一場武林紛爭，唉！我已是年近古稀之人，死亦何憾！」

　　只聽軟榻上傳過百毒仙子冰冷的聲音，道：「快些走啦！」

　　白奇虹雙目盡赤，應聲喝道：「金線蛇何足為恃，試試老夫劍鋒如何？」喝聲裡青虹暴閃，斜裡削了過來。

　　他身法奇快，一閃而至，一片寒芒，籠罩住那金線蛇頭。

　　忽見天鶴上人身軀一仰，疾快的閃避開去，飛起一腳，踢向白奇虹的小腹。

　　白奇虹陡然一收疾衝的身子，退後五步，手橫短劍，激動的說道：「道兄當真要隨這妖女而去麼？」

　　天鶴上人答非所問的說道：「天南二怪各負絕技，白兄妥善為應付，最好是婉轉說明事情經過，免得惹出一場殺劫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令媛才華絕世，可惜身患奇症，但願上天見憐，白兄早日尋得靈藥，使令媛玉體康復──」

　　他仰天長嘆一聲，道：「目下江湖，亂象已蔚，駭浪驚舟，星火燎原，雖然不惜此行，但未必就能使亂源平息，令媛實此中舵手──」

　　遙聞嬌聲傳來道：「伯伯慢行一步，姪女兒送行來了。」

　　轉頭望去，只見一頂青色小轎，由二婢肩行疾來，眨眼之間，已到了幾人停身之處。

　　轎帘起處，走出一個身體嬌弱的白衣少女。

　　明月高掛，華光似水，只見她手扶轎杆，緩步而行，衣袂和長髮齊飛，白衣若雪花一色，珊娜行來，弱不勝力。

　　天鶴上人道：「山風強勁，賢姪女何苦多此一舉，不送也罷。」

　　白衣女舉手扶住了身側一個青衣女的香肩，說道：「伯伯仁義胸懷，足可感動天地，侄女兒如能再活三年，當可親眼見武林中高人，盛迎伯伯歸來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悽涼一笑，道：「祇怕此骨已難埋連雲廬上。」

　　白衣女揮手笑道：「伯伯放心去吧！莫愁前路無知己，此去誰人不識君。」

　　天鶴上人精神一振，仰天大笑道：「百年人生如一夢，但求此心共月明，賢姪女多多保重，我要去了。」

　　放開大步，緊追那軟榻而去。

　　白奇虹望著天鶴上人逐漸遠去的背影，激動之情與時俱增，長嘯一聲，放步追去。

　　忽聽那白衣女尖聲叫道：「爹爹！快請留步──」

　　她身體衰弱，說話向來是有氣無力，這一聲尖叫，用了她全身的氣力，話未說完，突然連連咳嗽起來。

　　白奇虹停下腳步，回身說道：「孩子，你該上轎去休息下了，夜寒風冷，你如何承受得住？」

　　白衣女右手捧心，咳了兩聲，道：「您成全了伯伯吧！」

　　白奇虹茫然說道：「孩子，你可知道你那天鶴師伯，到那裡去的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知道，他要去斷腸谷，五毒宮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接道：「你可知道五毒宮是一個什麼去處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集天下毒物，人間之鬼域。」

　　白奇虹嘆道：「孩子，你從未在江湖走動過，怎知這等隱密之事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女兒和天鶴師伯對奕，贏得他這場隱密──」忽然一皺眉頭，仰身向後栽去。

　　站在一側的青衣小婢，伸手一把抱住了那白衣女，放入轎中，抬起青色小轎，匆匆向來路奔回。

　　白奇虹長嘆一聲，緊追那青色小轎之後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回顧了韓士公一眼，道：「老前輩可知道那斷腸谷，五毒宮的所在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似曾聽人說過，只是一時間想它不起了，唉！今宵之事，當真把老夫看糊塗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低聲吟道：「莫愁前路無知己，此去誰人不識君，咱們用不著多為此事費心了，走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走吧！」當先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寒夜淒風中，只餘下了那身著藍布褲褂和那面容肅冷的黑衣大漢，兩人並肩而立，望著天鶴上人背影消失的去向，呆呆出神。

　　夜風飄起了他們的衣袂，有如泥塑木彫的兩尊石像，不聞一聽嘆息，也不見一滴淚水，但那深沉的哀傷，卻從兩人木然的神態中流露了出來。

　　韓士公不時回頭望望那木然的兩人，心頭泛起無限淒然之感，低聲嘆道：「看不出這兩個倒是性情中人。」

　　忽聽一聲低沉的嘆息，傳了過來，緊接著響起了一個人淒泣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轉頭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勁裝的大漢，一面放腿而行，一面不停的哭泣。

　　這人正是適才和幾個道童動手之人，只聽他哭的聲音愈來愈大，似是把胸中無限傷心事，盡都付於一哭中。

　　韓士公生平最是愛管閒事，忍不住高聲喝道：「喂！朋友，大丈夫有淚不輕彈，什麼事使你這等傷心？」

　　那黑衣大漢恍如未聞韓士公喝叫之言，仍然放腿疾奔而行。

　　韓士公橫裡兩個飛躍，攔住了那勁裝大漢的去路，說道：「朋友可是有耳疾麼？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拂拭一下面上的淚痕，抬起頭來，冷冷的喝道：「格老子，你是什麼人？」此人一口四川土語，但聲音卻十分宏亮震耳。

　　韓士公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在下見兄台哭的十分傷情，好心相勸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本已停下了哭泣之聲，聽得韓士公一提，又不禁放聲哭了起來。

　　韓士公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兄台有什麼傷心之事，何不說將出來，在下或可代為分擔一些悲淒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舉手一揮淚痕，道：「男子漢，大丈夫，生死安足放在心上，我不過是為天鶴上人悲痛罷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惦念著那瓶千年參丸，和周簧的生死之事，恨不得插翅飛回鍾山青雲觀去，對韓士公愛管閒事一舉，大為不滿，但聽那勁裝大漢說為天鶴上人悲痛之言，再也按捺不下好奇之心，忍不住問道：「你為天鶴立人悲痛什麼？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他為咱們武林同道，不惜捨身輕入毒宮，這是何等壯烈的舉動，可是天下人，又有幾個知曉其中內情，知道天鶴上人捨身挽救武林浩劫的壯舉？」

　　林寒青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你是知道的了？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道：「我自然是自知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兄台可否把其中內情，說給在下等聽聽，也好讓我等為兄台分擔一些悲苦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打量了林寒青一眼，突然大聲喝道：「不行！我現在沒有工夫和你們說話，快閃開路！」

　　右手一揮，橫向林寒青撥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吸小腹，腿不屈膝，腳不抬步，倏然向後退開三尺，韓士公卻橫跨兩步，攔在身前，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兄台出手就想傷人，不覺著莽撞一些麼？」

　　那人先是一怔，繼而怒聲說道：「格老子傷了你又怎麼樣？」揚手一拳，劈了過來。

　　韓士公右手一翻，橫裡斬去，口中朗朗喝道：「好個霸道的人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不再言語，運拳如風，連環擊出，招招帶著嘯風之聲，勢道極是威猛。

　　轉瞬之間，兩人已相搏十三四個照面，韓士公陡然疾攻一掌，閃到一側，說道：「兄台拳勢威猛，江湖上甚是少見，可是川中三義中鐵拳賈飛兄麼？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微微一怔，道：「兄台何人，怎生識得兄弟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道：「老夫韓士公──」

　　鐵拳賈飛一抱拳，道：「久仰，久仰，原是老猴兒──」他為人帶著三分渾氣，話說出口，才覺失言，只覺臉上一熱，垂下頭去。

　　韓士公豪情飛揚，哈哈大笑，道：「武林朋友叫我老猴兒的也不止賈兄一人，不用放在心上，何況老夫和賈兄的兩位義兄，都是多年執交，川中三義，只有賈兄還未見過，今宵有線幸會。」

　　鐵拳賈飛道：「兄弟常聽兩位兄長談起韓兄，豪情快人，今宵一見，果是見面有勝聞名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在下替賈兄引見一位武林後起之秀，他的年事雖輕，但武功決不在咱們之下──」

　　揚手指著林寒青還未開口，鐵拳賈飛已搶先說道：「就是這位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抱拳說道：「在下林寒青，末學後進，還望多多指點。」

　　鐵拳賈飛從頭到腳把林寒青仔細的打量了上遍，老氣橫秋的一擺手，道：「不敢當，韓兄鄭重推介林兄，想來林兄定然是個身懷絕技的高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仰臉望著天上明月，也不和他爭辯。

　　鐵拳賈飛在川中三義中，雖是排行最小，但脾氣卻是三人中最壞的一個，聽得韓士公大大的誇耀一個年不過弱冠，名不見經傳之人，心中已是大不服氣，此際再見林寒青那等冷漠神態，心中更是惱怒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兄弟如能有幸領教林兄幾招拳腳，也算得一大榮幸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目望了賈飛一眼，說道：「在下自知不是敵手。」

　　韓士公已知林寒青武功高強，這位渾厚暴急的莽夫，祇怕難是敵手，但眼看他苦苦相逼，不禁心頭有氣，高聲接道：「川中三義，各懷絕技，老大以十八路神刀威鎮一方，老二以硃砂掌名滿江湖，這位賈兄弟，以一雙鐵拳成名武林──」

第十二章

　　鐵拳賈飛目光一掠林寒青，道：「如若兄弟和這位林兄動手，願以雙拳相搏。」

　　韓士公目注林寒青，沉聲說道：「江湖之上，揚名立萬，甚是重要，所以，有不少武林高手，寧願叫名在人不在，為了闖立名頭，鬧的血染黃沙，川中三義，在當今江湖名重一時，林兄弟如能接這位賈兄幾招，也可在川中一帶，揚一場萬兒。」

　　言下之意，無疑暗示林寒青不要再對這渾人謙辭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把目光移注在賈飛的身上，道：「賈兄執意想賜教在下幾招，在下如再推辭，那是卻之不恭，不過既然動手相搏，最好能賭些什麼，也好增一分雅興。」

　　賈飛自負一雙鐵掌，打敗過無數高人，數十年來，極少遇上敵手，當下說道：「兄弟年長幾歲，自是該聽憑林兄吩咐，不知咱們要賭些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如在下敗在賈兄的鐵掌之下，願自行斷去一手，今生今世，永不再和人動手相搏。」

　　賈飛倒是不料到林寒青竟然立下了這重賭約，不禁一怔，道：「這未免太重了吧！」

　　他為人脾氣雖然衝動急躁，但並非窮兇極惡之人，只覺林寒青太過冷傲，想教訓他一下，也好在韓士公前面出出風頭。

　　林寒青淡然一笑，接道：「如若賈兄不幸失手，敗在在下的手下，在下只望賈兄能夠告訴天鶴上人此去毒宮之情，不知意下如何？」

　　鐵拳賈飛心想此戰必勝，當下笑道：「這等賭約，林兄未免太吃虧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拱手，道：「既蒙答允，就請出手。」

　　鐵拳賈飛濃眉一揚，道：「還是林兄先請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再謙辭，右掌一揚，虛虛拍了出去。

　　鐵拳賈飛不閃不避，揚手一掌，硬接林寒青的掌勢。

　　林寒青右腕一沉，掌勢忽變，易抓為拿，橫裡向上撩去，反扣賈飛的腕脈要穴。

　　借勢施為，變招迅快，搶盡了先機，賈飛吃了一驚，左手疾快的劈去，右腕同時向下疾沉，才算把一招避開。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擊出的右腕不收，圈指一彈，點向賈飛左腕的脈穴。

　　一式未變，連攻三招，變化極盡奇奧。

　　賈飛駭然暴退三尺，讓避開去，心中已知遇上了生平未遇過的勁敵，那裡還敢大意，右臂一圈，一招「移山填海」，迎面擊出一拳。

　　他有鐵拳之稱，雙掌上的造詣，自是非同小可，這一拳含怒擊出，威勢更見凌厲，拳勢出手，勁氣裂空，疾撞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說了一聲：「好威猛的拳勢，這鐵拳之名，果非虛傳。」身子疾向旁側閃去，避開了一擊。

　　鐵拳賈飛眼看林寒青不再硬接自己的拳勢，誤認對方為自己威猛的拳勢所震懾，當下雙拳連環揮擊，一拳緊過一拳，一時間勁風呼嘯，拳影點點，攻勢凌厲至極。

　　林寒青一面施展開輕靈迅快的身法，閃避拳勢，一面施展出突穴斬脈的手法，封閉他的拳路，七個照面之後，鐵拳賈飛已被林寒青突穴斬脈的手法，逼的手忙腳亂，施展不開，只覺拳勢剛要擊出，對方指尖卻搶先而到，迫的自己改變拳路，又勉強支撐了幾個照面，雙拳已盡為林寒青封死，無法施展、反擊。

　　這時，林寒青如要存心傷害於他，他早已傷在突穴斬脈的手法之下。

　　如是常人，處此情景之下，早該罷手停戰，當面認輸，但這位鐵拳賈飛，生性之中，帶有三分渾氣，雖然雙拳已被林寒青封閉的施展不開，但仍然不肯認輸，苦苦支撐下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暗暗忖道：此人有些渾氣，如若不讓他吃點苦頭，祇怕他不肯住手。

　　心念一轉，手法突變，右手暗中圈屈彈出。

　　林寒青手下留情，指力微發即收。

　　但鐵拳賈飛卻已吃了甚大苦頭，只覺右臂胞脈之上，重重受了一擊，半身麻木，一條右臂再也不聽使喚，軟軟垂了下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擊中敵，收掌退出了四五尺外。

　　韓士公恐鐵拳賈飛忍受不下心中一股悶氣，油生拼命之心，趕忙走了上去，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兩位是平分秋色，賈兄的功力深厚，這位林兄弟的手法奇奧一些。」

　　鐵拳賈飛呆呆的望著林寒青，暗中運氣，活動血脈，良久之後，才提起了垂下的右臂，活動了一下，搖頭說道：「他的武功，高我甚多，唉！其實我早就該認輸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肅然而立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鐵拳賈飛回目望了韓士公一眼，道：「韓兄的推介，一點不錯，這位林兄弟的武功，實非兄弟能及。」突然一抱拳，對著林寒青深深一揖。

　　此人雖然有些渾氣，但卻十分爽直，未動手之前，傲氣凌人，但落敗之後，立時自動認敗服輸，心口如一，毫無做作。

　　林寒青也欠身還了一禮，道：「不敢當，在下僥倖勝得一招，算不得──」

　　鐵拳賈飛搖手說道：「林兄不用謙辭，兄弟敗的心服口服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賈兄的拳勢，威猛絕倫，兄弟佩服得很。」

　　鐵拳賈飛笑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林兄的武功，乃兄弟生平所遇的第一高手。」

　　韓士公縱聲笑道：「兩位都不用再謙遜了，俗語道：不打不相識，咱們找個地方喝它幾杯，兄弟作東，為兩位的相識慶祝一番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寒夜深山，那來的酒家？」

　　賈飛笑道：「兄弟生平無所好，只是愛酒，身上帶有佳釀，可惜缺一些下酒的美餚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寒夜深山，如能獲得幾隻野味，燃起一把野火，烤來下酒，那倒是別有風味。」

　　賈飛四外打量了一陣，道：「這辦法當真好極，那邊有一片高大的樹林，或有野禽可獲。」當下放腿向前奔去。

　　三人奔近那密林之中，賈飛伏身撿起了幾塊石子，一抖手，向林中投去。

　　山石嘯風，穿林而入，驚起了一陣飛鳥。

　　韓士公雙手連揮，手中山石連續飛出，幾隻飛鳥，應手而落。

　　賈飛急奔過去，撿起三隻山雞回來，一面笑著讚道：「韓兄好快的手法，黑夜飛石百發百中，這三隻山雞，已足供三人下酒之用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慚愧得很，兄弟連投出六塊山石，才擊落三隻飛禽，傳揚出去，定將惹起江湖朋友們的譏笑。」

　　賈飛道：「已經很難得了。」

　　奔入林中，撿起了一堆乾枯的樹枝，就在林外一塊大石下，坐了下來，晃燃起火折子、點著枯枝，幽暗的夜色中，立時高燒起一堆野火。

　　三個人圍火而坐，韓士公用山泉調了一堆黃泥，包起山雞，投入火中燒烤，賈飛卻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鹿皮袋子，笑道：「這鹿皮袋中若有三斤以上的美酒，量雖不多，但卻是百年以上的佳釀，已足夠咱們三人放量一醉。」

　　說話之中，打開了袋口木塞，一股濃重的酒香，直撲鼻中。

　　韓士公嚥了一口饞涎，連連讚道：「好酒，好酒，只是這股香味，已使在下垂涎三尺了。」

　　賈飛遞過鹿皮袋子笑道：「山中無杯筷，只有就袋口而飲了，韓兄先盡一口，嘗嘗其味可好。」

　　韓士公也不推辭，接過鹿皮袋子，仰臉吞了一口，連連讚道：「好極，好極！」

　　賈飛目注林寒青，道：「林兄，請盡一杯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少不勝酒，難和兩位較量。」

　　韓士公加添上一些枯枝，火勢更見旺盛。

　　鐵拳賈飛忽然縱聲大笑，提起鹿皮袋子，一連飲下了三大口酒。

　　美酒入口之後，笑聲更見宏亮，只見滿山回鳴，盡都是一片大笑之聲。

　　忽然間，林寒青聽出那笑聲有異，轉臉望去，只見賈飛滿頰淚痕，不知何時，他的笑聲已然變成了大哭之聲。

　　但見滿腮淚痕，點點滾了下來，哭的似是極為傷心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驚凜道：「這個人可能是有什麼奇怪的毛病，忽哭忽笑，不知是何用意。」

　　韓士公久走江湖，見聞博廣，一看賈飛的神表，已知他心中窩藏了滿腹委屈不平之氣，喝了幾杯老酒，再也沉不住氣，一洩而出，忍不住失聲大哭起來，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，先使鐵拳賈飛哭的迷迷糊糊的神智，清醒一下，然後高聲說道：「賈兄有什麼傷懷之事，竟然難以制住心中悲傷，不知可否見告？」

　　鐵拳賈飛停下了大哭之聲，舉衣袖揮拭一下臉上的淚痕，說道：「兄弟並非為自己悲苦。」

　　韓士公訝然說道：「那賈兄是為了那個悲傷？」

　　鐵拳賈飛道：「我為天鶴上人而哭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聽話已轉入正題，當下精神一振，接道：「天鶴上人有何過人之處，值得賈兄為他一哭呢？」

　　賈飛道：「我們川中三義，縱橫江湖數十年，生平之中只佩服過兩個人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那兩個人？」

　　賈飛道：「一位是天鶴上人，另一位是鐵面崑崙神判活報應，周大俠周簧，周大俠雖然是武林中人人欽敬的人物，但天鶴道人卻對我們川中三義有過救命之恩，因此在私誼之上，我們對那天鶴上人，又深厚了一層，如今眼看著他捨身隨那妖女，奔向毒宮，無能出手相救，這一股怨忿之氣，如何能夠平息得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天鶴上人，自己堅持要入毒宮，想來定然已成竹在胸。」

　　賈飛搖頭說道：「在下雖未到過毒宮，但卻聽我們老大談過那片地方，那是一片窮山惡水中的所在，不但不見一草一木，而且集滿各種毒物、蠍子、蜈蚣、毒蛇、巨蜂等，天下千百毒物，應有盡有，那座毒宮，就在千百奇物環繞之下，唉！別說那宮中的人物，單是那座毒宮，就足使人望而生畏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天下當真會有這樣一塊地方麼？」

　　賈飛道：「千真萬確，我們那老大，曾經親目所見，決錯不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天下之大，無奇不有，這地方倒是不能不信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閃動，望了賈飛一眼，道：「天鶴上人自願隨人毒宮，其間必有原故，想來賈兄定然知道，可否告訴我等？」

　　鐵拳賈飛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這個，這個，在下倒是不太清楚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不過兄弟確知那天鶴上人身入毒宮之舉，並非為他個人的恩怨，實在為我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著想，像這等慈悲苦愛的精神，舉世間有得幾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賈兄既然不解內情，何以知得天鶴上人此去毒宮，是為我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呢？」

　　這時，三隻山雞都已燒熟，一陣肉香，撲鼻沁心，韓士公挑出山雞，扒下包在外面的黃泥，雞身羽毛，隨著那扒下的黃泥脫落，陣陣肉香，更是強烈。

　　韓士公雙手各取一隻，分送給賈飛和林寒青，當先撕下一條雞腿，啃了一口，笑道：「好香的山雞，兩位有什麼話，先吃了再談不遲。」

　　鐵拳賈飛無詞以對，韓士公送過山雞，那無疑替他解了危難，當下撕了一條雞腿，大吃起來，一面對林寒青道：「老弟，我們吃了再談不遲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眼看兩人吃得津津有味，亦不禁動了食慾，隨著人吃起來。

　　三人一面撕著山雞食用，一面傳袋飲酒，寒山深夜，洋溢著一片歡愉之氣。

　　賈飛口中在吃，腦際之中卻沒有休息，一直忖思措詞，如何答覆林寒青詢問之言。

　　林寒青兩道目光一直盯在賈飛的臉上，看的賈飛十分不安，他本是帶著三分渾氣之人，心中一急，更是想不出該如何回答，一隻山雞吃完，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
　　韓士公久走江湖，察言觀色，已看出賈飛亦是知其然，不知所以然，當下說道：「賈兄可是奉令兄之命而來麼？」

　　這一句話，啟動了賈飛的靈智，接道：「不錯，在下正是奉大哥之命而來──」

　　他輕輕咳了一聲，舉起鹿皮袋子，飲了一大口酒，道：「在下奉命來此，查看天鶴上人的行止，還得立刻回報大哥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賈兄是當真不知內情了？」

　　鐵拳賈飛舉手搔著頭皮，說道：「個中詳情，在下雖是不知，但天鶴上人此去毒宮代我武林同道受過，決然是不會有錯，林兄欲知內情，只有和在下同往一見我大哥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要到川中一行麼？」

　　賈飛道：「不用趕往川中了，兄弟東來之時，已和兩位義兄約好，在徐州聚英樓上全面。」

　　原來川中三義之中，老二、老三都是帶著三分渾氣，熱血衝動的性情中人，但老大卻是智計百出，精明幹練，料事如神的文武全才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知貴兄弟約晤之期，還有幾日？」

　　賈飛想了一下，道：「不遠不遠，過了今夜，還有三日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鶴上人束手入毒宮一事，實有些出乎意料，這其間縱然沒有捨身相救天下武林同道的壯舉，亦必有著驚人的原因──」

　　他仰起臉望著天上明月，低沉的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坐著軟榻而來的女人，雖然善用毒物，但憑天鶴上人的武功，和那位姓白的老人，是足以和百毒仙子一戰，而且還掌握了大半的制勝之機。但他卻甘願束手就縛，隨人而去，這其間如非有難言之隱，定然是有著恩怨牽纏，才使得天鶴上人甘心就戰。」

　　林寒青欲言又止，仰望明月，長長吁了一口氣。

　　鐵拳賈飛望了林寒青一眼，說道：「林兄不用著急，咱們到徐州見得我那大哥之後，自然可瞭然個中內情，不是兄弟誇口，普天之下，除了我那義兄之外，祇怕再也無人能夠知道其中的原因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賈兄為天鶴上人的身入毒宮，悲不自勝，舉措失常，想來他對你們川中三義，交誼不淺，賈兄縱不知他甘心入毒宮的隱情，但對天鶴上人生平的為人事跡，當可知之甚詳了？」

　　鐵拳賈飛道：「天鶴上人對我們川中三義有過救命之恩，如非他挺身仗義拔劍，當今江湖之上，早已無川中三義的存在了──」

　　他講了這幾句話，似是甚感吃力，重重的咳了一聲，又喝了一大口酒，接道：「不瞞林兄，兄弟對於用計施謀方面，實是一竅不通，江湖上有幾個交誼很好的朋友，都叫我鐵掌石心，但我們那位老大，卻是滿懷計謀，萬種心機，兄弟的行動，一向都是遵從我們那位老大的吩咐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是初入江湖，但他已為江湖上諸多怪奇莫測之事，引動了強烈的好奇之心，當下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在下如若不是要急急趕回金陵，當真想追隨那天鶴上人之後，到那片窮山惡水中的毒宮瞧瞧。」說完之後，人已站了起來。

　　鐵拳賈飛道：「怎麼？林兄弟要走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還有一點緊要之事，必須得早日趕返金陵，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賈飛一抱拳，道：「林兄如不見棄，他年入川之時，萬望到兄弟之處一行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今天叨擾美酒，感謝不盡。」轉身大步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拱手對賈飛說道：「天鶴上人已隻身入毒宮，賈兄也不宜在此久留，早些會見令兄，也好想個挽救之策，令兄素有智多星之稱，想他必有良策，兄弟也就此告別了。」

　　賈飛抱拳高舉，朗聲說道：「兩位好走，兄弟不遠送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揮手一笑，放腿而奔，眨眼之間人已到數十丈外，追上了林寒青，低聲問道：「老弟，你要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事情雖然已然近誤，但我卻不能不盡心力，去尋回那一瓶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很好，老夫也要重入那桃花居去，找綠綾那個丫頭算帳。」

　　林寒青悽涼一笑，道：「此去縱然能找得綠綾，奪回那失去的千年參丸，祇怕也無法挽救周大俠的性命了，唉！在下離家之日，家母再三相囑，那瓶參丸，關係重大，想不到仍然被我失去，延誤了周大俠的性命，真不知何以向家母覆命。」

　　韓士公也黯然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老弟也不用太過抱咎，需知在江湖走動之人，終是難免凶死之途，周大俠享譽江湖數十年，盛名一直不衰，武林中提起他來，不是敬若神明，就是恨之入骨，無數的人為他的安危擔心，求告上蒼相佑，但也有不少人咒罵他早死的好，一個人到了此等境界，已然是雖死亦生了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似是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什麼重大之事，接道：「老弟請恕我多問，你和那周大俠，是何關係，竟然不惜捨死忘生的替他找來千年參丸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道：「在下只是奉命送藥而來，其他之事，一概不知。」

　　韓士公啊了一聲，搬轉話題問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老弟這一次離家遠行，是初度踏入江湖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正是如此，唉！如若稍有江湖閱歷，也不會著那寒月丫頭的道兒，被她偷去千年參丸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下靈丹，無出參仙龐天化練製的千年參丸之右，不知那千年參丸，是否得自龐天化的手中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雖然不太清楚內情，但就所聞推及，那瓶千年參丸，確實出自龐天化的手中，如若那參丸得來甚易，家母也不致再三諄諄告誡於我，也不致要我千里迢迢的兼程送來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仰臉望一下天上的月光、星辰，低聲說道：「山行無事，老夫盡我所知，告訴你一些江湖形勢，日後遇上高手，也好有個準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願聞高論，在下洗耳恭聽！」

　　韓士公重重的咳了一聲，說道：

　　「當今武林之世，撇開九大門派不談，個人聲望最高的，應推周大俠周簧、天鶴上人、和參仙龐天化、十方老人桑南樵，但這四人卻是甚少來往，也享譽不同，像那天鶴上人，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後一輩的武林人物，知他之名的，卻是不多，周簧周大俠，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，忽隱忽現，出沒無常，經常伸手，管人間不平之事，四人之中，以他殺人最多，也享譽最盛，行蹤所至，震動一方，有人視他如救世之佛，也有人看他如眼中之釘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忽然一動，暗暗忖道：

　　「此人除了脾氣暴急一些之外，尚不失公正二字，慈母命我兼程東來千里送藥，恩師為取得那瓶千年參丸，不計身受重傷，似這般情事，大出常理之外，想來那周簧如非和我身世有著重大的關連，必然是恩師的知己好友，何不借機打聽一下他的為人。」

　　心念一轉，當下問道：「老前輩見多識廣，對近年江湖人物的正邪，瞭如指掌，敢請一問那周簧周大俠的為人如何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武功絕世，鐵面無私，最愛管人世間不平之事，曾被譽為神判之名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那他是個大大的好人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是一位極端可敬的大俠，武林中人，大都呼他周大俠，而不直呼其名，自是有其可敬之處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參仙龐天化的為人如何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龐天化孤僻自賞，生平之中，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但他的才智、武功，卻是近百年來，最為傑出之人，不但醫道精通，舉世間不作第二人想，而且旁通築建之舉，自建避塵山莊，那裡充滿著變化奧奇，莫可預測的機關變化，雖然是一草一木，都藏有深奧殺機，數十年來，就沒有聽說過，任何一位武林同道，在未得龐天化允准之下，進出那避塵山莊。」

　　林寒青啊了一聲，道：「老前輩可曾去過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亦不過聽聞傳言而已，人卻未登過避塵山莊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龐天化身懷絕才，能築建各種變化的機關，精通醫道，舉世無雙，這文才，已非常人能及了，只不知他的武功，可否和周大俠一較長短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個，這個──」重重的咳了兩聲，接道：「這兩人的武功，都已入登峰造極之境，除非兩人面對面的硬拼一場，或可分出勝敗之外，這妄測之詞，實是難以說誰勝一籌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的看法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弟如一定要問，我也只能說他們在伯仲之間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已被韓士公滔滔不絕談起的江湖掌故，引起了很高的興趣，忍不住又開口追問道：「那十方老人桑南樵，又是何許人物，竟然和參仙龐天化、周大俠、天鶴上人等齊名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若以江湖上輩分之別，分的再嚴格一些，那桑南樵，應該還要高出周大俠和龐天化等一輩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十分神往，忍不住問道：「那十方老人，目下可還活在這人世之上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我不清楚了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江湖上露過面了，真正見過他的人，少之又少，奇怪的是每隔上一些時日，總有他親書的筆跡，出現在江湖之上，預言一件驚人的大事，而且這預言很快的傳播開去，雖然未必能遍傳大江南北，但亦必哄動一方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大奇道：「不知那預言是否靈驗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靈驗得很，當真是言無不中。」

　　林寒青仰臉望著天際明月，充滿著懷疑的說道：「如若老前輩說的不錯，這豈不是跡近神奇了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老弟，不要多費心思想這些事了，數十年來，武林中對此存疑之人，不知凡幾，有人窮數年精力，研究那筆跡真假，亦有人遍走天涯海角，找尋那十方老人桑南樵的下落，可是幾十年來卻無一人能揭穿此中之謎，桑南樵是否還活在世上，沒有人能夠知道，那筆跡，是否出自桑南樵的親手所書，仍然是一個謎，這件充滿著神奇的隱祕，實叫人有著莫測高深之感，但時間已久，武林同道，對此事的興趣，隨著減低，據老夫看來，這個隱祕，恐怕是將永成千古疑案，無人能夠找出真象了，那桑南樵是否還活在人世之上，也永遠無法預測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心頭思潮洶湧，忍不住又問道：「難道天下之大，竟然沒有一個善書之人，分辨出那桑南樵的筆跡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怪也就怪在這裡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為辨那筆跡的真假，大江南北的武林高手，曾經聚集在黃鶴樓上，而且由天下各處，搜帶去桑南樵昔年作成的書箋，邀請一十二位精通書法之人，字字核對，但卻始終找不出一點破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如此說來，那預言簡柬上的筆跡，確然是桑南樵親手所書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但與會之人，大都不相信他還活在人世之上。」

　　林寒青仰臉長嘆一聲，道：「這就奇怪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弟最好暫時忘懷此事，數十年不知有好多高人，為此不眠不休，都無法找出真象，何況你一人之力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深覺此中隱藏有一個震動武林人心的大隱祕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不錯啊！可是這隱祕一天無人揭穿，那些不信之人，也就祇得相信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的看法，十幾個善辨書法真偽之人，都無法找出那預言的筆跡真偽，決非別人模仿，可能是出自桑南樵的手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搖頭笑道：「這個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不過是就事而論，這猜想未必就對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件事，在當初一些時日之中，確實震動了江湖，不少武林高手，插手其間，但窮索苦追了數十年，仍然查不出一個所以然來，也就淡了下來，桑南樵的聲名，雖然還在江湖上流傳，但他的生死之事，已不為人所注意了，留心的是那出現在江湖那預言簡柬，因這數十年來，他每有預言，無不中的，歷歷往事，鐵案如山，是以，那預言簡柬，成了導引江湖的變化先聲，一經傳出，立時鬧得天下皆知。」

　　林寒青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捨本逐末，一個生死不明之人，寫幾個字，能使天下武林震動，該是件何等悲慘之事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一陣，道：「老弟，咱們不用為此而苦思力索了，這件已經鬧了幾十年，都沒有一個結果，憑你我兄弟之力，也是難找出眉目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長嘆一聲，不再言語，陡然加快了腳步，向前奔去。

　　兩人半夜緊趕，待天色大亮，已行了一百餘里。

　　韓士公停下了腳步，說道：「老弟，咱們該休息一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歸心如箭，恨不得背生雙翅飛回金陵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唉！老弟，你急什麼呢！你此刻縱然已取到千年參丸，祇怕也已無法趕得上去救那周大俠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黯然一嘆，默默不語。

　　兩人休息了一陣，重行趕路，韓士公久走江湖，對這一帶路途，十分熟悉，憑兩人卓絕的輕功，兼程急趕，日落時分，已然趕到了鍾山青雲觀。

　　只見一個背上負劍的青衣少女，急急奔了過來，眨眼已到兩人身側。

　　但聽嬌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林寒青回目一瞥，已然認出來人正是黃山李文揚的那位小表妹，當下一抱拳，道：「姑娘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訝然失聲，道：「啊！是你回來了。」

　　突然臉色一整，冷冷的說道：「你偷偷摸摸的溜到那裡去了，哼！害得我們到處找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已知此女，幼小在嬌寵的環境之中長大，脾氣躁急，也不和她一般見識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李兄可在觀中麼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緊繃著小臉兒，餘怒未息的說道：「你問我表哥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他可在觀中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冷冷答道：「不在，怎麼樣？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聳劍眉，道：「姑娘可知令表兄那裡去了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你是當真的不知呢，還是明知故問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自然當真不知，那來的明知故問你呢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怒道：「都找你去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怎麼？連觀主也不在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冷冰冰的說道：「哼！你自己偷偷摸摸的溜了，那也罷了！你那寶貝兄弟，竟然也偷偷摸摸的跑了出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怎麼？他也走了麼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走啦！害得人家青雲觀主派出了全觀中的弟子，四出去找尋你們！」

　　林寒青不再言語，舉步向觀門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正待舉步入觀，卻不料那青衣少女橫行兩步，攔住了去路，右手一翻，刷的一聲，拔出了背上的寶劍，擋住了去路，喝道：「你是什麼人？青雲觀豈是任何人都可以隨便進去的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臉色微變，道：「姑娘是何許人，敢對人這般無禮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接道：「對你無禮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你可認得老夫是誰？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管你是誰？就是不許你進去！你又能怎樣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然說道：「一個黃毛丫頭，竟是這等猖狂，老夫拼受青雲觀主數說幾句，也得教訓你一頓。」

　　林寒青人已進入觀中，聽得兩爭吵之聲，不自禁的回頭望來，眼看兩人劍拔弩張，大有動手之意，心下好生為難，當下高聲叫道：「老前輩，請看在晚輩的份上，容忍一二──」

　　他話還沒有說完，那青衣少女突然嬌聲喝道：「誰要你多管閒事？」刷的一劍，刺了出去，直點向韓士公的前胸。

　　韓士公閃身避過，道：「老夫的身份，也不便和你一個女娃兒家動手，今日之事，老夫記在你師長的帳上。」

　　就這幾句話的工夫，那青衣少女已連續攻出了三劍，招數凌厲，韓士公被迫得後退了三步。

　　韓士公未料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，出手的劍招，竟然是這般狠辣，心中又驚又怒，如若再不還手，說不定要傷在她的劍下。

　　林寒青更是尬尷，既不便出手干涉，又不能袖手不管，正感為難之際，遙聞大喝一聲傳來，道：「住手！」隨著那大喝之聲，疾如離弦流矢般奔過來一條人影，來勢奇快，眨眼間已到了幾人身前。

　　那青衣少女一劍疾向韓士公前胸刺去，卻被來人一揚手中折扇，生生把一劍擋了回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拱手道：「李兄來的正好，在下正感為難。」

　　來人正是名滿江湖的李文揚。

　　李文揚回目一掃韓士公，怒聲對那青衣少女喝道：「女孩子家，這般潑野，動不動就拔劍而對，還不給我退下去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眼看李文揚，滿臉怒容，似已動了真火，心中雖然有些害怕，但卻又不甘心忍受叱責，突然扔了手中寶劍，雙手掩面，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。

　　這變故，反使林寒青等三人都有尬尷之感。

　　李文揚搖頭嘆息一聲，拱手對韓士公道：「韓老前輩請恕她年幼無知，在下這裡代為謝罪了。」

　　黃山世家，享譽江湖近百年，盛名不衰，歷三代聲威不減，李文揚克紹箕裘，十八歲遊俠江湖，聲名雀起，大噪武林，雖得承先人餘蔭甚多，但其行事為人的豪爽，卻有著青出於藍之勢，這一家族，在武林中獲得無與倫比的榮耀，但也付出碎心斷腸的痛苦，李文揚以上三代，都落得生死不明白的下場，血淚交織成黃山世家美譽，也換得武林人物的尊崇。

　　這一世家交遊之廣，識人之多，在當世之中，可算得前無古人，李文揚年歲雖只不過二十四五，但他對武林中高手，卻能夠相識大半，只要是常在江湖上走動之人，縱然未見，亦必聽說過他的形貌，是以，當他一打量韓士公時，立時想到了傳說瘦猴王韓士公其人。

　　韓士公急急一抱拳，道：「大駕可是黃山世家的李公子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敢，不敢，晚輩李文揚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數年之前，老夫已聞得公子之名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欠身一笑，接道：「老前輩過獎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哭了幾聲，不見有人理她，心中更是氣憤，哭聲更見尖厲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那刺耳的哭聲，一陣陣傳入耳中，忍不住對李文揚道：「李兄還請勸勸令表妹，別讓她再哭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容色冷峻的望了那青衣少女一眼，道：「絹表妹，你要這般哭鬧下去，我真要把你送回黃山去了！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突然放下蒙在臉上的雙手，賭氣的說道：「我偏不回去，世上這等遼闊，幹嗎我一定要跟著你？」伏身拾起了寶劍，直向前面奔去。

　　李文揚陡然一躍而起，人影閃動，攔住那青衣少女的去路，道：「你要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那青衣少女道：「我一個人找來青雲觀，就不能一個人再回去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搖搖頭嘆息一聲，低聲對那青衣女說了幾句。

　　他聲音低微，林寒青和韓士公都未能聽到他說些什麼，但那青衣少女，確也消去了心中之氣，破涕為笑，轉身直奔入青雲觀中。

　　李文揚緩步行近韓士公，苦笑一下，道：「我這位表妹，因得家母偏愛，被寵慣得不成體統，老前輩不要見笑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道：「李兄言重了，咱們男子漢大丈夫，豈能和一個女兒家計較，何況她年紀小，又還是愛鬧的時候。」

　　李文揚目光轉投到林寒青的身上，低聲說道：「恭喜林兄，周大俠已脫險境，傷勢大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然聽得字字入耳，但卻仍是不敢相信，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什麼？周老前輩已經脫離險境了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豈止脫險境，林兄如再晚回來半個月，祇怕周老前輩已傷勢合復，離開青雲觀，雲遊江湖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他服用的什麼藥物？傷勢好的這等快速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又是一怔，道：「可是李兄由黃山家中取來的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千年參丸乃參仙龐天化自詡天下第一靈丹的奇藥，寒舍之中，那來的此等珍貴之藥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就叫兄弟思解不透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：「龐天化精通醫理，舉世無雙，而大半生的歲月，都沉浸在研製丹藥之中，參仙之名，自非虛傳，千年參丸，尤其神名，功能起死回生，但他生性冷僻，雖然一生孜孜鑽研醫理，但卻不使用來濟世活人，閉門獨居，不理人世間恩怨是非，而且匠心獨用，在避居的村莊四周，佈置下了精密的機關，和五行奇陣，數十年來，已不知有多少武林人物，傷在那奇陣機關之下，這些死亡之人，大都又是身懷急難之人，不是去偷盜藥物，就是想晉謁龐天化，求他療治絕難重疾，可憐這些人連那龐天化面也沒有見過一次，就死傷在滿伏殺機的五行奇陣之中，此人和世間，任何人談不到恩怨二字，但他心地的冷酷，和他那高絕一時醫道，卻成了強烈無比的反比，當真是術如華陀重，心比蛇蠍狠毒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拱手，道：「江湖上的傳言，未必件件可信，黃山世家，交遊最廣，想來李世兄定然見過那參仙龐天化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搖頭說道：「兄弟久聞其名，但卻未見其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直在想著那千年參丸，聽兩人題目愈扯愈遠，忍不住說道：「李兄，可知那瓶千年參丸，來自何人之手麼？」

　　「龐天化調整的千年參丸，江湖上絕少流傳，周老前輩服用之藥，正是林兄遺失之物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這是怎麼回事呢？叫在下愈聽愈糊塗了，我懷藏的千年參丸，早已失去了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朗朗一笑，道：「事情如未說清楚，自難怪林兄聽得糊塗。」當下將神偷楊清風送來千年參丸之事，說了一遍。

　　韓士公一拍大腿，道：「林老弟，怎麼樣，吉人天相，周大俠行俠江湖，急人之急，如若遭了凶死，豈不天道有勝。」

　　林寒青仰臉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託天相佑，周大俠得慶生還，也好使晚輩有以上覆慈命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周大俠曾讓青雲觀主轉囑在下，林兄如若返回青雲觀，立時帶你入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道：「不知周大俠現在何處？可否見客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林兄放心，周大俠雖未完全康復，但傷勢已愈大半，可以下床行動了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不過，令師弟卻一去無蹤，迄今未得訊息。」

　　林寒青嘆息一聲，默然不言。

　　李文揚看他臉上一片愁苦之容，心中大是不忍，接口慰道：「林兄先請晉謁過周大俠後，咱們再設法追查令師弟行蹤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抱拳，道：「多謝李兄厚愛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兄弟給兩位帶路。」

　　轉過身子，當先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魚貫相隨身後，穿過二重大殿，到了一處雅致的小院落中。

　　一幢青磚砌壁的三間瓦屋，矗立在翠竹環境之中，門窗緊閉，兩個道裝童子，分坐房門兩側，寬大的道袍中隱隱透出劍把。

　　兩人一見三人行來，立時挺身而起，攔住了去路。

　　李文揚拱手一笑，道：「這位林兄，求見周大俠，煩代通報一聲。」

　　兩個道裝童子，打量了林寒青和韓士公一陣，道：「周大俠剛服過藥，人正在熟睡之中，三位最好能等候一陣再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既是如此，我等就在這竹林外面等候一陣吧！」

　　說完，席地而坐。

　　天色逐漸的黑了下來，天際亮起了一片星光。

　　韓士公等了一陣，心中漸覺不耐，重重的咳了一聲，望著那兩個道童說道：「周大俠幾時才能醒來？」

　　左面道童搖搖頭，道：「這就不一定了，他重傷之後，神功未復，說不定要睡上一夜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難道要我們坐這裡等上一夜不成？」

　　右面那道童肅然說道：「家師令諭森嚴，曾告誡我等，周大俠熟睡未醒之時，任何人不得驚動於他。」

　　韓士公目中神光閃了一閃，似要發作，但他終於忍了下去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以那周大俠的身份和聲譽而言，就是讓老夫等上三日三夜，也不算多。」

　　窗門緊閉的瓦屋中，突然傳出了一聲輕微的咳嗽，緊接著亮起了一片燈光。

　　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傳了出來，道：「那一位高人，要見老夫？」

　　呀然一聲，木門大開，一個兩臂和頭上滿包著白紗的老人，出現在門口。

　　李文揚挺身而起，抱拳一個長揖，道：「晚輩李文揚，見過周老前輩。」

　　那老人臉上，大部被白紗掩去，只露出耳、鼻、嘴巴和一雙炯炯的眼神，看上去甚是恐怖。

　　林寒青躬身一個長揖，道：「晚輩林寒青，見過老前輩。」

　　韓士公雙臂抱拳，說道：「在下韓士公，人稱老猴兒，久慕俠名，今宵有幸拜見。」

　　那老人兩道炯炯的眼神，緩緩掃掠三人而過，低沉說道：「三位不用多禮，請進房中坐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當先帶路，舉步而入。

　　室中布設的十分雅潔，一座高不及尺的玉鼎中，白煙裊裊，室中一片清香。

　　一張寬大的木榻上，鋪著厚厚的褥子，被亂枕橫，尚未收整，一張紅漆木案上，置放著一個精巧玉瓶。

　　林寒青一眼間，就辨認正是被人竊去之物，登時面泛愧色，別過頭去，不敢多看。

　　只見那滿裹白紗的老人，緩緩走近木榻，坐了下去，說道：「三位請隨便坐罷，老夫傷勢未愈，不便招待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不用客氣，晚輩等能得拜識，已感到榮寵萬分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淡淡一笑，道：「黃山世家，代出才人，老夫又見一代武林中精英人才。」

第十三章

　　李文揚大身說道：「老前輩過獎了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望著林寒青接道：「晚輩曾得青雲觀主轉下示諭，帶這位林兄晉謁，驚擾靜養，還望恕罪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兩道森寒的目光，轉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緩緩問道：「孩子，這瓶千年參丸，可是你送來的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時間想不出該如何措詞答覆，沉吟了良久，才道：「參丸雖是由晚輩帶來，但卻不幸在途中被人竊走，晚輩為追尋這瓶參丸，吃了不少苦頭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緩緩把兩道目光，移注屋頂之上，問道：「你吃了些什麼苦頭？」

　　林寒青當下把追尋那參丸經過，仔仔細細的說了一遍。

　　這其間包括了多少險惡的經過，和無數的辛酸。

　　神判周簧啊了一聲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？待老夫傷勢痊癒之後，非得去瞧瞧不可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經驗、武功，都非我等能及萬一，三十年江湖中事，祇怕無一能瞞得過老前輩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天涯遼闊，世界廣大，老夫雖然足跡遍走五湖四海，也是無法盡知人間遺事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什麼事？你且說來聽聽，老夫當盡我之能，給你答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熟知江湖人事，可知那玄皇教的來歷麼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緩緩閉上雙目，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玄皇教一向活動在雲貴邊區，不常和中原武林人物來往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但目下他們的勢力已經伸延到江南地帶，那名聞一時的桃花居，就是他們伸入江南勢力的大本營，他們利用美色作餌，已然收羅了很多江湖高手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雙目閃動，環掃了室中之人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李文揚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在下雖在桃花居中，留居了一月之久，但竟未能窺得其中奧祕，說來實感慚愧得很，正因如此，在下深覺那主持其事的人，不可以等閒視之，假以時日，玄皇教必將在江南道上，大行其道，那時，恐又將為江南武林，帶來一片殺劫。

　　「晚輩雖想為我江南武林同道，消解劫運，但自知才能不足獨擋大任，那主持玄皇教的首領，亦不知是何許人物？老前輩足跡遍及大江南北，五湖四海，想必知那玄皇教來歷，和那主持人物為誰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忍了又忍，仍是忍耐不住，接道：「老夫身臨其境，被他們施用藥酒灌醉，囚禁了兩年時光，可惜，老夫始終沒有機會，和他們那些主持大局的首腦人物，動手相搏一場，兩年不見天日的囚禁生活。就老夫而言，乃生平未曾受過之辱，這般悶在心頭的怨氣，一直難以忘懷。李老兄如有掃蕩那桃花居的用心，兄弟願為先驅。」

　　林寒青插口說道：「玄皇教主，在下倒是見過！」

　　李文揚急急問道：「是何等模樣的人物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他們頭臉之上，都戴有深厚的面罩，無法窺得廬山真面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初時以為那艷幟高張的綠綾，是主持大局的首腦，及後才發現在她身後，仍有其他之人。」

　　一直靜聽，久未說話的神判周簧，突然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據老夫所知，這玄皇教乃雲、貴邊區的一個小小幫會，其主持人物，乃中原下五門中一個獨行大盜，被迫不能在中原立足，逃往雲、貴邊區的大山之中──」

　　他突然停了下來，似在忖思，又似在休息，足足停了一盞熱茶工夫，才接道：「那人的武功，十分平庸，但卻極善施用迷魂藥物，在雲、貴邊區的大山之中，收羅武林亡命之徒，創立了玄皇教，苟安於深山大澤之中，似這等一個毫無實力的小小幫會，竟也敢問鼎中原，逐霸江湖。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因此，才覺有異。」

　　周簧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這其間，定然別有內情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據晚輩所見，那玄皇教是個充滿詭奇神祕的組織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雖然被他們囚禁了兩年之久，受了無數的折磨，但卻一直被禁制地下石室之中，對那玄皇教中的隱祕，卻沒法窺得，不過老夫曾和幾個送飯之人，動手相搏幾招，那些人的武功，雖然無法與當今第一流高手相比，但武功亦算不弱，如若那主謀大局的首腦人物，只是一個下五門的毛賊，祇怕難以領導起這般人物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雖未正式和玄皇教中人物動手，但耳聞目睹所及，那主謀大局的人物，乃是個陰沉毒辣，兼而有之的人物，決非一個下五門的盜匪可比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緩緩閉上雙目，道：「老夫始才之言，已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，數十寒暑，變化是何等廣大，也許那玄皇教，早已另易其主了。」

　　微微一頓之後，目注林寒青道：「孩子，你把遺失那千年參丸之事，仔細的講給我聽上一遍，或可由你們詳細的經過情形之中，聽出一些變化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嘆，極為仔細的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。

　　神判周簧閉上雙目，聽得十分用心，直待林寒青把話說完，才緩緩睜開雙目，接道：「孩子，這瓶千年參丸是何人要你送來的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在下是奉家母之命，送藥而來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目光一閃，道：「是令堂大人？」

　　他臉上雖然包著白紗，無法看到他的臉上表情，但他的充滿著驚訝的聲音中，顯出他內心感受到的訝異和激動。

　　林寒青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什麼重大的事情，霍然站了起來，口齒啟動，欲言又止，又緩緩坐了下去。

　　李文揚目光一掠韓士公，欠身而起，道：「晚輩還得去迎接一下舍妹，先行告退。」

　　韓士公久走江湖，察言觀色，那還有不明白的道理，緊隨著站起身來，說道：「在下，也要告辭一下。」

　　站了起來，隨著李文揚身後而去。

　　神判周簧，目睹兩人背影，逐漸遠去，消失在夜暗之中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孩子，你心中可是有很多疑問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身世飄零，從記事那年，就一直住在北嶽楓葉谷中，十餘年來，未離開那山谷一步，此次突然奉了母命為老前輩送來千年參丸──」只覺下面之言，無以為繼，只好緘口不言。

　　周簧緩緩說道：「你心中有何懷疑之處，儘管說出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十餘年來，晚輩有一事，一直耿耿於懷，深望老前輩能給予晚輩一個明示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的身世！」

　　周簧沉吟不語，良久之後，才緩緩說道：「令堂從沒有告訴過你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慈命森嚴，晚輩一問起身世之事，家母就沉下臉色，叱責晚輩不許多問，但晚輩身為人子，連生父、身世，都無法瞭然，怎不令晚輩耿耿難忘呢？」

　　周簧嘆道：「孩子，你雖然問的不錯，但老夫確不便擅自奉告，令堂大人，巾幗鬚眉，智計過人，她不肯告訴你的身世，想必是時機未到，唉！但老夫可以告訴你一點後果，如若你的身世，此刻大白於武林之中，江湖之上，立時掀起一片混亂，別說令堂大人，難以對付，就是老夫和令師，一齊出面，祇怕也難使掀起的一場波瀾，平息下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微微一怔，道：「這麼說來，老前輩是知道的了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點頭應道：「當今武林之間，知道你身世之人，除了令堂、令師和老夫之外，就只有天鶴──」

　　他似是突然警覺到失言，趕忙住口不說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一震，道：「天鶴上人可也知道麼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已知難再改口，只好硬著頭皮，說道：「不錯，還有天鶴上人，但他所知有限，而且他不會告訴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想到天鶴上人捨身入毒宮的悲壯之事，不禁心中一動，暗暗忖道：「我還對那天鶴上人身入毒宮之事，存了無比的好奇之心，看來我的身世，就是個最大的隱密，今宵如不能借機問個水落石出，祇怕今生難再有瞭然身世來歷的機會了。」

　　心念一轉，站起身來抱拳一揖，道：「老前輩既知晚輩來歷，尚望能不吝賜教，縱然其間牽扯有重大的江湖恩怨，晚輩亦將忍辱負重，決不輕舉妄動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搖頭說道：「除此之外，不論何事，只要老夫力能所及，無不答應於你。」

　　聲中低沉充滿堅決，毫無再商量的餘地。

　　林寒青心知再追問也是枉然，看來周簧是決計不願說出，但又不甘心就這般罷手不問，當下不再多言，但腦際之中，卻在想著如何激他說出之法。

　　只聽周簧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孩子，不用多想了，可憐天下慈母心，令堂不告訴你的身世來歷，那全是為著你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難道就要我這般糊糊塗塗的過上一生不成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時機到來，令堂自會對你說明，孩子，你已忍耐了十數年，就還望能多多忍耐幾日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縱不肯相告，晚輩亦將全力查詢此事，非得追個水落石出不可。」

　　周簧緩緩躺下身子，道：「你可知令堂要你來此送藥之意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不解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唉！令堂的用心，確為良苦，我雖然明明知道，也不願使她失望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是聰明絕倫，但對江湖中事，知之不多，周簧這幾句突來之言，聽得他瞠目不知所對。

　　只見周簧緩緩閉上雙目，道：「老夫這一生之中，施恩千萬，但卻未曾受過人點滴之報，令堂派你千里迢迢，送藥來此，她雖未片言隻字交待於你，但我已猜出她的用心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請恕晚輩愚拙，想不出家母用心何在？老前輩可否坦然昭示，也可使晚輩一開茅塞，增長點見識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孩子，你的身世，充滿了悽涼，也牽扯著一件江湖上沉沒大海的慘事，參與其事的人物，遍布大江南北，幾乎盡包當代高手，株連之廣，駭人聽聞，此事始起於一件誤會，但卻造成了一件驚人的慘案，孩子！這雖然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，但迄今沒有人敢提起這次事件，老夫雖然知道你的身世，也堅信這件武林慘事，起於誤會，但一則證據不全，無法挺身而出，為你們洗雪，二則亦因為牽連太大，亦不敢輕舉妄動──」

　　說到此處，又是一頓，沉吟片刻，才接著說道：

　　「老夫已然說的太多，祇怕又為你添增了甚多煩惱，令師雖然身負絕學，列身當代武林中有數高手之一，但武功一道，永無止境，一個人窮盡了畢生的精力，也無法學盡天下絕技，是以，武林中分列了甚多門派，有以劍術稱絕，有以掌力馳名，每一門派中，都有它見長的武功，令師會的，老夫未必能會，但老夫知道的，令師也未必能夠知道，令堂雖然未讓你求我一言，但我知道她的用心，是讓我授你武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晚輩如何敢當？」

　　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孩子，你不用推辭了，武功對你而言，實有無比的重要，不要說你送藥而來的活命之恩了，就憑令堂節勵冰霜，忍辱負重的精神，老夫也不能坐視，咱們武林中人，敬的是節婦孝子，何況你的資質，亦足可承繼老夫的衣缽無愧──

　　「你耐心的再等幾日，老夫得千年參丸之力，料想再有十日，傷勢即可痊癒，雖然還不能和人動手相搏，但傳你武功，當無不可，不過有一件事，老夫得先予聲明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洗耳恭聽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可以傳藝，但卻不能和你有師徒名份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目沉思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非是你的才質不足列身老夫門牆，承我衣缽，實是老夫還不配收你作為弟子，唉！江湖上有不少對我仰慕萬分，千方百計，想學我武功，列我門牆，可是有誰知，我這一生之中，曾有著三次敗績呢！」

　　林寒青長嘆一聲，突然起身對周簧拜了下去，說道：「晚輩自從記事之後，一直為茫然的身世苦惱，家母對我雖然愛護有加，但一提到晚輩生父是誰，不是嚴厲的責叱，就是黯然低泣，嚇的晚輩不敢再多問一句，但這等諱莫如深的情勢，反而使晚輩更生急切瞭然身世之心，唉！晚輩已因此苦惱了十餘年，不知受過了家母多少次的叱責，不知看過慈親多少次黯然哭泣，但晚輩急切探求身世之心，有如怒潮澎湃，莫可遏止，可是天涯茫茫，那裡去找一個能知晚輩身世的局外之人呢？

　　「皇天見憐，使晚輩今宵能得通上老前輩，既承賜告梗概，還望能賜告細節，家母命晚輩千里送藥，或有暗求傳藝之心，但未必不可別作猜測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道：「這可作何等猜測？你說給老夫聽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曾說過晚輩身世悽涼，際運悽慘之言，定然是不會錯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是當然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晚輩的記憶之中，一直未留有父親的印象，這件慘事，必然應在家父的身上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儒子可教，果然是聰明絕倫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淒然接道：「老前輩既然知曉此事，敢望能夠賜告晚輩，使晚輩一舒悶在胸中的一口煩悶之氣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緩緩躺下身子，沉吟不語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胸中的熱血衝動，忍不住流下淚來，淒然接道：「老前輩今日如不肯賜告晚輩身世，晚輩只有長跪榻前，永不起身了。」

　　這位一向冷漠，帶著深沉憂鬱的青年，似是已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，熱淚滾滾，泉湧而出。

　　神判周簧似是受了深深的感動，緩緩坐起了身子，說道：「大丈夫淚不輕彈，你快些起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抬起淚眼，道：「老前輩答應了麼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搖頭說道：「孩子，你快起來，咱們再談，老夫喜愛的是豪俠義士，最厭惡的是惺惺作態，沒有風骨之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拭去臉上淚痕，站了起來，道：「老前輩如若不說，晚輩只有去找那天鶴上人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不說，量那天鶴上人也不會答允於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還待再問，突聽一聲重重咳嗽之聲，傳了過來，緊接著響起了一片零亂的步履之聲。

　　轉臉望去，只見青雲觀主知命子當先而來，韓士公、李文揚緊隨在兩人身後而入。

　　知命子目光一掠林寒青，話卻對周簧說道：「周大俠的傷勢不礙事了麼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笑道：「龐天化被稱參仙，這盛名果不虛傳，想不到一瓶千年參丸，竟能把我由垂死中救了回來。」

　　他說的聲音響亮，吐字清晰，顯然傷勢已好了大半。

　　知命子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吉人天相，周大俠平日恩澤廣施，惠普眾生，是以受傷之後，消息立時遍傳武林，不知有好多人為你的生死擔心，貧道雖然不願張揚其事，但探病送藥之人，仍然是絡繹不絕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接道：「老夫的交友雖廣，結仇亦多，想來定然亦有甚多仇家，找上青雲觀來。」

　　知命子目光環掃了室中群豪一眼，道：「還好，雖有三五個聞風而來之輩，但都被李公子擋了回去。」

　　周簧兩道炯炯的眼神緩緩投注到李文揚的臉上，道：「老夫和令堂有過數面之緣，李世兄援手之情，老夫當在令堂面前致謝意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老前輩當代大俠，能得渡此劫難，那是咱們全體武林同道的大幸，至於家母，近年來已避居清修，縱然是晚輩等，也難得見上一面，老前輩的盛情，由晚輩代為領受了。」

　　原來他怕神判周簧傷勢大好之後，當真的趕到黃山，以他的身份盛譽，勢必得母親親自接待不可，但母親正值閉期，勢難出見，此人雖然俠膽義肝，但生性卻是高傲的很，如因無人接待，恐難免和黃山世家，造成誤會，故而婉言相拒。

　　神判周簧微微一嘆，道：「故交老友，大半凋謝，縱然還在人間，亦都遁世逃名，不再插手江湖恩怨的是非之中，只有老夫一人，還混跡在江湖之中，唉！當真是該退休了！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周大俠感慨之言，那是無可厚非，其實潛世逃名，也仍是難避過江湖的恩怨牽纏，以貧道為例，我椎髮避世，販依三清，可也算逃離江湖，但這十餘年來，仍有著無數的江湖人物，登門尋仇，貧道雖然再三容忍，但仍被迫逼的數次出手，唉！江湖上是非牽纏，已經捲入，再想擺脫，那真是談何容易了──」

　　他微微一頓之後，又道：「以周大俠的聲譽而言，高過貧道，何至十倍，想圖個耳目清靜，逃世而居，更非易事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插口接道：「這話不錯，江湖上這地混水，只要陷身其中，祇怕這一輩子，也是無法洗得乾淨了，咱們這一代武林人物，你周大俠、龐大俠、天鶴上人，可算得三個大不相同的典型，周大俠闖蕩江湖，仗義行俠，被人譽作鐵面崑崙，活報應神判周簧，結仇之事，那是不用談了，但那龐天化足不出戶，但他的仇家之多，也決不在周大俠之下──」

　　周簧點頭應道：「這話倒也不錯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但最冤枉的算是那天鶴上人了，他淡泊名利，不求聞達，但偏偏有很多武林中的恩怨情事，牽纏到他的身上，他想逃名避世，偏偏有人找上門去和他算帳，連雲廬，只不過幾間茅舍，傳說中，從不和武林人物來往，但實際上，他又能拒絕了那一個，在下去過，川中三義的鐵拳賈飛也去過──」

　　滿身包了白紗的周簧，突然一翻眼睛，望著韓士公道：「什麼？據老夫所知，那天鶴上人左右兩個僕人，都非平常人物，豈容人隨便闖上連雲廬去不成？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豪氣飛揚的接道：「那天鶴上人乃一代人傑，涵養、劍術，兩皆深遠，韓某人終生一世，也難以練成和他抗拒的武功，這就不用說了，致於他手下幾個人，可未必能擋得住登山的人物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怎麼樣？你和他們動過手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崔老大為人和氣，放了咱們一馬，但那李老二卻是窮兇極惡，六親不認，迫的老猴兒硬闖了上去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能勝得那李老二，武功也算得不錯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就在老夫等闖上那連雲廬的同時，親自看到了天南二怪。」

　　周簧怔了怔，接道：「白髮龍婆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除了那白髮龍婆之外，還有一個白髮老翁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是頹龍常劍，此人在數十年前，原是中原武林道一位極負盛名的黑道人物，後來被人迫離中原，遠走天南，不知如何竟投入天南一門，這兩人找上連雲廬，不知為了何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向那天鶴上人，討取天南二寶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魚腸劍和天龍甲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，正是此二物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據老夫所知，那天鶴上人淡泊名利，天南二寶雖是武林人物個個希求之物，但也未必能看在他眼中，天南二怪找上連雲廬去，必是受人挑撥無疑。」

　　韓士公似是突然想起一件十分重大之事，說道：「周大俠經年在江湖走動，博聞多見，可算得舉國第一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韓示公道：「當今江湖之上，有一位劍術名家，和那天鶴上人交相莫逆的白奇虹，周大俠識也不識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沉吟一陣，道：「當世用劍名家，老夫雖未見過，也該有個耳聞，但卻從未聽過白奇虹其人之名。」

　　韓士公望望林寒青，道：「哈哈！林老弟，咱們被那丫頭騙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但那魚腸劍確是在他手中，不會錯的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南二寶雖非落在天鶴上人手上，但看來卻是和他大大有關，天南二怪找上連雲廬去，亦非無中生有，玄衣龍女其人，周大俠想必是知道的了？」

　　周簧點頭道：「此女攜天南二寶，進入中原，胡鬧十幾年後，卻突然銷聲匿跡，不再在江湖之上露面，老夫昔年倒和她有過一面之緣，只不知她此刻是否還在人間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但還健在人世，而且已委身侍人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她嫁給了那一個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就是那白奇虹──」

　　當下把巧遇寒月，陷身六星塘，連雲廬求斷手銬，得退玄衣龍女，天南二怪闖上連廬，迫退天鶴上人交出天南二寶，以及天鶴上人捨身入毒宮之事，極詳盡地說了一遍。

　　知命子聽完經過，不禁一嘆，道：「天鶴上人，素不和武林人物來往，竟然也有著這樣麻煩，看來江湖中人物，要想擺脫江湖是非，那是十分難能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鶴上人名重一時，以他的身份，自是難和武林人物絕緣，他不惹人，自有人去找他，此中雖然有甚多不解之事，但都想不出因果出來，最是在下不解的是，天鶴上人竟是甘心束手就縛，聽命那百毒仙子，隨入毒宮而去，這也還在罷了，奇怪的是天鶴上人此去毒宮，據說是與天下武林同道有關，這就叫人百思不解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貧道似是聽人說過那五毒宮之事，但如仔細想來，卻是又茫然不知那毒宮何在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道：「你們沒有聽過五毒宮那個地方麼？老夫倒可告訴諸位一點有關毒宮之事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周大俠去過那五毒宮麼？」

　　周簧搖頭說道：「老夫雖未去過，但卻知道的十分清楚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貧道亦謹聽聞傳說，當真是極盡恐怖能事，不瞞諸位，貧道事後想來，實是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傳聞而來，自是無法避免渲染，老夫從一位故友的口中聽到，那該是較可靠一些，說到恐怖，當世恐怕再無第二個所在，可與比擬了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那究竟是一個什麼所在呢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令堂博學多聞，見識比老夫尤勝許多，難道李世兄就未聽令堂說過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似聽家母說過，但也不過是浮光掠影，約略一言。」

　　周簧移動了一下身體，坐的更為舒適一些，輕輕咳了聲，接道：「那是處充滿神祕氣氛的惡毒所在，據說，在那五毒宮外十里方園之內，堆滿了腐朽的落葉，和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濁流，腐葉一落濁流，浸在一起，年深久遠，構成了一片天然的險地，外面稍加人工，修飾的不著痕跡，但人如陷身其中，有如踏上了流沙一般，不論何等武功，也是難逃死劫──」

　　眾人聽得甚是入神，六道目光，一齊投注在周簧的臉上。

　　神判緩緩閉上雙目，接道：「腐葉、濁流，匯成的一片險地，更甚於流沙，使它那一股久年朽腐的一股毒氣，別說陷入其中了，單是那一股腐朽之毒，就能使人身受其害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奇怪呀！難道五毒宮中之人，就不怕那腐毒之氣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物物相剋，據說那五毒宮中生了一種奇花，香味濃郁，只要佩上一朵，就不怕那腐毒之氣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除了這片天然險地之外，不知還有何物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在那濁流、腐葉匯成的險地之內，大約有數百畝大小一塊地方，五毒宮就築建在那塊土地之上，滿集了無數毒物，計有五種之多，是謂五毒，那五毒之名，也就源此而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若是俗稱的五種毒物，那該是物物相剋，何以能五毒並存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那主持毒宮的首腦，又是個何等人物呢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不但老夫不知，就是當代武林人物中，祇怕也難找得出一二個知道之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在下倒是知曉世間有兩人知曉宮中之情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請教老前輩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一個是天鶴上人，但此人已入毒宮，那是不用提了，還有一個現居在連雲廬上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口說道：「你可是指那弱不禁風的白衣女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正是此人，那日天鶴上人隨那妖女身入毒宮，在場之人，無不激於義憤，只有那匆匆趕來的白衣女子，毫不動容，反勸天鶴上人放心而去，她言談之間從容鎮靜，揮手相送，毫無惜別之苦，如非早知內情，焉得如此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說的不錯。」

　　突聞鳥羽之聲，劃空而來，一隻通體如雪的八哥，放翼飛入室中，正是靈鳥雪媚兒，但見那白鳥繞室飛了一周，雙翅一收，突然飛落在李文揚的肩頭之上，叫道：「姑娘遇了勁敵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臉上一變，霍然而起，道：「舍妹遇上高人，正陷入苦戰之中，諸位請稍坐片刻，在下去助舍妹一臂。」也不容幾人答話，急向室外奔去。

　　雪媚兒雙翅一展，飛在前面帶路。

　　韓士公緊接著站了起來，道：「老朽和李世兄同去瞧瞧，看看來的是那路高人？」大步追了出去。

　　知命子低聲說道：「林寒青請留此相伴周大俠，貧道去去就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劍眉微微一聳，欲言又止，目送幾人急急而去。

　　神判周簧望了林寒青一眼，緩緩說道：「令堂可說過老夫為人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家母絕少和晚輩論及江湖上的人和事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就是了，老夫的生性，甚是怪僻，凡經決定之事，那是永無更改，老夫既然決定要傳你武功，不論你是否願意，但老夫是傳定了，我未允告訴你的身世，縱然你要在老夫面前，橫刀一死，那也是別想求得我相允。」這幾句話說的斬釘截鐵，毫無商量的餘地，言罷閉上雙目。

　　林寒青黯然嘆息一聲，緩步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只見那兩個守護在室外的道童，都已拔出了兵刃！隱身在竹叢暗影之中。

　　林寒青仰臉望天，但見鉤月斜掛，繁星閃爍，胸中化結難開，不禁長吁一口悶氣，揚手一掌，劈向一叢翠竹之中。

　　這一掌，盡洩他胸中優苦，力道甚是強猛，掌力劃起了一股強勁的嘯風之聲。

　　忽覺一股柔和力道，自那翠竹叢中湧了出來，竟然輕巧異常的把林寒青一股強大絕倫的內功，化解開支。

　　無意揮掌，聚逢強敵，確使林寒青大吃了一驚，心中那股憂悶之氣，也暫時驚消開去，目注叢林，冷然喝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只聽一聲低沉聲音應道：「老夫討藥來了。」翠竹叢後，緩步走出來一個葛衣白髮之人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打量了來人一眼，愕然說道：「是你，白奇虹？」

　　白髮人道：「不錯，正是老夫！」

　　陡然間劍光打閃，兩道白光，激射而來，直向那白髮人刺了過去。

　　原來這兩道閃奔攻來的劍芒，正是那守護在室外的兩個道童，兩人瞪著四隻大眼睛，竟然不知此人何時到了身側，隱入那近室的翠竹叢中，如非林寒青發掌逼出來人，祇怕那人潛入室中，兩人也是無法警覺，但覺一股羞忿之氣，泛上心頭，那白髮人一現身，兩人立時不約而同的仗劍撲了過來。

　　只見白奇虹右袖一拂，兩個道童手中的長劍，登時被反震回去，手腕麻木，長劍幾乎脫手飛去。

　　林寒青沉聲喝道：「你們不是他的敵手，快些閃開。」

　　兩個道童，雖然心中驚愕來人的武功，但守衛有責，那肯就此罷手，略一定神，陡然分開，一前一後，揮劍刺去。

　　白奇虹冷笑一聲，穩如泰山，凝立不動，左右雙手，前後分出，勁隨掌發，兩個道童驟覺手中長劍，被一股強大的力量一撥，斜向一側偏去，白奇虹借勢易掌為拿，抵隙而入。

　　他手法奇奧迅快，兩個道童只覺腕脈一麻，手中長劍脫手，一齊到了白奇虹的手中。

　　林寒青一側觀看，見他奪取寶劍的手法，迅快奇奧，見所未見，不禁心頭凜然。

　　但聞白奇虹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青雲觀主，聲譽極好，老夫不願傷他們手下。」雙腕一振，兩個道童齊齊向後退出五步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提了一口真氣，目注白奇虹，道：「閣下，要向那個討藥？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咱們在連雲廬已有約在先，我斷兩位手上鐵銬！閣下把千年參丸相贈，如今那瓶參丸，已落入青雲觀中，老夫豈有不討之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只覺此言甚難駁回，半晌才緩緩說道：「連雲廬上，老前輩雖有說話，在下並未答應，何況那千年參丸，早已非我所有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那到底是何人之物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的千年參丸，早為玄皇教搜去，又被神偷楊清風取了回來，他為酬謝周大俠昔年相救之恩，轉贈周大俠，療救他傷勢，此物輾轉經過人手，算起來已非為在下所有了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玄皇教可以搜取，楊清風可以暗竊，老夫又為何不能自取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周大俠傷重垂危，必須要此藥相救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我那女兒生機已絕，亦需此藥相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只怪老前輩機緣不巧。」

　　白奇虹冷冷一笑，道：「神判周簧之名，能夠嚇退別人，但卻無法嚇退老夫，何況一瓶千年參丸，他也未必能夠用完，老夫不為已甚，分他一半就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心中暗暗忖道：「這話說的也是，如若周大俠，用不得這許多藥物，分他一半，多救一條人命有何不可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看他凝目細思，不理會自己之言，一側身疾向室中衝去。

　　林寒青突覺身側微風颯然，不禁一驚，揮手一掌劈了出去，口中叫道：「老前輩──」

　　只聽砰然一聲，兩人掌力接實。

　　林寒青胸中一陣氣血翻動，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三步。

　　白奇虹未料這個年輕人，掌力竟是這等渾厚，前衝之勢，竟被他擋的一停。

　　林寒青暗提一口丹田真氣，穩住了翻動的氣血，接道：「此室乃周大俠養息之處，老前輩豈可硬闖？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想來那千年參丸，也在此室中了？」

　　一側身人已欺進室門，迎面拍出一掌。

　　林寒青接他一掌，已知他功力深過自己，勢難和他硬拼，右手食中二指一併，疾向那腕脈之上點去。

　　這一記點穴斬脈手法，用的甚是奇奧，迫的白奇虹不得不硬行收住掌勢。

　　林寒青一擊封住了敵人衝擊之勢，右腿一抬，無聲無息的又踢出了一腳。

　　白奇虹人已搶入門裡，但因一著大意，被林寒青一指一腳，硬給逼了出來，白奇虹呆了一呆，道：「好小子，武功不凡。」雙掌連環推出，悠忽之間，連續攻出八掌。

　　這八招迅如雷奔，內力山湧，當真是排山倒海而來。

　　林寒青接過八招，人已累的臉色大變，但他擔心周簧安危，雖知今日之戰凶險異常，也不得不拼盡全力，捨命攔敵，祇怕此老取藥心切，衝入室中取藥，和周簧起了衝突，那時恐難免一場搏鬥，周簧重傷未愈，如何能抵得他這等渾厚的掌力。

　　心念轉動，全力反擊，右手一招「天外來雲」，迎胸拍出一掌，左手「分花拂柳」擊向小腹。

　　白奇虹怒目圓睜，喝道：「你可是想找死麼？」

　　身子一閃，避開二招，右掌「移山填海」平胸推出。

　　這一擊，內力進出，乃是硬打的招術，林寒青除了便接掌力之外，只有閃向一側，讓開去路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武功高強，晚輩死在掌下，夫復何憾。」雙掌乎胸一收，推了出去，果然要硬接一掌。

　　只覺一股強大的壓力，迎胸撞了過來，心神怦然震動，眼前金星亂冒，身子搖搖晃晃向後退了三步。

　　白奇虹心中佩服，口中讚道：「能接下老夫八成真力的一招，舉世間並無幾人，難得能有這份功力。」

　　他口中雖然說的客氣，但雙掌攻勢，卻是十分猛烈，直向室中衝去。

　　林寒青接下一掌，人已然有些支撐不住，如何再能擋得這白奇虹一輪快攻，但他心中卻又有牢牢記著，無論如何，自己不能讓他衝入室中，傷害到周大俠。

　　這念頭在他腦際之中，波動起伏，他的神智雖已有些不清，但對此事卻一直放在心上，揮掌拒擋，竟是拼命的招術。

　　白奇虹武功雖強，但在林寒青捨命苦拼這下，竟然難以衝入一步，不禁大怒，掌勢愈來愈重。

　　林寒青又勉力擋了數掌，人已大感不支，再鬥三五合，勢必要傷在白奇虹掌下不可。

　　正在危急之時，突聽一聲大喝，道：「什麼人竟敢硬闖青雲觀禁地？」喝聲中，一股疾風，急捲而至，猛捲白奇虹背後攻來。

　　白奇虹只覺身後強勁湧至，心知來了勁敵，只好返身拒敵，右手反臂拍出一掌。

　　兩人掌力一接，來人剛剛落地的身形，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但一退即上，右手一揚，一柄折扇，迎胸點來。

　　白奇虹目光閃動，看來人亦是二十幾歲的英俊少年，出手的迅快、凌厲，竟似不在林寒青之下，不禁心頭駭然，暗暗忖道：「怎的青雲觀中，有這多少年英雄人物？」心念轉動間，已和來人打在了一起。

　　這人功力和林寒青在伯仲之間，但對敵的經驗，和武功的博技，卻是大大的超過了林寒青，只見他左一把少林派「金剛舒臂」，右一招武當派「揮麈清談」，一把折扇，忽張忽合，打的刁鑽滑溜無比，忽而當作劍用，忽而當作刀施，橫劍直戳，佐以掌勢，當真是變化詭奇，莫可預測。

　　林寒青借機運氣調息，他內功本極深厚，不大工夫，人已大見好轉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那出手和白奇虹相搏之人，正是黃山世家李文揚。

　　白奇虹武功雖然高過李文揚，但因李文揚打的溜滑絕倫，不和他硬拼掌力，一時之間，白奇虹也是拿他無可奈何。

　　林寒青吸了一口其氣，又向前欺近了兩步，擋在門口之處，凝神現戰。

　　原來李文揚自知內力不如對方，難以和他硬拼，凡遇上對方強行攻來，立時向後退避。

　　白奇虹逢此勁敵纏鬥，不知不覺中，也迫出室外。

　　他辛辛苦苦的搶入室中，卻在李文揚誘招之下，自行退了出來。

　　林寒青經過一陣運氣調息之後，體能盡復，細看場中激烈的搏鬥之勢，李文揚似已被迫的漸落下風，白奇虹掌力愈鬥愈強，已逐漸的控制了戰局，李文揚雖然打的刁鑽、靈活，但功力終是不及對方，何況白奇虹的掌法，看似平凡，實在招招蘊含奇變，數十招後，威勢大增。

　　激鬥中，白奇虹奇招突出，右掌迎胸攻出，左手卻緊隨著右掌遞了出去。

　　李文揚折扇斜裡刺出，一招「劃分陰陽」橫向白奇虹右腕之上削去，卻不料白奇虹右腕一沉，隱藏於掌勢中的左手，電閃而出，猛向李文揚握扇右腕之上抓去，李文揚料不到他招術變化，來的如此神迅，不禁大吃一駭，匆忙中左臂一圈，肘勢橫裡撞來，擋開了白奇虹的一招擒拿。

　　他家傳武學，精深博大，這一招救命之學，更是凡中藏奇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忖思，似乎除了這一招之外，再無一招能破解白奇虹那突然閃擊出來的一掌。

　　白奇虹冷冷喝道：「好手法！」

　　凝立不動，未再進擊。

　　李文揚雖然解去大危，但心中卻是駭異萬分，只覺此人，是自己出道以來，從未遇上過的高手，目中卻應道：「過獎了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如若老夫的判斷不錯，閣下當是黃山世家中人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李文揚，老前輩和在下素昧生平，何以知得晚輩來歷？」

　　其實黃山世家，譽滿江湖，進年不衰，武林中人，無不知曉，對方一語道破他的身世，那自是算不得什麼稀奇之事，但此老武功之強，世所罕見，李文揚得先祖餘蔭，交遊廣闊，當世好手，大半相識，但卻猜不出對方來歷，想在彼言語之間，找出一點蛛絲馬跡。

　　只聽白奇虹冷冷說道：「閣下的招術博雜，包羅中原各大門派武學，當世之間，除了黃山世家之外，老夫還想不出再有何人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的武功，也是晚輩生平中從未遇過的高人，晚輩務雜不專，博而不精，如非老前輩手下留情，祇怕晚輩早已傷在掌下了。」

　　白奇虹冷笑一聲，打斷了李文揚的話道：「此時此地，不是咱們攀交清談之時，老夫和世兄令尊，有過一段交往，雖然談不上肝膽相照，情若兄弟，但亦非泛泛之交可比，老夫不願再和世兄動手。」

第十四章

　　李文揚抱拳一禮，道：「老前輩既是亡父知交，晚輩這裡先行謝罪。」

　　白奇虹身子一閃，讓閉開去，說道：「令尊幾時仙去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先父過世已十五寒暑。」

　　白奇虹突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老夫未能奔故友之喪，乃終身一大憾事──」話至此處，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，黯然神情，悠忽收斂，神色間又變成一片冷漠，說道：「你和周簧與青雲觀中，是何關係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青雲觀主知命子，未歸皈三清之前和家父亦屬相識，算起來該是晚輩一位世交的長輩，周大俠在武林中人人欽敬，晚輩對他敬慕甚深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一皺眉頭，接道：「如若老夫要和青雲觀主及那周大俠作對，不知你要幫那個？」

　　李文揚聽得一怔，暗暗忖道：「薑是老的辣，我還未及問到他，他到先發制人的問到我了！」沉吟一陣，答道：

　　「此事實叫晚輩大大的為難，如就江湖間道義而言，晚輩實難決擇相助那邊，最好是老前輩能給晚輩一個薄面子，雙方化敵為友，只要老前輩肯答應，周大俠和青雲觀主，都由晚輩去說服他們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冷然一笑，接道：「老夫和周簧、青雲觀主，都談不上什麼恩怨，只不過是要討還一些東西罷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知討還何物？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一瓶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李文揚愕然說道：「千年參丸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不錯，千年參丸，此物對老夫關係重大，非得到手不可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據晚輩所知，那千年參丸似乎是那位林兄所有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但他已答允送給老夫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個，晚輩實在難以相信，這位林兄千里迢迢，送藥來此，豈肯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接道：「老夫向不謊言，不信我問他一聲──」

　　轉過臉去，目注林寒青，冷冷接道：「老夫在連雲廬上，替你斬斷腕上鐵銬，事前要以千年參丸相送，可有此事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雖是說過，但晚輩並未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不容林寒青說完，接口說道：「這就是了，當時你那千年參丸，已為玄皇教中之人取去，不在身上，是也不是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但晚──」

　　白奇虹轉望著李文揚道：「李世兄親耳聽到，這不是老夫編出來的謊言吧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他強詞奪理之言，高聲說道：「老前輩怎可這般斷章取義，不容在下說完一句話，就自拉自唱起來，老前輩雖然說出要在下相送參丸，但晚輩並未答應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不答應那自然是默認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一變，道：「如若我不答應呢？」

　　白奇虹怒聲說道：「不答應也得答應，你知道我過甚，老夫豈當真的不敢殺人嗎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士可殺不可侮，老前輩如想憑仗武功，奪去那瓶千年參丸，祇怕是難以如心頭之願！」

　　白奇虹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明討不成，那只有硬起心來搶奪了。」身子一側，直向室中衝去。

　　林寒青看他當真的硬行衝了過來，心下暗道：「看來今日之事，是難免要有一番惡戰了。」

　　右掌一揮「飛鈸撞鐘」，直向白奇虹拍了過去。

　　他已領教了對方武功，心知這一擊如不盡出全力，難以擋住他衝擊之勢，這一掌運足了九成內勁，一股強猛的掌風，疾湧而出。

　　白奇虹向前衝進之勢不變，左手一抬「迎來送往」，自助間翻轉而出，疾快絕倫的接下了林寒青的掌勢。

　　林寒青一和白奇虹掌勢相觸，立時覺到一股強烈的熱氣，自對方手掌中急湧而出，掌上一受感染，疾快的傳上了手臂，右臂上含蘊的餘勁，再也無法用出，心知已為對方的奇門毒功所傷，暗裡一嘆，陡然飛起一腳，踢向白奇虹的小腹。

　　這一腳無聲無息，奇招突出，白奇虹已然衝進室門的身子，又被逼的退了出來。

　　這不過是一剎那間，李文揚已疾衝而上，高舉手中折扇，道：「老前輩有話好說，如若強闖病室，晚輩實難袖手旁觀了。」

　　喝說之間，人已逼到白奇虹的身後，折扇半張，蓄勢待發。

　　白奇虹回身一顧李文揚，冷冷說道：「老夫只不過憶念故人，對你謙讓三分，黃山世家的武學，雖然稱譽天下，但豈能奈何了老夫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晚輩不敢和老前輩論武對敵，但受人之託，忠人之事，萬望老前輩看在亡父份上，賞給在下一個薄面。」

　　白奇虹雙眉聳動，怒聲喝道：「老夫賞你一個薄面，但有誰肯救我愛女的性命？」

　　忽見林寒青身子搖了兩搖，拿樁不穩，倒退了四五步，靠在牆上。

　　室中燭光熊熊，光芒耀射四周，只見林寒青，臉色緋紅，一滴滴的汗水，滾下雙頰。

　　李文揚心神一震，高聲喝道：「林兄，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身子一側，折扇護身，直向室中搶去。

　　白奇虹怒喝一聲：「退回去。」揚手劈出一掌。

　　掌起狂風隨生，勁力排山湧來。

　　李文揚在掌平胸推出，口中叫道：「老前輩──」掌力相觸之下，人被震退三步，接道：「好雄渾的掌力！」略一定神，右掌折扇「雲龍三現」，幻起三點扇影，分襲白奇虹三處大穴。

　　突聽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住手！」李文揚聞聲收扇疾退三尺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神判周簧，手扶竹杖，頭裹白紗，站在室中，兩道冷峻的眼神，盯住白奇虹的身上。

　　林寒青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，突然舉步行來，擋在周簧的身前。

　　他雖然受了很重的內傷，但仍然掙扎過來，準備於必要之時，相護周簧。

　　白奇虹圓睜雙目，凝注著周簧，四目相對，默然不語，良久之後，白奇虹才一拱手，說道：「在下久聞大名，今宵有幸一會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道：「好說！好說！閣下的來意，在下已經瞭然。」

　　白奇虹莊肅的說道：「那很好，小女身懷絕症，十數年來一直在病痛中掙扎，身為父母，目睹其情，當真是如坐針氈，食不知味，寢難安枕，兄弟雖然走遍了天涯海角，替她訪求名醫，尋找靈藥，可惜均未能治療小女瘤疾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兄弟聽得消息，周兄得到龐天化一瓶千年參丸，聞訊而來，想為小女討取一半，不知周兄能否肯予惠賜？」

　　周簧淡然一笑，道：「令媛有此瘤疾，為人父母咱是關心，但閣下這等討取藥物的氣勢，未免咄咄迫人，那自然不把周某人放在眼中了？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在下也知道，以神判周簧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，那是決然不甘心兄弟取去千年參丸，恕兄弟說幾句狂傲之言，憑這位林兄，和黃山世家的李世兄，祇怕難以擋得住兄弟強行取藥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、李文揚都已和他動過了手，心知他此言並非是過甚其詞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白奇虹重重的咳了一聲，接道：「周兄武功絕世，當代江湖中人，無人不知，無人不曉，可惜你此刻身受重傷，難以和兄弟動手，但那千年參丸，兄弟又是非得取到手中不可。」

　　周簧冷然一笑，道：「閣下只要傷了在下，豈不就可以取走千年參丸？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不論周大俠如何出言相激，兄弟亦要取走千年參丸！」

　　神判周簧四目望著木榻旁桌，緩緩說道：「千年參丸，就在那木案抽斗之中，閣下儘管去取。」

　　白奇虹回顧了李文揚一眼，大步向那木案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橫跨一步，想要攔阻，神判周簧陡然一伸滿裹白紗的右臂，擋住了林寒青，道：「孩子，不要動！」

　　李文揚身軀一閃，衝了進來，手舉折扇，目往白奇虹，茫然不知所措。

　　只見白奇虹大步行近木案，伸手拉開抽斗，果有一隻玉瓶，隨手取過。

　　周簧冷冷說道：「瓶中參丸，老夫已經用了一半，餘下之藥，閣下儘管取去。」

　　白奇虹打開瓶塞，倒出幾粒參丸，瞧了一陣，道：「周兄可還要留些服用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為人，向不受人憐憫。」

　　白奇虹不再多言，盡傾瓶中參丸，數了一數，尚有三十二粒，也不待周簧同意，留下了一十二粒，把玉瓶放入懷中，說道：「不知周大俠的傷勢，還要多少時間養息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多則三月，少則二月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三月之後，兄弟當再來這青雲觀中討教，那時周大俠神功盡復，當可憑武功一洗兄弟今宵取去參丸之恨。」

　　周簧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青雲觀主，避世逃俗，遁身三清，老夫不願多為人增加麻煩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周大俠既不願兄弟再來青雲觀中造訪，那就請隨便指定一處所在，兄弟三月之後，定當赴約。」

　　周簧微一沉吟，道：「一言為定，三個月後，在下當上連雲廬登門相訪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那就有勞俠駕，兄弟當在連雲廬上等候四個月，如若四月限滿，周兄還不駕臨，恕兄弟不能多候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三個月後，四個月內，老夫定當趕上連雲廬去就是。」

　　白奇虹一拱手，道：「兄弟拜辭。」舉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傷勢未愈，不能遠送。」

　　白奇虹道：「怎敢有勞！」

　　步出屋外，隱失於夜色中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望了周簧一眼，道：「老前輩何以肯讓他輕而易舉的取走了千年參丸，家師為這瓶千年參丸，曾經身經惡戰，受傷多處，讓他坐收漁人之利，未免太便宜他了。」

　　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慢步行近木榻，緩緩坐了下去，目注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孩子，你的傷勢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經過一陣調息，已見好轉。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來人似是練有外門奇功，林兄的傷勢，千萬不可大意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孩子，把你的傷臂伸過來給我看看。」

　　林寒青捲起衣袖，把手臂伸了過去。

　　燭火照耀之下，只見白玉般的手臂泛起了兩條紅色條痕，直向肩上伸延過去。

　　李文揚失聲叫道：「果然不出所料，林兄這條臂分明已經為他掌毒所傷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搖頭接道：「不要緊，縱然為他掌毒所傷，情勢亦不嚴重。」

　　李文揚霍然警覺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林寒青不解是何等外門奇功所傷，忍不住問道：「老前輩可瞧出晚輩這條手臂，是何等奇功傷的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搶先說道：「似是赤煞掌之類的毒功。」

　　周簧揮手說道：「老夫有些倦意了，兩位也該早些休息。」

　　這無異逐客之令，李文揚和林寒青只好告退而出。

　　出得室門，只見知命子和韓士公並肩行來，在兩人身後，緊隨著一個全身紅衣的妙齡少女。

　　李文揚一拱手，還未來得及說話，韓士公已搶先叫道：「林兄弟好一場熱鬧的大戰，可惜你未能臨場一看，天南武功，名不虛傳，玄衣龍女數十年前能夠攪得天南武林中天翻地覆，果非幸致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觀中亦有過一番惡戰，來人武功奇高，如非那周大俠出面喝止，合兄弟和林兄弟兩人之力，也未必能夠勝得來人。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什麼人這等利害？」

　　知命子素來沉著，此刻突然急急接口說道：「周大俠傷勢未愈，如何能和來人動手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周大俠未和來人動手，只是和他訂了後會之約。」

　　知命子長長舒一口氣，放下心中一塊石頭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實在想不出什麼人，能有此等能耐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奇虹！」

　　韓士公聽了一聲，道：「就是咱們在連雲廬上，見過的那位白髮老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！玄衣龍女的夫君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他們來此之意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討取千年參丸。」

　　韓士公搶先說道：「那參丸取走沒有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取走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吃了一驚，表面上雖然盡力保持平靜，但仍然無法掩去他心中的激動，輕輕嘆息一聲道：「周大俠尚未復元，那參丸對他用處甚大──」目光轉注到李文揚身上，道：「李世兄就沒有出手攔阻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周大俠和他訂下了後會之約，慨送參丸，我等實不便出手攔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那瓶參丸，白奇虹並未全部取去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難道他還會留下一半不成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雖無一半，但三成倒也留下一成。」

　　知命子匆匆向周簧室中行去，行近室門，室中的燭火，卻突然息去，傳出來周簧低沉的聲音道：「老夫倦意甚濃，不願再有人打擾。」

　　知命子行了一半，只好又重自退了回來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那紅衣女子，就是舍妹，可要在下為林兄引見一下嗎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雖是不願，但目中卻不好反對，只好欠身對紅衣女說道：「常聽令兄講李姑娘，今宵有幸一會。」

　　那紅衣女子神態大方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小妹李中慧，以後還望不吝賜教。」

　　林寒青為人拘謹，聽她開口報上了自己的名字，一時間，倒不知如何回答，呆在當地。

　　李中慧嫣然一笑，接道：「林兄的大名，小妹已從觀主和這位韓老前輩口中得知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急急接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知命子緩步行來，低聲對幾人說道：「周大俠傷勢初癒，不論他用功或是休息，咱們都不宜在此干擾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說道：「觀主，在下有一件不情之求，不知可否出口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檀越儘管請說，貧道沒有禁忌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在下肚中酒蟲作怪，不知貴況是否有酒？」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笑道：「佳釀倒有，只是沒有美餚下酒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有酒就好。」

　　知命子帶幾人到一處幽靜的廂房之中落座，喚過一個道童，吩咐擺酒。

　　李文揚擔心林寒青臂上毒傷，忍不住對知命子道：「觀主精通醫理，請看林兄臂上的傷勢，是不是外門奇功的毒掌所傷？」

　　知命子打量了林寒青一眼，只見他面色如常，毫無異狀，但又知李文揚素不輕言，略一沉吟，說道：「林公子，請把傷臂給貧道瞧瞧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只見李中慧對面而坐，心中暗道：「當著這少女之面，我豈能捲起衣袖，示人傷臂，」心念轉動，淡然一笑，道：「有勞掛懷，在下並無中毒之感。」

　　知命子自是不好迫他伸過臂來，只好說道：「林公子，如若感覺不適，再行告訴貧道就是。」

　　這時韓士公已自斟自飲的連喝了十幾杯酒，一推酒杯，說道：「李姑娘和那玄衣龍女相搏勝敗如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雖未分勝敗，但她武功高強，劍招愈來愈見凌厲，如若再打下去，那我是非敗不可。」

　　韓士公猛然又喝了一大杯酒，道：「奇怪呀！奇怪！」

　　李文揚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韓老前輩，奇怪什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白奇虹乃名不見經傳之人，但武功卻這般高強，好叫老朽懷疑。」

　　知命子笑道：「江湖之上風塵之中，多的是奇才異能之士，唉！這也算不得什麼奇怪之事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道長那裡知道，我韓某一生之中，浪跡江湖，武功一道，雖未能登堂入室，但識人之多，不是老朽誇口，江湖上能和老朽相比之人，實難找出幾個，我懷疑那白奇虹可能是一位改名換姓，易容欺世的高人。」

　　此言一出，全場中人，無不為之一怔，李文揚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老前輩此言甚有道理，但不知你猜想他是那一位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當世高人，隱失於江湖之中，難得一見的，莫過是十方老人桑南樵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桑南樵年近古稀，縱然還活在世上，也不致改名換姓，易容欺世的混跡江湖之上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解江湖中事，聽見人談的津津有味，卻是插不上口。

　　只聽韓士公道：「李世兄雖然家世輝煌，交遊遍天下，但終是年歲還小，老朽提起此人，祇怕你難有記憶──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望著知命子，道：「但道長當該知道老朽提起之人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不知是那一個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三十年前吧！江湖之上，崛起了一位才氣橫溢，書劍雙絕的少年奇人，來勢如驚濤擊岸，震動了整個江湖，但卻不到十年光陰，突然消失於武林之中，觀主想想看可有此人？」

　　知命子沉吟了片刻，臉色突然一變，道：「你說的可是那毒劍白湘？」

　　韓士公拂髯大笑，道：「正是那毒劍白湘！觀主既有此記憶，可知他何以稱為毒劍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這個貧道就有些不太瞭然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有緣，倒是和那白湘見過一面，那時，他還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，他雖然被人稱作毒劍，但本人卻是生的有如臨風玉樹一般──」

　　目光一掠林寒青、李文揚，接道：「如論他的風采，和兩位此時，當是在伯仲之間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老前輩，我們想聽他的毒劍之名的由來，至於他的風采不說他罷！」

　　韓士公又喝了一大口酒，道：「要說，要說，此人一生的事，成於女人之手，也敗於女人之手，哈哈！英雄美人，這四個字，和他的關係太大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秀眉聳動，笑道：「不論你怎麼說都好，還是趕快說下去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仰起臉，又乾了一杯酒，接道：「我說過，那白湘人如其名，翩翩少年，武功又是那般高強，而且胸博古今，讀了一肚子的書，此等人才，江湖上甚是少見，那是難免有很多懷春少女，對他青睞有加的了──」

　　他似是喝的有了一些醉意，兩道目光，凝注在李中慧的臉上笑道：「如若李姑娘早生二十年，有緣能和那白湘一晤，祇怕也難免對他傾心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的為人雖然大方，但像此等直言直語，毫不含蓄的話，也有些難以承擔，不禁有些羞意，粉臉上泛起了兩朵紅暈。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那白湘出道江湖不久，聲名就大噪武林，但他人美劍毒。因而引起了不少人的妒忌，再加上他一連鬧了幾件風流韻事，更是為江湖人所妒恨，引起了一場滔天的風波，據老夫所知，當時就有不少中原武林高手，聯手一氣，準備追殺於他，可是他武功高強，行蹤飄忽。但這些人雖然常年累月的追蹤不休，但對白湘，卻也是無可如何。」

　　知命子閉上雙眼，肅然而坐，似是在聽的十分用心，但又似是漠不關心，根本未聽。

　　李中慧卻是忍耐不住，問道：「以後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以後麼？悲劇就發生了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什麼悲劇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一干中原武林高手，追蹤白湘不見，就放出語言說白湘武功已被人廢去，從此不會再在江湖之上露面了，暗中卻廣放眼線，追查白湘下落，唉！年輕人，誰無好勝之心，就是老朽年輕之時，也是難免有三把火氣，這一來，果然激怒了白湘，隻身一劍，挑戰中原三十六位高手，那一戰的凶險，自是生死呼吸，危亡頃刻，由暮至晨，激鬥了一夜之久──」突然長嘆一聲，住口不言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若三十六人中能有一人不受傷害，白湘也活不了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陣大笑，道：「是啊！可惜三十六人竟然死的死，傷的傷，沒有一個好人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聽他口氣，似甚袒護白湘，對中原三十六位高手之行，大不為然。」

　　只聽韓士公繼續說道：「從那次惡鬥之後，毒劍白湘之名，更加響亮起來，但白湘卻也從此隱失於江湖之中，不再露面。」

　　他長長嘆一口氣，道：「當年參加那圍攻白湘之戰的受傷之人，如今大都還健在人世，而且有三位經過那次惡鬥之後，才知自己武功平庸，從此埋首苦練，如今都是一方雄主的身份，那也算是因禍得福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白湘隱身於江湖之中，生死不知。你怎能確定這白奇虹就是那白湘易容重出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黃山世家的武功博大精深，舉世間有誰不知，至於這位林世兄的武功，老朽是親眼見過，祇怕未必在世兄之下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林兄武勇過人，兄弟實是難及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李兄不用謙辭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老朽說一句公道話，兩位武功，當是在伯仲之間，但兩位合力出手，仍未能攔得住那白奇虹，這是老朽遍搜枯腸，仍然想不出其人來歷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但憑此點，老前輩就推斷那人是毒劍白湘，未免太過武斷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毒劍白湘和老朽雖只有一面之緣，但他的氣度豪情，卻留給了老朽甚深的懷念，而且他練有一種外門奇功三陽掌，適才李兄說他掌力中似是蘊有奇毒，使老朽忽然想到此人──」目光凝注到林寒青的身上，接道：

　　「林世兄，和他掌力相接之時，可有著如觸爐火之感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他那掌力之中，似是含蘊著一股強烈的熱力，直透肌膚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白奇虹三個字，江湖間從未傳聞，而且他年歲甚大，又不是初出道上，武林有此一個高人，豈能數十年默默無聞，因此老朽推斷他是毒劍白湘易名後再出江湖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管他是否白湘復出，咱們這樣多人，對方只有兩個，竟然未能留得千年參丸，此事傳揚開去，豈不要貽人笑柄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好在他已和周大俠定下了後會之約，只要周大俠神功能復，不難找回公道，眼下要緊之事，是那留下的參丸，是否可供周大俠療息傷勢之用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如若他真的留下餘藥三成，那是足夠用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站了起來道：「此間事情已然暫可告一段落，在下請來舍妹，旨在對付隱在那桃花居中的玄皇教，就此暫和諸位告別。」

　　韓士公拍案而起，道：「老朽也去，他們困了我兩年歲月，此仇豈可不報？」

　　林寒青本待隨往，卻被李文揚攔住勸道：「林兄傷勢未愈，不宜同往，何況觀中尚需人手，令師弟萬一歸來，不見你面，祇怕又要追去找你。」

　　一提起于小龍，林寒青登時為之憂心忡忡，這段時日之中，不知他行蹤何處？天涯茫茫，想尋他談何容易。

　　這時，李文揚、李中慧，卻已站了起來，拱手向林寒青和知命子等告別。

　　知命子合掌說道：「貧道預祝三位，旗開得勝，馬到成功，早去早歸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林兄請在觀中稍候，兄弟歸來，還有要事請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兄弟敬候李兄歸來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三人已出了廂房，飄然而去。

　　知命子目睹三人去遠，緩緩站起身子，道：「時光不早，林公子也該早些休息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有很多話要問，但卻強自忍了下去，起身回房。

　　推開房門，只見臥榻之上，盤膝坐著一人，不禁大吃一駭，一面運集功力，一面沉聲喝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耳際間響起了一個沉重的聲音，道：「孩子，不要怕，是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周老前輩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不錯，正是老夫。」

　　林寒青大步行近榻前，只見周簧擁被而坐，當下一禮，道：「老前輩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令尊不幸早死，你那母親含辛茹苦，把你扶養長大，你如有了三長兩短，豈不要使她痛斷肚腸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茫然不解，說道：「老前輩教訓的是，但晚輩很好啊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受了那人的外門奇功所傷，三日之內，毒浸內腑，即將成了不治之症，那時不但你一身武功全要廢去，就是性命，也是難以保得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道：「當真有此等之事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難道老夫還和你開玩笑不成。」

　　林寒青垂下頭去；默然不語。

　　周簧緩緩伸出手去，拍拍木榻，道：「你坐下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依言坐下身子，只覺心中千頭萬緒，雜亂異常，雖然滿腹疑雲，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
　　只聽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老夫倒是有一個相救之策，祇怕你不肯答允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抬起頭來，道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肅然說道：「你所中毒掌，頗似絕傳於江湖的三陽掌，此掌原非屬於外門奇功，但因它過於歹毒，比起那五毒手、赤煞掌一類外門奇毒掌力，有過之而無不及，而且又一度絕傳江湖甚久，世人以訛傳訛，把它列入了外門奇功，其實這三陽掌，應該是偏激的內家上乘武功的一種，正名該是三陽氣功，三陽儘皆屬火，是以掌力全以陽剛之勁為主，只是修習此種掌力之時，必須得借以外火為輔、內火、外火，合而為一，掌力才蘊含著奇熱的內勁──」

　　語聲一頓，沉吟了良久，接道：「那修習之法，老夫也不過略知梗概，看你傷勢，似是不輕，分明三陽火毒，已浸入體內經脈之中，過了今夜，恐就難再療救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伸展了一下左臂，道：「晚輩並未有傷疼之感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武功歹毒之處，就在使人受了極重的內傷，而不自覺，待你覺出傷勢不對，已然發作難救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多謝老前輩的指點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為老夫受傷，我豈能坐視不救，只不過這掌毒療救不易，咱們必須得早些動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如何個解救之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大傷未愈，如何能為晚輩療傷，青雲觀主精通醫理，不如請他為晚輩除毒──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青雲觀主雖然精通醫學，但對去除三陽掌的熱毒，祇怕是無能為力。」

　　他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孩子，老夫如若無能為你除毒，決不會毛遂自薦，你儘管放心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並非是晚輩多疑，只不過是怕影響到老前輩的傷勢而已，既不妨害，那就有勞老前輩了！」

　　周簧撩開棉被，一躍而下，道：「這裡應用之物不全，還是到老夫房中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應道：「晚輩無不從命。」隨在周簧身後而行，穿過九重庭院，到了周簧養傷之室。

　　周簧閉上木門，挑去燭火殘蕊，從枕下取出一個五寸見方的羊皮帶子，打開來取出三枚金針，和兩枚大如鴉蛋的白色之物，說道：「孩子，這兩粒丸藥，都是去熱祛毒之物，你先把這兩顆丸藥吃下再說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過藥丸，道：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張口吞了下去。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脫下上衣。」

　　林寒青猶豫一下，依言脫了上衣。

　　周簧道：「孩子，忍著點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儘管下手，區區九枚金針，晚輩自信還告夠承受得住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下針之時，你必得緊閉雙目不許啟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奇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金針，輕易不動，動則起死回生，你幾處除毒穴道，都是極難辨識的內經祕穴，老夫這別具一格的行針手法，不願別人看到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然覺著他這理由十分牽強，但卻依言閉上了雙目。

　　只覺傷臂之上，一陣輕微的疼痛，隱隱覺出周簧金針連刺十餘處的穴道。

　　一股好奇的念頭，直衝上來，極想睜開眼來瞧瞧，但他心中卻一直默誦著周簧相囑之言，強自忍了下去。

　　忽聽周簧低沉的聲音，傳入耳際，道：「孩子，忍著。」

　　林寒青正待啟口答話，突覺「神庭穴」上一麻，登時暈了過去。

　　這一暈，神志盡失，迷迷糊糊的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。

　　當他從暈迷中醒來之時，覺著寒意甚濃，耳際間水聲淙淙，不知停身何處？

　　睜開雙目看去，不禁為之一怔。

　　只見自己全身衣履盡除，只餘下一條短褲，仰臥在一張冰冷的石板之上，石板大部浸在水中，露出水面的只不過半寸左右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股被人戲弄的惱羞，泛上了心頭，霍然挺身坐了起來。

　　但見四面山勢環抱，千百道山泉，由四面山壁間倒垂而下，在谷底匯成了一片水潭。

　　這片水潭，大約有半畝大小，泉水如冰，寒氣甚濃，石板浸在潭水中，冰寒侵肌透骨。

　　寒山幽寂，四面峰嶺環抱，除了淙淙的泉水聲外，再也聽不到別的聲息。

　　流目四顧，不見人蹤，這幽寂的深谷冰潭，似乎是只有他一個人。

　　他記得自己在周簧的室中療治毒傷，他使金針過穴之術，替自己通放毒血，卻不知怎的竟然會跑到這深谷寒潭之中？

　　看自己停身之處，四面是水，除了涉水而過之外，別無良策，他生來怕水，望著潭水發呆。

　　低頭看去，左臂上針痕尚存。

　　天逐漸的暗了下來，夜幕低垂，四周的景物也逐漸的模糊不清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寒氣漸增，侵肌透膚，不得不打坐運功。抗拒寒氣。

　　他內功精湛，一運氣，登時由丹田之中，沖上一股熱流，催動全身的血脈，加速運行，片刻間，全身已然回暖，寒冷難再侵入肌膚。

　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，突聽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孩子，你運氣試試看，體內是否還有餘毒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聲辨音，已知說話之人，正是周簧，只覺一股怒火，由心中直泛上來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老前輩把我赤身露體的放入這寒潭之中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只聽周簧的聲音，遙遙傳來，答道：「孩子，那三陽氣功，乃上乘的純陽內功，其性極熱，我把你放入這寒潭之內，受冷氣侵襲，當可促使服下的藥物，效能增加，而寒熱相剋，你在抵禦寒氣侵襲之時，運氣行功，本能之間，即有剋除熱毒之效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原來如此，但也該事先對我說明才對。」

　　只聽神判周簧接道：「孩子，此刻正是深夜子時光景，寒陰之氣正盛，這座山間水潭，又是山間泉水彙集而成。寒氣甚重，你能跳入潭水，浸上一陣，對祛三陽的熱毒，更具功效。」

　　林寒青生來怕水，當下急急說道：「晚輩自覺體內熱毒已清，不用下水浸了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道：「既是如此，你上岸來罷，老夫體能已恢復甚多，又因要事纏身，勢難在此久留，傷勢復元，即將遠行，咱們相聚時日無多，今宵開始老夫就要傳你幾種武功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四面打量一陣，只見這寒潭距岸最近之處，也在三丈以上，估計自己輕功，決難一躍而過，中間又無借力之處，勢非要落入潭水之中不可，不禁心頭大急，道：「晚輩輕功還難躍渡，老前輩可否助晚輩一臂之力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潭水寒而不深，你涉水而過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想道：我生來怕水，如能涉水登岸，還會求你不成，心中抱怨，口中卻接道：「晚輩不善泳術，老前輩只要投來一段枯枝，晚輩即可借水登岸。」

　　周簧心中奇怪，但卻未再刁難，依言投來一段枯木。

　　林寒青站起身子，一提丹田真氣，看準那枯木飄浮之處，縱身而起，腳尖一點枯木借力躍起，落在岸上。

　　其實以他輕功而論，雖難一躍登岸，但這區區三丈距離，借潭水浮力，一氣而渡，實乃輕而易舉之事，只因他生而對水懷有一種極深的畏懼，竟然不敢嘗試。

　　只見周簧盤膝而坐，背靠一株老松之上，身側放著一柄短劍。

　　林寒青一瞥之間，已看出那短劍綠鯊皮鞘，黃金渡口，正是六星塘中少在主皇甫嵐，遣人相贈的六星塘「三寶刃」之一的參商劍。

　　在短劍旁邊，堆放著他的衣服。

　　周簧頭上包的白紗，已然解去，只見面頰上傷痕宛然，尚未全好，單是臉上傷痕，就不下三處之多！想他身上受傷之多，實是駭人聽聞。

　　林寒青迅快的穿好衣服，緩緩說道：「多謝老前輩相救之恩，」

　　周簧伸手取過身旁的參商劍，說道：「這柄劍可是令堂傳交你的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是晚輩一個好友相贈。」

　　周簧一按把簧，拔出短劍，夜色中閃起一道寒芒，翻轉兩遍，瞧了一陣，說道：

　　「緬鐵合金鑄成，雖不如前古神物，干將、莫邪一類利器，倒也是一柄難得的好劍，不知是何人所贈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六星塘少莊主皇甫嵐。」

　　周簧低聲誦吟道：「皇甫嵐！皇甫嵐！此人的生相如何？年紀多大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生像英俊，神情肅冷，年紀大不了晚輩幾歲，大約二十三四歲左右，怎麼，老前輩可識得他麼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道：「老夫這把年紀，交往的朋友，大都是甲子以上之人，晚一輩中的英雄人物，相識不多，但此劍形式雖然古雅，但鯊鞘劍把，分明新造，如若老夫的料斷不錯，此劍乃新近鑄成，不致超過三十年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可是劍身奇短，鑄劍如非劍術名家，決不致鑄此短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推斷不錯，那皇甫嵐的武功，不在晚輩之下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但此劍決然非他手鑄──」

　　微一停頓接道：「那六星塘中的老莊主可仍然健在人世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未得拜謁，但從六星塘屬下人的口中，似還健在人間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可知名字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頭道：「這個晚輩就不知道了。」

　　周簧沉吟了一陣，突然挺身而起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定然是他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是那一個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南疆一劍皇甫長風──」

　　臉上泛現出歡愉之色，接道：「如若他還健在人世，老夫──」忽然住目不言。

　　林寒青素來不喜多言，也未追問。

　　周簧緩緩接道：「老夫正感為難，是否該傳你『天龍八劍』，但如南疆一劍，還活在世上，就可以傳授於你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問道：「老前輩傳我『天龍八劍』和南疆一劍有何關係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關係至大，如那南疆一劍不在人世，只讓此絕藝隨老夫永埋泉下了，老夫縱然傳了你「天龍八劍」那也是毫無用處，唉！老夫會此劍術，但生平卻從未施用對敵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大惑不解，道：「晚輩愚拙，不解老前輩言中玄機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一拂胸前白髯，道：「昔年老夫和南疆一劍皇甫長風，本屬好友，齊名江湖，那時年輕氣盛，嫉惡如仇，凡是黑道上的人物，遇上了我們，其難得有一個逃出劍下，綠林中人，雖然記恨我們，但卻是無可奈何，我們名頭愈來愈大，結仇也愈來愈多，後來，受人挑撥，演出了一場火拼之局──」

　　這位盛名卓著大俠，對往年之事，似是有著無比懺悔，說至此處，突的黯然一嘆，仰臉望著夜空，默始了良久，才緩緩接道：「那一戰，我們力拼了五百餘合，戰至力盡筋疲，但仍是不勝不敗之局。」

　　林寒青想至一雙好友，為名火拼，不禁感慨叢生，接道：「盛名累人，古人誠不欺我，兩位老前輩如非齊名江湖，別人縱然挑撥，也是無所借口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盛名之爭，也不過是個借口，其實芥蒂之心，早有成因。」

　　林寒青奇道：「又為什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件事老夫已深藏胸中數十年，從未告訴過人，除了皇甫長風和老夫之外，只有一人知道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人是誰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人就是目前的皇甫夫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啊了一聲，道：「皇甫夫人──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不錯，皇甫夫人，唉！老夫大半生來，縱橫江湖，所向無敵，武林之中，誰不羨慕老夫的盛名榮耀，可是有誰知我卻是寂寞的渡過了這些幾月，勞碌奔忙，管人閒事，只不過用以排遣這些痛苦時光，出生入死，聊慰愁懷而且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原來，他有著這般沉深寂寞的痛苦，唉！別人仰慕他的威名，有如泰山北斗，誰知他心中竟是這般孤苦、幽淒，唉！寂寞的老人──」

　　只聽周簧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老夫此番死裡逃生，對身歷前事，有了不少新覺澈悟，生死名利，也看淡了不少，對著年老友，倍生思念，何況我已年登古稀，縱然不為仇人的毒手所害，也難再活過多久時間，如讓那『天龍八劍』奇學，隨我同埋泉下，絕技失傳，未免太可惜了，但『天龍八劍』乃劍道中上乘武學，老夫雖然知曉基本劍式，習練法則，但卻不知克敵竅訣，傳了你那也是虛有其式，破綻百露，難以用作對敵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既是如此，晚輩學它何用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孩子！不要心急，老夫話還未完，這『天龍八劍』，乃一位前輩劍客遺留的絕學，錄著一卷劍訣，劍譜共分二冊，全篇盡是談『天龍八劍』的修習施用之法，老夫和南疆一劍皇甫長風，各得一冊，上冊著重修習法門，下冊講施用克敵竅要，老夫只有上冊，皇甫長風得了下冊，只因那劍術過於深奧，老夫雖知修習之法，卻難用以克敵制勝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大感奇怪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第十五章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亦曾為此事，耗費去無數的心血，但每次劍招遞出，就覺破綻過多，數十年竟然空負絕學，未曾一用，想來那下冊之中，定有克敵變化的詳細記載，但上冊乃基本劍式，料想南疆一劍皇甫長風，也和老夫一般，無能以克敵變化，想出『天龍八劍』基本劍式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可仍然記恨著那皇甫長風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次火拚之後，我們都有了悔意，雖然杯酒言歡，前嫌盡解，但數十年來，卻從未再見過一面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又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周簧接道：「這其間他雖曾一度到處追尋於我，但均為我避開，後來，他大概已知我心意堅決，也就不再勉強追尋我了，歲月匆匆，如今都已是鬚髮如雪的老人了，回首前塵，當真是感慨叢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既有悔意，何以仍不和那皇甫長風相見呢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自有苦衷，唉！這痛苦埋在我心中數十年了，今宵要一吐為快，我們那次火拚，雖然導火於外人挑撥，但真正的原因，卻是我們同時愛上了一個女子，那女子對我們情意相同，難作取捨，因此青春磋砣，空閨獨守，我們兩人心中都知道，除非我們兩人之中，有一個死去，那女子恐將永遠不嫁，但自那次火拚之後，我就悄然遠隱，直待他們三年後結成夫婦，我才重出江湖。」

　　林寒青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老前輩仁俠胸懷，捨己全人，可敬！可敬！」

　　周簧黯然說道：「孩子，但我付出了可怕的代價，數十年刻骨銘心的相思寂寞。」聲音中隱含著無比的悽涼。

　　林寒青心想說幾句慰藉之言，但覺千言萬語，不知從那裡說起，只好默然不語。

　　周簧忽然站了起來，自言自語道：「老了！老了！往事如煙，還想它作甚？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望著林寒青道：「孩子，過來，我傳你『天龍八劍』。」

　　林寒青依言走了過去。

　　周簧滿臉肅祕的說道：「『天龍八劍』曠世奇學，非具慧根之人，難以習練，老夫今宵傳你，一則酬謝你千里迢迢送藥之情，二則是為令堂苦心所感，三則不忍使此一絕技埋沒，但你能否學成，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，也許你能憑此絕學，傲視四海，揭開你身世之祕，也許你和老夫一般的空負絕藝，不能用作克敵之用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何等武功，但苦思數十年，仍然難解個中之妙，晚輩才難得及萬一，祇怕有負厚望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當授你信物一件，你去見那皇甫長風，要他傳給你克敵的變化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當盡力而為。」

　　他想到周簧言中，傲視四海，揭開你身世之祕，隱隱意識到，自己的身世，關係著武林間一大隱祕，必需有舉世無匹的武功，始可擔此重任，是以對周簧傳武之事，亦不再歉辭。

　　只聽周簧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以老夫推想，皇甫長風這些年來，亦必和老夫一般，對那失去的友誼，有著深深的懷念和悔恨，見我信物，當不致拒你於千里之外──」

　　他仰起臉來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，道：「這只是老夫的推想而已，人心難測，也許他這些時日中早已把昔年老友，拋諸九霄，當年的友誼，忘諸腦後，此事只能盡老夫之力，致於他肯否傳你，那就非老關所能保證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論那皇甫長風，肯否授以我『天龍八劍』的變化，對老前輩這番盛情大德，晚輩是一樣感激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搖頭冷笑，道：「老夫做事，向不要人感激，只不過是行心之所安而已。」

　　林寒青知他被人尊稱一代大俠，自非平常之人，當也不再多言。

　　神判周簧暗自提了一口真氣，伏身撿起地上的參商劍，肅然說道：「孩子留心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趕忙澄清胸中雜念，凝神觀看。

　　只聽周簧說道：「上乘劍道，貴在以心使意，以意馭劍。」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只見他緩緩閉上雙目，神態間一片誠敬，氣度威嚴，凜然難犯，單是這份氣度，就使人油生傾服。

　　周簧劍橫前胸，凝神況立片刻，突然睜眼大喝道：「天龍八劍第一式『潛龍昇天』。」左手一領劍訣，右手短劍斜斜指天，身軀凌空而起，昇高一丈左右，短劍忽然一沉，疾落原地。

　　林寒青幼得名師指點，劍術造詣甚深，這等舉劍而起，揮劍而落，在別人看來，毫無出奇之處，但林寒青卻注意他手中的短劍，起落之間，緩緩移動的部位，無一處不是可攻可守的地方。

　　但見周簧收了短劍，說道：「這一式，必須得絕佳的輕功，才能配合，孩子，你自信能夠用得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雖難及老前輩的從容鎮靜，若無其事，但自信尚可應付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很好，這一劍本該很多變化，但老夫卻悟它不出，但如劍不離身前部位，不論敵人從何方攻來，均可從容化解，絕世劍招，曠古奇學，老夫雖不知它原有的變化劍路，但隱隱覺著它蘊含玄機，變化無方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眼看老前輩劍勢隨著昇起身軀，移動的部位，無一不是恰到好處──」

　　周簧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好貨賣識家，只憑你這幾句話，老夫已覺著，藝得傳人了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肅然又道：「孩子，第二式『龍游大海』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神望去，只見他劍尖領路，身隨劍走，左右折轉，繞行了一周，重又退回原地。

　　周簧收了寶劍，問道：「孩子，你可看出這一式的神妙何在？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晚輩才智，難窺奧妙，這一式可是在步下的方位麼？」

　　周簧點頭讚道：「不錯，這第二式基本之變，在腳下繞行的方位，明踏八卦，暗合五宮，可惜的是老夫不知手中劍勢變化，數十年來老夫苦思此招之用，似是適用在強敵環攻之中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大海遼闊，龍行無阻，顧名思義，這一式當在老前輩的預料之中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一番曲轉行來，看似簡單，實在腳下的部位，極是難練，今宵你只要能夠練熟步法，已是才智過人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當全心習練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隨我身後，看我腳步，比照學習，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」

　　林寒青應聲行去，隨在周簧身後宛轉而行。

　　看來容易學著難，林寒青學習了一個時辰之久，仍然是難以運轉自如。

　　但在周簧的心目之中，已然對林寒青大加讚賞，昔年他得到「天龍八劍」劍譜上冊，為這「龍游大海」一式，苦習三月之久，廢寢忘食，才得勉強記憶，日後數年間，無時不習，才能漸體精微，依然是依圖索驥，不若傳授這般易學，但林寒青能在一兩個時辰，行其概略，那也是極為難得的了。

　　初練時光，林寒青只覺舉步運行之間，甚不習慣，他是側轉突變，都和去勢力道，大反而行，漸漸的熱其要訣，興致大增，一遍又一遍，接連而習，不稍停息。

　　周簧從分指點，時作糾正，不覺間天已大亮。

　　東方天際，昇起了一輪紅日，金黃色的陽光，由峽谷口處照射進來，草上露珠，閃閃生光，有如萬千顆的珍珠，灑在山石間，深谷晨景，幽美如畫。

　　周簧仰臉長長吸一口氣，道：「孩子，今日咱們就到此為止，三日後，咱們在這谷中相見。」伸手遙指著東南面一座雙峰交接山頭，說道：「過了那一處雙峰交接的山頭，就可以看到青雲觀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怎麼？老前輩不回觀中去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不回去了。」轉身西行，越過高峰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周簧的背影消失不見，才依照著周簧指示的去路行去。

　　果然，越過了一座雙峰交接的山頭，已看到巍峨聳立的青雲觀。

　　林寒青急步奔行，直入觀中。

　　這時，觀中道童，都已起身，正在打掃庭院，一見林寒青回來，遙遙施禮相迎，但卻未問一言。

　　林寒青匆匆奔入室中，只見案上早已擺好了精細的早點，熱氣還蒸蒸上騰，分明剛剛擺好不久。

　　林寒青腦際之中，一直盤旋著那兩招劍拍的變化，步下方位，生恐忘記，匆匆食過早點，又在室中練習了幾遍，才登上木榻，盤坐調息。

　　三日時光，匆匆而過，這三日有著出奇的清靜，除了一個道童，出入臥室，送來茶點、飯菜之外，再也無人來打擾過，連那青雲觀主，也未來過。

　　這回，已是和周簧約會之日，那學過的兩招劍式，經這數日來的習練，已漸熟悉，看時光距約會周簧的時間還早，心中忽然想起已數日未見知命子了，亦不知李文揚、韓士公是否已返回來，于小龍可有訊息？

　　一念啟動，百念隨起，紛至沓來，湧集內心，舉步向知命子的靜室之中尋去。

　　這時，已經是申未酉初時分，春日西服，透帘而入。

　　只見知命子盤膝坐在雲床上，正自運氣調息。

　　林寒青掀起垂帘，一隻腳尚未跨入室中，知命子已倏然警覺，睜開雙目，下了雲床，緩步迎了上來，笑道：「林公子，有何指教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打擾道長清修，在下想探聽幾件事，問明之後，立刻就走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你儘管問吧！不妨事，我行功已畢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那位師弟的行蹤何處？可是找上參仙龐天化那裡去了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貧道昨天還接到飛鴿傳來書信，沿途之上，並未發覺他的行蹤，如非走錯了路，就是他變了主意，中途折回別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焦急，眉頭連連聳動，道：「在下擔心他遭遇了什麼不幸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你那兄弟不似早夭之像，你可以儘管放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他年輕幼小，單獨一人行走在江湖之上，實難叫在下安心。」

　　知命子緩緩說道：「這幾日對你的關係至大，最好暫時忘去一切喜悅、麻煩，全心一意，學習武功，此等千載難逢的機會，如若輕輕錯過，後悔就來不及了。」說到最後兩句，神色間一片莊肅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一凜，道：「晚輩敬領教言。」

　　知命子起身說道：「令堂命你千里迢迢，送來千年參丸，用心甚苦，尚望你能上體慈母用心，不負她一番期望，你此刻時光寶貴，寸陰如金，貧道也不多佔你的時間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起身一揖，道：「多謝教誨。」轉身而去。

　　半月匆匆，轉眼而過，林寒青每隔上三日，就到和周簧相約之處，學習「天龍八劍」，這日又是和周簧相約之期，林寒青依約趕往，周簧早已在坐。

　　這位揚名江湖的大俠，半月來，也不知食宿何處，只見他身上包紮傷勢的白紗，逐漸減少，這日已除下十之七八，精神也大見充沛，盤膝閉目坐在松下。

　　林寒青急步上前，拜伏地上，道：「弟子晚來一步，有勞恩師久候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緩緩睜開雙目，冷冷說道：「老夫已再三聲明，我未收你為徒，口稱恩師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；道：「晚輩承蒙傳藝，稱叫恩師。豈有錯處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收徒、傳藝，本是兩件事情，豈可混為一談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晚輩記下了，下次改過就是。」

　　周簧轉怒為喜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今宵是咱們最後一次聚首，明日老夫即將離此他往，那『天龍八劍』，你可曾記全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晚輩記下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好！你演給老夫瞧瞧。」

　　林寒青應聲而起，拔出參商劍，凝神運氣，抱元守一，領動劍訣，一口氣，演完了八個劍式。

　　周簧負手而立，看完林寒青演完「天龍八劍」，點頭讚道：「難得你記的一式不錯。」

　　林寒青抱劍欠身一禮，道：「還望老前輩多多指點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劍式已得我真傳，只要再加上變化，即可用來克敵，致於你以後成就，能否盡得『天龍八劍』的神髓，那要看你的修養了──」

　　右手深入懷中，摸出一個鐵盒，接道：「孩子，好好的收藏此盒，去見那南疆一劍皇甫長風，但在未見他之前。不許妄自啟動。」

　　林寒青恭恭敬敬，伸出雙手接過，藏入懷中。

　　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又道：「孩子，此物並非甚麼珍品奇寶，但在老夫心中，份量之重，尤過性命，如若那南疆一劍果在人世，見著此物，當不致拒你之求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恩澤廣撥，晚輩感激不盡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絕技得到傳人，不負先賢一番苦心，老夫也可了卻一件心事，咱們就此別過吧！」轉身一掠，人已到數丈開外。

　　林寒青抱拳相送，周簧人已不見。

　　此刻，明月在天，水波蕩漾，深谷聲泉，如擊佩環，寒夜幽谷風物，給人別有一番寂靜的安適。

　　林寒青抬起頭來，長長吁了一口氣，瞥見一條人影，疾如離弦流矢而來，倏忽之間，已到身側，正是神判周簧去而復返，

　　只見周簧面色肅然，莊莊重重的說道：「如若那六星塘住的不是南疆一劍，你要好好代我保存此物，老夫如若還在人世，今年中秋之間我在青雲觀中等你，子夜不見老夫，那就是我已死去，這鐵盒麼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晚輩好好保存，妥收珍藏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不用了，你把它投諸江海，相伴老夫於九泉之下。」言來悽涼哀婉，眉宇間隱隱泛起一片情愁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追：「不知這鐵盒之中，藏的何等之物，他竟如此重視。」

　　只聽周簧長嘆一聲，說道：「如若那六星塘主，真是南疆一劍，啟看此物之時，你要他摒退左右。」說完，縱聲長笑，聲音清悅，有如龍吟深淵，鶴鳴九霄，笑聲中縱身而起！轉瞬間，消失在月光中。

　　林寒青收好鐵盒，趕回青雲觀去，只見青雲觀生知命子手執拂塵，卓立觀門之前，目往遠天，低聲問道：「周大俠去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走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微微一嘆，道：「貧道聞得他辭行長笑，已知追趕不上，送行不及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周老前輩臨去相囑，今年中秋，俠駕當重臨青雲觀中。」

　　知命子點頭說道：「黃山李公子和韓士公都已回現，正在等候著你，咱們進去吧！」

　　兩人穿過幾重庭院，直入知命子靜坐丹室，室中紅燭高燒，木桌上早已擺上素點佳釀，李文揚、韓士公、李中慧，依序而坐，他們正在等待兩人。

　　李文揚起身抱拳，道：「林兄傷痊癒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有勞掛懷，小傷已愈，諸位此行如何？」

　　韓士公乾了一杯酒，笑道：「林兄未去，這一次打的痛快，老朽和李世兄、李姑娘，放手施為，一鼓氣掃平了桃花居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可曾擒到那妖女綠綾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幾個首腦，都已離去，餘下都是二三流的腳色，兄弟等才能暢所欲為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步入座，端起桌上酒杯，道：「兄弟一來為三位接風，二來慶功。」舉杯一飲而盡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半月小別，林兄似是已開朗了許多，不似初見之時，帶著深沉的憂鬱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一人向隅，舉座失歡，兄弟豈能再煞風景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拍大腿，道：「不錯，咱們武林中人，講求豪情義氣，砍個頭碗大個疤，有什麼好愁好苦的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未再接口。

　　李文揚緩緩把目光移注到青雲觀主的臉上，說道：「周大俠走了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此人一生，最不喜安居一處，難得在一個地方住上十日，傷勢尚未全好，就離開青雲觀，遷往別處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這青雲觀後，可有周大俠故交麼？」

　　知命子搖頭笑道：「他交往龐雜，三教九流無所不包，你看他和你在觀後見面，就認定他住在附近那就錯了，說不定他遠住數百里外，和你約會三天見一次面，他卻把兩天兩夜還多一點的時間，消磨在來往奔行的道途之上。」

　　韓士公奇道：「又為了什麼呢？」

　　知命子嘆道：「他心中蘊藏了無比痛苦，終日的奔走忙碌，來消磨那痛苦的時光，這也許就是促使他俠名大著的動力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道：「老前輩說的不錯，他淡泊名利，年近古稀，早該傲嘯松雲，不問江湖中事，但他卻甘願跋涉，奔行於江湖之上，為人辛苦為人忙。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如若不是他心懷創痛，長年奔行跋涉武林之中，周簧之名也不致於這般響徹江湖，震動武林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，道：「生離死別，誰能逃得，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，只要俯仰無愧天地，行事無愧於心那就夠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高論不錯，天上無常圓之月，世間無完滿的人，周大俠何等豪情，咱們用不著為他擔憂傷情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嘆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李文揚知他性格，不說的事，縱然是苦苦追問於他，也是枉然，當下搬轉話題，說道：「觀主、林兄，兄弟這次和舍妹及韓老前輩，重入桃花居，掃蕩那玄皇教的餘孽，雖然泛善可陳，但卻得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隱祕！」

　　知命子素知李文揚為人謙和穩重，如非十分重大之事，決不會故作神祕，接道：「不知何等大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、李中慧同時現露出訝然神情，望著李文揚，顯然，韓士公和李中慧，都不知李文揚所謂那重大的隱祕之事，究係指何而言。

　　李文揚目光環視，掃掠了韓士公和妹妹一眼，說道：「此事發生在前輩和舍妹追殺那玄皇教中餘孽之時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素來性急，瞪大了一雙環目，說道：「究竟是什麼大事，怎的老朽竟一點也不知道呢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兄弟原想告訴兩位，但繼而一想，茲事體大，萬一咱們忍耐不住，祇怕要攪亂大局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哥哥，你說了半天，究竟是什麼事呢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是有關『五毒宮』和天鶴上人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臉色一變，道：「可是那五毒宮中人，介入了武林的紛爭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到天鶴上人四字，亦不禁為之精神一振，側耳靜聽。

　　李文揚就案上取過燭火，舉手彈去火灰，昏黃的燈光，陡然間明亮起來，輕輕嘆息一聲，說道：

　　「那桃花居潛居的玄皇教中首腦，在我們趕到之前，早已遁走，初時我還以為，他們耳目靈敏，事先得到消息，設下埋伏，誘敵深入，或是自知不敵，為保基業，遠走避敵，是以我等深入之後，不見敵首出現，高手也無，心中反而忐忑不安，及至韓老前輩和舍妹，連傷數敵之後仍不見有強敵出面相抗，才引起我的懷疑之心，趁著韓老前翻舍妹分頭追殺殘敵之時，我就獨身深入密室──」

　　他臉色逐漸轉變的十分嚴肅接道：

　　「我在那桃花居中，作客甚久對那地方的形勢，早已十分熟悉，雖早知那花樓翠閣之下，早有密室隱道，但卻從未去過，心想強敵禁要之處，定然戒備的十分森嚴，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了我意料之外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昔日兄弟被那妖女綠綾的迷藥迷倒遭擒，曾被押入那地下密室，在我記憶之中，那地方不但戒備森嚴，而且門戶重重，岔道縱橫，工程十分浩大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，那地下密甬道，大都用青石堆砌而成，堅牢異常，如若玄皇教人，在甬道之中設下埋伏，縱是二、三流的腳色，但憑仗那堅壁密道足可擋住我等，難入禁地，但兄弟一路行去，竟然未遇上攔阻之人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江湖險詐，李公子定然遇上了驚人之事？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那甬道之中，一片黑暗，伸手不見五指，一路行去，寂靜無聲，在下雖然經過了不少風浪，但卻從未遇過此等情事，愈向前走，愈覺驚心，不知強敵，安排何等埋伏，那時情景，真是疑念橫生，深悔不該獨身深入，但又想到既然深入虎穴，豈可空手而返，只好硬著頭皮向裡面摸索行去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李世兄怎不招呼老朽一聲呢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兄弟雖然有些害怕，但卻又激起了好勝之心，又想看看究竟他們有些什麼利害埋伏，心念一轉，立時不再猶豫，迅快地向裡衝去，唉！幸喜有此一念。如若在下中途退回，或是再延誤一些時間，那就無法有此巧遇了。」

　　聽至此處，全室中人，都不禁緊張起來，八道目光，一齊集中在李文揚的身上。

　　李中慧心中最是焦急，忍不住說道：「哥哥！快些說啦，這也值得賣關子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我奔行不過數丈，似是已至盡處，還想返回，忽聽一聲嘆息之聲，傳了過來，那一聲嘆息，充滿著痛苦、悽涼，聽得人毛髮悚然，但也啟動了我的靈智，暗運動力，舉手向前一推，果然有一扇石門，應手而開，原來那石門竟然虛掩著，石門開啟。立時有一種濃臭的腥味，撲入了鼻中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為了表示他老江湖的身份，接口說道：「可是已有人先我們去了一步，已把那玄皇教，留下的一干首腦人物，殺死在那密室中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已搖頭道：「老前輩猜錯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。「怎麼？那濃臭的腥味，難道不是血的氣味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是！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這就叫老夫猜不著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哥哥，你還是快接下去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就在那腥味迎面撲來的同時，暗影中響起了一個低落的聲音，要我快些閃避開去。當時情景，我也來不及多作思考，手中折扇一揮，疾掃出去，只聽一聲咕咕怪叫。那撲上的怪物，被我折扇擊中，但卻傷而未死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訝然說道：「那是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我進入那密室甬道，原來本帶有一支火折子，此時情勢危急。只好取出來，隨手晃燃，借著火光一看，不禁吃了一驚。

　　「在下在江湖之上走動，見過了不少的殺人之事，但卻從未見過這等觸目驚心的慘狀。」

　　眾人聽得有些緊張起來，齊齊問道：「什麼慘事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密室的一角，橫臥著一個面色慘白的大漢。他身上被一條全身赤紅的怪蛇纏住，頂門上爬著一個茶杯大小的蜘蛛，那挨向我的卻是一隻全身閃動著金光的蟾蜍，已被我折扇所傷，蟄伏在一側，但敵意尤存，轉動著兩隻眼睛，凝注著我，細想當時情景，險惡萬分，如非那人出言警告於我，我勢必要傷在那隻蟾蜍口下不可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他在毒物食血之下，仍自強忍痛苦，出言警告於你，那是必有所求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猜得不錯，但他已快被這三個絕毒之物，吸盡了精血。奄奄一息，但江湖上奇怪之事，常有不可思議之變，在未能決定他確是為這毒物所困之前，焉知他不是這毒物的主人，就這一念之差，幾乎又使我延誤了一件大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等，個個聽得入神，不再插言相問。

　　李文揚環掠了幾人一眼，接道：「我一面留神那人的舉動，一面借機四下打量，只是這座空空蕩蕩的敞廳之中，除了此人之外，再無別人，當下心頭一寬，看好了退路，高舉起手中的火折子，希望能看清楚那人的面目，但他的大半個面孔，盡為那隻巨大的蜘蛛遮去，無法看得清楚，心中正自忖思，是否該先把這幾種毒物除去，耳際又傳來那人微弱的聲音。

　　「他告訴我，那紅蛇和蜘蛛、蟾蜍，都是絕毒之物，只要被咬中一下，除了他們獨門的解藥之外，別無可救之藥，言下隱隱露出身份，分明是這毒物的主人。

　　「我當時甚覺奇怪，他既是這毒物的主人，何以竟被這毒物反噬？

　　「他大概已看出了我的懷疑，未容我發問，已搶先說道：『這三個毒物，相互克制，只要我們鬥的牠們發怒，讓牠們自相殘殺，我即可坐收漁利，不用冒險，親自下手，除去三毒。』

　　「他又告訴我，除了蟾蜍較笨之外，蜘蛛口中的毒絲，極是難防，能在片刻工夫中，在這一廳中，結下一片毒網，那紅色毒蛇，更是撲擊迅快，異常的難鬥，要我用暗器，同時出手，分襲那紅蛇和蜘蛛，以激怒兩個毒物。

　　「致於那蟾蜍，早已為我所傷，正在蓄怒待發，說至此處似已力盡，聲音微弱的難再聽聞。

　　「我仔細想他之言，甚有道理，放下手中的火折子，取出一枚銅錢，暗運功力，捏作兩半，揚手併發，分向那紅蛇和蜘蛛打了過去。

　　「果然，這兩個毒物被我的銅錢擊中之後，齊齊抬起頭來那紅蛇當先發難，張口向那蜘蛛咬去，同時身子一縮，鬆開了那人手臂、身體。

　　「那毒蜘蛛雖不甘示弱，但牠卻不和那紅蛇硬拚，長腿一躍，跳離開那人頂門，迅快的向後退去，那條紅蛇卻疾快的過了上去。

　　「這時，我手中的火折子，已快要燃盡，只好重新換燃一支，就這一陣工夫，那隻傷在我折扇下的蟾蜍，卻突然咕咕一一聲大叫，猛向那紅蛇追去。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插口說道：「那人呢？可是乘機脫身了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沒有，他仍然靜靜的躺在那裡，卻叫我過去，說有幾句要緊之言，告訴於我，要我轉告武林同道，我當時，心中仍然有些顧慮，他連被二種絕毒之物所傷，怎的還未死去，那人看我又生懷疑，長嘆一聲說道，他恐已無法等待那三個毒物鬥的勝敗了，他已是將死之人，要我不用多疑。」

　　一向冷靜的知命子，突然接口問道：「你可依言走過去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點頭答道：「我聽他說話的聲音，有氣無力，目中神光煥散，分明已經是重傷奄奄的垂死之像，縱是第一流的高手，此情此景之下，也難有所作為，一面運功戒備，一面依言行去，近身之後，我才發覺他所言不虛，他那蒼白的臉色上，已然泛現出一層黑氣，劇毒已浸入心臟內腑，決難再活多久了。

　　「他似是有著迫不及待的焦急，未容我開口相詢，自行搶先說出他的來歷──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他說些什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凝目望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燭，說道：「他說他來自五毒宮中，那蟾蜍、紅蛇和蜘蛛，該能證明他不是說的謊言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人之將死，其言必善，那人如若是真的已經到垂死之境，這些話倒是可信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五毒宮在江湖之上，名頭不著，晚輩好像是聽人說過，但也僅知其名，近年中江湖之上，亦無五毒宮中的弟子出現，但見此人被那三樣毒物所害悽慘之情，當下引動了好奇之心，那時他似是已經生機瀕絕，說完幾句話後，全身微微的顫動了起來，似是毒性一發，筋骨都在收縮，我一則不忍看他那痛苦才情，二則也被那五毒宮內情吸引，暗運內功，拍了他無、地、人三大穴。

　　「那人得我真氣貫穴之助、痛苦之狀稍減，立刻接著說了下去，他說那五毒宮中的主事之人，原本是一位很有名的儒醫，醫道通神。治人無數，集財十分豐厚。只因息下唯一的愛子。死於毒蛇之口。悲傷之餘，立下宏願要研製出一種可解蛇毒的藥物。

　　「其人本十分博學，心知要想研製出能解天下各種蛇毒的藥物，必得先了解各種毒蛇的毒性，他收了藥店，遍請捕蛇能手，教他捕蛇之法，但天下毒蛇，不下數百種，毒性各有不同，他愈是深入，愈覺這宏願，並非短短數年能夠完成，決定把有生之年，用作完成這樁心願。

　　「費數年之功，在一座荒涼山中，找到了一處毒蛇群集所在，那地方十分陰濕，最適毒蛇生存，這位儒醫數年弄蛇，似是沉醉於此道之中，竟然傾盡家財，在那座窮山荒谷之中，建築了一座堂皇華麗的宅院，題名『蛇居』。

　　「這『蛇居』也就是五毒宮的前身，其人出身世醫之家，素不和武林人物來往，所以『五毒宮』在江湖之上，竟無名頭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原來有這一段插曲，想不到一個不解武功，心有救世之人，只因行法偏激，竟然手創出這等一個恐怖所在。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周大俠說那五毒宮，是一處充滿著神祕惡毒的所在，晚輩心中記憶甚深，惟恐那人劇毒發作言難盡意，當下提醒他，刪繁從簡，以窺全豹。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那也得讓他說明白啊！」

　　李文揚望了妹妹一眼，接道：「那位儒醫就帶了家人，和十二個捕蛇能手，遷入那『蛇居』之中，那地方毒蛇已經夠多，再加上他們由別處捕來的毒蛇，真是洋洋大觀，一座建築宏偉的大宅中，集養著各種毒蛇。

　　「有道是瓦罐不離井口破，將軍難免陣上亡，『蛇居』中人，雖然個個是捕蛇能手，但千得一失，不到兩年，追隨那儒醫移入『蛇居』的十二個捕蛇之人，有六個被奇毒的怪蛇咬傷，毒發而死，這時那位儒醫，尚未能研製出一種可以治療蛇毒的全能藥物，但卻被他想出來一種以毒攻獨的法子，因此又開始搜捕蟾蜍，用接蛇毒，就這般循環推展，物物相剋，單純的『蛇居』四周，五毒遍布，卻成了『五毒混居』一處所在。

　　「那位儒醫久年和五種毒物相處，自是難免為毒物所傷，但他卻用五毒相剋的道理，分食五毒瓦解，但隨他進入『蛇居』的妻子、丫頭，卻不慣這種生活，相繼逃亡，但那『蛇居』四周，五毒遍布，逃亡之人，都為毒物所傷，死於途中──

　　「那人說到此處毒性已發。全身又開始扭動起來，我雖不惜耗消真氣，用內力助他行血暢通，但他中毒已深，回天無術，臨死之前，他雖未停口，但亦語甚不詳，斷斷續續，又說了幾句，合目死去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你可記得他說過什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就我記憶之中。理結出來的大意，似是說後來有一個女人，進入蛇居，那女人受了重傷，得那儒醫救活，以後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以後怎樣？快說嘛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以後他突然改口，要我轉告天下武林同道，早些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急道：「哥哥！早些什麼？怎的又不說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早些兩字剛剛出口，他就死了，為兄的也不能編下去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以他那口氣推斷，似是要告訴你早些邀請武林同道，趕去那五毒宮，趁他們羽翼未豐，先來個掃穴犁庭，免為武林大患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身受重傷，進入五毒宮的女人，定然是一個武林人物，要不然早被那些毒蛇咬死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嘆道：「五毒宮的傳言，人言人殊，才使那一塊地方，更增神祕，江湖間以訛傳訛，難免有誇張渲染之嫌，但李公子聽聞於五毒宮中之人，自較可靠，可惜他死的早了一刻，如能再晚上一盞熱茶工夫，咱們也用不著大費疑猜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一整臉色，道：「因此，晚輩想去五毒宮中一行，求證傳言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口說道：「在下亦有此意，只可惜我那龍弟杳如黃鶴，消息咨然，難以奉陪李兄同往五毒宮中一行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倒有一個兩全之計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願聞其詳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天鶴上人深入五毒宮去，申言為天下武林同道，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不多，但看他忍辱負重，去時的悲壯豪情，亦不似故意做作，單是為揭露這一件隱祕，咱們也該去五毒宮中一行了，但此事雖然重大，卻不急在一時，咱們不妨先行尋找令弟，待尋得令弟之後，咱們再到五毒宮去！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辦法很好，以韓老前輩的見聞交遊，相偕同行，助益不淺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口中不言，心中卻在暗作忖思道：周簧傳了我「天龍八劍」，要我去尋找南疆一劍皇甫長風，求學實用法門，不論那六星塘主，是否是南疆一劍，但必得去見他一面，但此去勢又不能和這幾人結伴同行，別人一番好意又不便拒人千里之外，一時間大感為難。

　　只聽李中慧嬌聲接道：「幾位既然有意一探毒宮，我也奉陪一行如何？」

　　李文揚喜道：「妹妹有意同行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原來李中慧一向文靜，素來不喜在江湖之上闖蕩，常年留在黃山，大都是李文揚在江湖上遇上了礙難之事飛函召她趕來相助，但事成之後，就立刻回轉黃山，這次自動提出，要相陪李文揚等同在江湖上遊蕩一番，心中既然感到意外，又覺十分歡喜。

　　李中慧只覺臉上一熱，眉宇間泛起了一片羞紅，嬌聲嚷道：「怎麼樣？不可以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心中忽然一動，笑道：「可以，可以！歡迎至極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笑什麼？如若我不同去，你們縱然能夠進得那五毒宮，祇怕也要得大費上一番手腳，對付那些毒蛇、蜘蛛等毒物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，妹妹那僻毒珠、雄黃膽，可克五毒，進入毒宮時，倒可以省了很多麻煩。」

　　韓士公起身笑道：「天已經不早，咱們也該休息下了，老朽生就的急性子，事情談定，說辦就辦，明天咱們一早登程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投注到知命子的臉上接道：「還有一事，要有勞觀主了。」

　　知命子道：「貧道力能所及，無不從命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等去後，萬一林世兄那位兄弟回到青雲觀時，要勞請觀主留他多住上幾日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微笑接道：「不用了，我那雪媚兒，通靈異常，且有日飛千里之能，不論咱們身在何處，只管放起雪媚兒，快則一日，遲也不過兩三天，就可以得到青雲觀中的消息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有此靈禽，那是最妙不過了！」

　　李中慧起身接道：「明晨日出時分，咱們在觀外集齊登程。」當先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知命子起身笑道：「一來貧道還在觀中等人，二來皈依三清之後，已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了，歉難奉陪四位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等也就此別過，明晨不再辭行。」抱拳一禮大步出室。

　　半宵匆匆，次晨已微露，林寒青就趕往觀外，想到此次和李文揚等同行，祇怕難得找機會習練那「天龍八劍」，借早起一刻時光，趕往觀外重習一遍。

　　那知觀門外早有人先他一步而到。

　　晨曦中，只見那人一身紅裝，卓立在一塊突起的大岩石上，晨風吹的她衣裙飄飛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身鮮艷的紅裝，特別刺目，連那人面貌也不再多看，立時轉身向觀中退去。

　　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，起自身後，道：「林兄留步。」

　　林寒青轉過身子，突覺一陣香風撲面而來，那紅衣人，已然停在他的身前。不禁心頭略驚，忖道：「這女娃兒好快速的身法，」心急輪轉，口中卻接著說道：「李姑娘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原來這紅裝少女，正是黃山世家的李中慧。

　　李中慧被他問的一呆。心中暗道：這人怎生如此問法。言語毫無禮貌。

　　她生來心性高傲，本要發作，但見林寒青垂首而立，一派拘謹之態，頭也不敢抬起，心中怒火頓消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剛剛送走那淘氣的表妹，林兄起的好早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過獎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暗道：「這人看上去神貌俊朗，風度瀟灑，怎的舉動、言談，倒像一個書獃子，」他簡簡單單的兩句答覆，一時間，窘得李中慧也想不出適當的話說，沉吟了良久，才道：「家兄談起林兄武功，心中十分敬服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那不過是令兄褒獎之言。」

　　李中慧嬌聲笑道：「我那位哥哥生來外和內剛，要他暗中捧人，乃大不可能之事，如非林兄的武功，使他驚嘆，決不會對我再三推崇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縱有小成，也是難及黃山世家萬一。」

　　兩人對答數言，林寒青一直垂首而立，頭也未抬過一次。

　　李中慧忽然動了好奇之心。暗道：「這人如此拘謹，也不知是天生畏羞，或是有意做作，今天得試他一試，」當下嬌笑一陣，道：「聽家兄頌讚林兄之言，小妹心中倒是有些不服。」

　　她生長在武林中第一世家，見聞、交遊，雖不及乃兄廣博，但亦非常人能及，養成了一種灑脫的性格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令兄有意抬舉，姑娘不信最好。」

　　李中慧看他不怒不火，心中更是好奇，當下說道：「家兄向來不說謊言，因此小妹不能不信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口齒啟動，欲言又止。

第十六章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但小妹心中卻又不服氣，因此想領教林兄幾手絕技，一來證實家兄之言，是否有意誇張，二來，也好叫小妹開開眼界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，怨在下歉難從命！」

　　李中慧又是一呆，道：「為什麼？」心中卻暗暗忖道：難道他的修養當真已入了無我無相的境界不成？

　　偷眼看去，只見他臉色通紅，雙目中不時暴射神光，顯然，正勉力控制著內心中的激動，暗裡一笑，又道：「咱們比試只限十招，萬一林兄敗在小妹子中，小妹也不會告訴別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大變，緩緩抬起頭來，雙目中棱芒閃動，但目光一和李中慧目光相觸，立時神芒盡斂，緩緩垂下頭去，道：「在下自知不敵，姑娘且勿苦苦相迫。」

　　李中慧好奇之心更熾，暗道：「今天我非得迫你出手不可。」當下說道：「林兄雖然隱技自珍，但小妹領教之心十分慇切，開罪了。」玉腕一揮，一掌劈去。

　　掌勢勁急，颳起了一陣嘯風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雙肩晃動，身軀陡然閃橫裡移開三尺，避過一掌。

　　李中慧嬌聲讚道：「好身法。」

　　左手閃動擊出，纖纖玉指，直點林寒青左肩「雲門」穴，右掌橫裡掃來，擊向右肋「天池」穴。

　　林寒青一吸丹田真氣，陡然向後面飄退四尺。

　　李中慧連攻兩招，已看出林寒青果然是身負上乘武功，當下欺身而進，倏然之間，連攻五掌。

　　這五掌，迅快、毒辣兼而有之，林寒青雖然把五掌避開，但卻驚的出了一身冷汗。

　　李中慧收住掌勢，嬌聲問道：「林兄，不肯出手還擊，那是不把小妹放在心上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拱手，冷冷的說道：「姑娘武功高強，在下不是敵手。」

　　李中慧本想激怒於他，要他出手還擊，既可一試他的武功，亦可從他拳拳中，查出他的來路，卻不料他竟出口服輸，不肯動手，不禁一呆，良久之後，才躬身一禮，笑道：「林兄虛懷若谷，小妹這裡謝罪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說，好說。」

　　只聽大笑傳來，韓士公、李文揚走來。

　　李文揚一看兩人神色，心中已有了數，低聲對林寒青笑道：「林兄，舍妹一向得家母嬌寵，任性一些，如有開罪之處，還望看在兄弟份上，不要和她一般見識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默然不答。

　　韓士公四下張望，眼看李中慧已然奔行出數十丈外，當下一提真氣，道：「趁天色尚未大明，咱們緊趕一程再說。」當先向前奔去。

　　四人出得鍾山，渡江北上，沿途之上，林寒青一直在有意無意間，逃避著李中慧，他這舉動，大大的傷了李中慧的芳心，她雖然性格開朗，再加那輝煌的家世，見聞博廣，脫落形跡，但終還是一個黃花閨女，林寒青有意的逃避她，使她滋生出一種被傷害的憤怒，但一時間，又不能發洩出來，只好強行壓制在心底，這岔怒逐漸的加深著，

　　韓士公從來不解女孩子家心事，也未留心及此，竟未查覺，李文揚雖然看出妹妹神情有些不對，但兄妹之間，也不能暢談兒女情懷之事，只好裝作沒有看到，

　　這日，四人到了安徽境內的盧州，天色已然是暮色蒼茫時分，韓士公忽然想起一位多年老友，就住在盧州附近的太平堡中，當下對李文揚說道：「老朽有一位多年的好友，在中原一帶聲望甚高，咱們沿途訪問而來，祇怕甚難查出林世兄舍弟的下落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老前輩可是說的那『太平堡主』連環梭錢大同，錢老英雄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喜道：「正是此人，怎麼？李世兄也認識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有過一面之緣，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黃山世家交涉廣闊，果是名不虛傳，看來天下高人，不識黃山世家者，當真是極少極少的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先祖餘蔭，說來慚愧的很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據老朽記憶，那『太平堡』就在盧州西北十餘里處，咱們加快腳程，當可趕上『太平堡』的晚飯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可是很久沒有和那錢堡主見過面了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屈指算來，祇怕有十四五年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今的太平堡，祇怕和老前輩昔年所見，已大大的不同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可是那太平堡的堡主易人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堡主雖未易人，但形勢卻是有了變化，年前晚輩路過太平堡，本想順便一探那錢堡主，但見堡中高壘刁斗，戒備森嚴，只好改變主意，繞道而行，但老前輩卻是那錢堡主的多年故友，或有不同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道：「昔年老朽和那錢大同一同在江湖上闖蕩，情同手足，後來，他厭倦了江湖生涯，落戶太平堡，不知何故，竟為錢家擁為堡主，想那太平堡在他經營之下，定然煥然一新，氣象萬千，十幾年前，老朽去過一次，承他告念故情，奉如上賓，歲月匆匆，如今又是十幾年未曾見面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看他說的逸興橫飛，大有神馳成年往事之間，不再接口多言。

　　幾人腳程奇快，蒼茫暮色中一陣緊趕，不足頓飯功夫，已到了太平堡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一座石砌城堡，屹立眼前，堡門緊閉，護城中積水甚深，渡河吊橋，早已收起，果是戒備森嚴，如臨大敵。

　　韓士公一皺眉，暗道：「清平世界，朗朗乾坤，天色未夜，門禁怎生如此謹嚴──」

　　正忖思間，忽聽一聲斷喝，由城堡上傳了下來，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一提丹田真氣，高聲說道：「有煩通報錢堡主，就說昔年故友韓士公順道造訪。」

　　城堡上遙遙傳來回話之聲，道：「尊客稍候，待在下稟報堡主之後，再行定奪。」說話人聲宏氣足，分明是身負武功之人。

　　四人在堡外等候足足有半個時辰之久，仍不見有何動靜，韓士公心頭不耐，抬眼打量那護堡城河一眼，說道：「諸位在此稍候，老朽先進堡中瞧瞧。」

　　他自覺等候過久，有失顏面，準備要越渡護堡城河。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錢大同雖是老前輩的昔年莫逆之交，現已久年不見，人事滄桑，或有變故，咱們多等一刻不妨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城堡上突然亮起了兩盞紅燈，渡河吊橋，隨著緩緩放下。

　　堡門微啟，一個身手矯健勁裝少年，疾奔而來。

　　韓士公看那迎客之人，素不相識，不禁怒火大起，冷哼一聲，肅立不言。

　　那勁裝少年打量四人一陣，望著韓士公道：「那一位是韓老前輩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冷說道：「老夫便是，大駕何人？」

　　那勁裝少年微一抱拳，道：「在下王鳳和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夫要找錢大同。」

　　王鳳和道：「那是家師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令師還活在世上麼？」

　　王鳳和道：「家師身體很好，特命在下前來迎接韓老前輩。」

　　韓士公更是惱怒，沉聲喝道：「令師的架子好大。」

　　王鳳和一聳雙眉，道：「老前輩有什麼不愉之事，請見到家師之後再說不遲，在在下面前，出口辱及家師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好啊！我就當面罵他給你瞧瞧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眼看已鬧出不歡之局，正待出言勸止韓大公、卻被李文揚輕輕一扯衣袖阻止。

　　王鳳和返身帶路，四人魚貫渡過吊橋，直入堡中。

　　這當兒，已經是夜幕低垂時，借暗淡的星光望去，只見堡中房屋林立，但卻不見一點燈光，看去有如一座死城，沉悶、陰森。

　　街巷間不見一個行人，家家門窗緊閉，這時，不過是晚飯剛過不久，但太平堡中的人，卻似是都已經進入了夢鄉。

　　王鳳和帶幾人走到了一座高大宅院的前面，只見兩扇黑漆大門，緊緊的關閉著。

　　韓士公留神查看四外的景物，和昔年情景，已然大不相同，似是這太平堡中的房屋，都已經拆除後，重新建過。

　　只見王鳳和登上七層石級，叩動門上銅環。

　　環響七聲，兩扇黑漆門呀然大開。

　　兩個黑色勁裝少年，各帶著一盞紗燈，迎了出來。

　　王鳳和手一揮，兩個提燈人一語不發，轉身帶路，向前行去。

　　穿過了一重廣大的庭院，又是一重門戶，一個身著青衣的童子，當門而立。

　　王鳳和對那青衣童子，神態十分尊重，頷首說道：「師父有空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答道：「師父待客後庭，客人有我帶去，你不用進去。」

　　王鳳和道：「有勞師弟。」

　　韓士公生性暴急，忍了又忍，還是忍不下心頭的怒火，冷哼一聲，道：「好大的臭排場。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突然轉過臉來，打量了韓士公一眼，道：「大駕說話，最好是小心一些！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老夫偏要罵人，哼哼！待見過錢大同時，老夫還要好好的教訓他一頓。」

　　青衣童子伸手由一個黑衣人手接過一盞燈籠。目光緩緩由李文揚、林寒青、李中慧臉上掃過，說道：「只要你敢，那就不妨試試！」高舉燈籠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李文揚施展「傳音入密」，悄然對韓士公道：「老前輩請暫息雷霆之怒，就眼下『太平堡』中這種神祕情形而論，對方似是已非單純的輕藐敵人，老前輩最好能保持冷靜，默查形勢，免得中了別人圈套。」

　　韓士公久年在江湖之上闖蕩，見聞是何等廣博，只是天生的脾氣暴躁，本性難改，遇上懊惱之事，就忍不住怒火暴起，不能自已，但聽李文揚暗中提醒之後，有了警覺，立時冷靜了下來，長長吁一口氣，一舒胸中怒火，

　　這時，那青衣童子已帶著幾人穿過了兩重庭院，但見庭院中花木繁茂，陣陣香氣，撲鼻而來，

　　那舉燈帶路的青衣童子，突然停了下來，說道：「到啦！諸位請等候片刻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欲待發作，但他終於忍了下去，

　　那青衣童子向前行了幾步，舉手推開一座圓門，直向裡面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安然舉步而行，緊隨那青衣童子身後，準備衝入，卻被李文揚左臂一橫，攔住了去路，韓士公微微一嘆，停下了身子。

　　林寒青借機打量了四周一眼，只見自己停身之處，正是一座精巧的小花園，方圓不過五丈，但卻植滿花樹，假山魚池，十分幽靜，不過太寂靜了些，使人有一種陰森的感覺。

　　只見燈光射來，那進入圓門的青衣童子，重又走了出來，冷冷道：「家師有請。」

　　李中慧仔細看那青衣童子，面色蒼白，不見一點血色，說話語氣，冷漠異常，暗暗忖道：「這人只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，如非從小就在陰森險惡的環境之中長大，受著嚴酷的訓練，小小年紀，豈能變的如此陰森冷漠？」

　　韓士公大步而行，當先向那圓門之內走去，

　　那青衣童子搶在前面帶路，行在一條甬道之中，四五丈後，到了一座廣大的敞廳中。

　　廳中高燃著四支白燭，一張紅漆八仙桌上，端坐著一個胸垂花白長髯，面容瘦削的中年大漢，正是「太平堡」主連環梭錢大同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轉動，只見這座廣闊的大廳之中，除了錢大同之外一再無其他之人，強按下心口怒火，拱手說道：「錢兄，咱們有十幾年不見了吧？」

　　錢大同端坐不動，緩緩把目光移住到韓士公的臉上，道：「韓兄，別來無恙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錢兄的架子，當真是越來越大了。」

　　錢大同道：「好說，好說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掃掠過李文揚，接道：「這位可是黃山世家的李世兄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不錯，錢堡主還能記得兄弟，兄弟甚感榮幸。」

　　錢大同右手一擺，冷冰冰的說道：「幾位大駕光臨，兄弟未能遠迎，還望諸位多多恕罪！」這本是幾句客氣之言，但錢大同口氣冰冷，使人聽來生硬刺耳。

　　韓士公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錢兄可還記得咱們昔年同在江湖上闖蕩的往事麼？那時咱們曾共患難──」

　　錢大同接道：「韓兄有什麼話，先請坐下，再談不遲。」

　　韓士公想到李文揚勸告之言，強忍忿怒，坐了下去。

　　錢大同不容韓士公接口，搶先說道：「這位女英雄面生的很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是舍妹。」

　　錢大同道：「幸會，幸會，兄弟久聞黃山世家李姑娘之名，今日能得一見，當真是今生有幸。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投注到林寒青的臉上，接道：「這一位少年英雄，高名大姓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錢大同複誦道：「林寒青，林寒青，這名字生疏的很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在下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那是難怪錢堡主不認得了。」

　　錢大同兩道銳利的目光，掠著幾人面上掃過，道：「幾位駕臨寒舍，不知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韓士公經過一陣琢磨，心中平靜了不少，暗道：此人的神情、性格，流異昔年，簡直有如另一個人，其間或有原因，當下心平氣和的說道：「這幾位都是受兄弟之邀，將來拜訪錢兄。」

　　錢大同臉色冷漠，突然舉起手來。互擊兩掌。

　　敞廳一角處，呀然輕響，開啟了一扇木門，兩個青衣小婢，一前一後的行了過來。

　　只見那當先的一個，手中托著一個紅漆木盤，上面放著四個白玉杯，蓮步娜珊的走近了韓士公等，欠身說道：「諸位請用茶。」

　　李文揚當先伸手，由盤上取過一隻玉杯，啟開蓋子裡去，只見杯中一片碧色水汁，熱氣上騰，清香撲鼻，望了一眼，並未食用，順手放在桌上。

　　李中慧、林寒青連杯上的蓋子也未啟動，就順手放在桌子上。

　　韓士公卻用鼻子在杯子上嗅了幾下，笑道：「好茶，好茶。」他一連讚了幾聲好茶，但卻點滴未進，原封放在桌上。

　　第二個青衣婢女也托了一個木盤，盤中放著精緻的細點，只見她左手托盤，右手把盤中的細點，一一移到桌子上，欠身一禮，和那捧茶的青衣小婢，齊齊退了下去。

　　錢大同隨手取過一塊細點，說道：「諸位跋涉遠來，腹中想已飢餓，請先食用些茶點，墊墊肚子，酒飯即可送上。」當先把手中一塊點心吃下。

　　韓士公靜坐不動，既不取食點心，也未答話。

　　錢大同也不再讓，自行伸手取食，大吃起來。

　　廣大、陰森的敞廳中，突然沉寂下來，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不知過去有多少時間，錢大同把桌上四盤精緻的細點，吃下了一半，突然又舉手互擊兩掌。

　　敞廳一角處，又走出來兩個青衣小婢，收拾了殘點玉杯，珊柵而去。

　　緊接著一陣酒氣菜香，一長行青衣小婢，魚貫而上，片刻間，擺滿了一桌佳餚、美酒。

　　錢大同端起面前酒杯，連聲說道：「諸位請啊！」當先一仰脖子，咕嘟一聲，乾了一杯。

　　林寒青雖然腹中甚為飢餓，但恐那酒餚之中，下有毒藥，不敢食用，個個忍著從火，連坐不動，

　　錢大同自斟自飲，大筷吃菜，旁若無人，片刻工夫，喝乾一壺美酒，

　　韓士公聞到那撲鼻的酒香，幾乎忍不住要舉杯飲用，李文揚早已顧慮及此，便在暗中出手警告於他，才算忍了下去，

　　錢大同放下杯筷，掃掠了四人一眼，道：「諸位遠道來此，兄弟已盡了地主之誼，天色不早，兄弟不留諸位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倒是未曾料到，他突然下起了逐客令來，沉吟了良久，說道：「兄弟此番來訪，一來想敘敘昔年舊情，二來還有要事奉商。」

　　錢大同道：「昔年舊事，早成過去，世無不散宴席，所以在下相勸，韓兄還是早些離去的好，」

　　韓士公側顧了李文揚一眼，突然推案而起，怒聲喝道：「好啊！錢大同，你不過是『太平堡』一個小小堡主，也值得擺出這等臭排場來，輕藐昔年同生共死的好友。」

　　錢大同似欲發作，但他終於又忍了下來，冷冷說道：「韓兄意欲何為？」

　　韓士公本想借故激怒於他，卻不料錢大同竟自隱忍不發，一時間倒是不知要如何答覆。

　　正自沉吟間，李文揚卻起身接道：「咱們兄弟，承蒙堡主款待，兄弟感激不盡，這廂有禮了。」抱拳一禮，群豪自入這敞廳之後，錢大同一直端坐不動，李文揚心中生疑，故意欠身而起，抱拳一禮。

　　哪知錢大同仍是端坐不動，右手微微一擺，道：「不用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皺眉頭，暗暗忖道：「莫非他這些年中，受了什麼挫折，性格大變，成了這副冷漠的樣子。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錢大同已高聲喊道：「送客。」

　　兩個青衣童子，應聲奔了過來，目光一掃李文揚，齊聲說道：「諸位請吧！」

　　這座巨廳十分寬大，這兩個青衣童子，似是就在一側暗影之中站著，應聲奔來，落腳奇怪，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李文揚心中一動，暗暗忖道：「這錢大同一直催促我們離去，若有無限難言苦衷，他如不念昔年之情，大可閉門不見，也不用設宴相待了，這敞廳的暗影之中，既可站著這兩個青衣童子，為何不能藏有別人，暗中在監視於他。」

　　心意一轉，暗中凝神內敞廳四周望去，同時用「傳音入密」之術，輕告林寒青、韓士公等小心，這敞廳四周的暗影之中，可能隱伏著殺機，有人在暗中監視，

　　兩個青衣童子似是已發覺李文揚等舉動，左面一人，突然向李文揚等欺了過來，口中冷冷喝道：「敝堡主已下了逐客之令，諸位卻賴此不動，不知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李文揚是何等機警，看那青衣童子欺近身來，立時凝神戒備，心中暗道：看來今宵情勢，不鬧的出手相搏，祇怕難以查明真相，一面準備，一面冷笑答道：「一個小小的侍童，也敢對我李某人這等無禮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，冷冷說道：「豈敢，豈敢。」突然一揚左袖，燭火下數縷銀芒一閃，激射而來。

　　李文揚見多識廣，一看那閃動銀芒，立時認出是梅花針之類的細小絕毒暗器，心中暗生凜駭，道：「這青衣童子好生狠毒，在這近距離之下，猝下毒手，又施用的這等歹毒、細小的暗器，我如不早生警戒，全神戒備，勢非要傷在他這暗算之下不可。」

　　心念轉動，手中的折扇，呼的張開，暗用內力斜斜推出，但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，瀟灑自如。

　　數枚銀針，就在他折扇一揮之間，擊落地上。

　　那青衣童子似是亦知遇上了勁敵，凜然止步，不再欺近。

　　韓士公側背而立，尚未看到這青衣童子施放暗器的舉動，但他聽到青衣童語無倫次，心中已然大怒，怒聲喝道：「錢兄不念舊情，下令逐客，也還罷了，但這小小侍童，竟也敢這般無禮，兄弟要替你管教、管教了。」左手一揮，疾抓過去。

　　那青衣童子身子一側，矯健絕倫的閃避開去。

　　韓士公一抓落空，不禁一呆，未料想到，這年紀幼小的青衣童子，竟有著這等武功，只覺大失顏面，臉上一熱，疾踏一步，伸手又向那青衣童子抓了過去，口中大聲喝道：「好啊！錢兄身側侍童，竟有這等武功，兄弟得領教、領教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雙肩晃動，陡然閃退出去四五尺遠，又把韓士公一把擒拿手法避開，卻是未肯還手。

　　李文揚凝目四顧，果然隱隱查覺，這敞廳四周中，人影移動，似是有著不少的人，敵情不明，不願莽然出手，一橫身攔住韓士公道：「既是錢堡主下令逐客，咱們還是告退了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愕然住手，望了李文揚一眼，緩緩退回原位。

　　回頭望去，只見那連環梭錢大同，仍然端坐在原位之上，動也未動過一下。

　　李文揚微一抱拳，道：「承蒙款待，叨擾了一頓酒飯，在下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錢大同冷冷說道：「不送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敢有勞。」借轉身之機，微微一扯韓士公的衣袖，大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姓錢的，咱們數十年的交增，就此一筆勾銷，日後咱們再見面，非得鬥個勝敗都來不可。」

　　錢大同冷冷道：「韓兄劃出道子，兄弟無不接受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轉身向外行走。

　　四人出得敞廳，廳中的燭火，突然熄去，緊接著一聲砰然大震，敞廳中兩扇大門，也忽然關了起來。

　　李中慧陡然停下腳步，說道：「咱們走不了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餘怒未息的接道。「老朽就不信憑這『太平堡』能把咱們留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是憑仗武功，縱然他們高手如雲，憑咱們幾個人，硬闖出去，也非難事，但如他們要暗施毒計，咱們就防不勝防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心知妹妹一向心細如髮，料事如神，向不輕言，既然開口，必有見地，當下說道：「妹妹高見，為兄的一向佩服。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你不用給我戴高帽子，如若真如我所料，此事你該擔當大部干係！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這麼嚴重麼？你說說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咱們在那大廳之中，雖然處境險惡，但並非毫無生機，你卻催著韓老前輩離開敞廳，自投絕地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廣大敞廳四周的暗影中，滿布強敵，敵暗我明，形勢於我大大不利，糊塗的仗，為兄是向來不打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咱們此去要經過一段甬道，哥哥是知道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忽然一跺腳道：「不錯，如若他們把甬道兩端，落下鐵閘，咱們勢非活活困死不可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可惜咱們見機的晚了一些。」

　　李文揚抬頭看去，只見幾道天光，由兩個穴口中透了進來，不禁一驚。

　　只聽李中慧接道：「咱們來時，未曾留心，這座敞廳和甬道──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突然一暗，透入天光的幾處穴洞，也被堵了起來，耳際間卻傳過來一陣冷漠的聲音，道：「你們已陷身在絕路之中，上面的天閘，四周堅壁，除了歸依我教之外，那只有死路一條。」

　　韓士公氣的哇哇大叫道：「錢大同，你這忘恩負義，狼心狗肺，禽獸不如的東西，我韓某人只要能夠脫了今宵之險，不把你這『太平堡』燒個片瓦不存，誓不姓韓！」

　　他曾被玄皇教囚在石室中，數年之久，幾乎是急瘋了心。剛剛脫困不久，如今又重陷覆轍，在他感受之中，囚居生活，那比殺了他還要難受，要他如何不急。

　　李文揚緩緩說道：「老前輩不用焦急，合咱們幾人之力，縱然暫時被困，諒他們也無法對付咱們，舍妹素有女諸葛之號。有她在此，必有脫困之策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哥哥不要把我捧得太高了，眼下的情景也只有盡人力，以憑天命，如若老天爺不幫忙，我也是沒有法子。」

　　說完話，閉目沉思。

　　韓士公心中最是害怕，急急說道：「不錯，老夫也曾體聽人說過，李姑娘才智絕人，從此刻起，咱們都聽李姑娘的吩咐，但有所命，老朽萬死不辭。」

　　李中慧閉目不言，恍似未曾聽得韓士公說些什麼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舍妹一遇難事，總是閉上雙目沉思，她神志集中，不理任何事，老前輩請不要見怪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此刻設法脫困要緊，哪裡還有閑工夫去生這些悶氣，唉！其實罪魁禍首，還是韓某自作聰明連累了幾位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老前輩和那錢大同已經十幾年未見，如何能知他行動、用心，此事也怪不得你，如是咱們入這甬道之時，早些留神這甬道的神祕，也不致被困此地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此地此刻，籌謀對策為先，最好是少放馬後炮，說得震震有詞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話不錯，咱們得先籌謀對策要緊。」他生恐難脫困，再被困上數年，那可是生不如死了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可惜呀！如若咱們這些人中，有一柄削鐵、穿石的寶刀，那就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探手入懷，摸出參商劍來，雙手遞了過去。說道：「在下手中這柄參商劍十分鋒利，凡鐵定可削，姑娘清查看一下是否適用。」

　　李中慧接在手中，冷冷的說道：「姑且一試。」手握短劍，大步向旁側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先側耳朵附在石壁上聽了一陣，突然一變臉色，貼著石壁又向前面行去。

　　李文揚問道：「妹妹怎麼樣！可以出去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幾乎上當，這處石壁外面有水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神看去，只覺李中慧貼著石壁而行，走了幾步，就附在牆上一陣。

　　經過一陣黑暗中靜立之後，四人的目光，都已可在夜暗見物，這石室的情形，已經大約可辯。

　　只見這座石室，方圓有四丈大小，大部是用堅牢的青石砌成，和甬道連在一起，接通敞廳，因上面天網透下天光，夜晚之間，很容易引起人的錯覺，只道是經過一座院落。

　　只見李中慧繞著石室走了一周之後，又緩緩走向幾人的停身之處。

　　李文揚問道：「怎麼？無處下手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想他們早已有了準備，咱們不論從那一個方位破壁而出，祇怕都無法逃過他們的算計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倒想出了一個辦法，只不知是否適用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說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可以憑藉記憶，找出甬道之門，劃破石壁，如若此法不行，索性破門入廳，和他們一決勝負。」

　　李中慧冷冷說道：「算不得高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臉上一熱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李中慧生怕李文揚出言相責，搶先說道：「諸位先請運功調息一下，以保持體力，我料一個時辰之內，敵人定會有所舉動，那時，再審敵來勢，相機應付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坐侍敵來，再行設法，為什麼不搶先機，攻敵不備呢？

　　他心中雖然大不贊成李中慧的辦法，但他剛纔碰了一個釘子，心中餘悸猶存，不敢再多說話。

　　李文揚是自知妹妹之能，心中充滿信心，不肯多問。

　　韓士公一直想著那被囚之苦，無暇去問。

　　石室中一片沉寂、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，又聽到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來，道：「再給你們半個時辰的考慮，如若不肯來就縛，歸附本教，那就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忽然一躍而起，大聲喝滿，「有種的你們進來，咱們一刀一拳分個勝敗。」

　　那冷漠的聲音，重又響起，道：「本教教主，看諸位都是全湖上素負盛名之人，法外施仁，已對你們極盡寬容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怒聲的罵道：「王八羔子，韓大爺是何等人物，豈肯束手請降。」

　　那冷漠的聲音又道：「那是只有死路一條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，不要理會他們。」

　　韓士公餘怒未息的說道：「出得這被困石室，非得宰了那忘恩負義的錢大同不可。」

　　李中慧知他心動中鬱結，就幾句憤怒之言，倒是可一舒胸中的苦悶之氣，也不再理會於他，低聲對李文揚道：「哥哥，敵人早已有備，在這四壁之外，都已有了準備，如若咱們破壁而出，敵人慌急之間，什麼手段，都會施得出來，那時祇怕反而弄巧成拙了。」

　　她說話之時，兩道目光，只向著李文揚瞧，生似在她的身側，只有李文揚一人。

　　李中慧語聲極是微小，旁側又有韓士公大叫喝罵之聲，林寒青耳目雖甚靈敏，但卻為韓士公喝叫之聲相擾，不得不探過頭去，那知李中慧卻忽然住口，退了幾步，盤膝而坐，閉上雙目養息起來。

　　李文揚雖未聽得李中慧脫險之策，但他知妹妹已智珠在握，當下微微至笑，也盤膝坐了下去，運氣調息，心想脫圍之時，祇怕是難免一場惡戰，倒不如此刻借機會好好養息一下體力。

　　林寒青不知他們兄妹相商之策，心中即想知道，但想到適才之辱，卻是不敢多問。

　　韓士公罵了一陣，無人理會於他，自行停了下來，想到那遭囚石室生活，又是驚怒交集，忍不住高聲問道：「李姑娘，想出脫險的法子了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有心讓伏在室外的敵人聽到，也故意提高了聲音，說道：「這石室四壁堅牢，刀劍難傷。」

　　韓士公大急的說道：「怎麼？咱們出不去了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想是出不去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心頭一涼，嘆道：「這坐牢房滋味可是比死還要難過。」

　　李中慧施展「傳音入密」之術說道：「老前輩不要氣餒，晚輩料想憑這一座區區石室，決無法圍得住咱們。」

　　韓士公久走江湖，聽得李中慧相慰之言，已知她有意誘敵，當下不再言語。

　　突然間火星一閃，室內瀰漫起一股異香。

　　李中慧突然挺身而起，低聲說道：「快把這粒丹藥，含入口中，儘可能閉著呼吸，他們要施展迷香。」

　　素手一揮，三粒丹丸，分向李文揚、林寒青、韓士公飛了過去，接道：「咱們最好裝出中了迷香之狀，以誘敵人，最好是未得我命令，不要出手，」

　　三人依言，把靈丹含入了口中，閉了呼吸，斜臥地上。

　　大約半個時辰，石室上又傳下一個冰冷的聲音，道：「本教教主，大駕就到，要死要活，這是你們是後的機會！」

　　韓士公早得李中慧囑託，雖話聽得字字清晰，卻是充耳不聞。

　　那人連喝幾聲，不見有人答應，突然沉寂不言，片刻之後，呀然輕聲，石壁間，陡然間現出一座石門。

　　燈光高照，緩步走進來兩個高舉燈籠，手握單刀的黑衣大漢。

　　身後佩環叮咚，緊隨著一個美麗絕倫的綠衣少女。

　　林寒青微啟一目望去，不禁心活一陣急跳，那綠衣女赫然竟是綠綾。

　　綠綾目光轉動，打量了李文揚等一陣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好啊！黃山世家的李氏兄妹、老猴兒、林寒青，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」

　　韓士公右手早已啟蓄內勁，聽李中慧的招呼出手，哪知李中慧竟似真的中了迷香一般，靜靜的躺著不動。

　　綠綾當先走向韓士公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這老猴兒，命中註定了要牢獄之災，竟然自己尋上門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正待出手，忽覺手臂一麻，竟被人點了穴道，不禁心中叫苦。

　　他穴道被點，心中卻是明白，只望李中慧等出手相救，當下凝神靜聽，哪知竟然聽不到一點反應，只聞綠綾嬌笑之聲，不絕於耳。

　　韓士公暗中啟開一目望去，只見綠綾手不停揮，連點了林寒青、李中慧、李文揚三人的穴道，奇怪的是竟然無一人躍起出手，不禁心中大怒：女娃兒的話，當真是不能夠聽。

　　他心中雖是憤怒，但穴道被點，已無反擊之能，只好強自忍下心頭怒火。

　　一陣急狂的步履之聲，奔了過來，似是甚多人奔入了石室之中。

　　只覺身子被人抬起來，向外行去，不大工夫，已出石室，夜風拂面，星光閃爍。

　　側面望去，正和李中慧並肩而行，看她閉著雙目，任人抬行，心中又是懊惱，又是氣岔。

　　一縷細細索音，飄入耳際，道：「老前輩，快些閉上眼睛，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，如若被人發現咱們未中迷香，那就麻煩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中一驚，暗道：原來這女娃兒功力未失，心頭一寬，閉上雙目，暗中運氣解穴。只覺身子一震，被人摔到了地上，耳際響起一個冷漠的聲音，道：「讓他聞上解藥。」

　　此時此情，韓士公已不敢睜眼再瞧，只覺一股清香之氣，鑽入了鼻中，心中暗道：這聞過解藥之後，大可睜開眼睛瞧瞧了。

　　睜眼望去，燈火輝煌，上首處並放著三把黃緞子幔遮的太師椅，中間坐著一個頭戴青銅面具，身材卻又十分嬌小之人，右首一個長衫折扇的中年，左面卻坐著綠綾。

　　左右望去，只見李文揚、李中慧、林寒青等，都已睜開了眼睛。

　　那手握折扇的中年，目光一掠李文揚、李中慧、陡然站了起來，舉手一揮，立時有十幾個勁裝大漢，奔了過來，分向林寒青四人撲去。

　　李中慧當先一躍而起，嬌軀疾轉，素手輕揮，一掌擊在當先奔來大漢的右腕之上。

　　那人手中拿了一柄鬼頭刀，脫手落下，李中慧腳尖一挑，刀入左手，斜裡劈去，應手響起了一聲慘叫，另一個執刀大漢，被生生斬斷了一條膀子。

　　撲擊向李中慧的大漢看她舉手投足之間，連傷了兩人，不禁為之一呆。

　　李文揚一張折扇，護住前胸，縱身躍起，直向那居中而坐，帶著青銅面具之人撲去。

　　林寒青動作更快，一個掃堂腿，擊倒了四個撲近身的大漢，逼發一掌，擊落了砍向韓士公的一柄單刀，人跟著一躍而至，右掌拒敵，左掌一揮，拍活了韓士公的穴道。

　　韓士公順手抄起地上一把單刀，大喝一聲：「兔崽子們，老夫今日要大開一次殺戒了！」唰的一刀，橫向身後一個大漢劈去。

　　他含怒出刀，威勢非同小可，那大漢揮刀一封，金鐵大震聲中，手中單刀被震的脫手飛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掌拍活了韓士公的穴道，指點掌拍，倏忽之間，又擊倒了三人。

　　那居中而坐，帶著青銅面具之人，沉著無比，眼看李文揚急撲而來，竟然視作無睹，紋風不動，那站起身子的青衫中年，卻突一橫身子，攔住了李文揚，折扇斜裡劃出。

　　李文揚見識廣博，一看那人出手之勢，已知遇上了勁敵，當下一沉丹田之氣，疾向前衝的身子，陡然落著實地，手腕一翻，折扇自袖底向上翻起，劃向那人腕脈，那人身子一側，沉腕避過，左掌迎胸拈來。

　　兩人都是用的折扇，動手搏鬥之間，忽合忽張，變化極盡巧妙，但見扇影飄飄，彼拒此攻，轉眼之間，已拼鬥了十七八個回合，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。

　　李文揚心中暗暗吃驚，忖道：想不到這一座小小的太平堡中，竟然有著這等人物，當下折扇一緊，連攻三招。

　　這三招迅快辛辣，兼而有之，但那青衫人只不過微退半步，掌勢一變，急急拍出兩掌，又把劣勢穩住。

　　這時，林寒青已然掌勢指點的傷了八九個人，眼看李文揚逢上勁敵，一人之力，似已無衝過那青衫人的攔截，立時低聲對韓士公道：「老前輩，請獨戰群小，我去助李兄一臂之力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中怒火高燒，已然刀傷三人，但那環攻的大漢愈來愈多，一有傷亡，立時有人補上空位，當下大喝一聲道：「交給老夫就是。」舞刀猛攻三招。

　　這三刀勢道猛惡，迫的四周圍攻的大漢，紛紛向後退去。

　　林寒青疾發一掌，內勁山湧，逼退身前幾個攔路的大漢，縱身一躍，直飛過去。他舉動迅快，一躍之間，已到了李文揚和那中年文士動手所在，左手一伸，疾向那中年文士執扇右手腕穴之上抓去。

　　忽覺一側勁風襲來，耳際間同時響起綠綾驕笑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右手反臂拍出了一掌，左手去勢不停，仍然抓向那中年文士的脈穴。

　　只聽一陣砰然輕響，綠綾的掌力，和林寒青有掌接實，被震的向後退了兩步。

　　林寒青右掌拒敵，左手的去勢，仍極迅快，手指一轉間，已搭上了那中年文士的脈穴，暗中一加勁力，喝道：「放下折──」扇子還未出口，突然手掌之中一陣劇痛，五指的勁力頓失，心頭駭然，倒躍而退。

　　李文揚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林兄，怎麼了？」手中折扇一招「橫斷巫山」，迫退了那中年文士，人卻退到林寒青的身側。

　　林寒青抬起左手，燭光下只見掌心中一點紫色的傷口，細如粗針，如非有血流出，甚難看到。

　　只聽那中年文士，冷冷的說道：「他已中了我的三絕神針，針餵奇毒，子不見午，午不見子，除了我獨門解藥之外，世間再也無人能解得！」

　　李文揚一看林寒青的傷勢，心中暗暗吃驚，此人之言，容或誇張一些，但林寒青中毒之事，當是千真萬確。

　　這時，大廳中橫七豎八的躺下了十幾個人，李中慧奇招連出，韓士公勢如瘋虎，二三招間，必然有人躺下。

　　那中年文士目睹這幾個少年男女的武功，亦是暗暗驚心，如果再打下去，己方人數雖多，祇怕也要傷亡殆盡，立時拱手對李文揚，道：「令友中了毒針，天下無藥可醫，快請令友住手，咱們倒是可以談談。」

　　李文揚打量了四周的形勢一眼，說道：「你先讓屬下停手。」

　　那中年文士果然大聲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那些大漢早已心怯，但格於教令森嚴，不敢後退，明知戰無倖免，也只好勇往直前，聽得喝聲，如獲大赦，齊齊向後退去。

　　李中慧眼看圍攻之人齊齊退下，心知有了變故，目光一掠李文揚，道：「哥哥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林兄受了毒傷，咱們不能再打下去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大喝一聲：「有這等事？」躍了過來，道：「傷在何處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不要緊，些微小傷，兄弟自信還撐得住，諸位不用以我安全為念，儘管出手，一鼓盡殲強敵。」

　　韓士公這些時日之中，和他相處，情誼早生，最是掛懷，嚷道：「這不是呈強的事，傷在何處，給我瞧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舉起右手，道：「一點小傷──」忽然住口不言。

　　原來這一陣工夫，林寒青左手掌心，已然完全變成了紫黑之色。

　　韓士公失聲叫道。「這是毒傷！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快點他左臂『曲地』『五里』『臂儒』三處穴道，別讓毒氣隨著『手陽明大腸經』攻入內腑。」

　　李文揚應聲出手，點了林寒青三處要穴。

　　只聽那中年文士敞聲大笑一陣，道：「李姑娘果然是大大行家。」

　　李中慧冷冷說道：「恕我不識大駕。」

　　那中年文士道：「在下雖在江湖之上活動，但一向隱密身份，別說姑娘不識，能夠識得在下之人，實在不多。」

　　李文揚目光一掠那居中而坐之人，仍然戴著青銅面具，端坐不動，生似這敞廳中劇烈的戰鬥慘重的傷亡，和他無關一般，有如一座無知無覺的泥塑神像，心中暗自生疑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看你們這等神祕、鬼祟的舉動，定然是傳言中的『玄皇教』了？」

　　那青衣文士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姑娘猜的不錯，本教已在大江南北，建立了二十六處分舵，預計三年之內，當可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冷冷接造。「那也唬不住人，看你身份似是不低，可就是玄皇教主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文士臉色突然一整，道：「敝教主神威遠播，且是在下能夠勝任的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你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中年文士道：「教中護法。」

　　李中慧冷笑一聲道：「那居中而坐，戴著青鋼面具的又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那中年文士肅然說道：「本教教主。」恭恭敬敬，對那人一個長揖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哼！故弄玄虛，既是玄皇教主，何以不敢以真正面貌示人？」

第十七章

　　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。由那青銅面具之中，傳了出來，道：「見過我真正面貌之人，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，不是為本教效力，就是五刀分屍而死。」

　　李文揚、韓士公同時聽得一怔，只覺那聲音清冷中帶著嬌脆，分明是一個女子口音。

　　李中慧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誰生誰死，現在還言之過早，你先取下面具吧！」

　　那居中而坐的嬌小之人，緩緩舉起右手，緩緩的取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。

　　燈光耀射之下，群豪只覺眼前一亮，現出一張絕世無倫的美麗面孔。

　　那中年文士，雖然久年和教主相處，形影不離，但亦似未見那教主的真正面目一般，看她取下了面具，竟然瞪大了一雙眼睛，一眨也不眨的凝神相注。

　　李文揚也未料到，統率著這神祕、殘忍的玄皇教的，竟然是一位絕世的美人，不禁多看了兩眼，只見她柳眉彎彎、星目流波、瑤鼻櫻脣、容色端麗，不可逼視，看了一陣，趕忙別過頭去。

　　韓士公大聲喝道：「好一位漂亮的姑娘，只可惜金玉其外，敗絮其中，外貌如花，心似蛇蠍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，突然一挺身而起，嬌軀一晃，人已欺到了韓士公的身前，素手揮處，啪的一聲，打了韓士公一個耳括子。

　　這一拳打的迅快至極，不但韓士公未能閃避，連那站在身旁的李文揚，也看的心神大震，只覺她身子一閃而到，身法之快，出手之奇，生平僅見。

　　韓士公被打的身軀搖了兩搖，嘴角間鮮血淋漓而下。

　　只聽那美艷少女，冷冷說道：「這不過略施薄懲，再要出口傷人，當心我打落你滿口牙齒。」

　　韓士公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，從未受過此等之辱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被人打了一個耳光，那真比殺了他，還要難過，一面運氣止疼，一面暗中提聚功力，陡然大喝一聲，一拳擊出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嬌笑一聲，身軀一閃避開，右手疾拂而出，纖纖玉指，橫掃脈門。

　　韓士公擊出的右手一縮，左掌施展出擒拿手法，疾抓脈門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擊出的右手不收，只把五指一屈，突然彈了出來。

　　韓士公左手將要搭上對方右腕脈門之時，忽覺幾縷尖厲指風襲來，不禁大驚，再想躲避，已自不及，只覺左腕脈穴一麻，一條左臂，登時軟軟的垂了下來。

　　李文揚看那美艷少女出手一擊的手法，已知韓士公難是敵手，早已暗中提氣戒備；韓士公左腕受傷，立時朗聲說道：「姑娘無怪統率玄皇教，果有非常的武功，在下領教幾招。」

　　其實他早已出手，幾句話說完，已然攻出三招。

　　黃山世家武學博雜，可算是兼得了天下武學之長，李文揚掌出三招，用出了三種大不同的手法，但均為對方掌掃指點的比解開去。

　　李中慧一直在冷眼旁觀，看那美麗少女化解李文揚攻出三招之後，心中已知今宵之戰，難操勝券，當下冷冷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李文揚素知妹妹機智過人，聽她喝叫之聲，料想她定已想出了制敵之計，當下一收掌勢，閃退五尺。

　　李中慧身子一橫，擋在李文揚的身前，拱手說道：「姑娘武功高強，小妹生平僅見，佩服的很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皺了皺柳眉兒，道：「你可是心中不服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小妹還未和姑娘交手，勝負之數，還難預料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那你就不防試試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咱們未動手前，小妹先要請教兩件事情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你問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目光轉動，打量了四周一眼，緩緩說道：「咱們這番比武，你要勝了我們，我們自是聽憑所命，如若我們勝了，又該如何？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如你真能勝得過我，我就破例放你們離開此地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們如若敗在你的手中，就甘心依附在玄皇教中，聽你驅使！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那很好，咱們一言為定。」玉手一揚，一指點了過來。

　　李中慧閃身避開，道：「慢著！我還有話未說完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似已不耐，怒道：「還有什麼話，快些說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你如真想把我們收羅玄皇教下，為你效命，必得憑藉真才實學勝過我們，不許施用毒物、暗器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道：「依你就是。」呼的一掌劈來。

　　李中慧揮掌封開，全力反擊了三招，一面說道：「你如想使玄皇教在中原武林中掙得一席之地，我倒是有一個很好的辦法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忍不住問道：「什麼辦法？」

　　李中慧一面揮掌急攻，一面接道：「目下中原武林道上，以少林、武當兩大門派的實力最強，如若你能裹脅兩派幾個高手入教，勝過你羅致千百個綠林人物！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聽得心中一動，接道：「是啊！我怎麼早沒想到呢？」指點掌封，化解開了李中慧一輪急攻。

　　李中慧心中暗暗震驚對方武功，忖道：「此女不知是何來歷？武功如此高強！」口中卻接著說道：「少林、武當兩大門派中人，素為中原武林同道所重，如若借用他們的身份，暗中施下毒手，算計中原武林道上幾個聲望武功均高之人，降則收為己用，否則個別殺害，玄皇教的聲勢，豈不在極快速中壯大起來。」

　　這一番話，說的那美艷少女，大為心折，不禁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你這般聰明才智，世間真是少見，如肯和我攜手合作，不難把玄皇教發揚廣大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低聲說道：「我雖有心和你合作，但目下卻有一件礙難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也低聲說道：「什麼礙難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們四人之中，武功要屬那姓林的最好，但他生性耿直，你如以生死要脅於他，他決然不肯答應，唉！如若你能以武功折服於他，使他心服口服，那就不難使他答應了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掌勢更是凌厲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，低聲應道：「好吧！我就照你之言一試，如若你們當真肯依我玄皇教下，我定當重用於你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關鍵在那姓林的了，只要他答應了，餘下之人，那是不足為慮。」

　　兩人搏鬥愈見激烈、兇惡，但交談之聲，卻是愈來愈小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疾攻三掌，搶回了主動之勢，問道：「那姓林的是你什麼人？你要這等聽他的話？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答非所問的說道：「他為人光明正大，心胸磊落，你如想折服於他，卻不可施用鬼計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掌勢一緊，把李中慧圈入了一片掌影之中，笑道：「他可是你的丈夫？」

　　李中慧不再答言，揮舞雙掌，全力反擊。

　　兩人已鬥二十餘合，只因邊打邊談，雙方都無法施展毒手，這時李中慧已不再說，那美艷少女也不再問，雙方掌勢，也更是辛辣凌厲，不大工夫，又鬥了十四五回合。

　　李中慧愈打愈是心驚，只覺對方的掌指攻勢，詭奇中夾雜著正大招術，經這一陣搏鬥，李中慧已自知難以在武功上勝過對方，當下空出一個破綻，左肩向那掌勢上迎去。

　　她這故意相讓，那美艷少女自是看得出來，落掌甚輕。

　　李中慧早已相度好退身之處，肩上中掌，立時踉蹌而退，剛好擋在了李文揚的身前。

　　李文揚本待要出手相救，但見李中慧直向身前退來，趕忙伸手扶住，急急問道：「妹妹，傷的重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臉色蒼白，隱見汗水，但暗中卻輕輕扯動了一下李文揚的衣角。

　　李文揚雖然早知妹妹心機甚多，但一時之間，卻也未想到用意何在？只好站著不動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，忽然舉步而行，走到了林寒青的身前，冷冷喝道：「你可敢和我動手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身子一閃，站了起來，怒道：「他傷勢甚重，那裡還能動手，要打由老夫陪你。」

　　李中慧依在哥哥身上，裝出傷勢甚重之態，舉起右手的衣袖，拂拭臉上汗水，借機暗用「傳音入密」之術說道：「老前輩不要多管閒事。」

　　只聽那美艷少女冷冷說道：「祇怕你不是我的敵手。」

　　韓士公聽得暗暗嘆一口氣，這雖是狂傲之言，但說的卻是實情，聽得李中慧暗中傳言，卻又不知她搗什麼鬼，但人卻依言退回一側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揚起右手，指著林寒青，又道：「你為何不敢開口？可是不敢和我動手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望了手掌上的毒傷，一片紫黑之氣，已經蔓延到手腕之上，但他天生傲骨，一挺胸答道：「當得奉陪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嬌媚一笑，道：「我要憑仗真實本領勝你，讓你敗的心服口服，你此刻身上毒傷甚重，那是勝你不武了。」回顧那青衫文士一眼道：「快拿解藥給我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正待出言勸阻，那美艷少女，已冷冷接道：「如若本教今日能收眼下四人，勝過網羅江湖上千百武林高手。」

　　那青衫文士看她心意已決，不再多言，探手入懷，摸出一隻翠玉瓶，倒了兩粒解藥，遞了過去。

　　美艷少女接過解藥，問道：「他如何才能早些恢復？」

　　青衫文士道：「一粒內服，一粒外用，劇毒立可消解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目光移住在林寒青的臉上，道：「張口。」右手微微一抖，一粒解藥，直飛向林寒青的口中，左手微一用力，捏碎了另一粒解藥，灑在林寒青的傷口。

　　毒藥絕毒，解藥卻有著神奇的靈效，不過一刻功夫，林寒青手上的紫黑之氣，已然散去大半，只餘下傷口之處一片淡紫色。

　　韓士公看那美艷少女。自動替林寒青療治毒傷，心中既是驚奇，又是佩服，暗道：「無怪李文揚常常稱讚妹妹，這女娃兒的確是有過人的才智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望了林寒青手上傷勢一眼，見紫黑之色，已將散盡，立時說道：「你快些用真氣迫出餘毒，一盞熱茶工夫之內。我就要出手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施展「傳音入密」之術，叫道：「哥哥，快去解開他身上穴道，如要他自行運氣解穴，祇怕要耗去他甚多內力。」

　　李文揚依言而上，揮掌拍活了林寒青九處被點制的穴道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一提真氣，活動了一下手臂，說道：「姑娘可以出手了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應道：「好！」聲起人至，玉掌揮動間，迎胸迫到。

　　林寒青右手一場，五指齊張，點向那美艷少女的脈門。

　　那美絕少女冷哼一聲，玉婉微微一沉，反向林寒青腕上面扣來。

　　兩人這出手一搏之間，各自連變了三種擒拿手法，互拿對方脈穴，但見掌指翻舞，忽上忽下，誰也不肯把攻出的右臂收回。

　　韓士公看的暗暗讚道：「單是這一交手間的擒拿手法變化，就非老夫能夠應付。」

　　只聽那美艷少女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果然不錯。」陡然向後退出五尺。

　　林寒青知她這一退，只不過要改變一下搏鬥的方法，再次攻上，定然較第一次尤為凶惡，長長吸一口氣，凝神戒備。

　　李中慧目光一掃四周形勢，暗用「傳音入密」之術，說道：「哥哥，林相公一露敗象，你立刻出手替他下來，不能讓他真敗，以免我無法自圓許諾之言，韓老前輩請全力奪門，以備咱們退出，那青衫文士，目光閃爍不定，心地狡詐，由我出手對付他。」

　　韓士公微微點頭，退到了李文揚的身後。

　　這時，場中搏鬥形勢，已然大變，那美艷少女果然一退即上，左掌有指，連劈帶點。攻勢辛辣、凌厲，大有一舉擊敗林寒青的用心。

　　林寒青施出突穴斬脈的上乘近搏手法，力拒那美艷少女的猛攻，但因對方手法詭異，出手既快，來勢又莫可預測，是以林寒青始終陷在被動之中，處處防守，無能反擊。

　　轉瞬之間，兩人已惡鬥了四五十回合。

　　林寒青始終是擊而無險，既無法搶回主動，展開反擊，但防守上，卻是從容有餘，並無落敗跡象。

　　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搏鬥，雙方似是都在憑仗手法變化，搶制先機。

　　李中慧和那美艷少女動手相搏，知她武功奇高，原想林寒青難以擋拒過五十招，卻不料林寒青始終在防守劣勢下，從容應付，四五十合後，仍是毫無敗象。

　　敞廳中所有之人，都被這一場激烈的拼鬥吸引，凝神觀戰，鴉雀無聲。

　　李文揚早已暗中提聚了功力，手握折扇，隨時可出手，接替林寒青下來，但林寒青久戰不敗，卻使他有著無所適從之感，低聲對李中慧道：「妹妹，可要等他們打出個勝負來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林寒青的武功，高出我預料之外，如若他能勝過那玄皇教主，咱們就不得不修正退出為上的策略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要怎樣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乘勝痛擊，一鼓而下，盡殘玄皇教中高手，為武林消滅一大隱患。」

　　李文揚點頭應道：「好！玄皇教控制屬下的手段慘酷，能夠一氣蕩平，也算是一大功德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哥哥出手之時，切記不可傷了那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她形態雖然冷酷，但天性似很善良，而且年齡不過二十，如何能夠統率這玄皇教，這其間定然有著隱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！不是妹妹提起，我倒是忽略了，剛纔她脫下青銅面具之時，玄皇教中之人，都和咱們一般，為之驚愕不止，別人還算罷了，那青衫文士，經常隨在教主身側，豈能沒有見過教主面目，但他神色之間，都和別人一樣。」

　　忽聽一聲嬌叱道：「躺下去啦！」

　　耳際間響起林寒青的聲音，道：「未必見得。」

　　砰然一聲，雙掌交接，人影驟分，林寒青和那美艷少女，各自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李文揚凝目望去，只見林寒青面色平靜，不似受傷模樣，登時放下了心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凝目沉思了一陣，突然一揮手，道：「放他們出去。」

　　那中年文士，心中似甚不願，但卻又似不敢反抗，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屬下遵命。」目光一掃那環守在四周的大漢，道：「開門。」

　　只聽一陣軋軋之聲，敞廳壁間，突然開出一扇大門，天光透入，可見星辰。

　　韓士公當先大步而出，仰膨長長吁一口氣，心中舒暢無比。

　　李文揚、李中慧、林寒青等魚貫而行，走出敞廳。

　　耳際間響起那美艷少女清冷的聲音，道：「諸位慢行一步，恕我不送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教主今日之情，小妹當記在心中，異日有機會，定當補報。」

　　只見兩扇鐵門，緩緩關了起來，那美艷少女的美麗身影，隱入了鐵門中不見。

　　李中慧暗中留心，發覺那美麗的玄皇教主，雖然尚能保持著冷漠的平靜，但兩道清澈的眼神，卻放射出無限柔情，凝注在林寒青的身上。

　　她的美麗，使自負的李中慧有些自嘆弗如，也引起了她一絲妒恨。

　　李文揚流目四顧，打量了四周一眼，發覺幾人正停身城堡旁邊。

　　天上星河耿耿，已是三更過後時分。

　　韓士公仰臉打個哈哈，道：「老朽走了大半輩子江湖上，卻從未遇過此等情勢，敵耶？友耶？實叫人有些無法分解。」

　　李中慧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咱們都是沾了林相公的光啦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哪裡，哪裡，此乃李姑娘機智勝敵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！老朽可是從沒有見過像慧姑娘這般聰明的人，竟然能使那玄皇教主，自動的向屬下討取解藥，療治好林世兄的毒傷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接道：「在下在江湖之上走動，一遇上什麼為難，立時函請舍妹，只要她能趕來，不論多大的困難，也為之迎刃而解！」

　　李中慧忽然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你們可認為玄皇教，當真的放過了咱們麼？」

　　此言一出，三人無不震驚，韓士公大聲嚷道：「怎麼？難道他們暗算了咱們不成？」

　　李中慧雙目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，嫣然一笑，道：「也許現在還不會，不過，從今之後，那玄皇教定然和咱們攬不清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你不解釋，老夫還有些明白，你這一說，可聽得我更糊塗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盈盈一笑，答非所問的說道：「此地不宜久留，咱們還是早些走啦！」當先舉步而行，裊裊娜娜的向前走去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舍妹性格，在事情未能完全判明之前，決不會隨便出口，她既是不願意說，老前輩最好是不要問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原來如此！」

　　四人登上城堡，只見兩個黑衣佩刀的大漢，站在城堡之上，眼看四人登上城堡，也不出手攔阻，渾如不見一般。

　　李文揚等眼看兩人都無出手相阻之意，也懶得多問，施展壁虎功，游下城堡，韓士公早已有備，揚手處，一段枯木，投入護城河中，以四人輕功造詣，借這段枯木之力，躍渡護城河，自是輕而易舉。

　　登上了彼岸，韓士公感慨叢生，回顧了那太平堡一眼，黯然嘆道：「我韓某人二十幾出道江湖，如今已四十寒暑，鬚髮蒼然，一事無成，唯一使我聊以自慰的，是交了幾個朋友，想不到人心不古，那連環梭錢大同，昔年和老朽，並騎江湖，出生入死，患難相扶，數十年生死之交，如今只落得蓄意加害，反臉成仇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老前輩錯怪他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生就火爆脾氣，雙目一瞪，道：「傳聞之言，尚可不信，我這親目所見，親身所歷，不是你慧姑娘機智過人，咱們今日祇怕都已成太平堡的籠中之鳥，難道我還錯怪了他不成？」

　　李中慧凝目沉思了片刻，緩緩說道：「他早已為玄皇教所控制，身不由己，自是怪不得──」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奇怪的是那玄皇教主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妹妹可疾覺著她年輕了一些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若我的料斷不錯，那玄皇教主，定然是另有其人，那位姑娘，只不過是個替身而已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話不錯，在下亦覺著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冷笑一聲，接道：「誰要你接口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垂首不語。

　　李文揚大感過意不去，正待說幾句慰藉之言，突然身後傳過來一聲嬌笑，道：「好利害的嘴巴！」

　　四人心頭一震，同時回頭望去。

　　星光下只見一個嬌小的青衫人，帶著一具形式恐怖的青銅面具，凝立在丈餘之外。

　　韓士公失聲嚷道：「玄皇教主！」

　　李中慧眼波轉動，微微笑道：「教主翩然而來，是有事賜教，還是要找人呢？」回眸瞧了林寒青一眼，目光中似是含有深意。

　　青衣女格格嬌笑道：「是來找人的。」緩緩除下那猙獰的青銅面具，露出了那絕美的面靨，美醜交替間，更覺其艷光照人，不可方物。

　　李中慧面上雖停帶著笑容，但這笑容卻仍無法掩飾眉宇間的不豫之色，淡淡笑問道：「不知教主來找的人，究竟是誰呢？」

　　美艷少女明亮的服波，在眾人身上一轉，雖然多瞧了林寒青一眼，但最後卻又回到李中慧面上，凝目笑道：「找的就是姑娘你！」

　　李中慧皺眉道：「找我？」

　　美艷少女笑道：「我不但要找你，還知道姑娘姓李，閨諱中慧，是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雖然靈慧鎮靜，此刻面上也不禁泛起了驚異之容，道：「教主怎會知道賤名？莫非──莫非──」她說來說去，也說不出個可能的原因。

　　美艷少女眼波一轉，忽然收斂起面上輕笑，莊容道：「二年以前，九龍崗外，釣魚臺裡的往事，姑娘可還記得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大奇道：「此事你怎會知道？」

　　美艷少女輕嘆一聲，道：「我自然知道──」緩緩抬起頭來，嫣然笑道：「姑娘若是還未曾忘記此事，便請姑娘隨小妹一行，二年前釣魚臺上承蒙姑娘相救之人，此刻正在恭候姑娘的大駕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一沉吟，道：「她在那裡？」

　　美艷少女道：「便在前面不遠。」

　　李中慧還未說話，李文揚卻已趕上前來，他雖然猜不出此中的究竟，但見到妹子竟有冒險隨這「玄皇教主」同行之意，心頭不禁大感焦急，但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如何出言阻擋，此刻趕了上去，卻呆呆地愕在當地，兄妹情深，關心太過，竟使他失去了原有的瀟灑。

　　李中慧回首一笑，道：「大哥請放心，小妹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但──」忽然想起妹妹的絕世聰慧，縱有危險，也能解決，不禁頓住話聲，緩緩退下。

　　美艷少女笑道：「姑娘若是決定要去，便請各位隨同走吧！」轉身過去，當先而行。

　　夜色中只見她衣袂飄飄，蓮步珊珊，風姿之綽約，當真有如月宮仙子一般。

　　眾人不覺隨著她行去，李中慧暗嘆忖道：「好個美麗的女孩子，但──但她又怎會知道兩年前的那件事呢？」

　　只聽李文揚道：「兩年前的事，我怎從來未聽你說起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此事說來話長，但到了那邊，大哥想必就會知道了。」腳步加緊，回首笑道：「既然要去，咱們就走快些吧！」

　　只見路途越來越是荒僻，竟不是返回太平堡的道路。

　　夜風蕭蕭，眾人都覺得身上有些寒意，心頭又有些警惕，並肩而行，大家雖未開口，但眼色互示間，已在互相警戒。

　　美麗少女忽然伸出纖纖玉指，遙指前方，回眸笑道：「就在那邊，已經到了。」

　　眾人隨著她手指望去，只見孤零零一棟房舍，矗立在荒郊之中，四面樹影幢幢，將那屋影襯托的似是十分陰森。

　　陰森的屋影裡，只透出幾點淡淡的燈光，四下靜然，不聞人聲，只有夜風吹著木草，沙沙作響。

　　眾人穿過林木，到了那暗紫色的門戶之間，美艷少女伸手在銅環上輕輕敲了三下，只聽門中傳出一個低沉蒼老的語聲，道：「天地玄黃。」

　　美艷少女道：「宇宙洪荒。」

　　門內應聲道：「是楓姑娘麼？」

　　接著，大門「呀」地一聲開了，一個白髮蒼蒼，身形佝僂，身穿灰布短褂的老人，含笑走了出來，只見他面上刀痕斑駁，左目已瞎，笑容縱然甚是親切，但在外人看來，卻有說不出來的猙獰可怖。

　　寒夜荒郊，孤零的古屋中，驟然見著這麼個老人，眾人心頭都不覺泛起一陣寒意。

　　韓士公暗笑忖道：「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比我更加醜怪的人。」

　　只見美艷少女已在含笑揖客，道：「請！」

　　那白髮蒼蒼的醜怪老人，獨目閃閃，打量了幾人一陣，退避一側，讓開了去路。

　　李文揚、韓士公久年在江湖之上走動，閱人極多，看那醜怪老人，獨目中閃動的逼人神光，心中暗生凜駭，忖道：「此人眼神如電，分明是身懷上乘內功的高手，看他衣著、舉動，卻又不似教中香主的身份，玄皇教的事，當真是處處古怪，使人莫測高深。」

　　但見李中慧昂首而行，坦坦蕩蕩，若無其事，幾人已知她料事之能，挺胸而入。

　　這只是一座平常的茅舍，迎面壁間，高供著一幅畫像，木案上點著兩隻白燭，火焰微弱，光線昏黃，室中更見陰森之氣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忽然間，變的十分莊嚴，低聲對那佝僂老人說道：「我娘睡了麼？」

　　那醜怪老人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這幾日來，主母都在惦念著你，唉！你如再不回來，老奴要去找你了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勻紅的嫩臉之上，忽然泛現出一片黯然之色，回顧了李中慧一眼，道：「我娘終日想念的李姑娘，被我找到了。」

　　那醜怪老人獨自神光一閃，欠身對李中慧道：「咱們主母，終日的想念姑娘，每日都要提到姑娘的芳名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昔日之事，也只不過是略效微勞，不足掛齒。」

　　李文揚暗中留神，查看那供奉的畫像，竟是一個長衫俊朗的中年人負手站在一座奇拔的山峰之上，仰望著長空出神，那山峰高出雲表，足下雲海蒼茫。

　　黃山世家，乃武林中第一有名的家族，隱隱然並名於江湖各大門派，家中收藏的古物、名畫，無與倫比，李文揚見多識廣，一眼之間，已看出那幅畫像，非出自名家手筆，但繪事細膩，筆法工整，想那手繪此畫之人，繪畫的素養雖然不高，但卻落筆細緻，嘔心瀝血。

　　只聽那美艷少女幽幽說道：「我可以去見見娘麼？」

　　那醜怪老人口中雖是自稱老奴，顯是僕奴身份，但那美艷少女對他的神情之間，卻是異常的敬重。

　　只見獨目眨動，沉吟有頃，道：「此時此刻，雖然不宜驚擾主母，但李姑娘乃是她日夜想見之人，自當別論，楓姑娘請陪幾位主客，在廳中稍候片刻，老奴這就去通報主母一聲。」轉身繞到廳用處，啟門而出，步展跨助，尤如大病初癒之人，行動之間，若不勝力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目光環掃李中慧等一眼，說道：「家母困於病塌，已然近年，不能親迎李姑娘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豈敢，豈敢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之事，急道：「李姑娘──」欲言又止。

　　李中慧也不追問，微微一笑，搬轉話題，道：「令堂的病情很重麼？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黯然答道：「纏綿病榻，寸步難移。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可曾請醫生看過？」

　　美艷少女嘆道：「名醫束手，良藥無效──」

　　只聽木門呀然，那佝僂醜怪的老人，推門而出，接道：「主母聽到李姑娘深夜來訪，甚是歡愉，立命老奴，帶幾位後廳相見，唉！這一年多來，老朽就未見主母的笑容了。」言來神情微現激動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承蒙破格接見，晚輩甚感榮寵，有勞老前輩帶路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後廳禁地，在下等同去，祇怕不便吧？」

　　那醜怪老人道：「不妨事，主母曾囑咐老朽，能和李姑娘同行之人，都不該怠慢，諸位請吧！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搶先一步，道：「我替諸位帶路。」

　　出了廳角便門，景物忽然一變，只見一條長廊，直向後面通去，兩側植滿花樹，香氣襲人。

　　長廊盡處，又是一道圓門，那美艷少女推開木門，燈光隱隱由地下透了上來。

　　敢情是一道通向地下的級梯。

　　一個嬌弱的聲音，由地下傳了上來，道：「李姑娘別來無恙，恕老身重病纏身，不能親迎佳客，萬望恕罪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老前輩言重了。」舉步而行，沿級梯向下走去。

　　李文揚、林寒青、韓士公等魚貫而下，個個暗運功力戒備，準備應變。

　　下完了一十八級梯後，眼前一座廣大的地下敞廳，廳中燈火高燒，光焰熊熊，壁間掛了不少名人的字畫。

　　靠後壁處，端放著一座古鼎，鼎中白縷裊裊，散放出滿室清香。

　　李文揚目光一轉，瞥見白煙迷濛中，那緊靠古鼎的壁間，端掛著一幅畫像。

　　隱隱間，可見兩側的字聯，寫道：

　　才冠一代，雄視江湖三十年。

　　學無止境，武林還有勝我人。

　　李文揚暗暗忖道：「這人不知是何許人物？竟然這樣大的口氣，看來他不把自己寫成武林第一名家，還是有些心存客氣了。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聽一陣急促的喘咳，敞廳一角處，垂帘輕啟，那美艷少女攙扶一個滿病容的中年婦人，緩步而出。

　　病魔似已完全奪去了她的體能，只見她緩緩閉著兩目，身子完全靠在美艷少女的身上。

　　兩人身後緊隨著一個青衣小婢，雙手托著一座軟榻。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說道：「把軟榻放近一點，我要和李姑娘好好的談談。」

　　李中慧急急行了過去，道：「老前輩不用客氣，晚輩過來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小婢，放下手中軟榻，鋪放好塌上棉被，美艷少女玉臂一圈，抱起那中年病婦，放在軟榻之上，低聲說道：「娘請躺著說話，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掙動一下，失去神彩的雙目，望了李中慧一眼，笑道：「老身還能夠活著見姑娘一面，實是未敢料想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老前輩安心養息，我家中存有不少靈藥──！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連連搖頭，道：「姑娘的一番好心，我只有心領，老身這病勢，恐已非藥物能夠救得了──」

　　她緩緩移動目光，望了緊依她身旁的美艷少女一眼，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老身這病，得在生她之時，坐褥期間，中了瘴毒，又連受兩個仇家的暗算，如今算起來已經十八年啦──」突然一陣急咳，打斷她未完之言。

　　那美絕少女雙手輕揮，不停在那中年病婦身上輕捶，口中幽幽說道：「娘啊！有話慢慢說嘛，李姑娘也不是立刻要走。」

　　李文揚仔細看那中年病婦，雖然已瘦得皮包骨頭，但面目輪廓間，仍隱隱可看出昔年的綽越風采。

　　林寒青入得室中，一直靜坐不動，茫然神祕的家世，在他的心靈之中，挽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，剝奪去了他年歲中應有的歡笑，也使他性格上充滿了矛盾，天生一付傲骨，加上深深的自卑，使他生具的開朗性格上，蒙上了一層憂鬱，慈母的愛護，恩師的教養，都無法把他心中的死結解開，但他又不忍傷害慈母的心，因此他學會了超異常人的忍耐，久年的壓制，使他變的有些冷漠，對任何外來的關顧和愛護，反應都是那樣冷淡，他有著承受悲苦的定力，卻沒有強烈的歡笑感受。

　　他有著年輕人不應該具有的老練和深沉，但事實上卻是個毫無江湖閱歷經驗的人。

　　他本然的坐著，看上去是那樣孤獨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失去神彩的雙目，眨動了一陣，目光停在了林寒青的臉上，就道：「李姑娘，這幾位可否替老身引見引見？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不是老前輩提醒，我就幾乎忘了──」指著韓士公道：「這位韓老前輩，江湖之上，人稱瘦猴王。」

　　韓士公接口說道：「老猴兒韓士公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黃山世家李文揚！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。「那是家兄。」

　　中年病婦道：「失敬，失敬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一欠身，淡淡說道：「晚輩林寒青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突然附在中年病婦耳間，低聲說道：「娘啊！這人武功高強，不在女兒之下。」

　　中年病婦微微一笑，回顧了女兒一眼，就道：「楓兒，去房中把我那收存枕畔的鐵盤取來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一扯棉被，靠在母親身後，回身向房中走去，片刻之後，捧著一個一寸厚薄的鐵盒，走了出來。

　　中年病婦伸出枯瘦的右手，接過鐵盒，目光環掃了李文揚等一眼，說道：「諸位都是李姑娘的朋友，李姑娘對老身有著救命之恩──」

　　話至此處，一陣急咳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輕捶著中年病婦後背，低聲說道：「娘啊！今日很夜了，你明天精神好些，再和李姑娘說話──」

　　中年病婦道：「楓兒！為娘的今日不說，祇怕就沒有再說話的機會了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九龍崗上一別，不過兩年時光，想不到老前輩的病勢，竟然一重至此了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老身早該死了，只因有兩樁心願未了，才拖到現在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抬頭望了那美艷少女一眼，道：「令媛人間威鳳，才貌雙絕，想她定能承繼老前輩的衣缽，致於其他之事，晚輩等只要力能所及，自當盡力助老前輩完成心願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才智過人，一見這中年病婦之後，已知兩年前九龍崗無意相救的病婦，竟然是玄皇教主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長長呼一口氣，強行打起精神，遣：「姑娘聰慧絕倫，請猜猜老身這兩樁心願為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個晚輩如何能猜得著呢？──」眼珠兒轉了兩轉，笑道：「如若老前輩定要晚輩獻醜，那我就隨便說它兩件了，老前輩這一件心願，可是憂心玄皇教，流入歧途，為害江湖，白費了老前輩十數年的心血，反落個事與願違？」

　　韓士公只聽得暗暗讚道：「這女娃兒名叫中慧，果然是人如其名，這幾句富規勸於激厲之言，當使這病婦人大受感動，她縱未存向上之心，但在聽得此番言語之後，亦必將更改心意。」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人微微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李姑娘猜的不錯，昔年老身由那黃石道人手中，謀奪這玄皇教主之位時，心中充滿了仇恨，想利用這充滿著詭祕的玄皇教，在江湖上製造出一番血腥的屠殺，因此，費盡了心機，把這玄皇教由雲貴邊境，移遷到中原道上，十年的辛苦經營，總算是奠下了基礎。

　　「如今這大江南北，已被我建立起一十八座總支舵，轄下分舵，更是遍布江湖，不下一百餘處，當時我心中充滿著仇恨之火，恨不能一舉盡收江湖高手，舉手翻雲，揮腕覆雨──」

　　她喘息了兩聲，笑道：「我有個可笑的想法，計劃在準備完成之日，下令全教，在一夜之間，掀起一場血腥屠殺，一十八座總支舵，和一百餘處分舵，齊齊動手，勢將造成一場哄動江湖的大風暴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聽了打一個冷額，輕輕咳了一聲。

　　只見那中年病婦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不過，李姑娘儘可放心，這已是過去的事了，就算上天再順延老身三十年的壽命，這荒唐的事件，也是永不會再在江湖之上出現了，唉！何況老身已然是臨風殘燭，命在旦夕之人，昔日的恩恩怨怨，都將隨著老身的死亡，永埋泉下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看她病勢，已是難再有救，黯然不語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更重咳了兩聲，接道：「老身這幾日來，已覺著內腑有了變化，死亡之關，隨時可到，我還是先說點急要之事，如若我還能多活上兩個時候，老身還要告訴諸位一段武林祕辛，這段祕辛，和眼下武林形勢，日後劫運，都有著極深的關係。」

　　忽見那佝僂老人，大步行了過來，抱拳說道：「主母不宜多言，還望保重玉體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舉手抬了一抬，道：「你走近一些，我有話要對你說。」

　　那佝僂獨目老人，似是有些受寵若驚之感，移動沉重的腳步，顫巍巍的走了過去，獨目閃動著異樣的光芒，說道：「主母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悽涼一笑，道：「你身負絕技，世無匹敵，但卻為我埋沒了你有用的一生──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接道：「這是老奴自己的主張，與主母何干？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目光掃掠了李中慧等一眼，黯然笑道：「我已是快死的人了，如若有什麼失言失檢之處，還望諸位不要見笑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老前輩這坦蕩胸襟，我只有更為佩服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拍拍木榻對那佝僂老人說道：「你坐過來吧！我這一生之中，負欠你的太多了。」

　　那佝僂老人，獨自中滾下來一行熱淚，道：「這個，老奴不敢。」

　　中年病婦一雙失去神采的大眼睛中，也滾下來兩行淚水，閉上雙目，說道：「我病了一十八年，你保護我了一十八年，離開我不到七日，我就幾乎送命九龍崗釣魚臺上，如非李姑娘路過相救，我那裡還能活到今日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接道：「老奴該死，保護不周，致使主母涉險。」

　　中年病婦突然伸出手去，放在那佝僂獨目老人的一隻手背之上，緩緩的說道：「你照顧了我一十八年，這情意是何等的深厚，你為我獨擋天下九大門派中一十八位高手的圍攻，豪氣是何等震人，傷目不退，浴血奮戰，終於把十八個圍攻的高手擊退，這份武勇，當世武林中，又能有幾人及得──」

　　目光一掠那美艷少女，接道：「縱然是楓兒她爹還魂重生，也要遜你三分武勇──」

第十八章

　　這一番褒獎之言，出之一個生機奄奄的病婦之口，雖然俱都是說的豪壯往事，但眼下的黯然畫面，卻使那豪壯的事跡中，點綴著一份悽涼。

　　只聽那佝僂老人黯然說道：「老主人武勇蓋世，豈是老奴能及萬一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似是被眼下的情景，鬧的茫然無措，轉動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，望望母親，又望望那獨目佝僂老人，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。

　　只見那中年病婦臉上綻開出一片羞昵的微笑，那是痛苦和歡愉混合的笑容，閃動著淚光的雙目掃掠了李中慧等一眼，說道：「不怕諸位見笑，老身要在死亡之前，一吐心中的積鬱，這積鬱悶了我一十八年，而且十八年來與日俱增，我承受的太多了──」

　　她語音微微一頓，失去神彩的雙目中，突然閃動起一片光輝，憔悴的臉上，也隱隱泛起一圈紅暈，似是為失去的惋惜，得到的驕傲，這是個異常複雜的表情，潛伏在她心靈深處一十八年的情感，在她死亡之前的一刻中，陡然間爆發了出來。

　　那獨目佝僂老人，似是不能負荷那中年病婦的一雙手的壓力，身軀微微顫動。

　　這時，那中年病婦似是無法再控制內心激動的感情，深情的望了那獨目老人一眼。幽幽說道：「我要說出壓抑心裡的感情，再不說出來。祇怕是永遠沒機會了──」

　　那佝僂老人激動的說道：「主母且不可因一時激動──」

　　他回顧了那美艷少女一眼，接道：「傷了楓姑娘純潔的心靈，讓她留下個回憶的陰影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臉上更見紅暈，眸子裡光輝也愈見明亮，神色堅決的說道：「我要說，縱然是楓兒不認我這個媽媽，武林人物罵我是淫娃蕩婦，但我們心地清白，有天可鑒，我對得起死去的丈夫，十八年的日子，不算短啊！你本是飄逸出塵，江湖上人人敬重的大俠，十八年來折磨成這麼一付鬼怪的樣子，如不是那名教罪人，也許我還能多活一些日子。」

　　這一番話，說的激動異常，但情詞誠摯。字字句句，滿含血淚。

　　李文揚、李中慧、韓士公，都意識到一件江湖上纏綿、驚人的內幕，即將由那中年病婦口中揭發出來，都不禁全神貫注，凝神而聽。

　　素來冷漠的林寒青，也聽得怦然心動，睜大著一雙星目，望著那中年病婦。

　　那佝僂獨目老人，長嘆一聲，道：「事非小可，還望主母三思。」他的聲音，微微顫抖，似是這幾句話，用出了那全身氣力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我想了很多年啦！難道要我把這心中的積鬱帶到棺材中去不成？」

　　那佝僂獨目老人突然下了決心，道：「好！你說吧！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忽的嫣然一笑，懨懨病態中，綻開出一片笑容，襯著兩頓紅暈，秀麗的輪廓，隱隱流現出昔年那醉人如酒的綽約風姿。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暗道：有云一笑傾城，古人誠不欺我，這半老徐娘，纏綿病榻上一十八年，憔悴黃花，支離人樣，笑起來仍是嬌媚橫生，想她未病之前，定然是顛倒眾生的一代尤物。

　　他生具豪俠之性，浪跡江湖，濟困扶危，從未想到過男女之間的事情，此刻卻被中年病婦嫣然一笑，勾動起無限感慨。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說道：「李姑娘、李相公，黃山世家，一向交遊廣闊，兩位可認得這位隱跡風塵中的高人麼？」

　　那獨目老者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盛名誤人，不說也罷！」言詞悽涼，神情間一片黯然。

　　李中慧聽那中年病婦說的如此鄭重，已知那佝僂老人，決非平常之人，不禁留心打量了兩眼，只見他半啟半閉的雙目中，一片淚光，但遍搜枯腸，也是想不出此人是誰？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，幽幽說道：「十幾年來，他受盡了精神折磨，兩度身受重傷，早已不復昔年的仙風道貌，自是難怪諸位認他不出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老前輩如此推重，想來必然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高人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接道：「不錯，他的聲名威望，不在當今任何武林高人之下，他就是桑南樵。」

　　桑南樵三個字，有如巨雷暴震，聽得大廳中所有的人，都為之心神動蕩。

　　韓士公一下子跳起來，說道：「十方老人桑南樵？」

　　那佝僂老人緩緩垂下頭去，一語不發，神色間一片悽涼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，道：「不錯，他就是威名震蕩大江南北的桑南樵──」忽然淚如泉湧，放聲哭了起來，嗚咽著說道：「他受著無數武林人物的敬仰，笑傲煙雲，逍遙山水，是何等的悠閒自在，但他卻為我折磨成這個樣子。」

　　十方老人桑南樵獨目中神光一閃，縱聲笑道：「主母不用引咎自責，此乃都是老奴自願作為之事，和主母何干？」

　　中年病婦舉起衣袖，揮拭一下臉上的淚水，說道：「不要再這般叫我了，我已經快要死了！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那要老奴如何稱呼？」

　　中年病婦道：「咱們貞潔自持了一十八年，俯仰無愧於天地，難道我快死之時，仍不許改上一個稱呼麼？」

　　桑南樵黯然說道：「一十八年啦！對我們來說，過的比一百八十年更為遙長，唉！我們忍受了十八年的痛苦折磨，主僕之間，界限分明，言詞行動，從未逾越過規範一步，為什麼不可再多忍受一些時光？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可是我，我的心──」一陣急咳快端，打斷了未完之言。

　　這時，那美艷少女早已淚落如雨，哭的像淚人一般，口中低婉的叫著媽媽，雙手不停的為那中年病婦捶背。

　　李文揚長長嘆息一聲，站了起來，對著桑南樵抱拳一個長扣揖，道：「晚輩今日得識俠駕，實感榮寵至極。」

　　桑南樵右手一擺道：「不用了，十方老人桑南樵早已死去，活著的只不過是玄皇教教主的一名老僕。」

　　只聽一陣嗚咽之聲，響徹大廳，那中年病婦哭的愈見利害。

　　李中慧走進軟榻，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玉體虛弱，還望多多保重。」

　　韓士公、林寒青雙雙對桑南樵行了一禮，道。「老前輩名重武林，晚輩等心慕已久──」

　　桑南樵獨目中神光湛湛，逼注到兩人身上，道：「桑南樵在十八年前，已然死去，兩位不用這般對待老夫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中本有甚多話要說，但見那獨目老人面上已現慍色，一時之間，不知如何才好，只好硬把到口之言，重又嚥了回去，呆在當地。

　　李中慧看那中年病婦仍然不停啼哭，不禁一皺眉頭，抓住她右腕脈穴，說道：「老前輩不是還有要事，告訴晚輩麼？」五指微一加力。

　　一股暗勁熱流，湧了出來，震的那中年病婦身軀微微一顫。

　　這一顫，也使她迷亂的神智，忽然清醒過來，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，黯然說道：「李姑娘請恕老身失態之罪，唉！我已是不久於人世的人，實已難再壓制那埋藏在心中痛苦、憂悶，諸位不要見笑。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兩位老前輩這等發乎於心的聖潔之情，實足以並明日月，耀照人間，晚輩等敬慕還來不及，豈有見笑之心──」突覺心中泛起來一陣幽幽情愁，望了林寒青一眼，緩緩垂下頭去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困於情愛，痛苦了一十八年，這方面的感覺，自是敏銳過人，就在李中慧那匆匆一瞥間，已然感覺到，機智絕世的李中慧，也正步入情網，效春蠶吐絲自縛，不禁暗然一嘆，忖道：「世間傷心事，千古恨一情，情感誤人，較名利尤有過之──」

　　只聽那美艷少女嬌聲說道：「媽媽呀！我不要再去裝那玄皇教主了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淡淡一笑，打開鐵盒，取出一個玉瓶，倒出來一粒丹藥，疾快的吞了下去。

　　只聽桑南樵驚叫一聲：「主母不可！」飛身來搶，已自無及。

　　事出意外，桑南樵雖然身負著絕世武力，竟也搶救不及，但他身法之奇，出手之快，已使李文揚和韓士公等，驚異萬分。

　　原來，李中慧行近軟榻，慰勸那中年病婦之時，桑南樵卻有悄然退出了七八尺遠，驚愕中一躍而上，折轉之間，繞過李中慧，右手食中二指，已挾住那中年病婦的手掌，終是晚了一步，那粒丹丸，已然被她吞了下去。

　　只聽桑南樵黯然一嘆，鬆開二指，悽涼的說道：「你這又何苦呢？」獨目中淚光閃閃，滾落胸前。

　　李中慧才思敏捷，略一村思，道：「怎麼？她服的是毒藥麼？」轉臉望去，只見那中年病婦臉上泛起了一片桃紅之色，鮮艷奪目，看上去十分惹眼，心中甚覺奇怪，暗道：「她如服用絕毒的藥物，怎的這般反應？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閉目而坐的中年病婦，已突然睜開了雙目，說道：「李姑娘說的不錯，這也算是毒藥的一種，和一般毒藥的不同之處，是它可以使垂死的人，暫短的復活，燃盡他所有餘存的生命潛力，然後再行死去。」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是說服下這藥丸之後，算是死定了，不論任何的神醫靈丹，也無法重燃起油枯之燈？」

　　中年病婦道：「但我至少還可多活上幾個時辰，而且意興勃勃，充滿著生命的活力。」

　　只聽那美艷少女嬌喝一聲：「娘啊！你忍心丟下女兒不管了麼？」縱體入懷，放聲大哭起來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此刻忽然精神大振，挽著那美艷少女，說道：「楓兒，不要哭，媽媽有很多話要說，你如這般哭鬧下去，把媽媽僅餘幾個時辰的生命，耽誤過去，不但媽媽將含恨九泉，且將為武林留下了無窮的禍患，那時媽媽是抱恨而終，死也難忘了。」

　　那美絕少女果然止住了哭聲，用衣袖拂拭下臉上淚痕，黯然依偎在母親身旁。

　　中年病婦伸手托起鐵盒，說道：「李姑娘，請先接住鐵盒。」臉色突變一片莊嚴。

　　李中慧怔了一怔，道：「老前輩可否先把盒中之物，告訴晚輩。」

　　中年病婦一字一字的說道：「鐵盒中，存放著玄皇教各處總支分舵的名單和實力，以及外子手錄的一本拳譜劍訣。」

　　李中慧吃了一驚，接道：「這等貴重之物，晚輩如何敢接受？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李姑娘，你聽我說，這鐵盒關係著武林的劫運甚大，姑娘如不肯毅然挑起這副擔子，繼我為玄皇教主，這一股由老身一手發展成的邪惡勢力，勢將在江湖上，鬧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屠殺。老身年來病勢轉劇，長臥病榻，思前想後，忽然澈悟，一點靈智未昧，深覺昔年的舉動，有傷天和，但大錯已鑄，前塵不堪回首，未來猶有可追。

　　「可惜上天不假老身以餘年，已無法親手把這股造成邪惡勢力毀去，病中惶惶正感山窮水盡，忽然想起了姑娘，可惜老身已難行動，無法趕赴黃山拜見──」

　　她回顧了桑南樵一眼，接道：「我也曾兩度遣人深入黃山世家，但均未見得姑娘──」

　　桑南樵突然接道：「老朽要先向李世兄、李姑娘告罪了。」抱拳一禮。

　　李文揚急急還了一個長揖，道：「老前輩，這話從何說起？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老朽受遣兩入黃山，李姑娘未曾見得，卻和令堂換了兩掌。」

　　李中慧暗想：母親十年閉關潛修，先天正氣，已有大成，隨手一擊，力可碎石開碑，想這老兒定然吃了甚大苦頭，當下問道：「家母自亡父過世，看淡世情，很少再問武林中事，即是晚輩兄妹的事，她老人家也很少過問！」

　　她靈舌慧心，心中雖然想問桑南樵和母親互換兩掌的勝負如何？但卻不肯正面追問，繞彎抹角的旁敲側擊，想讓桑南樵自動說將出來。

　　果然桑南樵忍耐不住，雙眉聳動，獨目放光，接道：「令堂武功之高，乃老朽生平未遇的勁敵，互換兩掌秋色平分，老朽接了令堂兩掌後，就退離黃山，趕回此地覆命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默不作聲，她既不好代母親謙辭，稱讚對方武功高強，也不便指斥桑南樵信口開河。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接道：「老身為此事，心中大為不安，中原武林道上，雖不乏文武兼具之才，但要找一個像你李姑娘這般智勇兼備的巾幗才人，實屬絕無僅有；老身只道今生難再重見李姑娘，卻不料皇天有眼，終使老身在未斷氣前，見到了李姑娘。」

　　李中慧嘆道：「老前輩一番賞識之情，晚輩感激不盡，但如要晚輩繼任玄皇教主，實難從命，令媛武功高強，尤勝晚輩，女繼母業，順理成章，老前輩放著現成的衣缽傳人，為什麼不肯相授？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正在嚎嚶輕泣，聽完這話，突然接口說道：「我才不要幹什麼玄皇教主，代我娘當了三個月不到，就差一點把我憋死了。」

　　中年病婦搖頭嘆道：「唉！知女莫若母，楓兒一片天真，胸無城府，武功上雖得他桑伯父和老身一些傳授，勉強說得過去，但心機智慧，比起李姑娘，實是難及萬一，此等有關武林劫難的大事，老身如何能放心交代於她？」

　　李中慧正想再行堅辭，那中年病婦卻已接口說道：「老身幾經思量，想來想去，實在想不出比姑娘更適合的人。老身雖然一手把玄皇教擴展於大江南北，但教中弟子，卻是絕無一人見過我真正面目，這鐵盒中記述有詳細內情，李姑娘只一過目，就不難領導全教，我要借李姑娘的才智，毀去我建立的這一股邪惡勢力，如若能夠把他們引歸正途，為人間做上幾樁好事，那是最好不過，若遇冥頑不法之徒，李姑娘就早些下手，把他們處決就是，免得為武林留下禍患──」

　　話至此處，突然一頓，兩道目光盯注在李中慧的臉上，說道：「此事非同小可，老身請求李姑娘能為蒼生謀命，也可為老身消減幾分罪孽。」

　　這幾句話，說得虔誠無比，雙目中更是早已盛滿熱淚，雙手捧著鐵盒，走下軟榻，遞了過去。

　　李中慧倒退著搖手說道：「這個如何使得？老前輩──」

　　中年病婦道：「老身還有很多話，要告訴諸位，李姑娘先請接過鐵盒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個晚輩實難遵命！老前輩還是快快收回！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難道你不顧天下無數蒼生之命？難道你忍心看著武林中一場屠殺？難道你要迫老身抱恨以終？」

　　李中慧只是搖手倒退，不肯接那鐵盒。

　　只聽桑南樵冷哼一聲，道：「黃山世家，三代來俠譽不衰，但今日看來，卻是見面不如聞名，哼哼──」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長長嘆息一聲，打斷了桑南樵未完之言，接道：「李姑娘，這不是老身一人一家的私事，而是和整個武林的劫運有關，玄皇教經老身十餘年苦心隱密培養，雖然不敢說實力足以傲視江湖，但也不可輕侮，除了玄皇教之外，另一股邪惡的勢力，正以極快的速度，在江湖之上膨脹，來勢滔滔，或已凌駕我們玄皇教之上，李姑娘如不肯屈就教主，玄皇教這股武林實力，勢必如開閘之虎，到處傷人，萬一被另一股成長邪惡勢力五毒宮，收為己用，武林中千年內，當無一天太平日子好過。」

　　李中慧吃桑南樵冷諷熱嘲一激，再聽那中年病婦一番懇切之言，雖未答應，但人已不再向後退避，秀目神凝，望著那中年病婦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高舉鐵盒，道：「這心願一年前，我已決定，李姑娘為挽救這一番武林劫難，實在該當仁不讓，挺身而出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中怦然而動，長長嘆一口氣，道：「桑老前輩，德高望武功，都非晚輩能及，老前輩為什麼不把教主之位，讓他繼承？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老朽年登古稀，有如臨風殘燭、夕陽黃昏，豈能擔此大任？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天下玄皇教的弟子，雖未見過他們教主之面，但總不能說連他們教主是男是女，都無法分辨出來吧！」

　　她長長吁一口氣，不容李中慧接口，又搶先說道：「姑娘如肯答允老身之求，接掌教主之位，老身當代我那桑兄作主，要他附隨群尾，聽你調遣三年。」

　　韓士公生具俠肝義膽，這一陣工夫，已聽出一些眉目，忍不住接口說道：「老猴兒為天下武林同道請命，請李姑娘答應下來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輕聲嘆道：「妹妹，老前輩出於至誠，妹妹何妨先瞧那鐵盒中的存物，再作決定？」

　　李中慧雙目眨動了一陣，道：「我如果答應下來，萬一才智不及，難當老前輩的心願，豈不有負厚望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如若李姑娘繼承教主，老猴兒第一個願受驅使，赴湯蹈火；亦是在所不辭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妹妹如有為天下蒼生謀福之心，為兄亦願隨時效命。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老夫一諾千金，如若李姑娘承繼教主，老夫願遵主母之囑，為你效力三年。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把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身上，道：「林世兄有何高見？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半晌道：「兄弟願以自由之身，從旁效命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李姑娘快請接過教中信物，老身還有下情奉告。」

　　李中慧輕咬櫻脣，凝立片刻，突然泛現出一臉堅決，道：「好吧！我答應──」一句話似是用盡了她全身氣力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喜道：「姑娘肯接受玄皇教主之位，實乃武林蒼生之福，老身也可完了一個心願。」恭恭敬敬把鐵盒遞了上去。

　　李中慧雙手接過鐵盒，不禁輜然淚下，她心中明白，這一接任玄皇教主，實是她一生命運的轉變，今後一切，都將為全教著想，難再兼顧到私人的理想。

　　韓士公豪氣干雲的縱聲而笑，道：「俗語有土中難藏夜明珠，姑娘才華絕世，老朽相識數日，已然心折，想不到人心如一，竟是有人早就傾折於姑娘的才華之下了──」忽見李中慧淚珠滾滾而下，不禁為之一呆。

　　原來他見李中慧小小年紀，竟然接下了一教之主的尊高之位，連那名動三山五嶽的十方老人桑南樵，也要聽命於她，此等榮譽之事，是何等的難求，心中代她歡喜，見她淚珠滾滾而下，心中大感茫然。

　　李文揚了解妹妹為人，向喜獨行其是，這一接玄皇教主，定然是忙碌異常，祇怕是難再有悠遊山水的雅興，她費盡苦心，在黃山築建的百鳥書院，祇怕也難得有暇去長居讀書了，當下輕輕一嘆，慰道：

　　「妹妹不用悲苦，咱們李氏家風，向是鐵肩擔正義，衛道俠自居，雖然以上三代，儘皆遭人暗算，但並未改變咱們李氏家風，妹妹才智絕人，勝過為兄，今日接掌玄皇教主，為武林同道謀福，遂行其志，當可傳言千古，為兄願盡所能，作妹先驅。」

　　他這幾句話，說的大義凜然，字字句句，擲地有聲。

　　韓士公高聲說道：「老猴兒願入玄皇教下，聽候姑娘差遣。」

　　桑南樵似是也被李文揚這幾句話，激厲起豪壯之氣，獨目中神光閃閃，說道：「黃山世家的盛名，歷百年而不衰，並存於武林九大門派之間，光輝猶有過之，其名實非虛獲。」

　　這些豪壯、頌讚之言，並未能使李中慧轉悲為喜，只聽她嚶的一聲，叫道：「哥哥呀！女子無才便是德，小妹今日要改它一字，女子無才便是福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茫然說道：「這個小兄還不太瞭然。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一拭臉上淚痕，道：「哥哥不知也罷。」目光一掠林寒青，轉注到那中年病婦臉上，緩緩說道：「老前輩還有什麼訓教之言，晚輩這裡洗耳恭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李中慧那一眼，有如冷電中挾著霜刃一般，刺入了他心的深處，他何嘗不為李文揚、韓士公的豪氣所感，但感到自己茫然的身世，以及周簧隱隱暗示出自己身負大仇之言，祇怕日後難免要有獨行其是之舉，如若今回答允效力玄皇教下，一諾千金，豈能反悔，或將對自己日後行動，有所束縛，同時他又覺出了李中慧對自己似有甚深的敵視之意，答應聽命於她，於己於人，都無好處，他心中苦楚，難對人言，只好裝出一付冷漠之態，坐視不言。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李姑娘，從此刻起，你已是玄皇教主了，姑娘出身武林世家，一諾之言，信守不渝，也用不著那些繁文褥節，按我玄皇教中規矩，開壇授位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老前輩只管放心，晚輩既然答應了，自是終生全力以赴，老前輩病中虛弱，這開壇授位之舉，只有從權免去了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好！開壇授位，雖可免去，但教中禮不可廢，姑娘先請受我一拜。」說話之間，竟然真的拜了下去。

　　只見桑南樵和那美艷少女，齊齊隨著那中年病婦拜了下去。

　　李中慧知是教中規矩，也不堅辭，還了半禮，道：「諸位快快請起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站起身子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老身總算完成了一件心願──」緩步退回軟榻之上，接道：「老身現在要告訴諸位，數十年一段武林祕辛了。」

　　室中群豪，個個凝神靜聽，鴉雀無聲。

　　那中年病婦雙目神凝，望著那熊熊燭火出神，似是在回憶一件往事，良久之後，才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諸位之中，可有識得老身的麼？」

　　群豪面面相覷，沉吟不語，良久之後，韓士公突然叫道：「老朽想起來了，只是不敢斷言，如有說錯，還請海涵一二！」

　　中年病婦道：「不要緊，你說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三十年前，武林中有一姿容絕世的女俠，出沒在中原道上，雖然只有短短的數年時間，但因長的太美了，名氣卻是傳的很快，哄動了大江南北，甚至遠及關外的白山黑水，武林中曾送她一個羞花仙子之號，致於她的真實姓名，知道的反而不多了──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微微一笑：「那是武林同道捧我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訝然接道：「老前輩就是那羞花仙子，晚輩倒是聽得家母提過。」

　　那中年病婦道：「老身真實的姓名叫陳玉霜，羞花仙子之稱，不過是武林中隨便叫叫罷了──」

　　她長長嘆息一聲，語氣突轉黯然接道：「三十年啦！昔日的美夢，換得了今日的淒清，花開花謝，人事凋零，韓兄既知老身，想必知曉和我同時出現在江湖上的一位施劍少年，他光芒萬丈，照耀武林，大有豪氣吞河岳，才霸江湖之概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一跳而起，道：「你說的可是神龍劍客江水楓？」

　　陳玉露悽涼一笑，道：「不錯！是他，他來的像一陣狂飆，震動武林，去的如一陣雲煙，消失人間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你是神龍劍客──」

　　陳玉霜接道：「妻子，他是我的丈夫，我們無意相遇在一起，那時，雖已是二十二歲的人，但童心未退，刁蠻異常，我們無意相遇，我卻強他比劍，他讓我，我不但不肯領情，反而用各種惡毒的言語去激辱於他，其實他的本領，強我何至十倍，終於在我惡言激迫之下，他放手攻出一劍，只一劍震飛了我手中的兵刃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突然接口說道：「娘啊！爹爹當真有那樣大的本領麼？」

　　陳玉霜婉然一笑，接道：「其實那一劍他還未用出全力，但已把我手中之劍，震飛出三丈開外，當時我羞急之下，就放聲哭了起來，他說盡了好話，陪盡了小心，我卻哭的更是傷心，他撿回來我的長劍，卻把自己手中長劍折成兩截，投擲地下，但仍然無法消去我心中之氣，就在他勸慰不下，轉身欲去之際，我卻突然撿起自己的長劍刺了他一劍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叫道：「啊喲！媽媽呀！你那一劍刺中了麼？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刺中了他的左肩，深入三寸，鮮血泉湧而出，其實以他武功之高，我縱然猝然發難，也是難以刺得中他，他不過是有意讓我刺中一劍，以消我心中之氣罷了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兩道清澈的眼神，突然投注林寒青的身上，幽幽說道：「爹爹當真是世間第一等的好人？我想除了爹爹之外，人世間再不會有這等的好男人了？」

　　陳玉霜回顧了女兒一眼，接道：「我刺中了他一劍，也不知是慚愧，還是餘怒未消，問也未問他一句，就回身而去──」

　　她仰起臉來，長長嘆一口氣，接道：「當我跑出了十幾里後，突然覺著這舉動，太過不近人情，重又跑了回去找他，可是明月在天，寒夜寂寂，那裡還有他的影子呢？我望著他灑在地上的鮮血，忍不住又哭了起來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至性至愛，豈是俗凡之人能夠了解。」

　　陳玉霜微微一笑，接道：「自從那次比劍，我一直追尋他的行蹤，但天涯茫茫，山河遼闊，找他談何容易，我費了一年時間，始終未能追查出他的行蹤，當我遊蹤到黔北之時，遇上了南天五怪，我被他們毒藥暗器打傷，擒回雲貴邊區的哀牢山中，五怪存心不良，不但不肯殺我，且替我療治傷勢，卻不料他卻躡蹤而至，直搗五怪巢穴，苦戰一日夜，刀劈五怪，救我出險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黯然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可惜我連爹爹什麼樣子也沒有見過。」

　　陳玉霜黯然接道：「孩子，你仔細的瞧瞧壁間那一幅畫吧！那就是你故世的父親。」

　　群豪齊齊回頭望去，只見那古鼎之後，茫茫白煙掩遮的壁間，端掛著一幅畫像。

　　但聞那美艷少女叫道：「娘啊！你怎麼不早些告訴我呢！我常伴爹爹的畫像，竟然不知他就是我生身之父。」穩步行去，羅袖輕拂，那飄渺凝聚在古鼎之上的白煙，吃她羅袖一拂之力，忽然散去，現露出一幅畫像。

　　那是個面目英俊的中年儒士，方巾長衫，朗目彩眉，盤膝而坐，神色間隱隱有無限痛苦，似是竭力忍耐一次慘重的創傷。

　　李文揚看那畫像，心中忽然一動，暗道：「這幅畫像，雖然姿勢不同，畫中人神色各異，但卻與外廳間的畫像，似出於一人手筆，畫的是同一個人之像，但兩側字聯和畫工，卻是大不相同，畫工精緻細膩，一筆一切，無不經過了琢磨，但字聯書法，卻是龍飛鳳舞，功力十足，只是筆力不均，落筆之力忽重忽輕，推想那書寫這幅字聯之人，內心中正有急劇的波動，滿腔激忿，盡行流現於這幅字聯之間。」

　　只聽那中年病婦說道：「孩子，這些畫像，是你那爹爹臨死之前的激忿，悲痛神情，他振筆寫下了那幅字聯之後，盤坐療傷，終因他傷勢過重，和心中一勝悲激之氣，衝動難平，三日之後，傷勢惡化，撒手而逝，丟下了我們母女兩人──」

　　她長長吁一口氣，接道：「不過那時間你還沒有出世，是男是女，還不知道，可憐你連生身之父的面也沒有見過，你那爹爹在臨死之前，還口口聲聲的惦念著你，唉！自你爹爹力劈五怪至救我出險之後，我們確也過了一陣歡樂的日子，他把我帶到了一處風景幽美，人跡罕見的地方，替我療治好傷勢，我們日夕相處，形影不離，除了他每隔半年下山一次購買些應用之物外，很少下山，相處三年，情愛日深，彼此之間，早已心許，但你那驕傲的爹爹，卻始終不肯對我提起婚事，為娘的也自是不便啟口，我藉口山居過久，少見人煙，不願久住下去，希望他能以婚事挽留於我，卻不料他竟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『霜妹既然覺著山居寂寞，那我也陪你下山走走吧！』當下真是氣的我哭笑不得，但話既說出口去，又勢難收的回來，三年後，我們又在江湖之上出現。神龍劍客的聲名，在江湖上愈來愈大，但我對他由愛生恨，在一個明月之夜，留書出走。」

　　美艷少女忽然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媽媽留書出走，爹爹一定十分傷心！」

　　陳玉霜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你爹爹雖然生性孤傲，但卻是至情至性中人，為娘的走了之後，他竟然一急而瘋──」

　　美艷少女道：「什麼？我爹爹瘋了麼？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不錯，他瘋了，由一個丰神俊朗，瀟灑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披頭散髮，衣衫不整的怪人，他遊蕩在江湖之上，行蹤所及，天翻地覆，那時間江湖上和他齊名之人，除了你那桑伯伯之外，還有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判周簧，以及參仙龐天化等有限幾人──」

　　她目光緩緩由群豪的臉上掃過，接道：「這些人似是都對亡夫有著成見，找到了亡夫比劍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望了桑南樵一眼：「除他之外，據老身所知，那些尋到亡夫比劍之人，一個個都償了心願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接道：「唉！不知爹爹是勝了？還是敗了？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自然是勝了，我雖然未能眼看他擊敗天下幾個頂尖高手的雄風豪氣，但此後無人敢再招惹於他，自是可斷言是他勝了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嘆息道：「好威風的爹爹啊！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天下武林人物沒有一個能觀賞到那幾次驚天動地的陣仗，但那幾戰，決定是哄動了天下，自然是為娘的也被驚動，怕他失手傷在別人手中，匆匆趕去，途中遇上了你的桑伯伯──

　　「那時，我正為幾個綠林宵小所困，承得桑大俠仗義解危，得脫危難──」她回顧了桑南樵一眼，無限歉意的接道：「但我那時，一直掛念著江木楓的安危，竟然連謝未謝一聲，就轉身急奔而去，我找到了江木楓，他雖然有些瘋顛，但仍然能認得出我──」

　　她臉上泛現出柔和的笑容，接道：「這一次該我幫忙他啦！我把他帶到一處清靜的山村中住下，陪他養息病勢，他的瘋病，本是為我而起，在我細心調理之下，不到半年時光，病勢霍然而愈，當病勢未愈之前，我一直為他瘋病擔心，從未再想到其他之事，但他病癒之後，我卻想起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可是因為半年的村居之中，無人打擾過麼？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不錯！我和亡夫到那山村之時，隱隱覺出有不少追蹤之人，但安居之後，反不見有人找上門去，我們安安靜靜的過了半年時光──」

　　她回顧了女兒一眼，道：「那一陣是媽媽最快樂的時間，你那冷傲不群的爹爹，完全的依賴於我，凶猛的獅子，變的馴服了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笑道：「媽媽的本領真大。」

　　陳玉霜的情緒，一直隨著她訴說的際遇而忽喜忽悲，顯然，這數十年的往事，在她心靈中，留下了難忘的回憶。

　　只聽她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就在他病好之後，我們立時成婚，指天為證，心為憑，沒有三媒六證，沒有懸燈結綵，我們由相識到結婚，幾經波折，拖延了將近十年之久，一旦心頭得償，自是快樂無比，江木楓為我不再涉足江湖是非，其實他聲名早已震蕩武林，聲威所指，無不退避三舍，只要他不找人，別人自是不會找他了。

　　「那段時光，該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，我們比翼江湖，遊盡天下的名山勝水，汎舟海上，縱情高歌，倦遊定居之後，我也有了極大的改變，不再談論武事，一心精研烹飪之術，卻不料好景不常，就在我懷孕三月時，他突然留書而去，告訴我遇上了昔年一位故友，此去多則十日，少則三天，即可回來。」

　　「他雖然如約而歸，但卻已身負重傷，提筆書寫下一付字聯，盤坐調息，我知他決不願死，他將不會忍心的拋下愛妻，和他那未出世的女兒，他用盡了生命的潛力和死亡搏鬥，但終因負傷過重，和胸中一股激怒之氣，難以遏止，三日夜後，傷勢惡化而死，他臨死之際，再三告罪，說他不能陪我白首偕老，死亦抱憾九泉，要我自己決定今後行止，不要為名教所罪，他對我負咎太多，也不願我為他終身守節，此等情愛是何等的深摯，胸懷是何等的廣大，但在當時這幾句話，卻如利劍霜刃，刺傷了我的心！」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江老前輩，才慧過人，胸襟、見解，都非常人能及。」

　　只聽陳玉霜接道：「我當時又急又氣，衝口而出，立下了重誓，今生今世，如若生出移情之心，必教我纏綿病榻，不得善終。」

　　群豪只聽得心頭一震，暗道：「可是她應了誓言。」

　　此意只在各人心頭盤旋，誰也不好說了出來。

　　但聞陳玉霜繼續說道：「就在誓言出口之時，他卻突然斷氣，撒手而逝。當時情景，真使我心碎腸斷，我哭了四日四夜，淚盡血流──」

　　她突然回顧身後女兒一眼，道：「如不是為了懷著身孕，我實在沒有再活下去的勇氣，想到他留下的骨血，也不知是男是女，只好強行忍耐下悲痛之心，收葬他的遺體。

　　「我就在我們定居的山村附近，找到了一處僻靜所在，葬埋了我那夫君遺體，我也結廬靈前，陪著那一座新墳，我當時的想法，是生下兒女之後，決不讓他再學武功，我要他兼武習文，或是作一個種田的農人，不再捲入江湖思想是非之中，一旦他成人自立，我就要以身殉夫──」

　　她語聲一頓，兩道目光，緩緩由幾個臉上掃過道：「但人算不如天算，事實變幻，又非人所能夠預料，我在那竹茅舍中，住了數月，一直平安無事，悲傷、悽涼的時光，消去了我的雄心，也更堅定了我以身殉夫之志。

　　「那是個風雨晚上吧！我突然覺出了陣陣腹疼如絞，一個毫無生產經驗的婦人，僻處在荒涼的郊野之中，風雨交加，伴守新墳，景遇雖是淒絕慘然，但我卻毫無畏懼之心，大約是三更時分，生下了楓兒。」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黯然說道：「老前輩情堅鐵石，實叫晚輩們敬仰。」

　　陳玉霜淒然一笑，接道：「就在我生下楓兒十天後的一個晚上，那荒涼的茅舍中，突然來了六七個陌生的人，這些人身份複雜，有僧有道，聲言要找我那逝去的夫君算帳，我生性高傲，雖是在坐褥期間，也不願受這等屈辱，不顧身體虛弱，拔劍而起，和他們展開一場惡鬥。

　　「不知什麼人，在激鬥中施放出餵毒的暗器，打傷了我，就在那死亡將臨的一瞬之間，桑南樵及時趕到。

　　「他憑藉著一雙肉掌，將群匪盡殲在那茅舍之中，我雖然得救，但疲困不支，眼看著群匪就誅之後，心神一懈，人也暈了過去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突然尖聲叫道：「可憐的媽媽啊！」兩行清淚，順腮而下。

　　陳玉霜緩緩伸出手去，拂著那美艷少女的秀髮，無限慈愛的說道：「楓兒，不要哭，媽媽還有很多話要說，可是時間已經不長了！」

　　她長長吁一口氣，接道：「當我由暈迷中醒來時，發覺自己靜靜的躺在床上，我那可憐的小女兒，也仍然睡在我的身側，女兒不知媽媽苦，還在張著小嘴巴望著我笑，室中一燈瑩瑩，卻不見救我們的桑南樵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回顧了桑南樵一眼，道：「怎麼？桑伯伯走了麼？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你桑伯伯正人君子，救了為娘之後，立時躲到室外，當我要掙扎坐起之時，他卻突然出現在門口，告訴為娘，不可亂動，他說我身中毒藥暗器，乃異常歹毒之物，必需參仙龐天化的萬應解毒丹，才能療治，他必需立刻趕往龐天化處，討取丹藥，要我好好的養息，臨行之前，留下一瓶靈丹，要我每十二個時辰，用一粒，他將盡這一瓶丹丸支持的時間之內，趕回此地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忽然接道：「娘啊！桑伯伯為什麼要待你這樣好呢？」

　　陳玉霜未料稚氣未除的女兒，會有這樣意外的一問，不禁為之一呆，半晌講不出話。

　　群豪心中瞭然，誰也不好追問，一時間室中鴉雀無聲。

　　陳玉霜回顧桑南樵一眼，心中暗暗想到：他本是名震一代的大俠，只因為了保護我們寡母幼女，才落得這般下場，對我們母女二人施恩之情，那可算其重如山，其深如海，如若他挾恩求婚，我勢難拒絕於他，但他卻能把心中一片深厚情愛，化作無限仁慈，保護了我們母女一十八年，我此刻如能把心中深情，借機傾訴於他，也可能聊慰他一片痴心。

　　心念一轉，緩緩說道：「因為你桑伯伯喜愛於我，他為我們母女，埋名隱姓，易容改裝，保護了我們一十八年，咱們母女之所以能活到今日，那全是你桑伯伯的恩賜。」

　　群豪雖知她心中所思，但卻未料到她竟在眾目睽睽之下，這般大膽的說了出來，在那個時代之中，這等驚人之言，簡直是離經叛道，大背倫常。

　　只聽陳玉霜緩緩接道：「但你那桑伯伯有兒女心腸，卻兼有英雄肝膽，十八年來，他未對我說過一句示愛之言，未有過一點點逾禮舉動，我們之間，清白如玉，天地可鑒，我們發乎情，止乎禮，我愛你爹爹，但也為你的桑伯伯動了真情，但我以清白的身子，和無限柔情蜜意，以及十八年的苦難，報償了你那爹爹，卻負了你桑伯伯一番恩情，但願來生中仍為女兒身，償報今世中欠下你桑伯伯的恩情，縱叫天下人罵為娘婦德不修，我也敢面對凡夫所指，坦然無愧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突然尖叫一聲，可憐的媽媽呀！撲入懷中，放聲大哭起來。

　　李中慧肅然說道：「老前輩胸襟坦闊，慧見超人，實非常人等能夠及得。」

　　陳玉霜撫摸著依偎在懷中哭泣不休的女兒，一面輕聲嘆道：「李姑娘不用捧我了──」緩緩低下頭去，拍拍女兒的肩頭，說道：「孩子不要哭，你那故世的父親，生性堅強，一生之中，從未見他落過淚水，你是他的女兒，自然該有父風，堅強不屈──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，果然不再啼哭。

　　陳玉霜緩緩閉上雙目，接道：「我遵照你桑伯伯去時所囑，每隔十二時辰服下一粒丹藥，果然，就在那瓶丹藥將要用完之際，他依言趕了回來，看他風塵僕僕，滿臉倦容，顯是經過了長途跋涉，和激烈的惡戰，但他卻真的取回那參仙龐天化萬應解毒丹，為娘的就得萬應解毒丹之力，解下身中之毒，保得性命。」

　　這段往事，有血有淚，扣緊了群豪的心弦，一個個凝神靜聽。

　　但聞陳玉霜繼續說道：「我在極度悲傷的坐褥期間，未得一日休息，再經過那一番劇烈的惡戰之後，身心兩方都受了極重的創傷，劇毒雖得那萬應解毒丸，得以解去，但卻罹致無法療治的風寒重症，如能及時治療，也還有療好之望，但我卻為了好強之心，恁仗一時武功，硬和病勢相抗，一拖三年，成了絕症，待難支撐下去時，已是名醫束手了。

　　「在那三年時光之中，我查出了那夜暗算我們母女之人，包羅了當今正大門戶，被武林視作泰山北斗的少林、武當兩大門派中人，這使我十分激怒，決心盡餘年，在武林掀起一場殺劫，正好又遇玄皇教主黃石道人，那時我雖已患不治絕症，但憑藉一身武功，使病勢發作很慢，那黃石道人，昔年原和我們夫婦有一面之緣，和我喪夫之後，忽動惡念，那時桑兄卻好有事外出，那牛鼻老道，借故留下，和我歪纏，他滔滔不絕的大談一番宏願，已把玄皇教由雲貴邊區，伸入了大江南北──」

　　她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他為討好於我，盡洩了教中之密，又把賴以控制屬下的手段告訴了我，我當時正有著滿腔激忿，聽他這麼一說，就暗自動了謀奪教主之心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黃石道人原是武林道下五門中一個獨行大盜，擅用各種迷毒，作惡多端，夫人殺了他，算是為人間除一大害。」

　　陳玉霜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如就那樣把他殺掉，玄皇教也不會有今日的聲勢，自然我也不會是玄皇教中的人物了，雖沒有什麼高人，但組織嚴密，控制的方法極為厲害，在我當時充滿著強烈仇恨的心情之下，那實在是一個極大的誘惑，我愛丈夫，但卻失去了他，我在坐褥之中，仍受到無情襲擊，我心中充滿了怨毒，我要報復，我要在江湖掀起一陣瘋狂的屠殺。

　　「那黃石道人乃異常有用之人，我如何肯就殺了他，我虛與委蛇，騙的他死心塌地，帶著巡遊玄皇教的分舵，不過那時間玄皇教初入中原，實力不大，最大的一處主舵，就是那桃花居了。

　　「我存心要謀取他玄皇教主之位，設詞相欺，特地製了一個青銅面具，要他遍向教中弟子介紹，我方真是玄皇教主，那時他深信我將以身相許，果然照著我的吩咐，我一步步的走向成功，他卻一步步的向著死亡，待我把教中全盤瞭然，答應他的婚期，也只餘下了兩天時，他才挖空心思籌備婚禮，我卻在想著如何殺他，我心中雖然充滿著怨毒，但還有一點人性未消，想到他相待之情，竟有著不忍下手之感。」

　　那美艷少女接道：「娘啊！你可是饒過了他？」

　　陳玉霜道：「沒有，我幾番思量之後，還是把他殺了，我就真正的當起了玄皇教主，得你那桑伯伯相助，和那黃石道人留下的迷毒之法，十幾年辛辛苦苦經營，建成了今日的玄皇教。」

　　她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李中慧的臉上，說道：「李姑娘，不是老身誇口，目下玄皇教的勢力，決不輸武林中九大門派，在鐵盒之中，列有詳細的名單，以及教中規法，各處分支舵的舵主姓名，以及他們甘為玄皇教效力賣命的原因，李姑娘聰慧絕世，一望即知──」

　　她長吁一口氣接道：「這是一股邪惡、龐大的勢力，老身要把教主之位，傳於姑娘是希望憑藉姑娘的絕世才智，使這股流與邪惡的勢力，得以改用正途。」

　　這時，她臉上泛起了明艷照人的紅光，秋水盈盈，毫無病容。

　　李中慧暗暗嘆息一聲，知是她服下的藥物，已經發作，已是迴光返照，這美麗有如那美好的夕陽，片刻之後，即將萎謝消失，欠身答道：「老前輩但請放心，晚輩既然答應了，自是當全力以赴，盡其在我，至於能否如得老前輩的厚望，即就非晚輩能夠預料了？」

　　陳玉霜泛現起一個寬慰的笑容，道：「李姑娘才華超人，只要你肯全力以赴，當無失敗之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老前輩太過獎了。」

第十九章

　　陳玉霜眨動一下明亮的星目，兩顆瑩晶的淚水，奪眶而出，緩緩伸出手去，抱住了那美艷少女。

　　原來她已感覺到，內腑中有了變化，藥力拓出的生命潛能，已然耗消殆盡，如若一倒下去，有如枯燈焰熄、死灰澆水，縱然是華陀重生，也無法使她多延續片刻生命。

　　面對著降臨的死亡，她想起了有著很多話囑咐女兒，但覺千言萬語，齊湧喉頭，一時間反不知說那一句才好，半晌之後，才道：「楓兒，為娘的死去之後，你要好好的聽從你桑伯伯的話，他對咱們母女情意似海，恩德如山，你不能惹他生氣──」突然一仰臉向後倒去。

　　李中慧右手一揮，抓住了陳玉霜的脈穴，急道：「老前輩──」暗連內勁，一股熱力逼了過去。

　　陳玉霜口齒啟動，道：「李姑娘好好照顧我的孩子──她──她不懂事！」言罷，閉目而逝。

　　那美艷少女尖叫一聲：「媽媽呀──」伏屍大哭起來。

　　李中慧緩緩鬆開陳玉霜的左腕，黯然嘆道：「藥力消失的比我估計還快。」

　　桑南樵冷肅的說道：「她病了一十八年，生命中的潛力，早已消耗將盡，餘燼之火，豈能久燃！」

　　這老人寒著一張皺紋堆累的臉，獨目中暴射出森沉的寒芒，他沒有流出一滴淚水，但那一種肅穆莊嚴的神態，卻流現無比的沉痛。

　　這時，那美艷少女已哭的死去活來，熒熒燭火，悽涼深夜，傷心孝女淚，聲聲喚母親。

　　李中慧黯然道：「人死不能復生，桑老前輩勸勸江姑娘吧！」

　　桑南樵胸前長髯，無風自動，突然伸手點了那美艷少女穴道，低低的說道：「李姑娘已是玄皇教主，這喪事也煩請代作主張，老朽不願再目睹她慘死之狀，暫帶楓姑娘遠避三日，三日之後，老朽自當來此候命，為你效力三年──」

　　他語聲一頓，又道：「不過老朽先作聲明，我一生飄泊，遨遊四海，想不到垂老之年，竟然為情所累，落得這等悽涼晚景，三年效命之期，只管受命出敵，不問教中事務。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如是煩瑣小事，自是不敢驚動前輩，這個，老前輩但請放心。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喪事有煩代勞，老朽先走一步了。」抱起那美艷少女，一閃而逝。

　　韓士公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老朽得先去弄付棺材，成殮起她的屍體再說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若我猜想不錯，這事該早有準備了。」一掀垂帘，直向內室走上。

　　這內室之中，佈置的極為簡單，除了一張木榻之外，只有一張桌椅。

　　李中慧迅速的打開手中鐵盒，果然最上層放有一張素箋，只見上面寫道：「在那木榻之下，備有一具石棺，棺中存有兩塊千年寒玉，只要石棺封閉嚴密，可保屍體不壞，我的死訊，必需得妥為保密，不可露出一點風聲。」這字跡娟秀工整，想是陳玉霜預先寫好，存入鐵盒之中。

　　素箋之下，是一本白綾封面的冊子，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的寫著：江木楓拳譜劍訣，七個大字，字旁側卻寫了兩行小字道：

　　江山代有奇士出。

　　武林永無第一人。

　　在下面是黃綾封裝的冊子，封皮上也寫著四個大字「玄皇神書」。另有兩行小字道：「書不過並世四目，法不能同傳六耳，有違此禁，必罹慘禍，慎之、慎之。」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放好書冊，合上鐵盒，移開木榻，果然木榻之下，端放著一具石棺，啟開棺蓋，果然有股寒氣，直沖上來，當下退出內室，抱起陳玉霜的屍體，放入石棺，合上棺蓋，重又放好木損，默然祈禱道：「老前輩安息吧！晚輩當盡己之能，完成你的心願，把玄皇教一股邪惡勢力，引入正途，大功告成之後，自當解散玄皇教焚燬玄皇神書，免得再遺害武林。」默禱一畢，緩步走出內室。

　　韓士公突然長嘆一聲，說道：「老朽又耳聞目睹了一樁武林慘事，這江湖恩怨是非，真不知何時可了？」

　　李中慧星目神光閃動，掃掠韓士公等一眼，說道：「如今我已被你們哄抬而起，接掌了玄皇教主，江夫人死前遺言，你們都已聽到，玄皇教這股已成的邪惡勢力，足可與武林中九大門派抗衡，雖然未必如此，但相去並不遠，目下江湖，亂象已萌，如能借用這股勢力，造福蒼生，那是強過咱們幾個之力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當世武林之中，幾個頂尖高人，以老朽的看法，當以十方老人桑南樵允稱第一，有他相助，再加上姑娘的絕世才智，不難在武林獨樹一幟，於九大門派之外，另成武林主脈。」

　　李中慧雙目奇光閃動，掃掠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江山代有奇士出，武林永無第一人，唉！我一個女孩子家，豈能永遠混跡江湖之中，但得償了那江夫人的心願，我也要息隱山林，永不再出江湖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低吟道：「武林永無第一人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不錯，千古以來，武林高人奇士，何至千百，有誰能保得武林第一之名，使天下英雄傾服，得以善終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直默默靜坐，此刻突然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恭喜李姑娘接掌玄皇教主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冷哼了一聲，道：「不勞掛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她神態言詞之間，對自己充滿了敵意，不禁為之一呆，道：「在下本應留此相助幾日，聽候差遣，但因心懷師弟安危，必得早日上路，尋他下落，就此別過。」抱拳一禮，大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臉色忽然一變，欲言而止。

　　韓士公急道：「老弟慢行一步，你毫無江湖經驗閱歷，如何能夠行得，老朽陪你一行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用了，老前輩請留此地，贊助李姑娘吧！她初接教主，百廢待舉，要辦之事，千頭萬緒，正需老前輩襄助。」

　　李中慧冷冷的接道：「玄皇教中大事，不敢勞動你林相公操心。」

　　這時，不但李文揚看出情勢不對，就是連韓士公也感覺到李中慧對林寒青似是有著很深的成見，處處給他難看，但他左思右想，始終想不起原因何在，想到自己適才親口相允，願為玄皇教效力之事，雖非正式加入玄皇教中，但大丈夫一諾千金，自是不能反悔，此後之身，似已非自己能夠作得了主了，當下默默不語，退到一側。

　　只聽李中慧接道：「玄皇教近日之中，正為逝去上代教主辦理喪事，任何行動，都將安排在一月之後，老前輩儘管放心的跟他去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一抱拳，道：「不論尋得那位小兄弟與否，三月之內，韓士公定當趕回此地候命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用了，三月之後，我不知身在何處，也不知是死是活，如有需得相助之處，我自會遣人邀請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但有所命，老猴兒是萬死不辭。」抱拳一禮，步出室門。

　　李中慧盈盈一笑，欠身說道：「老前輩言重了。」目光一轉到林寒青的身上，笑容突然斂失。

　　她對任何人，都很和氣，笑容滿面，言詞謙禮，唯獨對林寒青冷漠敵視，大有誓不兩立之概。

　　李文揚一皺眉頭，急步出室，送兩人離開了荒涼的茅舍。

　　三人緩步而行，一直沉默不言。李中慧對林寒青的敵視，似是在李文揚和林寒青之間，也劃了一道鴻溝。

　　這時，已是五更時分，夜風闌珊，星月隱形，天上是一片陰沉，夜色也更見幽暗。

　　林寒青停下腳步，回身說道：「李兄請回吧！小弟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欺進一步，抓住了林寒青的右手，道：「林兄，舍妹雖然才智過人，勝過我這個作哥哥的，但她終是女孩子家，氣度不能和咱們男子漢一般豪爽，難免是有些小性子，如有開罪林兄之處，還望看在兄弟的份上，不要和她一般見識！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李兄不用多心，總是怪兄弟不好，不知何處得罪了令妹？」

　　李文揚長嘆一聲，道：「兄弟本當隨同前去，尋找令弟，只是舍妹初接玄皇教主之位，一切均未就緒，人地生疏，甚多不便，以是兄弟不得留此助她，一俟她理出頭緒，兄弟自當追訪兩位，同去尋訪令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有得韓老前輩同行照顧，不敢再勞李兄大勞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大笑道：「李世兄請回，老猴兒武功雖然不行，但江湖上的鬼謀技倆，卻難瞞得過我一雙老眼，咱們後會有期。」拱手一禮，和林寒青聯袂而起，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　　兩人一口氣跑了六七里路，才放緩了腳步，韓士公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老弟，那李姑娘好像和你有著很深的成見，不知是為了何故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在下並無開罪她的地方，為了什麼？連我也不明白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女兒心，海底深，老朽一輩子就摸不準女孩子的心事。」說罷，抬頭長嘆，若有無限感慨。

　　林寒青嘆息一聲，說道：「不經一事，不長一智，有誰料得到那片僻處荒涼的茅舍之中，竟然是隱居一代奇俠桑南樵，和珍藏著武林一段纏綿悱惻的往事，又有誰能料到陰沉毒辣的玄皇教主，竟然是昔年武林中一株名花！」

　　韓士公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，急的一跺腳，道：「糟了！老猴兒當真是老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近來武林之中，常有預言江湖大變的簡柬出現，據傳言那簡束出自桑南樵的手筆，這件事在我心中存疑了多年，適才見到他時，竟然忘記了問他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日後還有見面之是，此中之祕，已不難大白於世。」

　　兩人一面談話，一面趕路，曉行夜宿，這回到了徐州境內。

　　韓士公久年在江湖之上行動，心知這等毫無線索的尋人之行，必得設法和各處武林雄主連絡，如若單憑兩人之力，這等瞎撞胡跑，那無疑大海撈針。

　　因此，兩人行程很慢，那韓士公交遊既廣，識人又多，有他同行，林寒青的確是方便不少，一路行來，韓士公多方打聽，始終未得到于小龍的消息。

　　這天中午時，進了徐州縣城。

　　韓士公一路行來，隱隱覺出情勢不對，他發覺很多武林人物，都在徐州集中，這些人中，不少奇裝異服，似是來自遙遠的邊荒，立時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老弟，你看出可疑的事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可是有很多武林人物，集中來徐州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徐州地處要隆，四通八達，那名揚天下的神武鏢局，就設在此地，數十年來，經常發生事情，武林中人，更是有不少相約在此處會面，那是不足為奇了，奇怪的是在這些武林中，似是有不少來自邊荒，那些奇裝異服，都非中原人士，看來咱們不得不在這兒停上兩天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惦念于小龍的安危，微微一皺眉頭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老弟，這正是咱們尋找令弟下落的好機會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恕晚輩不能了解老前輩言中之意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當下武林之中，不論黑白兩道，交遊最廣，識人最多的，可算得是那神武鏢局的東主，自兼總鏢頭的鐵旗金鐶秦飛虎了，老朽和他有過幾面之緣，雖然談不上什麼深交，但彼此之間，總算是有點交情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可是想情那秦鏢頭，代為查訪我那師弟的下落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，眼下咱們先找一處酒樓，吃點東西，下午老朽走一趟神武鏢局，只要那秦總鏢頭答應下來，此人古道熱腸，一諾千金，鏢行之中，不下百人，有名氣鏢頭，少說點也有二十個以上，神武鏢局的分支店，遍及大江南北，何況此刻又有甚多武林人物，集合徐州，豈不正是探詢令弟下落的好機會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的高見，使晚輩茅塞頓開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瞪眼，道：「你還和我老頭子客氣麼？除了我大你一把年紀，多跑了幾年江湖，說到武功一道，老哥子可是比你老弟差得遠了。」

　　他說的句句實話，林寒青只好微微一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這韓士公性愛熱鬧，對徐州又極熟悉，帶著林寒青直奔徐州最大的一家酒店「群英樓」。

　　這時，群英樓上坐滿了客人，一片猜拳鬧酒之聲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一掃，發覺酒樓上的客人，大都是武林中人，低聲對店小二道：「可有清靜的地方？」

　　那店小二皺眉頭，還未來得及拒絕，韓士公已摸出一塊散碎銀子，遞了過去，店小二皺起的皺頭，突然一展，低聲說道：「兩位請隨小的來。」帶了兩人，穿過了兩重庭院，進入了一座布設雅致的客室中。

　　韓士公微微一笑，叫了四樣美餚，要了一壺好酒，眼看那店小二出門而去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車、船、店、腳、衙、最是可惱，但他們也有著很大的用處，老哥子這塊銀子，用在刀口上──」

　　話未說完，那店小二已急急的奔了過來，道：「兩位講話小聲一些，最好是不要鬧酒，隔壁是女眷。」說完，也不待韓士公等回答，拉下帘子就跑。

　　韓士公身子一閃，躲在門後，探首向外望去，只見兩個青衣小婢，挽扶著一個白衣少女，緩緩行了過去，那白衣少女，似是有病一般，臉上用黑布包著，落足舉步之間，顯得弱不勝力，但那兩個青衣婢女，卻是剛健少女，背插短劍。

　　他雖是見多識廣之人，也不禁看的疑竇叢生，暗道：「看那兩個青衣婢女。分明是會家子，那白衣女子，卻似染有重病一般，舉步維艱，實叫人摸不清來路？」

　　片刻之後，店小二捧著酒菜而入，韓士公低聲問道：「夥計，隔壁住的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那店小二猶豫了一下，道：「住的女眷。」剛剛轉過身子，韓士公已接了下去，道：「什麼樣的人物？一行幾個人？來了幾天啦？」

　　那店小二伸出三個指頭一搖，低聲答道：「三個年輕姑娘，住入小號已有四天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她們可是經常外出麼？」

　　店小二道：「很難得，住了四天，就是今天出去了一次。」

　　韓士公啊了一聲，道：「你可看到那位姑娘麼？」

　　店小二道：「沒有見到過，那位小姐，似是身體很壞，整日夜躺在床上，只見過兩位丫頭模樣的姑娘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揮手，道：「有事情我們自會招呼你。」店小二一躬身，退了出去，韓士公起身關了窗子，低聲笑道：「老弟，江湖之上，最難纏的是年輕女人，這種人不是身負絕技，就是憑仗著歹毒的暗哭，她們心狠手辣，防不勝防，大男人家，總是不好先下毒手，她們就用了男人這弱點，佔了不少便宜，日後要是你遇上女人時，千萬要小心一點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在下被擒入那桃花居，也就是著了女人的道兒！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，緊接著竹帘一啟，急步走進來一個疾服勁裝的大漢。

　　韓士公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你找什麼人？」

　　那大漢打量了韓士公和林寒青一眼，緩緩放下竹帘道：「對不住，兄弟看錯人了。」一轉身，急而去。

　　韓士公目光是何等銳利，怒喝一聲：「站住！」右手一按桌面，疾如閃電一般，竄了出去，右掌一探「金豹露爪」，猛向那大漢左肩抓去。

　　那大漢一挫腰，左肩突然向前一讓，毫釐之差，避過了韓士公的一擊，右手回臂一抄，疾向韓士公右腕之上搭去，來勢奇快，一閃而至。

　　韓士公右腕疾沉，堪堪避過那人掌勢，心頭卻吃了一驚，暗道：「這小子武功不弱。」

　　這時，那大漢已回過頭來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兄台背後施襲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冷說道：「光棍眼裡不探砂子，我韓某人跑了幾十年的江湖，難道是白跑了不成？」

　　那大漢冷笑道：「不懂！」

　　韓士公怔了怔道：「不懂？什麼不懂？」

　　那大漢道：「這個不懂！」乘著韓士公微一怔神之際，倏然急攻數招。

　　韓士公似未想到他竟在此際實施急攻，頓時落在下風，那大漢哈哈大笑道：「誰不是光棍，誰的眼裡揉了砂子？」口中說話，掌勢不停，倏忽之間，又已攻出數招，武功之高，竟大出韓士公意料之外。

　　但見垂帘啟動，林寒青一躍而出，低聲說道：「韓老前輩閃閃，讓在下來對付他。」右手一揚，從兩人飄飛的掌影中穿了進去，五指半曲，疾向那大漢右腕脈穴之上扣去。

　　他這出手一擊，極盡變化之能，那大漢料不到他掌勢來的如此神速，只覺手腕一麻，勁道頓失。

　　韓士公急出一掌，按在那大漢「命門穴」上，道：「光棍不吃眼前虧，在下雖無傷人之心，但如為形勢所迫，殺上一兩個人，那也不算回事。」

　　那大漢本待出聲呼叫，聞言果是忍了下來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韓士公帶那大漢，進入室中，隨手點了他雙臂，雙腿上四處穴道，卻扶他坐在椅子上，笑道：「兄弟只問幾句話，如若你能據實回答，在下立刻釋放大駕。」

　　那大漢冷冷說道：「那要看你問的什麼話了，如是不該回答之言，兄弟縱然頭斷血流，也不能使你如願。」

　　韓士公暗暗讚道：「這小子，倒不失一條好漢氣度。」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老夫自信不致使你為難──」話聲一頓又道：「你踩了我們道子，可是安心投我們底細？」

　　那大漢道：「在下奉命監視這群英樓，不只兩位，凡是進入這群英樓中的人，在下都要摸清他們的底細，至低限度，也要查清他們的面貌，年歲和落腳之處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麼說來，兄台是聽人所遣了？」

　　那大漢道：「就憑兄弟這三兩手莊家把式，難道還有當上領袖群倫的總鏢把手不成？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不知可否把兄台那幕後主人見告？」

　　那大漢道：「這個恕難應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自知缺乏江湖閱歷，始終冷眼旁觀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只見韓士公站了起來，舉手連揮，拍活了那大漢穴道，笑道：「兄台請便吧！」

　　那大漢站了起來，正待舉步而去，韓士公卻突然端起了桌子上的酒杯，說道：「適才多有得罪，兄弟這裡奉敬一杯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略一猶疑，端起面前酒杯，一飲而盡，轉身向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一抱拳，道：「兄台慢走，在下不送了。」

　　那大漢已然手觸垂帘，卻又突然收回，緩緩回過身子，目光由兩人臉上掃過，道：「兄弟有一言相勸，兩位最好是早些離開此地！」也不容韓士公再接口，身子一閃，出了房門，急奔而去。

　　韓士公望著那大漢的背影，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這人不失一條鐵錚錚的漢子，如若咱們要動強迫他，祇怕連這幾句話，也是難以問得出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前輩經驗老到，晚輩又增了一次閱歷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兄弟，你獨坐片刻，老朽去走一趟神武鏢局，那鐵旗金鐶秦飛虎，在徐州地面上，算得上頭號人物，眼線廣布，數百里南，風吹草動，都難滿得過他，此去也好順便打聽一下令師弟的下落，多則一個時辰，少則半個時辰，定當歸來。」此人心急氣燥，說去就去，站起身子，一閃而沒。

　　林寒青想到于小龍的安危，心中十分不安，酒菜也難下嚥，索性推杯而起，盤坐調息起來。

　　剛剛行開真氣，澄清心中憂慮、雜念，突然一聲極微弱的嬌呼之聲，傳了過來，聲音中，充滿著驚怯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想到剛纔那兩個青衣小婢，扶持的白衣女子，霍然站了起來，奔出室外。

　　這是一所幽靜的跨院，前面不斷的傳過來呼喝鬧酒之聲，這跨院中卻是鬧中取靜，一片寂然。

　　凝神傾聽，再不聞一點可疑的聲息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不遠處一座靜室，門口處幾株盆花，在微風中輕輕擺動，兩扇室門，大開未閉，心中疑念陡生，揹負著雙手，慢步行了過去，心中暗暗想道：「如果室中無人，自是無關緊要，如若那室中住的女眷，我這般漫步行過，也不致引起他的疑心──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人已到了室門之處，目光觸處，不禁一呆。

　　只見兩個青衣小婢都被人點了穴道，躺在門後兩三尺處，一道垂下的布帘，掩遮了室內的景物，不知內室中的情景如何？

　　凝神聽去，不聞聲息，這出奇的寂然，使林寒青心中泛起來一陣陰森的寒意，這情勢很明顯，他似是來的晚了一步。

　　他緩緩進了室門，目光一掃，發覺那兩個青衣小婢氣息尤存，伸出左手，慢慢的掀開垂帘，向室中望去，右手卻暗自凝聚了全身的功力，準備作石破天驚的一擊。

　　內室中陳設未亂，羅帳低垂，一股幽幽的甜香，撲鼻襲來，中人欲醉。

　　羅帳內紅被微微突起，似是橫臥著一個嬌小的身軀，紅被掩遮了鴦枕，不露半點痕跡，叫人無法確定，那羅帳繡被下，是否是人？

　　一切是這麼完好無恙，如不是那兩個臥在室外中的青衣小婢，誰也料不到這裡發生了事情。

　　林寒青重重的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有人麼？」

　　那蜷伏在紅被內的身軀，微微動了一下，卻不聞回應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這分明是女眷的臥室，我林寒青堂堂丈夫，豈可亂闖。」放上垂帘，正待退出，念頭忽又一轉，暗道：「那兩個青衣小婢，既被人點中穴道，這室中分明發生變故，我如拘泥於男女之禮，誤了人的性命，豈不是一大罪過──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聞身後傳來了步履之聲。

　　林寒青來不及思索，本能的閃入內室，放下垂帘，隱在門後，貼壁而立，凝神屏息。

　　只聽木門輕響，接著垂帝一啟，一個枯瘦的灰衣人一閃而入，大步直對那木榻行去，左手一揮，撩開羅帳，右手揭開了被子。

　　紅被下面側臥著一個白衣少女，長髮散垂枕畔，蜷膝面壁，無法看清她的面貌。

　　那灰衣人似是正在想著什麼得意之事，嘴角尖含著微笑，竟然未發覺林寒青站在門口，他此刻停身之處和林寒青成了斜角，只要他略一轉臉，就可以發覺了林寒青，但這人卻樂瘋了心，一直望著那白衣少女，連頭也未轉一下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凝集功力，蓄勢待發，只要那灰衣人對那白衣少女有所非禮舉動，立時將施出全力一擊。

　　只見那灰衣人，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人皮面具，套在臉上，接著舉手向白衣女背上拍擊。

　　林寒青本待出手，但見那灰衣人落掌之勢，竟是解穴手法，立時又停了下來，暗道：「且不要殺錯人，反正我在空中，決不讓他有什麼非禮舉動就是。」

　　只見那灰衣人雙手不停推拿，良久之後，方聽那白衣少女長長吁一口氣，手腳一陣伸動。

　　灰衣人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女娃兒，不用害怕，只要你肯聽我的話，我決不傷害你。」

　　那白衣女陡然一挺身子，坐了起來，驚聲叫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衣人連連搖手道：「小聲些，你那兩個隨身的丫頭，都已被我點中穴道，別想她們來救你了。」

　　那白衣女雖然坐了起來，但卻被那灰衣人身子擋住，林寒青仍是無法看得到那白衣女的面貌，那白衣女也無法看到林寒青。

　　只聽白衣女幽沉的說道：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我只是請教一點東西，姑娘如肯據實相告，在下決不傷害姑娘，如若姑娘不肯答應，那就不要怪在下心狠手辣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大是奇怪，暗道：「這少女穴道既被解開，仍是無反抗之能，分明是不會武功了，至低限度，自知不是敵手，不敢妄動，這灰衣人卻有事請教於她，不知是什麼事情？」

　　那灰衣人拉起被子，蓋在那白衣女的身上，說道：「姑娘身體不好，不要凍著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要問我什麼？」

　　灰衣人笑道：「修羅三式，和天龍八劍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暗道：「奇怪呀！據那周大俠講『天龍八劍』只有他和南疆一劍，各知一半，這灰衣人怎的會問起這白衣女來。」

　　但聞那灰衣人接著說道：「姑娘不要妄輕歪念，欺騙於我，我如沒打聽的清清楚楚，也不會冒然出手，你如妄圖巧言相騙，那可是自找苦吃，咱們兩個人，都無好處。」

　　那白衣女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那修羅三式、天龍八劍，並非人人可學之藝，你如沒有絕佳天賦，逼我說出口訣，那也是無濟於事──」

　　灰衣人接道：「此事不勞姑娘費心，只要姑娘能把口訣竅要，告訴在下，那就夠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我勸你還是別學算了。」

　　灰衣人怒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因為我縱然傳了你修羅三式和天龍八劍，我還是一樣的不能保得性命，你記熟了口訣，也就是殺我之時。」

　　灰衣人乾笑一聲，道：「姑娘當真是聰明的很，在下心中的打算竟被你一言說中──」

　　他輕輕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其實姑娘貌美如花，我見猶憐，就是鐵石心腸的人，也是下不得手，在下也是為勢所迫，不得不爾！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你不過是怕我傳你修羅三式和天龍八劍之後，再傳別人。」

　　灰衣人接道：「不錯，如若人人都知此中竅訣，那自是算不得武林絕學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可惜你一番心執白費了。」

　　灰衣人怒道：「你若有一字欺我，有得你的苦受。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你雖然戴著面具，我無法看得你真正面目，但我看你身材骨骼，決不配練那修羅三式和天龍八劍。」

　　那灰衣人冷哼一聲，欲待出言反擊，那白衣女子又搶先說道：「你哼什麼？武功固然是人人可學，但要練成絕世之技，那非人人可練，師承固是重要，但稟賦卻首列第一，看你身材骨骼，雖非下駟，但也不過是中等之材，如想練得絕世武功，那就非你所能了。」

　　她的聲音低弱，但侃侃言來，卻是毫無畏懼之心。

　　只聽她長長吁一口氣，接道：「何況你的年齡，也不小啦，若我的料斷不錯，總該在四十以上，練那修羅三式，實在晚了一些了」

　　灰衣人似是被她說的心服，沉吟了良久，才道：「那我總可以習練那天龍八劍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行──」說的斬釘截鐵，聽得那灰衣人為之一怔。

　　灰衣人怒道：「如你這麼說來，老夫豈不是一無是處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那天龍八劍的精要之境，全在最後一招，以氣馭劍，傷人於百步之內，昔年那林老前輩，創出這天龍八劍，但直到死去之後，也未能把八招盡都練成，以他之才，強你何至百倍，都未能盡得天龍八劍的精華，難道我是小看你了麼？」

　　那灰衣人聽那白衣女述說武林往事，似是聽得十分神往，只待那白衣女自動停了下來，才接道：「難道老夫連那上面七劍，也不能學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暗暗嘆道：「原來那創出天龍八劍之人，還是我們姓林的一個前輩。」

　　那白衣女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不行，你連劍也不能學。」

　　那灰衣人大怒道：「有這等事，在下倒是有些不信，你先說出一招來聽聽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好！你不信那就試試吧！這天龍八劍起手式，名叫『潛龍昇天』，舉劍上撩，人隨劍走，明踏八卦，暗含九宮，這一下最少要飛起一丈多高，才能揮劍撲落，變作『龍游大海』，先問你自己輕功，可否到此境界，手不借物，身不作勢，只憑那長劍一振之力，人要隨劍昇起，想想看，你行是不行？」

　　那灰衣人始終擋在白衣女的前面，兩人對面而立，卻是互不能見，林寒青只可看見那白衣女的衣袂，那白衣女，卻是連林寒青的衣袂也看不見，聽那白衣女連續說出天龍八劍二招之名，一點不錯，林寒青大為驚奇，暗道：「原來她不是信口開河。」

　　只聽那灰衣人道：「在下自忖輕功可以對付，你說出那招術竅要來吧！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當真的要學？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兩種絕世武學，任何一種都足以使人灑熱血、拋頭顱，在所不惜，何況兩種齊頭並進呢？」

　　白衣女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你既然料定我會傳你武功，想是早已有了準備啦！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姑娘有什麼吩咐？儘管請說！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帶了寶劍沒有？那天龍八劍奇奧、繁複，豈能是單憑聽聽就會？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那要怎樣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手執寶劍，站在室中，聽我說一招，你就練習一招。」

　　那灰衣人探手入懷，摸出一把尺餘長短的匕首，說道：「在下未帶寶劍，用這個代替如何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這個也勉強可以，你站在室中，聽我說出口訣！」

　　那灰衣人忽然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在今夜子時之前，決不會有人到此，你如想要出什麼花樣，那可是自找苦吃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不信我的話那就算了，反正我也沒有抗拒之力，你要殺我，也不過是舉手之勞。」

　　灰衣人忽然向後退開三步，舉起手中匕首，道：「第一招可是叫『潛龍昇天』？」

　　他這陡然一退，身軀錯開，林寒青想閃到門後時，已自無及，四目已相接觸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一震，暗道：「這位姑娘，不是在連雲廬見過的那位姑娘麼？」怕她失聲而叫，立時暗中一提真氣，準備出手。

　　那知白衣女竟是沉著無比，神色自若的說道：「不錯，那一招叫「潛龍昇天」，不過你腳下的方位不對。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我這子午樁，可適用天下所有武功的起手之式，那裡不對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你要用心聽著，這是很難得的機會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聽的心中一動，暗道：「聽她之言，倒像對我說的了。」

　　只聽那灰衣人說道：「哼！你已落入了我的手中，不說還能行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如若天下武功儘可和『天龍八劍』相比，那也稱不得絕學了。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好啊！你快說我那裡錯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明踏八卦，暗含九宮，你懂是不懂？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那要怎樣一個踏法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這樣笨，那要幾時才能教得會你？」

　　灰衣人冷冷的說道：「你忙什麼？一月不成二月，二月不成就用半年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祇怕你活不過半年，豈不是可惜了麼？」

　　灰衣人怒道：「你究竟傳是不傳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說就說吧！左腳踏乾位，右腳站中宮。」

　　灰衣人依言站好，道：「對了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對啦！聽我口述，移動腳下方位。」當下緩緩的說了一遍，八卦九宮配合的步法。

　　那灰衣人前幾步，走的倒是有聲有色，一點不錯，但到了後來，卻是難予控制，方位漸亂、心中焦急，出了一頭大汗。

　　他停下腳步，舉手拂拭一下頭上汗水，氣還未喘一口，白衣女已大聲叫道：「你怎麼站著不動啊？」

　　灰衣人道：「我腳步還未站穩，那裡是不動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暗忖道：「你這般的呼叫下去，豈不要露出馬腳了。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道：「好啦！現在要正式習劍，那運劍第一要訣是意正心誠，抱元守一。」

　　灰衣人果然手捧匕首，微閉雙目，氣沉丹田，端然而立。

　　他雖然戴著人皮面具，無法看出他臉上種情，但從他那端然而立的姿態之中，可看出他用心很誠。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左手領動劍訣，右手中的寶劍，劍身斜向上指四十五度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心中暗驚道：「不錯！這果然是那天龍八劍起手變化，不知此女如何知得？」

　　白衣女說完了一招劍式，人已累得滿身大殲，嬌喘不停。

　　那灰衣人雖然照著那白衣女口述施為，但腳下大亂，始終配合不好，演來全無是處。

　　要知那天龍八劍，乃是奇奧繁雜的絕世之學，變化多端，以那神判周簧之才，費了數年苦功，都無法參悟出劍勢變化，如非天縱之才，豈能在短期之內學會。

　　那灰衣人似是自知無法從她口述之中記下要決，縱然記下，也非短期內能夠習練成功，收了匕首，說道：「在下原想三月的時間，習會天龍八劍，再以四天時間，學會修羅三式，也好在這次徐州大會之上露上一手，但此刻看來，恐非五七日的工夫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那只怪你太笨了。」

　　灰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我估計錯誤，不得不改變一下方策，我現在就去準備一輛馬車，帶你離開此地，找一處人跡不到的清靜處所，我要多費一些時光，學這兩種絕技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能者無所不能，你既然不行，那是永遠不行了，學上一輩子，也難盡得神髓。」

　　灰衣人怒道：「縱是只能學些皮毛，我也要盡得竅訣。」伸手點了那白衣女的穴道，大步而出。

　　林寒青聽他要去準備馬車，立時閃入門後，緊緊貼在壁間，直待那灰衣人去了一會，才緩步而出。

　　這時，那白衣女靜靜的躺在床上，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，望著林寒青，她穴道被點，有口難言，望著林寒青說不出話。

　　林寒青上下打量了白衣女一眼，只覺此女美是美到了極點，全身上下，無一處不是長的恰到好處，唯一的缺點，是臉色略顯蒼白，和瘦了一些。

　　她看準了那白衣女被點的穴道，落手一掌，拍活了她的脈穴。

　　白衣女眼珠兒轉了兩轉，霍然坐了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看她掙扎，坐起之後，臉上已隱隱泛出汗水，似是用盡了全身氣力，才坐了起來，暗暗忖道：「此人身體虛弱至此，不如何以竟能記得那繁複、奇奧的天龍八劍。」

　　他心有所思，呆呆的站著默不作聲。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這人沒有規矩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凜，暗道：「我在這麼瞧著她，確實有些失禮。」當下向後退了兩步，道：「在下，在下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舉起衣袖，揩拭一下頭上的汗水，接道：「那人就要來了，你再不走，定然要被他發覺。」

　　林寒青肅然說道：「姑娘不要誤會，在下並非是有意的在此多留──」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目下姑娘的處境險惡，不知要在下如何效力？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你為什麼要救我？救了我，又該如何酬謝你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路見不平，拔刀相助，算不得什麼大善之事自是用不著酬謝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生平不願欠人思情，你如不受酬謝，我也不敢有勞相助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此女性格的強傲，和她那虛弱的身體，正好各走極端，但此事既然被我遇上，豈能袖手不管。」一時之間，竟是不知該如何才好？

　　就在他猶疑之間，忽覺一股暗勁，直襲過來，這勁道來的無聲無息，卻又強大異常，林寒青警覺之時，潛力已然逼近身後。

　　以林寒青的武功而論，雖然事出突然，亦可閃避開去，至少可避開那襲來的潛力的銳鋒，就在念動身移之際，腦際中突然靈光一閃，想到了自己的停身之處，正巧擋住這白衣女，如若一閃避開，那襲來暗勁，勢必擊中白衣女不可。

　　剎那間心念一轉，運氣硬擋一擊。

　　這一掌落勢奇重，林寒青只覺眼前一花，不自主向前一栽，張嘴噴出一口鮮血，濺得那白衣女一身。

　　一條人影，疾躍而出，揚手一掌劈向林寒青後背的「命門」要穴。

　　就在那掌勢將要及身之際，林寒青左手一按木榻，陡然間翻過身子，右手隨勢拍出。

　　砰的一聲，雙掌相接，林寒青身子搖了兩搖，才站穩腳步，來人亦為林寒青反臂全力擊，震的後退了三步，似是這一招硬拚，雙方都全力發掌，一時之間，都沒有再攻的氣力，一掌硬拚之後，雙方都未再出手，相對而立。

第二十章

　　林寒青勉提真氣，穩住了浮動的氣血，打量了來人一眼，不禁心頭一震。

　　那是個身材魁偉的大漢，四旬上下的年紀，環目濃眉，一身勁裝，竟然不是剛纔那身材矮小的灰衣人。

　　雙方相對而立，誰也不發一言，彼此似是都在爭取時間，運氣調息。

　　對待之間，林寒青突覺後背被人點了一下，力道十分微弱，但點中之處，卻是中極要害，這力道只要稍為強上一點，林寒青勢必重傷不可，想到身後無人，定然是那白衣女所為，不禁心中怒火高張，正待發作，耳際間卻響起白衣女的聲音，快些出手，他受了傷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我傷勢祇怕尤重過他，可能已無克敵之力，心中在想，人卻舉步行去，逼向魁偉大漢。

　　那魁偉大漢，緩緩抬起右掌，目注著林寒青，蓄勢以待。

　　但聞那白衣女的聲音，響道：「踏中宮欺身直上，至多是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面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忖道：「好啊！你明知我內傷甚重，已成強弩之末，無能勝敵，要我們打個兩敗俱傷，最毒婦人心，果是不錯！」

　　但他手已提起，局勢已成劍拔弩張，已不攻敵，敵必攻我，只好依言踏中宮欺上，攻出一招「直搗黃龍」

　　那大漢舉起右手，陡然推出，倆人又硬打硬接的拚了一掌。

　　林寒青重傷未復，一掌硬拚之後，只覺全身氣血浮動，眼前人影亂閃，身軀搖擺不定。

　　那魁偉大漢卻悶哼一聲，轉過身子，步履踉蹌的奔了出去。

　　林寒青勉強提聚真氣，穩住身子，回頭望去，只見那白衣女用手按在額間，臉上的驚愕神色未消，嘴包間卻泛起了微微的笑意，說道：「這結果比我料想的更好一些。」

　　林寒青神智未昏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在下傷的輕了一些，是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嘆，道：「你重傷在身，而且是傷及內腑，但那人只不過是被你反手一擊的強大掌力，震的一時氣血浮動，他攻力雖和你相差甚多。但你為了救我之命，身擋一擊，傷勢很重，利在速成速快，拖延時光，對你極為不利，一旦你散去了提聚的真氣，那只有束手待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驚道：「看她那虛弱的身體，和蒼白的臉色，分明是不會武功，不知何以能記得那繁複、奇奧的『天龍八劍』和習武之人的心訣？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子接著說道：「那人只要稍經一陣運氣調息，就可以復元，但你傷勢沉重，決非一陣短時調息可以復元，待你提聚的真氣一散，人家再出手施襲，那時你抬架無力，勢必要傷在對方手中不可，與其坐以待死，倒不如趁真氣未散，還有餘力之際，放手一拼，你受傷雖重，但對方那浮動的氣血，亦未平復，在我料想之中，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，但事實上，卻比我料想的好了甚多，你竟然還能支持！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，向後退了幾步，全身靠在牆壁之上，緩緩閉上雙目，運氣調息，他此刻傷勢沉重，已無法再用心聽那白衣女子說的什麼？

　　白衣女目光凝注在林寒青的身上，望了一陣，舉起衣袖，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，緩緩下了木榻，直對林寒青行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仍然緊閉著雙目，若無所覺。

　　白衣女行近了林寒青，陡然抬起右手，一指點在林寒青「中乳」大穴之上。

　　林寒青重傷之軀，已難運氣抗拒，又在驟不及防之下，竟被那白衣女一指點傷，登覺全身一麻，倒在地上。

　　這一指，也似是用盡了白衣女全身的氣力，林寒青故被她一指點倒，但她自己亦累的香汗淋漓，一連向後退了四五步，靠在木塌之上，才未摔倒。

　　在平時，她這全力一指，必然將累的跌倒在地上，但目下險惡的形勢，卻激發了她生命中的潛力，她靠在木榻上喘息一刻，突然又舉步而行，直向外間行去。

　　兩個青衣小婢，仍然靜靜的躺在廳中，閉著雙目。

　　白衣女仔細的在兩個青衣小婉身上看了一陣，突然飛起一腳踢了過去。

　　但見那被踢的青衣小婢身軀掙動了一陣，突然挺身坐了起來。

　　白衣女舉起衣袖揮拭著頭上的汗水，道：「快起來拍活素梅穴道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小婢應聲而起，右手揮動，拍活了另一個青衣女的穴道。

　　二婢盡醒，那白衣女忽覺賴以支撐身軀的精神力量，突然散去，身軀搖搖欲倒。

　　兩個青衣小婢同時驚叫一聲：「姑娘！」齊齊撲了過去，分抓住那白衣女的雙臂。

　　白衣女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我們要立時動身。」

　　兩個青衣小婢，聽得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姑娘，咱們和夫人約好在此相見，豈可隨便離開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目下咱們行蹤已經敗露，多留在此地一刻時光，就要多上一分危險──」語聲微微一頓，道：「素梅快去套車，停在後門的小巷之中。」

　　一個青衣小婢，應聲奔了出去。

　　白衣女依靠在牆壁上，休息一陣，精神稍漸好轉，輕輕嘆息一聲，說道：「香菊，你可知道，咱們都已是兩世為人麼？」

　　香菊無限愧咎的應道：「婢子們該死，致使小姐受驚。」

　　白衣女嘆道：「你們從未在江湖上闖蕩，如何能知江湖中人的鬼蜮技倆。」

　　那香菊只不過十五六歲，稚氣未除，對適才茫然暈倒之事，尚未了解，已然兩世為人，打量了四周一眼，說道：「婢子和素梅姐姐，正在廳中談笑，突然聞得一股異香，人就暈迷了過去，恍惚中，還似聽得了素梅姐一聲大叫。」

　　白衣女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是迷香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姑娘聰明絕世，無所不能，想來定然也會製那迷香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不再理會香菊，靠在壁間，閉上雙目養神。

　　那香菊雖然未脫稚氣，但對這白衣女，卻崇敬無比，看她閉目養神，立時不再多言，舉起雪白的皓腕，在那白衣女前胸處不停的推拿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素梅急急的奔了回來，低聲對那白衣女道：「車已備好，可要立刻登程？」

　　白衣女睜開雙目，說道：「快去收拾一下行囊。」

　　素梅奔入內室，但瞬即退了出來，訝然說道：「小姐，室中有一個倒臥在地上的年輕人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我知道，咱們帶著他一起走，用布單把他包起，先送上車去。」

　　素梅不敢再問，退回內室，用布單包起了林寒青，香菊一手提著簡單的行囊，一手扶著那白衣女，悄然離開了群英樓。

　　群英樓後門外，是一條偏僻的小巷，但卻早已停下了一輛黑篷的馬車，素梅先把林寒青放入車中，又扶那白衣女登上馬車，放下車帘，取過一件長衫穿上，又帶上人皮面具，才執鞭馳車而行。

　　馬車出了小巷，馳行在熱鬧的大街上，但見人馬往來，接踵而過，夾雜著很多佩刀帶劍的武林人物。

　　素梅緩緩回過頭去，低聲說道：「小姐，咱們要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篷車內傳出那白衣女的聲音，道：「馳向城外的烈婦塚。」

　　素梅聽得一怔，暗道：「那地荒涼陰森，人跡罕至，不知要到那裡作甚？」

　　心中雖是疑念重重，但口中卻是不敢多問，揚鞭催馬，輪聲滾滾，篷車直馳烈婦塚。

　　這烈婦眾距離徐州大約七、八里路，是一座荒涼的巨塚，相傳數百年前，有一位姓唐的美麗婦人，其夫染重病而亡，留下大筆家產，族人覬覦，誣她和人私通，迫她改嫁，那婦人氣怒之下，就在葬埋她丈夫的墓家之前，自掘了一座墓穴，活活自葬。

　　自那烈婦殉葬三七之後，每屆子夜，常由那墓穴之中傳出來悽涼哭聲，族人心悸，替她修築了一座宏大的節婦塚，每逢初一、十五，由族人派人奠祭亡魂，自此哭聲頓消，那烈婦塚的聲名，也傳遍了方圓數百里，香火延續了百年不衰，直到後來，兵連禍結，族人消散，香火始絕，烈婦塚，也變成了一片荒涼的巨塚。

　　車行五里，漸近烈婦塚，觸目荒涼，野草叢生，沿途不見行人，馬車行駛在崎嶇不平的小徑，速度大減。

　　又行了二里左右，車已到烈婦塚。

　　素梅停下馬車，流目四顧，但見古柏林立，亂草虯結，一座高大的青塚，聳立在古柏環繞的叢草之中。

　　素梅四外打量了一陣，心中突然泛生起一勝寒意，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，回頭說道：「姑娘，到了烈婦塚。」隨手打開車帘。

　　香菊當先探出頭來，四外望了一陣，不禁倒抽一口涼氣，道：「唉呀！好荒涼，好陰森的所在啊！」

　　白衣女緩緩移出身軀，四外望了一陣，遙指那巨塚右面，微露的一片屋角，道：「咱們到那裡去。」

　　素梅口中應了一聲，心頭卻是暗暗發毛，揚起手中長鞭，啪的一聲，馳動馬車。

　　這烈婦塚，已然久無人跡，滿地藤草連結，拖車健馬，常為藤草拌足，不住仰首長嘶。

　　巨塚荒涼，古柏陰森，再加上馬嘶不絕，更顯得恐怖懾人。

　　停車處距那巨塚，只不過七八丈的距離，但足足走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到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一座破落石屋，緊依巨塚而築，這石屋修築緊固，雖歷了久遠的年代，仍然沒有倒塌，除了木製的窗門腐朽之外，牆壁和屋頂，都甚完好，只是室中的青磚地上，長了青苔，和室外伸延而入的亂草。

　　白衣女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這地方很清靜。」

　　那素梅年紀較大，已聽出白衣女言外之意，大有留住這古墓石屋之心，不禁暗感駭然，忖道：「此地荒涼陰森，有如鬼域，難道姑娘真要留居此地不成？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低聲說道：「快些把這人抬入那石室中去。」

　　素梅暗暗忖道：「糟糕，看來她是真要住在這裡了。」抱起林寒青，一躍下車，直向那石室中行去。

　　香菊茫然說道：「小姐，咱們可要住這裡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嗯！扶我下車。」

　　香菊呆了一呆，扶那白衣女，下了馬車，走向石室，一面低聲問道：「這地方鬼氣森森，住這裡怕死人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說道：「怕什麼？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鬼！」

　　一陣涼風吹來，飄起了兩人衣袂，香菊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顫，道：「小姐，這世上究竟是有沒有鬼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沒有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已進入石室之中，白衣女望了林寒青一眼，傍著他身側坐下，低聲對素梅說道：「你去卸下馬車的健馬，劈去馬車，把馬牽入這石室中來。」

　　素梅心裡直打哆嗦，問道：「車上的東西呢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也拿到這石室中吧！」

　　素梅應了一聲，緩步而出，卸下健馬，抽出利劍，劈了馬車。

　　白衣女令二婢，把她劈碎的馬車，移入石室後，望了那長程健馬一眼，道：「馬兒究竟非人，留牠在此，祇怕要壞了我們的事，不如放牠去吧！」

　　香菊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小姐呀！我們準備在這裡住多久啊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很難說了，也許三五日，也許要十天半月。」

　　香菊四下望了一眼，道：「這室中荒涼、陰沉，有什麼好，小姐縱然是不怕鬼，難道不要吃飯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咱們自己做著吃，有何不妥？」

　　香菊只覺此地陰風慘慘，鬼氣森森，要她在這裡住上幾日幾夜，那是比殺她還要難過，只覺心中寒氣直向上冒，忍不住說道：「鍋呢？灶呢？米、麵、油、鹽──」她似是自知言詞太過放肆，急急住口不言。

　　那白衣女涵養過人，也不和她計較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些東西，非什麼稀奇之物，隨處可以買到，等一會你和素梅，去附近村中買些回來，將就使用也就是了。」

　　香菊不敢再辯，目光一轉，剛好瞧到那突出的高大青塚之上，只見長藤環繞，深草及人，心中又泛起一股涼意，心中暗自抱怨道：「徐州城內，客棧無數，不知何以要選這樣一個鬼地方住下？」

　　那素梅年齡大些，心中雖然害怕，但卻不肯說話。

　　白衣女似是已看透了兩人心意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們臉上憂苦重重，可是真的怕鬼麼？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小姐不問，婢子不再多口，此地太過陰沉，似乎不是咱們女孩子久停之地，何況小姐身體虛弱，受了風寒，如何得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病上一場，也總是強過被人抓去，過著生死不能的日子──」嬌聲喘息一陣，道：「你們不要再多說啦，我已決定要留住此處。」

　　二婢果然不敢再多饒舌，噤若寒蟬。

　　白衣女緩緩站了起來，右手扶在香菊肩上，望著那巨大的青塚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唉！如果咱們能在那長藤環繞的深草之中，開一處停身所在，那就更隱祕了。」

　　香菊只聽得背脊上泛起來一股涼意，道：「小姐，咱們要住那墓穴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搖頭嘆道：「咱們如能在那長藤之下，深草之間，修整出一片停身的地方，那就再不會有人找到咱們了。」

　　香菊口中諾諾連聲，心中卻是更覺駭異，暗道：「住到這荒涼的石室之中，已是夠叫人驚魂難安了，難道真還要住到那墓穴之中？」

　　白衣女仰臉望望天色，回顧素梅說道：「時光不早了，你把這匹健馬放了吧！任由牠去。」

　　素梅應了一聲，牽馬而去，白衣女高聲援道：「記著，要行蹤隱祕，不要讓人發覺了咱們的停身之處。」

　　香菊目睹素梅去還，心中更是不安，回顧一下側臥在地上的林寒青，望著微作嬌喘的白衣女，說不出內心是一股什麼滋味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嬌脆的聲音，傳入耳際，道：「快些打開棉被，把他放好。」

　　香菊如夢初醒，攤開棉被，抱起林寒青放在棉被之上。

　　她情竇初開，從未和男人有過肌膚接觸之親，此刻驟然懷抱起一個年輕的男人，不禁心神一蕩。

　　低頭看去，只見他輕閉雙目，劍眉微皺，緊緊的合著嘴巴，雖是重傷之徵，但不減他的英俊，不禁心中一動，暗道：「這人不知是敵是友，也不知小姐要如何的懲治於他？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道：「快放下呀！」

　　香菊心頭一震，一片差紅，泛起雙頰，趕忙把林寒青放了下去。

　　只見白衣女緩緩走到林寒青身旁之處，坐了下去，低頭在林寒青臉上瞧了一陣，道：「香菊，拿我金針出來。」

　　香菊應了一聲，打開行囊，取出一個錦袋，錦袋中一個玉盒，啟開盒蓋，裡面放滿長短不等的金針。

　　白衣女先取出一枚較短的金針，刺入了自己的右臂的「消樂」穴上，閉上雙目，靜坐不語。

　　片刻之後，她那蒼白的臉色，登時泛昇起一片紅光，精神大振，才緩緩拔下臂上金針，以極快速的手法，以九枚金針，刺入了林寒青九處大穴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那振奮起的精神，隨著消失，又恢復了蒼白的臉色，滴滴汗沫，灑落胸前。

　　香菊蹲下身去，揮動雙手，替那白衣女按摩，一面低聲問道：「小姐，這男人是誰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他救了咱們三人的性命，咱們自是應感恩回報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是啦！小姐可是要替他療治傷勢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他傷勢雖重，但憑仗他精純的內功，那是足以自療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你刺他穴道，不是替他療治傷勢，還有什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要加長他的武功，在極短的時間之內，讓他能得到很大的成就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為什麼要幫他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幫他也就是幫助老爺、夫人。」

　　香菊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我是越聽越糊塗了，還是不要問吧！」

　　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傳來，劃破了這古墓的沉寂。

　　香菊心頭大震，拔劍而起。

　　但見人影一閃，一條人影衝進石室。

　　香菊正待喝問，已然看清來人正是素梅。

　　白衣女察言觀色，已知素梅遇上了什麼驚奇之事，正待動問，那素梅已搶先說道：「小姐，祇怕咱們行蹤已難保密了──」

　　香菊插嘴問道：「梅姐姐，你遇上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我看到了三匹快馬，直奔這荒塚而來，當下抄捷徑趕了回來，小姐咱們得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嘆，道：「咱們無法在片刻之間，收拾的不留痕跡，如其躲避，倒不如給他們個莫測高深的佈置。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如何佈置？咱們得快些動手。」

　　白衣女臉色突然一整，蒼白的臉上，一片肅穆，緩緩說道：「你們必須要聽我的話，誰要是擅自行動，不遵我令！那就請她跪對青塚，橫劍自絕。」

　　她平常柔和、嬌弱，可憐生生，此刻嚴肅起來，不怒而威，竟有著震懾人心的氣度。

　　二女急急說道：「小婢等不敢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把我蒙面的黑紗拿來。」

　　香菊應了一聲，急急取過黑紗，雙手遞了上去。

　　白衣女取過黑紗，蒙在臉上，說道：「你們坐在我身側，未得我令，不許擅自出手。」

　　香菊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這個人怎麼辨呢？可要把他藏起來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星目流轉，望了香菊一眼，笑道：「用那幅紅綾，把他掩蓋起來。」

　　香菊莫名其妙的臉上一紅，從行囊之中，撿起一幅紅綾，掩蓋起林寒青，然後，在那白衣女身側坐下。

　　高聳的青塚旁，荒涼的石室中，並坐著三個年輕的少女，兩個容色端麗，一個面垂黑紗，再加上旁側一幅紅綾掩蓋著一個不知死活的人，使這原來荒涼的所在，更增加一份神祕的氣氛。

　　幾人剛剛佈置安當，耳際間已響起宏亮的聲音，道：「郎兄，這地方夠隱密麼？」

　　另一個冷漠的聲音，接道：「仇兄那地鼠之名，果非虛傳。」

　　香菊、素梅早已得那白衣女的指示，緊閉雙目，來人雖然到了石室之前，兩人也不敢張目去看。

　　只有那白衣女，借黑紗蒙面，微啟著雙目望去，只見兩個勁裝大漢，和一個身材矮小之人，並肩走了過來。

　　顯然三人都為石室詭異的佈置所惑，齊齊停下了腳步。

　　那兩個勁裝大漢，目光一轉，手掌立刻反把握住了刀柄，兩人對望一眼，腰邊長刀出鞘半寸，便要一齊向石室衝進來，那身材矮小之人，卻急急抓住了他兩人雙臂，反將他們兩人拉的後退幾步。

　　其中一個勁裝大漢濃眉轉處，似是要說什麼，但卻又被那矮小之人使個眼色止住。

　　只見這三人退在石室之外，約莫丈餘之地，嘀嘀咕咕，商議起來，但究竟說的是什麼，石室中人，誰也無法所的清楚。

　　那兩個勁裝大漢，似是一心要衝入石室，那矮小之人卻將他兩人全心勸阻！顯然兩個大漢具是性情粗豪的莽夫，那矮小之人才甚於心計，生怕這石室中奇異的佈置，只是要誘他三人入伏陷斷，是以畏首畏尾，極力阻止。

　　香菊、素梅雖然緊閉著雙目，但面色不住的變幻，顯見情緒極不平定。

　　白衣女眼波四轉，低聲道：「你兩人閉著眼睛也無妨，但面色上切莫作出這般神色。」

　　素梅聲音更低，幾乎教人無法聽清，只聽她輕輕道：「小姐，你能不能想個法子，教外面的人莫要進來。」

　　聲音全自喉間發出，齒脣全未啟動，莫說石室外面的人，就連白衣女都辨不出她在說話。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好，我想個法子，要他莫要進來。」

　　素梅、香菊齊地鬆了口氣，香菊道：「小姐想的法子，必定──」

　　話聲未了，突聽白衣女大聲道：「三位朋友，請進來坐坐如何？」

　　素梅、香菊齊地吃了一驚，不知她們小姐既然不願三人進來，為何又要請三人進來，兩人大驚之下，忍不住偷偷睜開了一絲眼縫。

　　只見那三人聽了這話，竟不約而同退後幾步，那有一人敢邁步往前。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三位既然來了，為何不進來坐坐？喝杯茶再走！」

　　聲音雖然較細，但中氣綿綿密密，風吹不散。

　　那三人又吃了一驚，又往後退幾步，兩個勁裝大漢對望一眼，退得比那矮小之人更遠。

　　白衣女輕輕笑道：「三位怕什麼呢？咱們這裡雖無羊羔美酒，犒勞三位，但也沒有什麼兇惡的埋伏，三位只管放心進來就是！」

　　那兩個勁裝大漢蹬地又退後一步，左面一人沉聲道：「這女子要咱們進去，咱們卻萬萬進去不得了，郎兄，仇兄，你說如何？」

　　那右面的人立刻頷首道：「是極！是極！她說那石室中絕無凶險，裡面必定凶險甚多，仇兄，你說如何？」

　　那矮小之人，沉吟半晌，緩緩道：「她如此說法，咱們反可進去了。」

　　兩個勁裝大漢齊地怔了一怔，不約而同脫口道：「此話怎講？」

　　那矮小之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這石室之中若是真有凶險之埋伏，她三人自該不言不動，教咱們摸不透其中虛實，而此刻她竟如此說話，顯見得是要用那諸葛武侯的空城之計了！」

　　兩條勁裝大漢又自對望一眼，齊地拊掌道：「不惜，不錯，這妞兒用的想必是那空城之計，這石室之中想必什麼也沒有。」

　　那矮小之人沉聲道：「縱然如此，咱們還是小心才是。」

　　左邊一條大漢皺眉道：「既是空城計，咱們還小心個什麼？」反腕拔出了腰畔一柄奇形長刀，當先向前奔了過去。

　　另一條大漢不甘落後，「嗆」的長刀出鞘，縱身一躍，竟達兩丈，顯見這大漢性情雖祖魯，身形雖笨重，但身材和極為靈便，武功亦是不弱。

　　那矮小之人苦笑著搖了搖頭，也祇得隨後趕去，他隨手撒下腰間兵刃，竟是一條武林罕見的外門兵刃「七煞烏骨鞭」。

　　石室中人見三人直奔室中而來，神情都不禁為之一變，白衣女輕輕長嘆一聲，道：「這一下我可真弄巧成拙了！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瞧這三人武功俱都不弱，咱們祇怕難以──」

　　突聽一聲大喝，那兩條大漢已自室外躍了進來，左面一人厲聲道：「你三人是幹什麼的？鬼鬼祟祟，躲在這石室中作甚？」

　　白衣女輕輕笑道：「喲！咱們好意的請你們進來喝茶，和你們即無冤，更無恨，你們凶個什麼？」

　　兩條大漢各自一怔，回頭去瞧那矮小人一眼，暗道：「是呀！人家又未惹咱們？咱們何來惹人家？」

　　兩人掌中長刀，刀尖漸垂地上，那矮小之人舞鞭護身，方自縱身躍入，口中也不答話，長鞭伸縮閃吐，已帶著一陣陣尖銳的呼嘯之聲直向白衣女面門掃去。

　　素梅心知小姐從未習武功，這一鞭來勢兇惡，如若點中，非得當場死傷不可，心頭大急，顧不得白衣女相囑之言，右手一伸，長劍疾出，對開一鞭。

　　那兩條勁裝大漢瞧的一呆，想不到這女娃兒出手，竟是如此的快捷，忽然間，只聽那矮小之人暴喝一聲，道：「兩位瞧個什麼？還不快和這幾個丫頭動手，更莫忘了那紅綾之下還藏有奇怪的事物。」

　　香菊吃了一驚，忍不住取出了兵刃，一躍而起。

　　白衣女搖了搖頭，輕嘆道：「傻丫頭，老是這麼沉不住氣──」話聲未了，突見那矮小之人，拋下自己，探鞭往紅布掩蓋的林寒青飛身撲去！

　　素梅、香菊大駭之下，兩輛長劍，交剪而出，搶先擋在林寒青身前，聯手攻出五招，長劍化作一片光網，令人無法再越雷池一步。

　　那矮小之人武功雖高，但長鞭展出，搶攻數招之後，仍是無法闖入那片劍網，不禁大聲道：「這紅綾之下蓋的必是關係重大之物，否則她們也不會拚命阻擋，兩位還不出手，豈非自失良機？」口中說話，手並未停，長鞭又自攻出數招。

　　那兩條勁裝大漢精神一怔，左面一人道：「不錯，紅布裡必是要緊物事，咱們今日瞧定了！」兩人長刀齊展，便待出手。

　　突聽那白衣女輕輕一笑，道：「兩位請等一等好麼？」聲音甜美柔和，聞之如聆仙樂。

　　兩條大漢情不自禁頓住身形，那白衣女已緩緩抬起那春蔥般的纖纖玉手，輕輕揭開了覆面的輕紗，露出了如花嬌面，剪水雙瞳，那種宜喜宜嗔，楚楚堪憐的神情，更是令人意亂魂消。

　　那兩條大漢未曾見過這般傾國之絕色，目光轉處，不覺都瞧的痴了。

　　白衣女輕輕笑道：「兩位雄壯正直，都是英雄男兒，為何要學那矮鬼一樣，來欺負我們這些柔弱的女子！」她語聲輕柔緩慢，說完了這句話，氣力便似已不支，胸膛起伏，微微氣喘，更是令人銷魂。

　　那兩條大漢對望一眼，長刀又垂落下去，四雙眼睛瞪的滾圓，白衣女那輕描淡寫兩句話，顯見已打動這兩條粗壯漢子的心。

　　那矮小之人轉目瞧見了兩人神色，暗中一驚，又自大喝道：「這妖女路道不正，兩位切莫被她花言巧語說動、中了她的奸計。」

　　兩條勁裝大漢這才走過神來，目光仍似捨不得離開白衣女的模樣。

　　那矮小之人眼珠兒一轉，大喝又道：「這女子看來手無縛雞之力，兩位何不將她先擒住了，再慢慢──哈哈，再慢慢瞧個痛快。」

　　素梅、香菊齊地吃了一驚，既擔心自家小姐，又不能捨下林寒青。

　　只見兩條大漢果似被那矮小之人說的心動，不約而同向白衣女跨出一步。

　　素梅、香菊更是驚慌，心神一分，招式稍慌，便被那矮小之人一條毒蛇般的長鞭緊緊圍住，縱待分出一人趕去救援，亦有所不能。

　　但那白衣女卻仍然神色不變，含笑瞧著那兩條大漢，輕輕道：「兩位堂堂男子漢，好意對我這樣的女孩子出手麼？」

　　兩條大漢怔了一怔，臉也紅了起來，左面一人道：「咱們還是去瞧瞧那紅布究竟蓋的是什麼？」右面一人道：「正是！」兩人果然不再向那白衣女出手。反身向素梅、香菊衝去。

　　香菊、素梅合手對付那矮子一條長鞭，勉強打個平手，眼見兩條大漢又提刀而上，心中暗暗吃驚，這一戰，祇怕是凶多吉少。

　　石室中地勢狹窄，那矮子長鞭飛舞，攻勢愈來愈見凌厲，二女已被他縱橫的鞭影，圈在一起，智珠在握，取勝不過是早晚間事，兩個勁裝大漢提刀而上，反有著無從下手之感。

　　左面一個大漢一揮手中的奇形長刀，高聲說道：「仇兄，你那長鞭難以在狹小的石室中發揮，還是讓給兄弟吧！」

　　那矮子回首一望，只見那白衣女已然站了起來，手中舉著一把金針，不禁心頭一凜，忖道：「這石室之中，地方狹小，如若也施展金針暗器，還真是不好讓避。」當下急急喊道：「兩位不用幫助兄弟，先把那白衣女擒下再說。」

　　右面那大漢冷冷說道：「仇兄可是要咱們兄弟對付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麼？」

　　那矮子分神說話，被素梅手中一劍撥開長鞭，扳回了失去的先機。

　　香菊借勢急刺兩劍，迫的那矮子向後退了一步，手中鞭法微亂。

　　形勢緊迫，他不得不全力迎敵。他武功高強，呼呼兩招急攻，又把劣勢穩住，急急說道：「兩位小心了！那女娃要用暗器。」

　　兩個大漢吃了一驚，回頭望去，果見那白衣女已然站了起來，手中舉著金針。

　　只見左手疾落，一針刺在自己的肩上，粉臉上登時泛昇起兩頰紅暈，星目中暴射出奕奕神光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們幫我把矮子擒下。」

　　兩個大漢同時聽得一怔，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要你們把矮子擒下。」

　　就這一剎之間，六目交投，兩個大漢突然覺得心神微微一蕩。

　　白衣女舉步而行，直對兩個大漢行了過來，她雙目神彩愈見明亮，兩個勁裝大漢，卻感覺到心神不定，只覺她那笑容之中，隱藏著無限威嚴，神智漸失，心中一片茫然，白衣女揚起纖纖玉指，一指那矮子道：「快些給我擒下。」

　　兩個大漢茫然聽了一聲，突然揮手一刀，向那矮子刺去。

　　這兩人相距那矮子又近，出手又未招呼，猝然之間，兩刀並出，那矮子雖是武功高強，也險些傷在刀下，一刀由頭頂掠至，掃落了一片頭髮，另一刀割破了右臂及袖。

　　那矮子只嚇得驚魂離體，一挫腕收回長鞭，斜避五尺，回頭望著兩個勁裝大漢，道：「兩位瘋了麼？」

　　但見兩人雙目圓睜，暴射怨毒之火，但眼珠子卻靜止不動，竟似當真中了瘋魔一般。

　　他聽人說過，武林中有一種神祕詭異的奇功「攝魂大法」，但卻是從未見過，此刻見這兩個大漢的形狀，頗似被人攝去魂魄，迷了神智，心頭更是駭然，高聲說道：「郎兄、常兄，兩位連兄弟都不認得了麼？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嬌聲細細的說道：「快把那矮子擒下。」

　　兩個勁裝大漢不理那矮子的高聲呼叫，卻對白衣女嬌細之言，聽個明明白白，兩刀一振，一右一左的撲了過去。

　　那矮子對這兩人的武功，知之甚詳，如是一對一的動手相搏，他是決計不怕，但兩人合手而攻，他是萬萬不是敵手，看兩人來勢兇惡，只好一揮長鞭，封架開兩人長刀。

　　那知這一接手，兩個勁裝大漢的攻勢更見凌厲，雙刀並飛，一味猛攻，竟然拚命的打去。

　　石室狹小，那矮子手中軟鞭有很多厲害的招術施展不開，但那兩個勁裝大漢手中兵刃，卻是極適近身相搏，兩人聯手，攻勢猛惡，十招已過，已把那矮子圈在一片刀光之中，有守無攻，敗象漸呈。

　　那矮子又勉強支撐幾合，一心知再不計法脫身，今日勢非得傷在這石室之中不可，但兩人刀法愈打愈快，剛好又擋住了室門，想脫身逃走，亦是不大容易的事。

　　激戰之間，左面大漢，突然一招「瓜田李下」刀光一閃，由上三路斜攻而至。

　　那知矮子讓得這一刀由上三路斜削而下，直攻到下三路，當下拼冒奇險，一提丹田真氣，右手拍出一股掌風，遍開刀勢，人卻一躍而起，呼的一聲，從兩人頭上掠過，直向室外奔去。

　　他應變雖快，但腿上仍是挨了一刀，鮮血淋漓而下，灑在磚地上。

　　這兩個勁裝大漢身不由主，應變究是不夠靈活，竟是未能封擋住那矮子去路。

　　白衣女纖手指著那矮子逃去的方向，嬌聲說道：「快追上去，把他殺了。」

　　兩個勁裝大漢微微一怔，放腿追去。

　　三人身法極快，片刻間走的蹤跡不見。

　　香菊眼看三人去遠，目光中流露出無限羨慕之情，說道：「小姐啊！這是什麼武功，當真是好──」目光和白衣女目光一觸，心神忽然一震。

　　白衣女伸手拔下臂上金針，臉上紅暈，登時消退，嬌喘一聲，道：「累死我了──」頭上冷汗，滾滾而下，仰身向後倒去。

　　素梅身子一側，抓住了白衣女，急道：「小姐，小姐──」雙手齊揮，在她胸前推拿。

　　香菊心神漸復，急急問道：「梅姐姐，小姐又發了病麼？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小姐太累了。」

　　香菊心中一直懷念著適才那白衣女施展的奇怪武功，竟能使兩個大漢俯首聽命，盤算著如何能說動小姐，使她把那武功傳授自己。

　　她心中雖在想著心事，但雙手卻隨著素梅的雙手，在那白衣女身上推拿。

　　這白衣女，幼小的時候得一種奇怪的病，遍歷名醫，均是束手無策，不論身心，均受不得稍過勞累，立時就昏迷過去。

　　這二婢久日追隨小姐，常見她暈迷過去，故而心情雖緊張，但卻並不慌亂。

　　兩人一推拿，白衣女漸漸的甦醒過來，睜開雙目，長長吁一口氣，掙扎坐起。

　　素梅嘆道：「小姐身子還未復元，不宜勞動，好好休息一會兒再說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搖頭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咱們目下還在生死交關的險境之中，我那裡能有休息的時間。」站起身子，遂對林寒青走了過去，口中低聲說道：「揭開他身上覆蓋的紅綾。」

　　素梅應聲出手，揭去紅綾。

　　白衣女突然長長的吸一口氣，伸手拔他身上各處要穴上的金針，九針具除，又低聲說道：「素梅，拍他『神關』『巨厥』『玉堂』三穴。」

　　素梅應聲出手，拍了林寒青胸處三大要穴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坐了起來，四周打量了一眼，道：「這是什麼地方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烈婦塚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烈婦塚──烈婦塚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一座荒涼的孤墳，昔年她那貞節之事，早已被人淡忘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中運氣一試，但覺全身穴脈暢通，心中暗自寬解不少，緩緩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此地既稱烈婦塚，想來定已在徐州郊外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烈婦塚自然不會藏在『群英樓』中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憶前情，知是她相救到此，當下一抱拳，道：「在下多承姑娘相救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救了我們三人，我縱然救你一命，那還要欠你兩條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忍不住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江湖之上，偶伸援手，乃極為平常之事，姑娘用不著這般認真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頓，搬轉話題，道：「此地距那徐州城，不知有多少路程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就在徐州城郊，不足十里。」

　　林寒青欠身說道：「令尊武功高強，世間少有敵手，姑娘如能常和令尊走在一起，那就不怕再遇上江湖上宵小匪盜之徒了。」

　　想到那日在青雲觀中，和李文揚聯手相護周簧，和她父親對掌過招之事，心中尤存餘悸。

　　白衣女臉上神色，茫茫然的問道：「怎麼了，你和我爹爹動過手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令尊武功高強，在下不是敵手。」

　　香菊突然插口說道：「只要你能接上一把兩式，那就算了不起啦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二十招，在下自信還可應付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啊！那你很了不起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拱手，道：「三位請多多保重，在下還要趕回徐州城去，就此別過。」大步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白衣女低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林寒青人已出了石室，回過頭來問道：「姑娘還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城中可是有人等你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。」

　　白衣女欲言又止，那香菊卻搶先接道：「是男人還是女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乃武林中一位老前輩，那自然是男的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嘆息一聲，說道：「那群英樓已不能再往下去，你如信得過我，就帶著你那位朋友一同來此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問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目下這徐州城風雲際會，各路江湖人物，大都集中此地，連各大門派亦都派了好手參與，大雨欲來風滿樓，正會日期未到，但各路英雄人物，已開始勾心鬥角，那群英樓是徐州最大的一家酒樓，但也是各路英雄人物彼此鬥智鬥力的是非之地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奇怪，她一個柔弱的女子，怎的通曉武林各種事端，忽然憶起她相送那天鶴上人之事，似是那也關係著一件武林的祕辛，連那譽滿天下的大俠周簧，都茫然不知。

　　這柔弱女子，充滿著神祕。

　　只見那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在想什麼心事，可是奇怪我知道很多武林中事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正有此等之疑，但被那白衣女開口揭了出來，反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相詢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她臉上充滿著疲困之色，似是大睡初醒，又似是小恙未愈，嬌弱無限，但那雙圓圓的大眼睛中，卻是充滿著智慧，浩瀚如海，莫可預測。

　　白衣女嫣然一笑，又道：「你可是初入江湖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不自禁的點點頭。

　　白衣女又是微微一笑，接道：「如果我猜想不錯，你該是自身負著重大的責任，不是血海的大仇，就是滅家之恨。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忖道：這話雖然未必全對，但我身世如迷，慈母、恩師均絕口不談我的身世，這林寒青三個這字，只不過是母親告訴我的姓名，我究竟是否姓林呢？我那生身之父，眼下是否還在人世？縱然故去他逝，身為人子，也該到他墳上去奠拜一番，但自從自己記事之後，卻一直未聽過母親談論過父親的事，也未到墳前奠拜過亡父之靈。

　　這疑團有如浮升在他腦際的一團雲霧，十幾年來，一直未能消去，如今聽那白衣女一提，更勾起了心中疑問，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。

　　那白衣女舉起手來，理一理鬢邊散髮，道：「怎麼？我說的可對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倒未必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那目光中，流露出無限的驚異，分明早已承認我說的不錯了，為什麼還要強詞飾辯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，忖道：「雖不中亦不遠矣！」

　　這本是他心中忖想之語，但那白衣女卻似聽到了一般，忽然咯咯而笑，道：「坐下來吧！有什麼疑難不解之事，儘管問我。」

　　香菊接口道：「我家小姐精通星卜，神算奇數，絕世無倫，你如有什麼為難之事，告訴我家小姐，要她給你卜上一卦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素來不信星卜之術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可全信，但也不能不信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言語驚人，足見淵博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笑接道：「太客氣啦！你是我救命恩人，我為你盡點心力，代決疑難，也算是一點報答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「此女身體弱不禁風，但言詞卻犀利如刀，句句字字刺入人的心中，叫人有著神祕莫測之感。」當下一拱手，道：「姑娘的雅意，在下感激不盡，但在下並無疑難心事，至於相救姑娘一事，已得姑娘療傷酬報，在下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敢請留步，我還有餘言未盡。」

　　林寒青停了下來，回頭說道：「在下去心甚急，姑娘有話還請快說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武功強過我們，足以保護我們三人的安全，但你卻無法在群雄畢集的徐州城中，獨樹一幟，秀出群倫──」

　　她急急喘息一陣，又道：「目下的情勢很明顯，咱們已成了可合不可分的局面，這一點，你心裡總該明白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願聞高論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用你之力，用我之智，合我們兩人之能，不難在徐州城中，做出一番驚人的大事，此機千載難逢，望你三思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旨在尋人，並無意在武林中大揚名聲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告訴我，你要找的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找我師弟！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看你眉頭聳動，好像很不耐煩和我說話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怕朋友等的心煩，急欲歸去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去志甚堅，看來是難以留得住你了。唉！咱們萍水相逢，蒙你捨命相救，我決定在這烈婦塚等你三日，三日之內，你如有疑難之事、或是想念到我，都可來此相會──」

　　她又是一陣重重的咳嗽，道：「如若過了三日你就不必來啦，咱們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確有很多疑難之事，想請教她，只是處處被她搶先言中，自尊心大受傷害，一股潛在的高傲之性，產生極強的反抗力，不願多問，再加上心中惦念著韓士公，急欲返回徐州一行，當下一抱拳，道：

　　「在下當謹記姑娘之言，如有疑難，三日內，當來請益。」

　　轉身離開石室，大步而去。

第二十一章

　　林寒青出得烈婦塚，兩三里處，只見兩個手執奇形長刀的大漢，圍住了一個手執軟鞭的矮子惡鬥，那矮子在兩個大漢雙刀急攻下，已無還手之力，形勢危險異常。

　　那矮子一面揮舞軟鞭，力拒雙刀的猛攻，一面不住的高聲呼叫，道：「兩位可是瘋了麼？怎的連兄弟都認不出來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果然發現那兩個手執奇形長刀的大漢，雙目圓睜，神情十分痴獃，似是中了什麼迷藥。

　　那兩個大漢身法並不十分靈活，但兩人的聯手攻勢，卻是緊密異常，雙方攻拒間，配合得天衣無縫，而且力大勢猛。那矮子被圈入一片刀光中，脫身無望。

　　林寒青估計形勢，不出十合，那矮子定要傷在兩個大漢手中，心中暗暗忖道：「這兩個大漢神情有些不對，聽那矮子呼叫聲，分明和這兩人是極熟悉之人，我既然遇上此事，豈能不管？」

　　心念一轉，陡然欺身而進，揮手一掌，向那大漢手上長刀拂去。

　　隨手一股潛力，逼住那大漢的刀勢，正待伸手去奪下他手中兵刃，卻不料斜裡一刀，直斬過來，劈向手腕。

　　原來這兩個大漢，合搏之術十分緊密，彼此間互有救應，林寒青出手逼住了一個大漢的刀勢，另一個大雙手中的兵刃，卻極為自然的側攏來救。

　　林寒青一沉腕，避開刀勢，飛起一腳踢了過去。

　　那大漢一側讓開，揮刀斬來。

　　林寒青出手幾招，雖未奪得兩人兵刃，但卻把兩人結合緊密的刀光衝破，那矮子卻借勢收了軟鞭，退出圈子。

　　矮子一退出，兩個大漢手中的奇形長刀，立時全力攻向林寒青，這兩人刀法不弱，尤以聯手合搏之術，更見佳妙，林寒青出手時不願施展毒手傷人，竟然被兩人搶儘先機，一間時刀光如雪，幻起一片刀網，把林寒青圈在刀光中。

　　那矮子脫困後倒提軟鞭，站在兩三尺外，運氣調息，看著三人搏鬥，竟然不肯出手相助。

　　兩個大漢，一輪急攻過後，林寒青突然展開反擊，一連三招急攻，扳回劣勢，搶了先機。

　　他已領教這兩個大漢的高強刀法，那裡還敢大意？指點掌劈，絕招頻出。

　　那兩大漢久戰身疲，如何還能擋得林寒青凌厲的迫攻？片刻工夫，兩人盡為林寒青點中穴道，倒摔在地上。

　　林寒青點倒兩人後，回頭望了那矮子一眼，只聽一陣急急的喘息聲，傳了過來，那矮子似是疲累仍未恢復。

　　林寒青冷哼一聲，道：「閣下不用裝了。」

　　那矮子臉一紅，道：「兄弟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原來那矮子早調息復元，但他老奸巨滑，卻不肯出手相助，眼見林寒青點倒了兩個大漢，回目望來，生恐林寒青出言相責，故作喘息，希望蒙混過去，讓林寒青誤認他體能未復，無法出手相助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何等銳利，早已看出他體能恢復，心中暗罵矮子狡詐，忖道：「早知你是此等之人，那就不用出手救你了。」

　　他究是年輕之人，心機不夠深沉，忍不住出言點破。

　　那矮子雖然奸滑，但彼此陌不相識，別人出手相助，解了生死之難，聽人叫破，不禁臉上一紅，但他究是老走江湖之人，趕忙搬轉話題。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這兩人可是你的朋友麼？」

　　矮子陪笑道：「兄弟叫地鼠仇速，這兩位乃黔北七煞中的老六老七，和兄弟相交甚久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「不如徐州發生了何等重大之事，竟有這多武林人物趕來此地。」口中卻冷冷的還問道：「既是多年好友，何以會這般拼起命來？」

　　仇速自被林寒青叫破偽裝調息之後，不敢再謊言相欺，當下接道：「他們兩位中了邪術，受那妖女之命，竟然不認多年故友，苦苦追殺於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祇怕是中了迷藥，世上那有邪術一事？」

　　仇速搖頭說道：「在下親眼看到，兩位和那妖女目光觸望一陣，立時神志昏亂，對我出手，豈不是中了邪術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道：「那妖女現在何處？」

　　仇速道：「就在那烈婦塚旁一座石室之中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這一定是說那白衣女了，想到她犀利的言詞，句句震動人的心弦！確是有著未卜先知之能，不由得心中信了幾成，口中卻應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　　仇速已看出林寒青武功雖高，卻不是久走江湖之人，當下吹了起來，道：「兄弟看那妖女施用之術，頗似攝魂大法，此術源起於西藏密宗，傳入中原，但會者卻是不多，如是此術，兄弟就有被解它的辦法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亦聽恩師說過，武林有一種攝魂大法，一則此術會為人不多，江湖上極少遇見，會此奇功之人，恩師只不過約略提過，並未深論，聽那仇速說的頭頭是道，忍不住問道：「那要如何破法？」

　　仇速忖道：「兩人穴道被點之後，不知神智是否已復？」口中卻應道：「此術跡近詭奇，學它不得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賣關子，心中好奇更熾，忍不住說道：「在下只不過隨便問問罷了。」

　　仇速目光一掠兩個在地上的大漢，道：「你把他們兩位穴道解開，看他們是否神智已復？」

　　原來仇速眼看林寒青點穴獨成一路手法，害怕拍不活兩人穴道，放滿出言相激，要他自己出手。

　　林寒青雙掌連揮，解開了兩個大漢被點的穴道。

　　仇速生恐林寒青再行追問，趕忙搬轉話題，道：「郎兄，常兄，兩位可好些了？」

　　兩個大漢睜開四目，四外打量了一陣，拱手對仇速道：「仇兄，那位姑娘呢？」

　　仇速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貴兄弟雙刀聯手，逼的兄弟險象環生，兄弟能夠未傷在兩位刀下，那已是萬分僥倖的了。」

　　這兩個大漢。似是對剛纔的事，毫無記憶，相互望了一眼，左邊一人說道：「有這等事麼？在下實在是不知，仇兄這一提起，倒使兄弟想起了拔刀出手的事來──」兩人都凝目而思，似是極力在回憶一件事情。

　　林寒青看兩人神情，心中再無懷疑，暗道：看來這矮子不似說的謊言，世上既有此術，學會了破解之法，日後萬一遇上，也可用以自衛，當下追問道：「喂！你說那攝魂大法，如何一個破解之法？」

　　仇速眼看兩人神智恢復，膽氣大壯，隨口說道：「這個麼？豈可隨便傳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一變，正待發作，忽然心念一轉，暗道：「別人的密技，豈可強人說出。」當下不再追問，放腿而去。

　　他擔心韓士公為自己失蹤之事發急，一路急奔，趕回了群英樓。

　　韓士公正急的像熱鍋螞蟻，一見林寒青轉了回來，才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兄弟，你可把老哥子我急死啦！你到那裡去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兄弟遇上了一場麻煩，耽誤了不少時間，韓兄可見過那鐵旗金環秦飛虎了麼？」

　　他不願說出相救那白衣女的事情，但又不善謊言，只有輕輕帶過。

　　韓士公神情莊嚴的點點頭，道：「見過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急急道：「可打聽出來我那于兄弟的下落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線索倒是有一點，只是不夠詳盡，秦總鏢頭已派人追去了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兄弟，眼下徐州群雄畢集，各大門派都有高手到此，據那秦總鏢頭相告，五毒宮、玄皇教，都已有人趕來，連那輕易不入江湖的參仙龐天化，也已親身趕來，估算行程，今晚可到，此刻的徐州城，真可算龍盤虎踞，殺機瀰漫，這群英樓更是各路豪雄們，鬥智鬥力的前哨，混亂異常，承那秦總鏢頭相邀，要咱遷入神武鏢局去暫住幾日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兄弟和那秦總鏢頭不相識，遷入神武鏢局，豈不冒昧一些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秦飛虎和我相交多年，為人十分豪爽，何況查尋你師弟下落，還得仗憑其人之力，先行認識，辦事也方便一些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想道：這話倒是不錯。當下說道：「韓兄既然覺著可行，兄弟敢不從命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事不宜遲，咱們這就動身。」

　　兩人出了跨院，但見人如穿梭，個個都是武林中人，大都似是剛剛趕到，馬嘶人語，雜亂異常。

　　林寒青緊隨在韓士公的身後而行，將出店門的當地，突然被人撞了一下。

　　他這些日子中，江湖經驗大增，心有警覺，回頭望去。

　　只見一個身著儒衫，頭戴方巾，手執折扇的人，一搖三擺的向前走去。

　　伸手一摸，那參商劍仍然放在懷中，全身既無不適之感，亦未丟什麼重要之物，也就不放在心上。

　　神武鏢局，矗立徐州西大街上，重門廣院，比起那群英樓，尤有過之。

　　韓士公進得大門，鐵旗金鐶秦飛虎已得通報，親自迎了出來。

　　此人久走江湖，禮數周到，不容韓士公引見，已抱拳說道：「這位想是林兄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急急還了一禮，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仔細看去，只見那秦飛虎，身軀高大，紫面濃眉，生像十分魁梧，雙目中神光湛湛，威猛中不失情干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到此打擾秦兄──」

　　秦飛虎接道：「什麼話，韓兄還要和兄弟見外不成，後廳中已擺好酒菜，兄弟已候駕甚久了！」側身相讓，韓士公也不再客氣，當先大步而行。

　　敞開的後廳中，果然已擺好酒菜，一高一矮兩個勁裝漢子，早已在廳中相候。

　　秦飛虎指著兩人道：「這兩位是兄弟局子裡最得力的助手，鐵刀童山，鐵腿陳進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抱拳道：「久仰，兩位師父大名。」

　　童山、陳進急急還禮，道：「咱們久聞瘦猴王大名，今日有幸一會。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幾位不用客套，咱們先入席再談。」牽著韓士公、林寒青，讓入上座，秦飛虎自坐主位，童山、陳進打橫直陪。

　　韓士公端起酒杯，道：「兄弟借花獻佛，先敬諸位一杯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「這些人豪放善飲，我不能掃了人家酒興。」舉杯就脣，還未喝下，忽見快刀童山眉頭一皺，臉色大變，手中酒杯，噹的一聲，跌落在地上。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童師父可是身體不適麼？」

　　童山定了定神，道：「這位林兄──」伸手指著林寒青左腕，卻是接不下去。

　　秦飛虎順著他手指望去，驚震尤過重山，手中酒杯，竟也跌落在地上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奇怪，忖道：「這兩人不知是什麼毛病？」抬起左腕一看，只見左面袖口上，插了一朵小小的白梅花，當下伸手拔了出來。

　　秦飛虎頹然坐了下去，臉色鐵青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林寒青手托白梅花，心中念頭電轉，暗道：「他們這等驚愕，定然為了這朵白梅花了。」

　　只見那白梅花，雕工精緻，托在掌中，十分輕巧，不知用何物打成。

　　韓士公經驗雖然廣博，但也是看不出這白梅花的來歷，望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兄弟，這朵白梅花，從那裡來的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道：「不知道！」忽然想起離開那群英樓時，被人撞了一下，接道：「咱們離開那群英樓時，兄弟在店門口被人撞了一下，也許就在那時候，被人在袖口上插下這一朵梅花。」

　　韓士公拱手對秦飛虎道：「秦兄，這白梅花是何用意？」

　　秦飛虎嘆道：「韓兄當真不知道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被綠綾在那桃花居中，囚禁了數年之久，對江湖上新近之事，自無所聞，當下說道：「兄弟自是不知，難道還要故問不成？」

　　秦飛虎突然抓過酒壺，仰起臉來，一口氣，把一壺陳年的佳釀，喝個點滴不存，才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這白梅花，雕工精巧，雅致異常，但卻是死亡的標識，這白梅花出現的地方，決不留一個活口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劍眉聳揚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　　秦飛虎借那壺老酒，壯了不少膽子，道：「兄弟目睹這兩件慘事，都是和這朵白梅花有關，有次還是和童師父走在一起。」

　　快刀童山道：「不──錯──這──回事──兄弟是一輩子──也──忘不──了。」

　　他牙齒打顫，這幾句話，說的結結巴巴，困苦無比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兩位可否見告詳情？」快刀童山搖著頭，搶先說道：「我瞧是不用說了，不怕林兄見外，你也該去準備一下後事了──」

　　他顫抖的目光，緩緩由秦飛虎的臉上掃過，道：「咱們是都該有──挖目之罪──」

　　秦飛虎黯然點頭，道：「自挖雙目，可免慘死──」童山突然一探手，從腰間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，直向右腕刺去。

　　林寒青身子一探，右手疾出，扣住了童山的左脈，一翻掌，奪下匕首。

　　韓士公一掌拍在桌子上，冷冷說道：「咱們江湖上混，終日裡在刀下求生，先死何足畏，殺了頭也不過是碗大個疤，兩位嚇得這等模樣，那是趁快收山的好，不用開這鏢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那人把這朵白梅花，插在兄弟的袖口之上，自然是找上了我，這和貴局何干？兩位──」

　　他本想說兩位這等害怕，不知何意，但話未出口，那快刀童山道：「因為兄弟看到了這白梅花，見者挖目，觸者斷手，妄談者拔舌，妄聽者刺聾雙耳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接道：「這是什麼人立的規矩？」

　　童山道：「那白梅花的主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應聲說道：「誰是這白梅花的主人。」

　　快刀童山，口齒啟動，卻是不敢說出聲來，從他神色之間看出，顯是心中十分憂急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想是你怕那拔舌之苦，不說也就算了。」

　　童山果然閉上雙目不言。

　　韓士公突然說道：「兄弟，你可看到那撞你的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是一位身著德衫，手搖折扇的書生人物。」

　　秦飛虎訝然失聲道：「是位書生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是啊！不對麼？」

　　秦飛虎閉口不再答話。

　　林寒青眼看場面尷尬至極，回頭對韓士公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想到這段時日裡，遇上的故友、知友，個個都已非昔年的面目，太平堡的連環梭錢大同，把自己誘入羅網，差一點連林寒青也連累被害，這鐵旗金鐶秦飛虎，盛名卓著，神武鏢局，號稱當今第一大鏢局，行鏢遍及大江南北，秦飛虎獨創神武鏢局，以一雙鐵旗，和十二金杯稱雄武林數十年，交遊之廣，認人之多，一時無兩，想不到竟然對一朵小小的白梅花，畏如蛇蠍，愈想心中愈火，忍不住拂袖而起，冷哼一聲，說道：「堂堂的神武鏢局總鏢頭，竟然是這樣貪生怕事之輩，算我韓某人瞎眼，認人不清，咱們數十年的交往之情，也就從此一刀兩斷，今後各不相干。」袍袖一挑，一陣兵乓亂聲，席上的酒杯、酒壺，落了一地。

　　此老性格，一言不合，竟然是要拂袖絕交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看的有些過意不去，低聲說道：「韓兄，這又何苦呢？也許秦總鏢頭，確有難言的苦衷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一把拉住了林寒青，道：「兄弟咱們走！我不信，這樣大的徐州府，除了這神武鏢局之外，就沒有咱們兄弟的安身之處。」

　　只見秦飛虎臉色連變，突然站了起來，雙手向腹中一探，左手摸出了一把手叉子，右手卻摸出了五枚金鐶，托在手掌之上，說道：「韓兄留步。」

　　韓士公回頭望了秦飛虎一眼，看他臉上默然的神色，忽生不忍之感，忖道：我這當面叱責於他，不留餘地，實是過份了一些，當下微一抱拳，道：「秦兄有何見教，只管請說，咱們多年兄弟，只要我力能所及，自當為秦兄代為分勞。」忽覺此言太過冒昧，當下住口不已。

　　秦飛虎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韓兄不用自咎，其實你罵的很對，大不了一個死字──」

　　忽聽快刀童山，大叫一聲：「白梅花！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在那裡──」目光轉處，果見那筵席之上，端端正正的擺著一朵白梅花。

　　這朵梅花，來的無聲無息，室中這多高手，竟然不知那白梅花何時出現在筵席之上。

　　秦飛虎站起的身子噗通又坐了下去。

　　那快刀童山更是全身癱軟，搖搖欲倒。

　　鐵腿陳進突然伸出右手，扶住了童山的身軀，低聲說道：「童兄，鎮靜些，大不了一個死字，難道有比死還可怕的麼？」

　　快刀童山大大的瑞兩口氣，重重的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陳兄說的是，大不了一個死──」

　　話還未完，突聽一陣陰森的冷等，傳了過來，這聲音從遠處傳來，但聽之卻如在耳邊響起一般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微微一震，暗道：這人竟能憑仗他精湛的內功，施展「千里傳音」之術，把一聲冷笑傳送入室，武功之高，的確是不可輕視。

　　快刀童山剛剛稍復鎮靜的神情，突然又變的迷亂起來，掙脫了陳進的右手，放腿向廳外奔去。

　　林寒青左臂一伸，擋住了童山的去路，喝道：「童兄要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快刀童山，面目慘白，上氣不接下氣，叫道：「快放開我。」右拳一幌，直對林寒青搗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健腕疾翻，一招「金絲纏腕」，扣住了童山右腕脈穴，隨手一指，點了他的穴道，目注秦飛虎朗朗說道：「秦兄請恕在下失禮。」放開腳步，直向廳外行去。

　　這時，夜幕已垂，星辰微觀，廳外一片寂然，不見半點可疑的事物。

　　韓士公大步追了出來，道：「兄弟，看到了人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沒有，他用千里傳音之術，把那聲冷笑，送入廳中，惑人耳目，武功雖是驚人，但用心卻是詭詐。」

　　忽聽秦飛虎大叫道：「秦某無知，多有開罪，願按先生立下的規法自處，先挖雙目，再斷腕拔舌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頭大駭，翻身一躍，重入大廳，只見秦飛虎靠在一張木椅，雙手抱拳，面如死灰，正在向人求饒。

　　轉目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人，面壁肅立在大廳一角，袖口長垂及地，不言不動。

　　那大廳角邊，光線暗淡，如不留心，很難看得出來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閣下能把一聲冷笑，施用『千里傳音』之法，送入這大廳之中，足見武功高明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生似未曾聽得兩人之言，仍是靜靜的站著不動。

　　秦飛虎突然舉步行來，身軀晃動，步伐不穩，顯是驚駭過甚，全身都已沒了氣力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嘆息一聲，忖道：「這白梅花主人，不知是何許人物，竟然能使這秦飛虎震駭如此？」

　　那秦飛虎越過林寒青三步後，雙腿一軟，噗通一聲，跌坐在地上，說道：「在下冒犯大駕，那是罪該萬死，挖目、拔舌，皆是咎由自取，但望能恕在下家小之罪，免予追究，秦飛虎縱然是死在九泉之下，那也是感激不盡！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大行兩步，一把抱起秦飛虎，冷然接道：「閣下可就是那白梅花的主人麼？」

　　那黑衣人仍然不言語。

　　林寒青怒道：「你裝聾作啞，那可不要怪在下得罪了。」揚手一掌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秦飛虎大為震驚，欲待出手攔阻，卻已不及。

　　林寒青心想：這一掌遙擊，掌風極是強猛，那人如不閃避，定將回手封架，那知掌力將要近身之際，那人仍然站在原地不動，有如不知身後有人施襲一般。掌近身側，林寒青心中忽然一動，覺著這等身後施襲，有欠光明，當下一吸真氣，發出的掌力，又陡然收了回來。

　　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敝主人有一件事，想煩請秦總鏢頭代辦！」

　　敢情這來人並非那白梅花的主人？

　　秦飛虎聽出來人並非那白梅花的主人，不禁膽子一壯，道：「不知何事？只要我秦某力能所及，無不遵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本想逼那人轉過身來，瞧瞧他面貌，但聽秦飛虎已和來人接上了話，只好忍了下去。

　　但聞那黑衣人道：「這次敝主人傳下梅花令諭，召請天下武林高人，集會徐州，了卻一樁昔年許下的心願，煩請秦總鏢頭代為準備上等酒席五十桌，款待天下英雄！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區區小事，敢不效勞，只不知幾時應用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時間充份得很，三日後正午時分，請把五十桌上等酒席擺在烈婦塚。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秦某記下了，請上覆貴主人，就說秦某得效微勞，極感榮興。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不可太早送去，亦不可延誤了時刻。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秦某遵命，決不致有誤貴主人的吩咐！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敝主人的做事行經，未得允可前，不得妄談一句，你是知道的了？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這個秦某當牢記心中！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好！別誤了三日後酒席時刻，我要告辭了。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秦某人恭送梅花主人使者。」

　　黑衣人一拱手，道：「不用了。」緩緩移動身子，沿著廳壁向外行去。

　　他和秦飛虎談話甚多，但始終面壁而立，腳不移步，頭不回望，直挺挺的站在那裡，有如一座木彫泥塑的神像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原想他離此時，定然要轉身出廳，早就凝神相注，希望能記下他的面貌，卻不料他竟面壁移動身子，不肯轉身，忍耐不下，大聲喝道：「大駕留步！」雙足微一用力，凌空飛躍八尺，攔阻在大廳門口。

　　黑衣人停下身子，說道：「你是什麼人？」冰冷的聲中，微帶慍意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林寒青，和這神武鏢局毫無關係，和秦總鏢頭也不過剛剛相識，如若你要記下在下攔路帳，可用不著和神武鏢局扯上關係。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咱們既不相識，又無冤仇，不知何故，貴主人卻在兄弟身上按上了這朵白梅花？」

　　插手入懷，摸出了白梅花，托在掌心上，伸了過去。

　　這時，兩人相距，還有三四尺遠，那黑衣人突然一抬左臂，長袖飛起，捲出了林寒青掌心中托的白梅花。

　　林寒青掌托梅花，伸手出去，本是早已有備，去不料那黑衣人出手奇快，長袖一掃之間，暗勁先至，一震之下，白梅花離手飛出，竟被他長袖捲去。

　　林寒青冷哼一聲道：「出手一擊，已見高明，在下想領教幾招絕藝！」

　　只見那黑衣人左臂一動，一朵白梅花突然又飛了出來。林寒青左手一伸，接住白梅花。

　　就在一眨眼間，微風颯然，那黑衣人突然向外衝去。

　　林寒青左手疾出，一把沒有抓住，右手跟著一掌拍了出去。

　　他已知這黑衣人武功高強，非同小可，這一掌用出了七成內功。

　　那黑衣人已閃過了林寒青，長袖回拂，疾向林寒青的右掌上迎去。

　　一招接實，林寒青突覺身子一震，那黑衣人也不自禁的退了一步，借勢一個大轉身，閃出廳外，隱失在夜色中不見。

　　兩人這動手的幾招，快如電光石火，那黑衣人左袖掩面，闖出了大廳，林寒青仍未能看出那人的廬山真面，但那人如不先行拋出白梅花，分散林寒青的精神，想闖出廳門，顯非易事。

　　林寒青手托白梅花，望著寒星閃動的夜空，長長吁一口氣，口雖未言，但心中卻感慨萬千。

　　廳中群豪，目睹這場閃電一般的快速搏擊，雖只一兩招的交接，但已使人眼花繚亂，目不暇接。

　　韓士公目睹林寒青久注夜空，默然不語，心中大感不安，緩步走了過去，道：「兄弟，怎麼樣？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很好──」轉望著秦飛虎道：「秦兄既已允諾，不談那梅花主人的往事，咱們也不能多問了。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兄弟所知有限，縱然想說，祇怕也難說出個所以然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抱拳道：「敝師弟下落，還得借重秦兄大力，林某感激不盡。」

　　秦飛虎道：「自當效勞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白梅花的主人，既然遣人相告煩勞代備酒席，想來當不至再對秦兄有所不利，在下就此別過了。」

　　秦飛虎嘆道：「兄弟禮貌不周，還得請兩位多多擔待。」抱拳送客，竟連一句挽留之言，也不敢說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咱們兄弟三日後在那烈婦塚見吧！」

　　秦飛虎面泛愧色，垂首不語。

　　韓士公、林寒青離開神武鏢局，天色已是初更時分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直在想著那梅花主人的事，但覺此中錯綜複雜，千頭萬緒，竟理不出一點眉目，不禁輕輕一嘆，道：「韓兄常說江湖上，詭奇莫測，看來還難道盡個中的詭譎變化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哥子活了六、七十歲，在江湖上跑了大半輩子，此等事，我也是初次見到，一個名不見經傳，從未聽聞過的人，竟能憑一朵白梅花，邀請到天下高手，集會徐州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更奇的是這些應邀之人，並不知邀他們來此是那白梅花的主人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拍大腿，道：「不錯，無怪我打聽了甚久，竟打聽不出這多武林高手，如何齊聚徐州府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些來人，大半是盲從附和，聽得傳聞而來，亦有好奇的人，眼看許多武林人而臨，聽候那梅花主人的擺佈，就使人有些費解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也許他們有難言之隱！」林寒青道：「問題也就在此，幾個名重江湖的人，決難憑一朵白梅花信使的傳言，而肯輕易趕來徐州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對啊！參仙龐天化何等聲威，數十年來未離他避塵山莊一步，拒和武林人物往來，連九大門派中人，一樣不予接見，怎肯輕身來此？其中必有原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原因何在？」

　　韓士公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唯一能使他輕身赴約的原因，必然是受了重大的要挾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是受了何等的要挾？」

　　韓士公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這個就難說了！」兩人信步而行，沉吟不語，良久後，林寒青才突然說道：「看來，非去問她不可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她是誰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就是咱們在群英樓見到的那位面垂重紗的白衣女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她在那裡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烈婦塚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烈婦塚，可是那白梅花的主人，約晤天下英雄之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大概是吧！除非在這徐州近郊，還有一個烈婦塚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兄弟之意，可是想先到那烈婦塚去瞧瞧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忽然想起那白衣少女之言，我在這烈婦塚等你三天，三天之內，你如遇上了什麼不解和疑難之事，不妨來此問我，為什麼她只限定三天呢？這限期似乎和那白梅花的主人，預定會晤天下英雄之事，暗暗的吻合！難道她真的已先知此事了麼？

　　那白衣女蒼白的臉色，秀美的輪廓，和那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中，雲霧一般的光芒，以及那弱不禁風的嬌軀，尖銳的言詞，脆若銀鈴的笑聲。

　　他腦際中清晰的出現那白衣少女美麗的倩影，自和那矯弱的白衣女分手之後，他一直沒想過那白衣女的容貌，此刻仔細想來，頓覺那嬌弱的白衣女，充滿著謎樣的神祕，那矯弱的身體，和那光芒照耀的智慧，恰成了強烈的反比。

　　眼下的情景，似是只有去烈婦家，再找那白衣女了，這隱密，除了那白衣女外，當世之間，已無人能夠揭穿。

　　林寒青反覆的思量著，好像是一切都在那白衣女的預料之中。

　　他長吁一口氣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不錯，咱們得先到那烈婦塚去瞧瞧，也許她，真的能解開那白梅花的隱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好吧！要去，咱們現在就走。」

　　趁著迷濛的夜色，兩人放腿奔向那烈婦塚。

　　以兩人的輕功腳程，這一點路程，片刻即到。入夜的烈婦塚，更顯得陰沉、荒涼，聳立的古柏，及膝的亂草，一片肅靜。

　　韓士公四顧了一眼，嘆道：「好一片荒涼的所在，那白梅花的主人，選擇了這樣一處荒涼的所在，決非無因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車熟路，帶著韓士公，直奔那青家的石室中。

　　一盞孤燈，照亮了石室，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，靠在石壁間。微閉雙目，在她的左右兩側，分坐香菊、素梅。

　　二婢手中，還握著閃閃生光的寶劍，兩人雖也是閉著雙目，但身軀卻不住輕微顫動著，顯然，心中充滿著畏懼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還未及開口說話，那香菊卻突然尖叫一聲，跳了起來，舉著手中寶劍，道：「梅姐，快起來，打鬼──」聲音中充滿了驚悸。

　　素梅幾乎是和香菊同時執劍而起，但她年事較長，不像香菊股的沉不住氣，心中雖是和香菊一般害怕，但總算是沒有驚呼出來。

　　林寒青沉聲說道：「在下林寒青，有事求見白姑娘。」

　　那依壁而坐的白衣女，突然挺身坐了起來，睜開雙目，笑道：「我知道你一定會來，所以我很耐心坐在這裡等你，本來我很累了，早該睡覺的。」

　　這幾句話，說的柔和天真，一片少女嬌憨的神態，和她過去那犀利的詞鋒，大不相同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深夜打擾姑娘，在下等甚覺不安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最難風雨故人來，這石室僻處荒涼的孤塚之分，古柏雜草，陰森可怖，你們深夜走訪，惠然而臨，也可幫我們壯壯膽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頭指著韓士公道：「這位韓老前輩韓士公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點頭一笑，道：「不用引見了，我們早已見過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抱拳，道：「在下和令尊有過幾面之緣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咱們也見過三次。」

　　韓士公暗暗想道：那日在連雲廬上和她見過一面，天鶴上人，隨那百毒仙子同赴三毒宮時，和她又見一次，在群英樓中又和她見了一次，只不過那時她面垂重紗，自己倒未看出是她罷了，除開今宵之外，果是不多不少的見了三次，當下說道：「姑娘的記憶驚人，在下佩服的很，」

　　一陣寒風吹來，燈火搖搖欲熄。

　　林寒青橫跨兩步，擋住了風勢，說道：「我等深夜驚擾，一來請教一樁疑難之事，二來轉請姑娘早離開這片是非之地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那就先說第一件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心念電轉，只覺其事複雜異常，千頭萬緒，一時間竟不知如何說起，過了良久，才道：「姑娘可識得此物麼？」探手入懷，摸出了白梅花，托在掌心上，遞了過去。

　　白衣女伸出來纖纖玉手，取過白梅花，笑道：「可是朵白梅花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這白梅花的主人，三日後，要在烈婦塚大擺筵席，會晤天下英雄，姑娘在此，豈不是危險的很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說的是第二件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只覺臉上一熱，泛起來兩層紅暈，那白衣女雖未明白說出，但言中之意，已隱隱暗示出他說話沒有層次。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抱拳說道：「我這位林兄弟，面嫩的很，還是由老朽來說吧！」當下把經過之情，說了一遍。

　　只見那白衣女緩緩閉上雙目有似老僧人入定一般，久久不語。

　　韓士公心中暗道：這女娃兒不過十九歲的年紀，不論是何等聰慧之人，也難知那白梅花的來歷，心念一轉，微微笑道：「姑娘不用為難，如是你不知那梅花主人來歷，那就不用多費心神了。」

　　只見白衣女突然睜開雙目，燈光下，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中，雲霧迷濛，低聲吟道：「梅花江湖現，血流成渠屍如山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怔了一怔，道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接道：「神劍屬天龍，修羅集大成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可是在念咒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卻已聽出眉目，大聲說道：「姑娘既知浩劫已臨，難道就坐視不管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嘆，道：「我如何能管得了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想到她在那群英樓中，被那灰衣人相逼傳藝之事，卻似不會武功，這等殺伐搏鬥之事，要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孩子，如何能管得了，但對她這神祕奇異的預言，卻又有著深沉懷疑，當下一抱拳說道：「姑娘也許是深藏不露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搖搖頭道：「我真的不會武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姑娘何以知天龍八劍？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雖知其竅訣，卻是無能運用──」忽然兩眼翻白，仰面向後倒去。

　　素梅、香菊，同時伸出手去，扶住了那白衣女的身軀，緩緩在她身上推拿起來。

　　韓士公搖搖頭，道：「林兄弟，我瞧是問不出所以然了，咱們走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已經說出來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說的什麼？怎麼老猴兒就沒有聽到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說：梅花江湖現，血流成渠屍如山，豈不是說出了江湖浩劫已臨，至於『神劍屬天龍，修羅集大成』，是兩種武功的名稱，可惜咱們的智能難以盡解個中之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想了一想，道：「證諸那鐵旗金鐶秦飛虎，和快刀童山的畏懼之容，想來那梅花主人當是一個心地陰狠，手段毒辣的蓋世魔頭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兄弟適才和那梅花使者，動手相搏，雖只兩拍，已覺對手武功，不在兄弟之下，唉！而且連對方面目也未見到。」

　　這時，那暈倒的白衣女，已悠悠醒來，只是臉色更見蒼白，燈光下不見一點血色。

　　香菊望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林相公，你坐下來休息一會，我們小姐每次病發之後，總得半個時辰以上的休息，才能說話。」

　　林寒青皺皺眉頭道：「她這病可是常常的發作麼？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有時日發數次，有時數日不發──」

　　素梅白了香菊一眼，想攔阻於她，不讓她再說下去，那知香菊全神貫注在林寒青身上，對素梅攔阻她的眼色，竟是未曾看。

　　只聽她脆若銀鈴的聲音接道：「不過，我們小姐不能多費氣力，她說話多了，或是做事多了，病勢就立刻發作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此女言詞坦真，分明是個毫無心機之人，她這話自然是可以深信，奇怪的是她既不會武，胸中卻記著世上最上乘的劍術、武功，而且隱祕外洩，還有人找上門逼她傳授武功，她弱不禁風的身體，和那隱含玄機的言詞，是這般大不相稱。」

　　凝神望去，只見她眼皮輕合，燈光下可見那長長的睫毛，除了蒼白的臉色，和稍嫌瘦弱一些之外，實是一位無處不美的佳人。

　　美麗、嬌弱，和那不該有的膽氣，構成了她的神祕。

　　韓士公為人雖然粗豪，但他數十年江湖闖蕩的豐富閱歷，經一段細心的觀察忖思之後，變覺著這橋弱的白衣女，實有些異於常人，只是還不能說出原因何在？

　　林寒青回顧了韓士公一眼，道：「韓兄，咱們坐下來等一會吧！」

第二十二章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應該等，等一夜也不算長。」

　　香菊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那你們就快些坐下啦！」在這陰森、荒涼之地，她一直心存恐懼，如今有這兩人在石室內相陪，自是求之不得。

　　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，那白衣女才緩緩地由素梅懷中坐了起來。

　　韓士公早收斂起對她輕視之情，一抱拳道：「姑娘醒了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舉起纖纖玉手，輕輕揉下眼睛，道：「累你們久候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敢，不敢！在下等心中還有一樁思解不明之事，還得姑娘指點、指點。」言詞之間，十分恭敬。

　　白衣女輕輕嘆息一聲道：「你說吧──唉！不過，不要把我估計的太高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適才所言『梅花江湖現，血流成渠屍如山』可就是指這白梅花的主人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閉目沉思片刻，道：「自然是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白梅花主人，邀集天下英雄，三日後在這烈婦塚設筵大會群雄，豈不是大劫就在眼前麼？」

　　白衣人道：「想來不錯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未卜先知，還望能為天下群豪一盡心力。」

　　白衣女搖頭接道：「我手無縛雞之力，豈能奢言救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想到她適才那病發之情，此言似非故作謙虛，一時之間，竟不知如何接言，呆了半晌，開不出口。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正待開口，白衣女卻搶先笑道：「我雖無能救人，但卻可告訴你們趨吉避凶的法子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在下恭聆教言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那白梅花主人，邀集天下英雄，聚會徐州，是何等震動人心的大事，但天下盡多名山勝水，為什麼他選擇了這樣荒涼的所在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喃喃自語道：「是啊！他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處荒涼的所在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識見過人，心細如髮，確非我等能夠及得。」他原想這白衣女，當真的會什麼星卜奇數之類旁道異術，但此刻聽她分析事物，竟然見及細微，算無遺策，分明是才智識見，超異常人甚多，不禁油生敬仰之心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嬌聲說道：「他選擇這片荒涼所在，既非絕地，亦非死谷，縱然他武功高強，別人打他不過，但此處，四通八達，儘可一走了之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說的不錯。」

　　白衣女喘息一陣，接道：「他要那秦飛虎，準備酒席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送入這烈婦塚，顯是未存在酒菜之中下毒之心。」

　　韓士公點頭讚道：「姑娘料事如神，件件叫人心折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他既然無能一網打盡與會之人，何苦盡樹天下英雄為敵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拍大腿，道：「言來有如耳聞目睹，句句使人五體投地。」

　　白衣女嘆道：「你難道還不明白麼？」言罷，嬌喘不息。

　　韓士公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還望姑娘指點！」

　　白衣女取出一方白絹，拭去頂門間的汗水，道：「他如存心以相謀與會之人，定當先作手腳，請君入瓮，此地滿生荒草，深可及膝，那手腳必然作在深草之中，凡是進入這荒家之人，自是無一倖免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嘆道：「姑娘才華，果是並明日月，世無人及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總該明白了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明白了，待在下通告與會之人，早作防備就是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行，你如通告與會之人，那白梅花的主人，豈不一樣知道？」

　　韓士公茫然道：「那該如何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以其人之道，還制其人之身，你們不會先他在這荒塚內，做下手腳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，不錯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講過了這一番話，人又累的嬌喘起來，緩緩閉上雙目，倚在素梅肩上休息。

　　韓士公連說了幾個不錯之後，卻突然皺起了眉頭，原來，他只覺那白衣女說的有條有理，言已盡意，但卻不知該在這樣深草之中，做下何等的手腳。

　　沉吟半晌，轉望著林寒青，道：「兄弟，老哥已經被鬧昏了頭，你幫我想想看，咱們該在這深草之中作些什麼手腳？」

　　其實，不用韓士公問，林寒青早已在苦苦思索，但一直想不到一個完善之策，當下搖頭苦笑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如若那李中慧姑娘在此，那就用不著咱們發愁了──」突然間，腦際中靈光一閃接道：「有了，有了，咱們可在這深草之中，布下劇毒──」話剛說完，又自搖著頭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不行，別說目下還沒有用毒的能手，縱然是有，也不能讓與會的天下英豪儘管中毒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睜開眼來，問道：「李中慧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提起此人，大大有名，白姑娘可知黃山世家麼了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點頭，道：「聽我爹爹說過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李中慧李姑娘，就是黃山世家第三代的傳人，和乃兄李文揚齊名武林，喝！江湖上提起黃山世家李氏兄弟，誰都得伸起大姆指說一聲，後起之秀！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可惜我未能遇上那位李姑娘，日後倒是得見識一下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中一動，暗暗罵自己糊塗，暗道：這眼下現有一個女諸葛，料事才華，祇怕更強過那李姑娘，我卻不知請教，當下一抱拳，道：「咱老猴兒，跑了半輩子江湖，自覺經驗老到，但今宵得姑娘數言指點，深覺白跑了大半輩子江湖。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也不謙辭。

　　韓士公輕輕咳了一聲，接道：「姑娘每句每字，無不使在下心折，一事不煩二主，還請姑娘指點指點，對付那白梅花主人之策略。」

　　此人古道熱腸，處處以天下英雄安危為念，好像那與會之人，個個都和他有著深厚的友誼一般。

　　白衣女緩緩說道：「不能用毒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個老朽想過了，這法子縱然能夠對付那白梅花的主人，但也將傷害到天下英雄。」

　　白衣女搖頭說道：「武功如那梅花主人者，祇怕已百毒難侵，世間第一流用毒能手，也不過只能多傷幾個與會的江湖英雄。」

　　韓士公嘆道：「姑娘一言，又開了老朽茅塞，老猴兒當真是白活了這把年紀。」

　　白衣女凝目沉思了一陣，道：「那梅花主人既敢邀集天下英雄，會集於此，自然是早有準備了，江湖上一般計謀，豈能害得了他──」她突然伸出手來，目注林寒青微笑說道：「扶起我到外面瞧瞧地形。」

　　這話對著林寒青說，韓士公雖想出手效勞，卻也是不好出來。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緩步走了過去。

　　白衣女左手扶在林寒青的手腕上，站起嬌軀，右手卻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針笑道：「接過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接過金針，滿臉茫然之色。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認穴之術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自信不致有誤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好吧！刺入我任脈『紫宮』穴。」

　　林寒青舉起金針，卻是不敢下手，他不通醫理，那『紫宮』又是人身要穴，這一針關係非淺，不敢胡亂刺出。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刺啊！只要你認穴的部位不錯，我死了也不關你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右手一揚，那金針刺入了「紫宮」穴位。

　　只見那白衣女柳眉一聳動，大眼眨動了幾下，那神光煥散的雙目之中，突然暴射出奕奕神采，嬌聲笑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左手扶住林寒青肩頭之上，緩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當先開道，香菊、素梅卻緊隨在白衣女身後而行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繞著這巨塚走上一周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此女的舉動，詭奇、神祕，莫可預測，就依她吩咐行事吧！」其實此時此情之下，他已身不由主，只好依言行事，繞著那巨大的青塚而行。

　　那弱不禁風的白衣女，自經金針穿穴之後，精神突然大好起來，竟然能踏著及膝的雜草，繞著那巨大的青塚，行了一周。

　　她走得很慢，對所經之處的景物，也看得十分仔細，走一圈足足耗去了近一個時辰的時光。

　　回轉石室，天色已經是三鼓過後。

　　白衣女慢慢的坐下身子，說道：「我得休息一下了，太陽出來後，咱們再動手佈置吧！」右手一抬，疾快地拔下「紫宮」上的金針。

　　金針一除，雙目射出的神光，驟然消失，眉目間，一片睏倦，緩緩倒了下去。

　　素梅展開棉被，蓋在那白衣女身上，說道：「兩位請找個安身之處，男女有別，不便同處一室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說的是。」轉身向外行去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等就在石室外面，替幾位守夜。」

　　香菊笑道：「那是最好不過，有你兩位守夜，我們也可以放心的睡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幾位儘管放心吧！」大步走了出去。兩人在石室一處草叢中，坐了下來，閉上雙目運氣調息。

　　韓士公心中盤旋著無數的疑問，那裡能靜得下心，抬頭看去，只見林寒青，胸腹微微起伏，似是已調勻真氣。

　　他心中雖不願驚動林寒青，但卻忍耐不住，終於低聲問道：「林兄弟，很累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睜開眼來，說道：「韓兄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看樣子那白姑娘不會武功，倒不是裝的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智慧過人，精通醫理，故能按時辰計算出血脈運行之理，用金針刺入穴道，激發出生命潛力，至於不會武功，恐非虛言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唉！咱們見過那梅花主人的使者，武功確是高強，想那梅花主人定能強過屬下，老朽就是想不通，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人，能憑藉智慧之力，和武林間第一流的高手相抗！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也許她別有佈置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就是老朽想不通的所在了，既然不能用毒，那要如何才能使那梅花主人受挫屈服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思索片刻，道：「她才智絕世，胸中包羅玄機，想必窮通易理河洛、五行奇術，看她查視四周形勢的仔細，或將以奇門陣圖之術，挫辱那梅花主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喜道：「不錯啊！老朽也聽人說過這門學問，據說參仙龐天化，也很精於此道，避塵山莊中，到處都布奇門陣圖──」忽然一皺眉頭，盡斂臉上的喜笑之容，說道：「如若武林中，有很多人精於此道，那就談不上什麼絕學，咱們在那六星塘水陣中，衝來摸去難以尋到出路，想來那皇甫嵐亦必精於此道，如是那梅花主人，也精於五行奇術，豈不是要白費咱們一番心機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明日即可分曉，若那白姑娘是擺奇門陣圖，咱們就先行問她一聲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知林寒青也難說出個所以然來，不再多問，閉上雙目休息，但心中卻是為此翻轉不停，難以澄清胸中雜念。

　　好不容易盼望到太陽出來，立時拉起林寒青，奔入那石室之中。

　　那白衣女早已起身相候，見兩人急急奔來，一笑而起，道：「兩位來的正好，咱們也該動手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生性急燥，直腸直肚，向來是存不住話，接口說道：「姑娘可是要用奇門陣圖，對付那梅花主人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可是怕他也精此術，咱們白費上一番工夫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啊！老朽確有此憂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河洛、八卦、五行奇術，算不得什麼曠世絕學，凡是稍具智慧，肯下功夫的人，都可以識一些此中學問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麼說來，姑娘不是用奇門陣圖，對付那梅花主人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我一個柔弱女子，又不能掄刀、弄劍，如若不用奇門陣圖對付那梅花主人，那要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可是料定那梅花主人不懂五行奇術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想他不但懂得，而且還十分精於此道。」

　　韓士公微微一怔，默不作聲，心中卻暗暗忖道：你這話不是白說了麼？明知他精於五行奇術，還要擺出奇門陣來對付他，豈不是自找麻煩？

　　只見那白衣女緩步走出石室，向北行去，韓士公、林寒青不由己的跟在她身後而行，她身軀嬌弱，行走在亂草之中，大有舉步難艱之苦。

　　韓士公伸出左臂，道：「姑娘請扶住在下的手臂走吧！」

　　白衣女回眸一笑，道：「你這人真好心！」

　　韓士公輕輕嘆了一聲，道：「姑娘既然明知那梅花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正因為他自負精通五行奇術，才不把那些陣勢放在眼中，才容易輕心涉險，自投羅網。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了一聲，雖未言語，但神情間，顯然對白衣女這番言語，大不滿意。

　　白衣女纖纖的玉手，抹在韓士公手臂之上，行動間方便不少。聽得韓士公冷哼之聲，淡淡一笑，接道：「你哼什麼？可是不信我的話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之言，在下是無不傾服，只有這幾句話，叫在下難以相信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如若那梅花主人，不解五行奇術，看到咱們布成的五行奇陣，不肯進去，你可有方法，迫他進去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聽得一呆，答不上話，暗道：「只見那梅花使者武功，我已非敵，那梅花主人武功，定然強過屬下甚多，那我是決然不是敵手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回顧了韓士公一眼，接道：「正因為他深通五行奇術，我才用五行奇術對付他，使他自陷泥淖，無能自拔，這就叫以其人之道，還加與其人之身──」

　　她喘息了一陣，又道：「如若我的推想不錯，那梅花主人，定然也將在烈婦塚的四周，佈置下五行奇陣，以困與會之人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難道與會之人，都不解五行奇術不成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依我推想，與會之人，會那五行奇術的人，恐還不少。」

　　韓士公搖頭嘆道：「姑娘越說，老朽是越糊塗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那五行奇術，正如武功一般，多一分功力，就多一分威勢，這其間的變化、繁雜，又非單純的武功，能望項背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精神一振，道：「姑娘這番解釋，使老朽明白了不少。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明白，那就快動手吧！」

　　在那白衣女口述手指之下，韓士公、林寒青，加上香菊、素梅一齊動作，採集甚多木枝，布成了三重接連在一起的五行奇陣。

　　韓士公看那五行奇陣，不過是青竹、木枝插成的一片竹柵木材，心中大為不然，暗道：「憑幾個青竹、木枝，也能退得強敵不成？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只見那白衣女帶著香菊、素梅，帶了甚多鵝卵石，踏著亂草，行入陣中，只見輕折柳腰，緩握玉手，親自把那些鵝卵石，擺入分陣之中。

　　韓士公凝目望去，只見那香菊、素梅一個神色緊張的緊隨在那白衣女的身後，亦步亦趨，不敢有絲毫大意，好像一步失錯，就有失落陣中之慮。

　　但那白衣女卻是十分從容，堆好石頭，在二婢護擁之下，緩步走了出來。

　　她身體嬌弱，強打精神，工作完成，已然累的香汗淋漓，透濕了衣服。她舉起衣袖，拂拭了一下頭上的汗水，說道：「五行奇門陣，加上了八陣圖，那梅花主人，縱然聰明絕倫，諒他也難解得個中玄機──」一言甫落，忽的身子一仰，向後栽去。

　　素梅雙手疾出，托住了白衣女的身軀，說道：「我家姑娘連連勞累，病勢復發，兩位要是再麻煩她，祇怕她要沒有命了！」

　　回顧了香菊一眼，道：「咱們走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和林寒青碰了一個釘子，不禁面面相覷，林寒青低聲嘆道：「韓兄，這座青竹、林枝布成的陣圖，是否真能困住那梅花主人，暫且不會談它，但咱們已然盡了心力，那白姑娘身體虛弱，勢難再受勞苦，咱們也不用打擾她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話雖不錯，但那白姑娘應咱們之求，擺這五行奇門陣圖，引發舊疾，咱們棄置不管，縱然要走，該等她病勢好了再走不遲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韓兄言之有理。」

　　兩人又向那石室走去。

　　只見素梅雙手插腰，當門而立，目注兩人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們還來作甚，難道真想要把我家小姐累死不成，快些給我滾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罵那個？」

　　素梅眼圈一紅，熱淚奪眶而出，道：「罵你們，我家小姐身體素來虛弱，你們問這問那，又要她布的什麼奇門陣，豈不是存心要累死她麼？」喇的一聲，抽出寶劍，道：「你們再不走，我就給你們拼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知她武功不濟，如若出手制服於她，只不過是舉手之勞，但想到那白衣女兩番暈倒，確都是由己身而起，當下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好男不與女鬥，堂堂六尺男兒，豈肯和你個孩子一般見識，韓兄，咱們走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拱手，道：「白姑娘醒來之後，就說韓士公代天下英雄，向她致謝。」

　　素梅也不理會兩人，長劍還鞘，退回石室。

　　香菊兩道秋波，一直針住在林寒青的身上，眼看兩人背影遠去，冷冷瞧了素梅一眼，道：「你又打人家不過，凶什麼？」

　　素梅緩緩坐了下去，道：「要是不把他們攆走，祇怕小姐醒來後，也是難得休息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我瞧小姐是高興幫忙那林相公，她要是不高興幫他，那也用不著咱們用馬車，把他拉到這烈婦塚中來了。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那是因為林相公救過咱們，小姐才以恩報恩，救他活命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是啊！人家林相公既是咱們救命恩人，你幹嗎凶霸霸的把人家罵跑？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誰罵他了？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我親眼看到，親耳聽到，你還想賴不成？」

　　素梅氣的哼了一聲，道：「我不和你說啦，等小姐醒來之後，咱們請小姐評理就是。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等就等吧，我瞧八成是你輸了？」

　　且說林寒青和韓士公離開烈婦塚，直向徐州城中行去，林寒青心中悶氣，一路上默不作聲。

　　韓士公卻在想著那幾支青竹木枝，排成的奇陣，如何能擋那梅花主人，越想越覺不對，忍不住大叫道：「不行，兄弟，咱們得回去瞧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瞧什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如若那幾支青竹木枝，排成的奇陣，當真能困得住人，咱們也不用起五更，熬半夜的練武功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縱然是困不住人，咱們去了又有何用？」忽然一皺眉頭，道：「馬！」一把抓住韓士公，提氣飛上道旁一棵大榆樹上。

　　韓士公傾耳聽去，果然聞馬蹄聲得得，似是一隊快馬，疾奔而來。

　　凝目遙望，徐州來路上，飛起了滿天塵土、片刻間已可見到一列馬隊，疾馳而來。

　　馬快如飛，眨眼奔到，韓士公暗中一數，共有一十五騎，每匹馬上坐著一個黑衣人，手捧著一捆白色木棒，伏在馬背，迷漫塵土中，只可見長髮飄飛，看不清楚面貌。

　　韓士公看那一列馬隊奔向，正對烈婦家，心中突然一動，道：「林兄弟，這些人裝束詭異，定然是那梅花主人的手下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韓兄說的不錯，如若兄弟看的不錯，那當先一騎的快馬之上，可能就是咱們在那神武鏢局中，見到的梅花使者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麼？兄弟可是看到他的面貌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沒有，但我留心他穿的衣服，和那晚上所見一般。」

　　韓士公暗暗忖道：「那晚上我也在場，怎麼就沒有看出不同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已瞧出韓士公心中不信，淡淡一笑，接道：「那梅花使者，穿著的一件黑衫，後領上裂開了一個三分長短的口子，除非還有一個人，穿著的衣服，和他一般模樣，那人當是咱們在神武鏢局中所見的梅花使者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如此說來，那是無可懷疑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果然不出那白姑娘的預料，那梅花主人，也要在烈婦塚中，布一度五行奇陣。」

　　韓士公一拍大腿，道：「是了，那些人卻帶了一捆捆白色的木棒，想來那定是布陣之用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，道：「這麼看來，那位白姑娘，當真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在江湖上，闖蕩了數十年，見過的是奇人異事，不知好多了，卻是從未遇到過像近日這些駭人聽聞的事，一朵白梅花，竟能使無數武林高人千里跋涉而來，一位年輕輕的大姑娘身體弱不禁風，但卻胸羅玄機，唉，怪事，怪事！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舉手按在嘴上，噓了一聲，道：「又有人來。」韓士公傾耳一聽，不聞聲息，正等待出口相調，瞥見遙遠處又有兩條人影，疾如飄風而來，不禁暗道了一聲慚愧。

　　那兩條人影來勢之快，不輸那狂奔快馬，眨眼間，已到了兩人隱身的大榆樹下。

　　韓士公屏住呼吸，從茂密的枝葉中向下看去，只見兩個身著天藍勁裝，背上斜插長劍的少年，靠在大榆樹下，低聲相談，似是討論什麼事情。

　　兩人研商一陣齊齊探手入懷，摸出兩方黑巾，包在臉上，施展開上乘輕功，疾向那烈婦塚方向奔去。

　　韓士公眼看兩人去後，低聲說道：「兄弟，你看出這兩人的來路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兄弟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，如何看得出來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兩人都是避塵山莊，參仙龐天化的手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韓兄何以敢於斷言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龐天化世高膽大，特別在屬下衣著上做著了鮮明的標識，故而一眼間即可看出是龐天化的底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原來如此──」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那龐天化究竟非浪得虛名之士，竟然能查出那黑衣人的落腳所在，暗中派人聽梢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龐天化雖然不和武林同道來往，生性孤傲自賞，素不為人留下餘地，但他如和那神祕、詭奇的梅花主人相較，老朽倒還是希望他能佔得上風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祇怕事情難如韓兄之料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唉！那梅花主人──」忽然一皺眉頭道：「不好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韓士公縱身躍落樹下，道：「咱們得趕回烈婦塚去，救那位白姑娘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話雖不錯，但時間上祇怕已是遲了一步？」說著飄身落地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難道咱們坐視不管麼？」林寒青道：「我想如她早已有拒敵之策，用不著咱們擔心？」

　　韓士公忖道：「這話倒也不錯，她既能替我們借箸代籌，難道豈不知自避凶鋒？」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咱們要不要再回去瞧瞧，那梅花主人的屬下究竟是在搞什麼鬼──」目光一轉，瞥見一條人影，疾如流星而來，急急說道：「又有人來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躲避不及了。」

　　那人影來勢奇快，轉眼之間，人已到了兩人停身之處，目光一掃林寒青的背影，叫道：「那可是林兄弟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轉身望去，只見來人一襲青衫，年不過二十三五，正是那差人送劍，曲意結交的六星塘少莊主皇甫嵐，當下一拱手道：「皇甫兄別來無恙，小弟正是林寒青。」

　　皇甫嵐早已急急奔了過來，握住林寒青右手笑道：「別後想念甚切，我也曾遣人到金陵青雲觀中相訪，但林兄已然離去，正愁相見無期，竟然在此相遇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皇甫兄盛情贈劍，兄弟──」

　　皇甫嵐接道：「區區之物，聊表心意，兄弟如再提此，那就是看不起我了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我一向孤傲自負，甚少交遊，唯獨對兄弟一見投緣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得蒙委顧，極感榮寵，兄不在六星塘中享福──」

　　皇甫嵐一揮手，道：「別提了，兄弟這次是給人逼出來了，不但兄弟──」突然放低聲音，接道：「連二十年未離開六星塘一步的家父，也一齊到了徐州。」

　　韓士公看兩人談的十分親熱，竟然把自己冷落一旁，忍不住接道：「可是為了那梅花主人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不錯啊，老前輩也是被那白梅花誘迫到此麼？」抱拳一揖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和林相公，彼此以兄弟相稱，少莊主也不年客氣了，咱們也平輩論交吧──」忽然想起，還未答覆那皇甫嵐相詢之事，輕輕咳了一聲，接道：「老猴兒四海漂泊，居無定所，那梅花主人縱然能下顧老朽，他也是無法尋得，我和林兄弟是碰上了這件事情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皇甫兄既為那梅花主人而來，想必知這個中內情了？」

　　皇甫嵐一皺眉頭，道：「說起來慚愧的很，不怕兩位見笑，兄弟雖是被那白梅花逼來徐州，但對那梅花主人內情，卻是一無所知──」他臉突然轉變的十分嚴肅，沉吟了一陣，接道：「半月之前一個晚上，六星塘突然被人侵入，無聲無息的殺死了兩個巡夜之人，留下了一張白箋──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留箋上說些什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白箋上短短數語，如想找回失去之物，立刻趕往徐州待命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哼！想不到那梅花主人，竟還有雞鳴狗盜之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皇甫兄可查出失竊之物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遍點存物，竟是找不出失竊什麼？正自奇怪，家父忽然派人把兄弟找去，吩咐我立時收拾應用之物，動身趕來徐州，家父早已不間俗事，就是兄弟，也難得見他一面，突然提起要去徐州，心中甚是奇怪，他老人家吩咐一句之後，立時命我去準備應用之物，不容多問，當天我們就動身趕來徐州。一住旬日不聞消息，但眼看武林人物，連綿湧來徐州城中，想來定然有事，家父日夜盤膝坐息，用功甚勤，絕口不提此來原因，只告訴兄弟留心白梅花，今晨兄弟起床之後，店小二送上一封密函，說是昨夜有人交來，兄弟才開封簡，裡面赫然是一朵白梅花，附有短函，要我們明日中午，趕到烈婦塚去取失物，兄弟把封簡呈閱家父，他看完之後，輕輕嘆息一聲，只說一句咱們依時赴約，就閉目用功，唉！他老人家雖然未肯多言，但我已看出他心情沉重，似有無限的隱衷難言，但卻激起我先查一下烈婦塚的念頭，想不到竟然和兩位在此相遇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那白梅花的主人，確是一位身懷絕技，充滿神祕的人物。」

　　只聽蹄聲得得，一匹健馬，由東北方疾奔而來，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人橫爬在馬鞍上。

　　那快馬本是沿著小徑奔行，但一見路上有人時，突然一轉頭，轉入荒草地中奔去。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那馬背上的人有點奇怪，咱們過去瞧瞧。」縱身一躍，當先追去。

　　林寒青、皇甫嵐聯袂而起，緊隨韓士公身後追去。

　　那快馬聽得有人追來，全力飛奔，三人追出了一里多路，才把那快馬拉住。

　　韓士公一把托起那馬上人的下顎一瞧，只見耳鼻間汩汩流出血來，早已氣絕而死，臉上被人用尖利之物，刻著：「不守約定時限者賜死！」身上餘溫尤存，顯是剛死不久。

　　皇甫嵐冷哼一聲，道：「這賜死二字，口氣未免太狂妄了。」忽然想起父親那異常的神情，似是對那白梅花，有著極深的畏懼，不禁由心底泛起來一股寒氣，

　　韓士公突然大叫一聲：「不好，那白姑娘主婢三人，祇怕也已遭了毒手，咱們得去看看。」轉身向前奔去。

　　林寒青心道：此人能在江湖上闖蕩多年，結識了無數朋友，這份急公好義的精神，實非常人能及，口中卻大喝道：「韓兄不可造次。」縱身一躍，攔住了韓士公的去路。

　　皇甫嵐追了上來，道：「那一位白姑娘？」

　　韓士公指著那屍體說道：「此人定然是去了烈婦塚，遇到那梅花主人屬下，才遭殺害，那白姑娘留在烈婦塚石室之內，豈有不被他們發現之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縱然要去，也得想個妥善之策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救人如救火，還想個什麼？」一把推開林寒青，向前奔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不再攔住，隨他身後而行。

　　皇甫嵐不明詳情，但卻聽出有一位姓白的姑娘，現在烈婦塚，如是去得晚了，那位姑娘將有殺身之禍，救人事急，也不多問，跟著兩人，放腿疾奔。

　　這三人放開腳程，當真是奔馬難及，片刻間已近烈婦塚。

　　忽然間，黑影一閃，韓士公看還沒看清楚，突覺頸間一緊，人已離地而起。

　　原來是一條索繩，飛了過來，正套在韓士公的頸上。

　　但聞皇甫嵐怒喝一聲，縱身飛起，寒芒一閃，索繩應手而斷。

　　韓士公一提氣，一個大翻身，雙腳落著實地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讚道：「皇甫兄出劍好快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林兄過獎，兄弟早已拔劍在手，預作戒備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四目一望，只見皇甫嵐右手中橫著一柄寒光四射，長約尺許的短劍，心動中暗叫一聲慚愧，道：「多謝老弟相救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鬼蜮技倆，決不止此，兩位要小心一點。」

　　轉臉看去，四無人蹤，只有丈餘外一棵大樹。

　　林寒青望了那大樹一眼，低聲說道：「那人隱在樹上，敵暗我明，必得先迫他現身出來才好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這事容易。」忽的一場右腕，一把金錢，脫手飛出，直向那大樹上飛了過去。

　　他手法十分怪異，那一把金錢，飛近大樹之後，突然相互撞擊，只聽一陣叮叮噹噹，六枚金錢，突然向四外散飛開來。

　　但見枝葉橫飛，紛紛落下。

　　原來，金錢四面的鋒刃銳利異常，四外散去，有如一把利刃在攪劍一般。

　　直待六枚金錢源力盡而落，仍不聞樹上有何聲息傳來。皇甫嵐微微一怔，道：「我到樹上瞧瞧去。」縱身一躍，直向那大樹上飛去。

　　林寒青暗蓄功力戒備，沉聲說道：「皇甫兄小心了。」

　　但見皇甫嵐左手一伸，抓住軟技，右手短劍護在前胸，一個跟斗翻上了大樹。

　　那知事情大大的出人意外，皇甫嵐在大樹上轉了一周，飛身而下，說道：「奇怪呀！大樹上哪有人蹤？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那強索明明是由這大樹之上飛下，怎的會沒有人呢？」

　　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大會限期未到，不能擅越雷池一步，違者死。」

　　三人急急轉臉望去，只見一個全身黑衣，頭髮長垂的怪人，站在兩丈外另一棵大樹之下，面對樹身，背向三人。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朋友，咱們的緣份不淺，這次是二度見面了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冷冷說道：「第一次是在那神武鏢局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第二次，是剛剛不久，只可惜你未察。」

　　韓士公想到適才索繩加頸之辱，心中大是忿怒，厲聲喝道：「既敢現身攔路，何以不轉過身來，以面目對人？」

　　黑衣人冷冷說道：「本門中人，向不願以面目對人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在下代為效勞了。」雙肩一晃，陡然欺了過去，動作奇怪無比，左手一伸，直向黑衣人肩頭上搭去。

　　只見黑衣人回手一抄，五指如鉤，疾向皇甫嵐左腕脈穴之上扣來。

　　這黑衣人頭不回望，身不移轉，但憑兩耳聽覺，回手一擊中，拿脈認穴，竟然是準確無比。

　　皇甫嵐吃了一驚，陡然向後閃開五尺，冷冷說道：「朋友出手一擊，已見武功不見，可是那白梅花的主人麼？」

　　黑衣人冷冷道：「如是敝主人出手，那還有你的命在！」

　　皇甫嵐心下更是驚駭，暗道：「聽這人的口氣，只是那梅花主人手下一名屬下，武功竟是如此高強，父親為此憂心忡忡，實非過多之慮了。」

　　他自出道之後，除了敗在林寒青手下一次之外，從未遇過敵手，這黑衣人的出手一擊，使他警覺到，碰上了生平未遇的──。

　　只聽那黑衣人冷漠的接道：「敝主人這次邀集天下英雄，聚會這烈婦塚，限期早已定明，明日午時，自會按武林規矩，迎接諸位，眼下時眼未到，卻是不許擅自闖入，此刻你們還來得及全身而退，如是再往前直闖一步，那是自尋死路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心生退意，一則因對方武功高強，這些話並非是嚇唬之言，二則急於回報父親，也好使他早作準備，正待回身而去，卻聽那韓士公大聲說道：「咱們要到烈婦塚去接人──」

　　那黑衣怪人冷冷接道：「不用去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怒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黑衣怪人道：「如是他已不在烈婦塚，自是不用去接他了，如是他還留在那裡，也是早已死了，明天再來收屍不遲。」

　　韓士公想到白姑娘那弱不禁風的身體，遇上這等武功高強的兇惡霸道之人，祇怕是早已死在他們手下，不禁怒火上沖，大聲喝道：「這烈婦塚既非你們所有，憑什麼不讓老夫進去？」

　　黑衣怪人接道：「你如是不想活了，那就不妨進去試試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頭一震，知他並非故作驚人之言，但他生具暴躁剛烈的脾氣，縱是明知自己武功不濟，難以是人敵手，也要闖去試試，當下舉步向前行去，雙目卻盯在那黑衣怪人的身上，嚴作戒備。

　　那黑衣怪人雖和幾人說話不少，但人卻一直面對著那樹身而立，始終未轉望幾人一眼！

　　但韓士公已移腳步，那黑衣怪人立時警覺，有如背後長有眼睛一般，右手一揮，人已欺到了韓士公的身前，來勢雖快，但卻仍是背著韓士公。

　　復黑有如烏爪一般的五指，反臂而出，抓向了韓士公的前胸。

　　這等背向敵人的攻襲，實為武林中從未聞見之事，但韓士公卻未有半點輕敵之心，早蓄內勁的右掌，迎勢拍出，左手一招「黑虎偷心」，擊向那黑衣怪人背上的「命門穴」。那黑衣怪人突然橫裡移開兩步，身法奇詭，有如莫可捉摸的飄忽幽靈，一轉之間，不但避開了韓士公的攻襲之勢，而且人也欺近了韓士公的身側。

　　韓士公吃一驚，暗道：這是什麼身法？右拳呼的一招「飛錢撞鐘」，左手卻疾施一招「拒虎門外」。封住了全身見處要害。

　　他闖蕩江湖數十年，身經百戰，這份對敵經驗，實非林寒青和皇甫嵐能夠及得，這平常的兩招，但見他運用的時機恰當，竟是大見威力。

　　那黑衣怪人欺近的身子，正好吃他擊出一拳逼住，左掌又剛好封住那黑衣人反臂點向前胸的一指。

　　兩人電光石火的交手兩招，同是退了開去。韓士公左手和那黑衣怪人反臂點出的一指接實，一接之下，有如和堅石冷冰相接，一股寒意，由掌指直傳內心，心下駭然，一退七八步遠。

　　林寒青看出了韓士公臉上神色不對，心中甚覺奇怪，這交手兩招，本是秋色平分之局，這韓士公卻吃了大虧一般，忍不住低聲問道：「怎麼韓兄吃了虧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搖搖頭，凝目不言，似是正在思索一件往事。

　　這時，那黑衣怪人仍然是背對著三人而立，凝立不動，長髮、衣袂，在風中飄飛，擋在道中，攔住了三人去路。

　　皇甫嵐收了短劍，道：「我再去會他一會。」縱身而上，一拳擊向那黑衣人的後背。

　　他自重身份，不肯暗中施襲，拳勢擊出的同時，喝道：「小心了！」

　　那黑衣人仍然靜立不動，似是未聞得皇甫嵐喝叫之言。

　　這皇甫嵐平日裡雖是自負甚高，但今日所遇的敵人太怪，他本是人隨那擊出的拳勢一齊向前衝上，左手卻立掌胸前，準備應變，但見那黑衣人聞聲不動，十分漠然自己的攻勢，突然一沉丹田的真氣，硬生生把向前疾衝的身子，停了下來，雙腳點著實地，擊出的右拳，突然向前一送，內力外傳，一股暗勁擊向黑衣人的後背。

　　皇甫嵐眼看著拳勁，擊中了那黑衣人的後背，忽見那黑衣人身子隨著拳勁一側，竟然的把一股舉勁滑了開去，皇甫嵐暗叫了一聲慚愧，如非我中途變卦，這一擊是實拳中敵，勢非要吃大虧不可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那黑衣人已然發動反擊，隨著那側轉的身子，反臂推出一掌。

　　皇甫嵐距那黑衣人還有四五尺遠，料他反劈的掌勢，決難傷得自己，待他招術用老，正好欺身而進，扣他的脈穴，攻他個措手不及，突聽韓士公高聲吼道：「小心了，陰風掌。」

　　一股奇寒的暗勁，無聲無息的撞了過來。

　　皇甫嵐聽得韓士公喝叫之聲，已自警覺，陡的一閃，橫移五尺。

　　饒是他應變夠快，也被那奇寒的暗勁餘力波及，只覺一股寒風，掠身而過，不禁打了一個寒噤。

　　忽然間，人影一閃，那黑衣怪人幽靈一般，已然欺到身側。

　　五指箕張，抓向前胸。

　　皇甫嵐一提真氣，一招：「畫龍點睛」，食中二指一駢，點向那黑衣人右腕脈穴，右腿突然飛出，踢向那黑衣人的左肋。

　　目光一瞥開，只見那黑衣人抓來的五指，都留著很長的指甲，尖銳、森白，有如利齒一般。

　　黑衣人雖然背對皇甫嵐，但舉動卻是有如目見一般，身子一斜，險險讓過一腳，另一條手臂，卻疾快的伸了過去一點向小腹。

　　皇甫嵐暗抽一口冷氣，一招「手揮五弦」，斜斜掃出。

　　這是一場武林中從未聞見的搏鬥，那黑衣人始終是背對強敵，但他出手詭異，招術辛辣，雙臂運轉靈活，毫無背後禦敵的滯笨情形。

　　皇甫嵐盡展所學，忽掌忽指，突穴斬脫，門戶封的十分嚴緊。

　　片刻之間，兩人已對拆了三十餘招。

　　皇甫嵐只覺那黑衣人，每劈出一掌，周圍就增強了一些寒氣，數十招後，有如置身在寒風冰雪中一般。

　　他一面要運動抗拒寒冷，一面破解那黑衣人奇詭的招術，掌指運用，漸見遲滯，不似初出手那般靈活。

　　林寒青有心出手替他下來，但又知他為人高傲自負，出手接替未必為他所歡，只好暗凝聚功力，準備必要時出手相救。

　　忽聽韓士公高聲喝道：「那陰風掌是一種十分歹毒的武功，和人動手時，寒氣能在不覺間，侵入人體，兄弟不要著了他的道兒。亮傢伙對付他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也覺著，身上感受寒氣，愈來愈強，如若這般打下去，終將落敗，只是一時間卻想不出對付之策，韓士公這一叫，立時警覺，右手一探，取出短劍。

　　兵器在手，豪氣一振，短劍連揮，寒芒電旋，封擋那黑衣人的攻勢，大聲喝道：「在下手中的寶劍鋒利，朋友也亮兵對吧！」

　　那黑衣人冷冷答道：「我赤手空拳，也一樣勝你。」右手突然一搶，由上面拍了下來。

　　這人的手臂，好似裝有活動地機環一般，背身動手，運用自如，靈活異常。

　　皇甫嵐只覺拍下來一掌，如同拉著冰雪而下，掌勢未到，陰寒之氣，已山湧而至，心頭驚駭不已，閉住呼吸，右手短劍反撩而上，橫裡削了去。

　　那黑衣人始終未回望一眼，但卻知道皇甫嵐手中的短劍利害，不落掌，立時收了回去。

　　右手收回的同時，左手卻已攻出，五指齊張，挾著一股冷風，點向皇甫嵐的小腹。

　　皇甫嵐被他上下交互攻勢，迫的又向後躍返五尺。

　　他手中有了兵刃，仍然無法勝得這黑衣人，不禁又羞又怕，一退即進，長嘯一聲，揮舞短劍攻了上去。

　　短劍流轉，愈來愈快，片刻間化成一團寒光，捲襲而上。

　　這時，皇甫嵐雖已覺著全身寒意，愈來愈濃，但一股強烈的求勝之念，迫使他強提真氣，逼住寒氣不能內侵，短劍盡展所學，著著迫攻。

第二十三章

　　又鬥了二十餘合，皇甫嵐已覺不對，只見身上愈來愈冷，雙手雙腿，運用似已漸失靈活，心中大驚，如若不能在十合之內，勝得對方，不但英名將盡付諸流水，且恐要傷在對方的掌指之下，情急之下，突施絕學，一招「流星趕月」手中寶劍，銀虹暴長。

　　但聞一聲尖厲的長嘯，血雨飛灑，濺落了皇甫嵐一臉。那黑衣怪人有如一陣狂風般，飛奔而逝。

　　荒涼的草地上，遺落兩枚枯黑瘦長，留有長指甲的手指。

　　韓士公急步跑了過來，道：「你留下來的他兩個指頭──」忽然發覺皇甫嵐臉色蒼白，神情不對，趕快伸手扶住，道：「皇甫兄，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我有些冷。」

　　韓士公大驚失色，道：「你可是中了他的陰風掌了？」

　　皇甫嵐強行一根精神，道：「不要緊。」

　　這時，林寒青也已跑了過來，伸手抵在皇甫嵐後背之上道：「我助你一臂之力，快些運氣調息。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多謝兄弟了──」一語未畢，已覺出林寒青掌心內的熱力，傳入了體內，急忙鎮定心神，運氣和熱力相和。

　　他內功深厚，又是童身，再加林寒青以本身內功助他，果然驅除了不少寒意。

　　盞茶工夫之後，皇甫嵐突然一挺身，脫開了林寒青的掌心道：「有勞兄弟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好些嗎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好多了，咱們不能延誤那白姑娘的性命，早些衝進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兄弟開道。」

　　韓士公、皇甫嵐都已和敵人動過了手，只有林寒青仍是毫不在意，凝神待敵。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，聽我一句話好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回過頭道：「有何教言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拔出劍來，他們掌指上練有邪門功夫，都是不需要兵刃動手的，犯不著和他們硬拼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關注之情，溢於言表，不忍負他好意，探手摸出參商劍，握在手中。

　　皇甫嵐接道：「兄弟聽我話，他們發出掌力中，有一股侵肌透骨的陰寒之氣，這等邪門毒功，原本不足為奇，但如和他久戰下去，卻是大大的不利，因此，如已出手，不妨全力致勝，小兄的經驗，前十招內，他們掌內蓄含陰寒之勁，還難發揮出來，十招內如能傷了他們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多謝指點。」仗劍當先而行。

　　那知事情大出意外的是，一路之上，竟然未再遇上攔擊，直入了烈婦塚。

　　荒涼的墓園，高大的青塚，依然是那樣孤獨肅索，所有的黑衣人。都不見蹤跡何在？

　　韓士公看四周景物依舊，也未見黑衣人布下陣勢、遺跡，不禁一怔，道：「奇怪呀！他們勞師動眾而來，豈能一無作為而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先去瞧瞧那白姑娘再說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錯，兄弟如不提起，老猴兒幾乎忘去了此來用心。」大步奔向石室。

　　但見石室中空空蕩蕩，那裡還有白衣女和兩個小婢的人影。

　　韓士公一跺腳：「糟了，定然是被那些黑衣人生擒而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她作事極是謹慎，既有了防範之心，豈有再接人以可乘之機，也許他們主婢三人，早已避敵而去。」

　　只見一個嬌如銀鈴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林相公，林相公。」

　　回頭望去，只見香菊手橫寶劍，急急奔了過來。

　　韓士公迫不及待的問道：「白姑娘好麼？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小姐很好啊！」

　　韓士公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我還以為你們被擒了。」

　　香菊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想的不錯啊，我們都被人擒去。」

　　韓士公知他會錯了意，但懶得和她開口，捋髯一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香菊望了韓士公和皇甫嵐一眼，笑道：「林相公，我們小姐請你移駕到她的新居一敘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道：「新居？」

　　香菊笑道：「就在那五行奇陣中嘛！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笑道：「我倒是忘記了──」

　　香菊接道：「素梅那死丫頭，把你們攆走之後，小姐就醒了過來，立刻要我們遷到那五行奇陣之中，她說再晚些就來不及了，果然，我們遷入那陣中之後就有很多黑衣人。」

　　韓士公聽得三女無恙，心情一寬，忽又想起那些黑衣人的行蹤來，忍不住問道：「那些黑衣人呢？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一切都在小姐的算計之中，那些黑衣人帶了甚多白色的木棒，竟也在這烈婦塚內布起陣來，那些黑衣人一個個笨的要死，攤開了一張圖，左量右劃了半天，才插上一根木棒，剛剛見根，就聽到一陣淒厲的長嘯傳來，那些黑衣人聞得嘯聲；拔起已經插好的木棒，躍上馬背，急急如喪家之犬一般跑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想到那幾根木枝，青竹插布的奇陣，豈能擋得那些黑衣人的視線，忍不住問道：「你們三人躲在那裡，難道就未被黑衣人看到麼？」

　　香菊道：「我們在深草之中，鋪上了毛氈，躺在地上，他們自然是瞧不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默想那白衣女選擇的布陣地勢，果是亂草極深之處，如若隱身其間，敵人如不注意搜尋，實是極難發現，但那片地勢，卻又位居這烈婦塚的心臟之區。

　　林寒青、皇甫嵐、韓士公祇得隨她身後，向前跑去，繞過那高大的青塚，素梅早已在陣外相候，欠身說道：「小姐請林相公入陣一敘。」讓過林寒青，卻擋住了韓士公和皇甫嵐。

　　韓士公一拉皇甫嵐，退後了數尺，低聲對皇甫嵐道：「那白姑娘是一位充滿著神奇的人物，我活了這把年紀，連聽也沒有聽過世上有如她那般奇怪人物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如何一個奇怪法呢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她胸中熟記了天下最深奧的武功，但自己卻是手無縛雞之力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這雖是有些奇怪，但也稱不上神奇二字，如是她骨骼不適習武，但卻有著過目不忘的聰明，機緣巧合，使她看到了那載述武功的祕籍，或是無意中聽到別人談起武功，默記於心，此等事，前有先例。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這一點老朽領教了，她身體弱不禁風，稍有勞累，人就要暈倒過去，可是她竟能借一枚金針刺入穴道之中，立時就精神大振，臉泛紅光，精神的健旺，尤過常人。」

　　皇甫嵐沉吟一陣，道：「這或是醫道中高深之學，兄弟不解醫理，不敢妄論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她體弱膽大，履險如夷，料事之能，如具神通，這又作何解釋？」

　　皇甫嵐略作沉吟，道：「兄弟未見過那位白姑娘，但聽韓兄口中所言，那白姑娘當是一位具有大智大慧的才人，她信任自己的智慧、判斷，雖是不會武功，卻能臨事鎮靜，心神不亂──」

　　他仰起臉來，凝目沉思了片刻，接道：「凡屬智慧過人的人，一旦發覺事與願違，判斷錯誤，又十分輕談生死，所謂大智者，必具大勇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高論，高論，兄弟這麼一說，老哥哥算是增長了一層見聞，唉！長江後浪推前浪，一代新人勝舊人，眼看你和林兄弟這等少年英雄，實叫我這老哥哥，又是歡喜，又是感慨。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兄弟只不過隨口亂言了幾句，如何敢當韓兄這等誇獎，倒是那林兄弟──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他怎麼樣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他氣宇軒昂，相非常人，如若投身仕途，不失度相之位，如若是混跡武林之中，亦將為一代宗師身份，還望韓兄多多贊助於他，唉！可惜兄弟父母在堂，不能常年隨他身側，助他創出一番勛業，造福蒼生。」

　　韓士公奇道：「兄弟，你可精通相人之術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家母精於此道，兄弟只不過得蒙指點一二，談不上精通二字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但林兄的內心之中，似必有著一種難言的苦衷，這使他人生中充滿憂鬱，如要他振奮雄心，在武林中爭一派宗師身份，勢必要先解去他心中的憂鬱之結，這點還得韓兄隨時相勸，如有用得著兄弟之處，只要四指寬一封便函，兄弟當盡起六星塘中精銳，兼程趕往候命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自來英雄最相惜，你這般對待那林寒青──」

　　忽聽香菊高聲說道：「喂！你們兩個人過來啦，我家小姐有請。」

　　韓士公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兄弟，這小妞兒，說話毫無禮貌，兄弟千萬不要介意──」突然放低了聲音，接道：「不過，她對咱們林兄弟，倒是溫文有禮。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笑，默然不言。

　　香菊看兩人神色不對，白了一眼，道：「鬼鬼祟祟的不說好話。」

　　兩人也不理她，大步行了過去。

　　素梅迎上陣外，說道：「兩位請緊跟我身後入陣，若是走錯了方向，陷入陣中，那可是自找麻煩。」

　　韓士公心道：「幾根區區的木樁、青竹，難道還真的能擋住人不成？」心中雖是不信，但人卻緊隨那素梅身後而行。

　　但見素梅在陣中東轉西折，明明是幾乎可到的地方，她卻偏偏繞了兩個大圈子，轉了幾個彎子，進了奇陣中心，只見草地上鋪了一幅紅氈，那白衣女盤膝坐在氈上，林寒青坐在一側，兩人相距有兩尺多遠。

　　皇甫嵐仔細打量白衣少女一眼，是人間絕色，除了稍嫌瘦弱些外，無一處不是生的丹青難繪。

　　韓士公對奇陣阻敵一舉，雖然心中存疑，但對她料事之能，確已大為驚服，一抱拳道：「姑娘受驚了！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很好，兩位請坐啦！」

　　韓士公、皇甫嵐，就地坐下，那白衣女又搶先說道：「那些人被三位逐離此地，決然不肯甘心，我料他們，即將去而後返，此地此刻，不宜和他們正面衝突，特地請三位來此暫避敵鋒──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投注到皇甫嵐的身上，接道：「你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適才和強敵動手時，被他們一種外門掌風所傷，但此刻，在下已自覺不礙事了！」

　　白衣女搖頭接道：「你用內功，抗拒住那陰寒之毒，暫時不能發作，實則陰寒滯積體內，再經劇戰，或是染患小病，陰寒必將趁勢內侵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姑娘高見，在下亦知體內積存的寒毒未除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如你肯信任我，我就用金針過穴之法，替你除去體內陰寒。」

　　皇甫嵐原本打算返回徐州店中，再請父親以內功代為逐出體內陰寒，但聞那白衣女自願代為療治的一番感情，自是不便拒絕，當下笑道：「姑娘儘管出手。」

　　白衣女緩緩取過三枚金針，笑道：「一點也不疼，不用害怕。」這兩句話，說的天真浪漫，尤帶稚氣。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縱然斷去一臂，在下也自信忍受得住！」

　　白衣女揚起手來，分把三枚金針，刺入他左臂「天府」、「白俠」、「尺澤」三穴之中，說道：「你似是通達醫道，竟然把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，完全逼入了「手大陰肺經」之中，療治起來方便不少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略知一二，姑娘見笑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好好靜坐一會──」目光一轉，望著韓士公道：「從此刻起，到明日午時之前，你們都不能離開這奇陣了──」

　　她嬌喘了兩聲，接道：「等一會，定然有很多人在這陣外走動，你們切不可大驚小怪，只管伏在草地之中休息就是，也許還從他們的口中，聽到一些內情。」

　　韓士公暗道：此刻離去，明天也要來參與這場盛會，多留在這裡一夜也是一樣，說道：「好吧！就依姑娘之見。」

　　忽聽守在陣門的素梅叫道：「來了咱們得隱起身子。」

　　皇甫嵐突然接口說道：「在下必得趕回徐州城中一行，祇怕是難遵姑娘之命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為什麼？你定要回到徐州城中一行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因為家父還留在徐州城中，縱然是此行必死，在下也得冒千死萬難而行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我瞧是不用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駭然道：「百善孝為先，姑娘此言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令尊如若是心懷你的安危，定然會找到烈婦塚來，咱們在此相候於他，接迎他入陣就是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如是家父不來呢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如若是令尊不來，他定然是一位智機絕世，大智大勇的人物，雖然父子情深，他不願輕身涉險，未屆時刻，孤身輕試敵鋒──」語音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你自己想想看，令尊到底會不會來？」

　　皇甫嵐沉吟了一陣又覺兩者皆有可能，竟是拿不定主意，霍然站起身來，拔出臂上金針，道：「多謝姑娘施救，兄弟不願妄作預測，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挺身而起，道：「皇甫嵐兄我伴你一行。」

　　皇甫嵐搖頭道：「林兄犯不著和我同冒此險，白姑娘說的不錯，如若留在此地，生死各半，闖出去的話，卻是九死一生。」

　　白衣女忽然盈盈一笑，道：「你不用勸他，他外貌隨和，內心剛愎，看去對人冷漠，實則一腔熱情，他除非忍下不說，如若是話說出口，勸也無用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你明白此去凶險異常，為什麼要他輕身涉險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此乃兄弟之意──」白衣女笑道：「你們可聽過老僧割肉餵鷹的故事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你要我們學那老僧，捨身全人，如若在下一己之死，卻能救得天下武林同道，那死我一人，也就夠了，如若在下之死，無補大局，又何苦讓那林兄弟，陪上一條生命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這人滿好心嘛──」淡淡一笑，又道：「可惜，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這倒要聽聽高見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一人之力，決難是那梅花主人屬下之敵，但如你們兩人聯手，那情勢就大大不同了，縱然失手被擒，亦必將驚動到那梅花主人，至低限度，將使他們大費一番手腳，只有驚動那白梅花的主人，你們才有生存之機。」

　　皇甫嵐、林寒青若有所悟，但卻又不盡瞭然，相互望了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白衣女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，笑道：「如若你能傷得那白梅花主人幾個屬下高手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那才能使他動了生擒你們之心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大丈夫可殺不可辱，如其為他們生擒受辱，倒不如捨命一戰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放聲咯咯嬌笑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你笑什麼？我說的那裡不對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匹夫之見，何足言勇！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一變，道：「姑娘講話，最好是不要出口傷人！」

　　白衣女笑容突斂，圓睜著一雙大眼睛，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瞧了良久，緩緩說道：「我不是有心罵你，但就事論事，你們決然逃不出那梅花主人屬下的圍擊！」

　　只聽見素梅急急的跑了進來，說道：「小姐，那黑衣人去而復返，而且來人眾多，不下三四十個之多。」

　　白衣女點頭一笑，道：「不用大驚小怪，此事早已在預料之中。」突然取過兩枚金針，目光一掠林寒青和皇甫嵐，道：「趁他們陣勢未成，我送你們出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急道：「姑娘不是不會武功麼？那白梅花主人屬下，個個武功高強，祇怕我們保護不周。」白衣女淡淡一笑，「我如不送你們，你們兩人很難衝得出去──」，回顧了韓士公一眼。接道：「有勞你代守門戶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奉陪一行如何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用了，我們送這位，皇甫兄出陣之後，就立刻回來！」雙手一揚，兩枚金針盡刺入穴道之中。

　　金針入穴，白衣女那蒼白的臉色上，立時泛現出一片艷紅之色，星目中也暴射出奕奕神采。

　　只見她輕啟紅氈一角，緩緩取出一個玉盒，說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當先舉步向陣外行去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兄弟聽家母說過，世間有一種深奧針穴之法，可激發一個人生命中的潛力，但此術失傳已久，這位姑娘的手法，頗似那失傳的針穴之術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手無縛雞之力，但那豪勇之氣，卻是大的驚人！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人已出了奇陣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一群黑衣人，並肩站在數文之外，長髮飄垂，臉上戴著黑色的面具，只露出兩隻眼睛，看上去詭奇無比。

　　林寒青一抬手拉出短劍，大進兩步，走在那白衣女的身前，神色凝重，橫劍胸前，暗中凝集了功力戒備。

　　皇甫嵐卻落後一步，拔出短劍，護住那白衣女身後。

　　只見那並排而立的黑衣人，數十道目光，一齊盯注在三人身上，但卻肅立不動，有如幾十個木彫泥塑的黑衣神像一般。

　　那白衣女低聲對林寒青，道：「要他們執事人出來答話。」

　　她語氣溫柔嬌脆，但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力，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高聲說道：「那一位當事，請出來答話。」

　　只聽一聲冷哼，遙遙傳了過來，道：「爾等不守信約，提前趕來此地，藐視梅花令主，還是自裁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轉臉望去，只見數丈遠一株古柏下面，站著一個黑衣人，面對古柏，背向三人。

　　皇甫嵐短劍一揮，欺進了兩步，說道：「姑娘請回陣中去吧──」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林兄弟，今日之局，祇怕是難免一戰，咱們闖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！」短劍揮搖，和皇甫嵐聯袂向前衝去。

　　但聞那白衣女嬌聲喝道：「不要衝動魯莽，快追回來。」

　　兩人身法奇快，那白衣女話還未及出口時，兩人已衝近了那黑衣人。

　　但見那數十個肅立不動的黑衣人，突然齊齊揚手，劈出一掌。

　　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，挾著一股陰寒之氣，直撞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、皇甫嵐同一心意，怕這強猛的掌風，傷了那白衣女，不約而同的運起內勁，揮掌硬接一擊。

　　雙方力道一接，林寒青、皇甫嵐同時覺著心頭一震，不禁心中一驚，返身一躍而退。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姑娘有何指教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他們雖是數十人一齊發掌，但卻是內息互通，把數十人力量彙集在一起，你們兩個縱然是內功深厚，也是難以硬擋銳鋒，不過，他們的傳力神功，還未練到登堂入室，難以發揮奇效，要不然，你們接那一擊，非被震傷不可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「這話倒是不錯。」他剛纔接得一擊，只覺對方力道猛而不繼，而且來勢先後不同，如若把那些來勢先後不同的力道，盡集一起，勢非被震傷不可。

　　只聽那數丈外，面樹而立的黑衣人答道：「不錯，這正是傳力神功，你們三人就是武功再高一些，今日也是難逃厄運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傳力神功何足為奇，想破它還不是容易得很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道：「那你就不妨試試？」

　　白衣女低聲對林寒青、皇甫嵐道：「你們兩人，再衝上去，運氣護住身體，凝功手掌，但卻蓄而不發，待他們內勁發出，再以內功順敵來勢，引在一起，讓他們自相拼鬥，可惜你們沒有學過那「導陰接陽」的手法，祇怕難以得心應手，我此刻傳你們口訣，你們用心聽著，只要能依照去做，縱然不夠熟練，難以盡導敵人的內勁相撞，但憑你們兩人內功，運氣護身，導引他們一半掌力相撞，也就不至受傷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、皇甫嵐來不及轉第二個念頭，那白衣女已然低聲接道：「氣聚丹田，勁凝右腕，左手接力，右腕拋出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、皇甫嵐都是內家高手，聽她低述口訣，不自主的用心思索起來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繼續說道：「你們初次試用，那是決難得心應手，但當不無小助。」

　　這時，那些黑衣人已然逼近到幾人身外數尺，散佈成合圍，但見林寒青和皇甫嵐，二人屏息凝神，默不作聲，毫無準備拒敵的樣子，一時間，倒不敢莽撞出手。

　　那白衣女仍然低聲解釋那口訣所包羅的實用法門，兩人聽的漸漸入神，各自運用智慧，推敲那出手方位，竟連那黑衣人逼近身側，亦不自知。

　　但聞那數丈外，面樹而立的黑衣人，冷漠的笑聲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們已陷身入合圍的陣中，還不束手就縛，更待何時？」

　　林寒奇心神一清，冷笑接道：「大丈夫，生死何懼，你們儘管出手吧！」

　　那黑衣人冷哼一聲，突然向後一仰，疾躍過來，這一躍之勢，足足有數丈遠近，停下身子之後，仍是背對三人而立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大為奇怪，低聲說道：「皇甫兄，這些人何以始終不肯轉過身來，以面目對敵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見怪不怪，其怪自敗，江湖中不少標新立異之輩，故作詭奇，以博怪名。」

　　只聽那黑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先試我一招看看？」反臂拍出一掌。

　　他雖是背對敵人，但出手認向，卻是準確無比，一股森寒的掌風，直向皇甫嵐前胸撞來。

　　那些圍布在四周，戴著黑色面具的長髮人，一見那黑衣人出了手，反而各自向後退了幾步，空出了一大片草地，顯然，是要那黑衣人和林寒青等，先來一場單打獨鬥。

　　皇甫嵐右掌一探，硬接下了那黑衣人反臂遙擊過來的一記掌風，正待探劍欺身還擊，林寒青卻搶先飛步而出，說道：「皇甫兄，這一陣讓給小弟如何？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人已欺身而上，左手一探，向那黑衣人長髮抓去。

　　那黑衣人右手反臂點出，食中二指，直點林寒青腕脈穴。

　　皇甫嵐高聲叫道：「兄弟用兵刃，他們雙手練有外門毒功犯不著和他們硬拼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多承指點。」右手短劍疾伸，一招「空雲摘星」寒芒閃動，指襲向那黑衣人後背的「命門穴」上。

　　黑衣人左手反臂一抄，疾抓林寒青握到右腕，出手神速，變化無方。

　　林寒青右腕一閃，避開那黑衣人一抓之勢，短劍斜裡一撩「王母捲帘」，寒芒閃動間，飄起了兩朵劍花，掃向那黑衣人的左腕。

　　那黑衣人雖是背對林寒青，但舉動的靈敏，卻有如目睹一般，林寒青劍勢一變，他左手已然收了回去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暗道：「此人好快的身法！」短劍疾變，連出三招，剎那間寒芒電閃，幻出一片劍光，分襲那黑衣人數處大穴。

　　但見那黑衣人身軀亂閃，身法之奇異，竟然把林寒青三劍一齊避開，左手掌劈，右手指點，雙手一齊交攻了出來。

　　兩人電光石火的交手了六七招，竟然是誰也未能佔到便宜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那黑衣人的背上衣服，不見破裂之處，顯是另一個人。

　　皇甫嵐高聲說道：「林兄弟，速戰速決，不可拖延時間。」

　　林寒青大喝一聲，劍法忽變，剎那間寒芒飛旋，劍氣漫天，排山倒海般直壓過去。

　　這一陣猛攻，勢道凌厲，只看的皇甫嵐擊節讚道：「好劍法！」

　　但見林寒青劍勢一變，奇招突出，朵朵劍花中，突然飛射出一道寒芒，籠罩在那黑衣人後背上，一十八處大穴。

　　那黑衣人似是亦知難以避過這一劍之危，右掌突然反臂疾劈而出，竟然是直入寒芒飛旋的劍花之中。

　　劍芒突斂，血雨濺飛，那黑衣人卻突然一躍而起，飛出去七八尺外。

　　就在那黑衣人飛起的同時，另一團黑影，越過了林寒青，直向後面飛去。

　　皇甫嵐右手一探，抓在手中，仔細一看，原來是一條齊肘斷了的小臂，正待開口讚揚林寒青幾句，忽見那白衣女一撩白裙，疾步向前行去，一直行到了林寒青的身後，取過一枚金針，刺入了林寒青的後肩之上。

　　只聽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，緩緩回過頭來，望了那白衣女一眼，道：「多謝姑娘相救。」

　　皇甫嵐一躍而至，低聲說道：「兄弟，你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，道：「傷的不重。」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林寒青右胸之上，一片血跡，似是那黑衣人的斷臂，擊在林寒青的前胸。

　　這時那斷臂的黑衣人，已若飄風閃電般疾奔而去，轉眼間蹤跡全無。

　　那四周散佈的黑衣人，已然組成一座方陣，把三人團團圍在中間。

　　奇怪的是那些黑衣人並不出手，團團把幾人圍住，似是別有所待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人低聲說道：「時機轉眼即逝，快些向外面衝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短劍一揮，當先向外衝去。

　　那些黑衣人眼看林寒青衝了出來，齊齊揮掌擊去。

　　林寒青吃過一次苦頭，心知這般人合力的一擊，威勢非同小可，當下暗中一提真氣，左手伸了出去，依照那白衣女傳述的口訣，接下迎擊而來的掌力。

　　這「導陰接陽」手法，是一種內外兼修的神奇之技，林寒青人極聰明，那白衣女傳述方法又能兼極細微，是以林寒青聽過一次後，竟能牢記心頭，左掌一和那迎面撞過來的奇猛力道接觸，立時凝勁護住要穴，同時運氣內引，果有一段極強的暗勁，循臂而上，內腑五臟都感覺到強烈的震動，有如置身在澎湃的洪流中，雖是早已有備，運真氣護住了要穴與心脈，但仍有心神震動，難以禁受的感覺，心頭大駭之下，右手一推，蓄勁外發，本身力道引著那承受下來的一股暗勁，激射而出，倒海排山一般湧了出去，撞向那右側的黑衣人。

　　但見右側五個並立的黑衣人，迅快絕倫的變成縱立的姿勢，由那當先一人揮掌推去。

　　一擊之勢，匯合了五人的內勁。

　　兩股強猛的力道一觸，立時旋起了一陣狂脫，沙土飛揚，斷草橫飄。

　　皇甫嵐長嘯而起，短劍揮搖間，化作一道白芒，直向南方衝去。

　　白衣女突然向前行了兩步，緊隨林寒青的身後，低聲說道：「快些向前衝去！」

　　林寒青抬頭看去，皇甫嵐已衝入了陣中，短劍閃動起點點寒芒，和那些黑衣人展開了近身相搏。

　　原來，林寒青這一招「導陰接陽」手法，承受下一方的力道，反向另一個方向擊了過去，使對方陣勢一亂，皇甫嵐借勢衝入陣中，短劍左掃有刺，一陣猛攻，迫使敵陣無法復合，發揮了妙用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也要深入陣中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緊隨在你的身後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敵人眾多，搏鬥之間，必定異常混亂，祇怕在下保護不周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時機稍縱即逝，趁他們高手還未趕到，快些衝入陣中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短劍一探，道：「姑娘珍重。」疾向近身一個黑衣人刺了過去。

　　那黑衣人武功不弱，身子一側，避開了林寒青一劍，人卻借勢從旁側欺身攻了上來，反手一把，扣拿林寒青握劍右腕。

　　林寒青心知眼下情勢利在速戰速決，拖延時間，無疑予以敵可乘之機，右手短劍刺出的同時，左手卻在劍勢的掩護之下，悄然遞出，點向那黑衣人肘間。

　　那黑衣人右手抓出時，才發覺了危亡一髮，林寒青的指尖，已然將近右肘的「天池穴」。

　　此人武功確也了得，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瞬間，突然一吸真氣，向前欺衝的身子，硬硬生生的向後縮回了半尺，險險避開了林寒青的一指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吃驚道：「想不到這人武功如此高強！」五指一翻，易點為抓，隨勢一探，抓住那黑衣人飄飛的長髮。

　　只聽那黑衣人驚叫一聲，一個翻身，疾向人群中衝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手中握住的長髮，也不禁為之一呆，原來那黑衣人頭上飄垂的長髮，竟然是偽製而成，長髮被抓落之後，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，竟然是一個和尚。

　　但聞那白衣女嬌柔的聲音，在耳際響起，道：「趁他們驚魂未定，快衝過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收好假髮，抬頭望去，果然見黑衣人排成的陣勢，已然大亂，正是破敵良機，長嘯一聲，探劍直攻過去。

　　原來，那黑衣人長髮被林寒青抓了下來，心中驚駭之下，放腿狂奔，把剛剛重行擺好的陣勢，又衝的七零八落。

　　林寒青、皇甫嵐，並肩猛衝，劍刺掌劈，一陣猛攻，陣勢更亂，原本出手有序，而持以禦敵的奇陣，此刻，卻不得不各自為戰了。

　　這群黑衣人，因為人多手雜，陣勢一亂，反有著礙手礙腳之感，恐怕傷了自己人，雖有絕藝，亦是難以施展。

　　林寒青和皇甫嵐，雖可放手施為，但兩人要兼顧那白衣女的安全，也有著甚多的顧忌，不能全力搶攻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高聲說道：「你們抓他們的頭髮，這些人，都是戴的假髮。」

　　此言一出，那些已然各自為戰的黑衣人，更覺混亂起來。

　　要知他們身後飄垂的長髮，動手時被風吹飄起，長達數尺，縱然是有著很好的武功，也無法不容這頭髮不披著。

　　皇甫嵐大喝一聲，一劍「浪捲流沙」，逼退了兩個近身的黑衣人，左手一探抓住了一縷飄飛的長髮。

　　那人長髮被抓，心中似是甚為焦急，右手一抄，搭上了皇甫嵐的左腕，左手全力一拳，搗向了皇甫嵐，身子也隨著拳勢向皇甫嵐撲了過去，竟然是不避凶險的拼命招數。

　　林寒青劍尖科指「神龍擺尾」，橫裡刺了過去，正中那黑衣人前胸要害，慘叫聲中，鮮血噴了出來。

　　皇甫嵐左手用力一頓，那人頭上的長髮，果然應手而起，露出光禿禿一個腦袋，竟然也是偽裝上的假髮。

　　林寒青厲聲喝道：「這些都是和尚，那梅花主人，定是偽冒的假名。」喝聲中，劍勢連變，剎那間寒芒轉流，直攻過去。

　　皇甫嵐長嘯相和，揮劍搶攻。

　　這些黑衣人陣勢已亂，再被兩人先聲奪人的氣勢所攝，更見慌張，片刻之間，被兩人短劍連傷五人，衝開了一條血路，脫圍而出。

　　林寒青心頭惦記那白衣女，不禁回頭望去，那知一轉臉，幾乎和那白衣女撞個正著，只見她滿臉堆笑，說道：「你可是不放心我麼？」林寒青被她一言道破心事，反而答不上話，放腿向前奔去。

　　三人行出那烈婦塚，白衣女當先停下腳步，說道：「皇甫相公請吧！我們不送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一抱拳道：「有勞兩位相送，咱明日午時再見。」轉身急奔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只待皇甫嵐走的蹤影不見，才回目望了那白衣女一眼，道：「姑娘，咱們要回陣去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自是要回去的，怎麼？你怕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吃她一激，豪氣忽發，道：「在下只是擔心姑娘的安危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這倒不勞費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她在兵刃拳掌的交飛之中，安然無恙的走了過來，如若完全不會武功，實是叫人難以置信？」心中暗想，口裡卻未追問，放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那白衣女緊緊的跟隨在林寒青的身後，一面笑著說道：「我把生命身體，全都託付了你，你如打人不過，咱們兩個人，都不能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覺心頭一震，精神大為緊張起來，他適才和那些黑衣人動手，雖然擊潰對方的陣勢，八面威風，但卻覺出了那些人，並非是酒囊、飯袋，全要憑仗陣勢變化和聯手之力拒敵，每個人都有著深厚的功力，所以能破陣而出，一則是有皇甫嵐從中相助，二則因那些黑衣人先行自亂手腳。可算勝之不武，這番單人匹馬，重陷敵陣，勝負很難預料，聽白衣女重言託囑，心中惶惶不定，回頭說道：「白姑娘，生死決戰，獨禦強敵，在下倒不畏懼，只是保護姑娘，在下一人之力，恐難勝任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不要緊，我幫助你抵拒強敵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姑娘不是不會武功麼？難道是有隱技自珍，深藏不露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我雖然不會武功，但卻熟記了天下武功最深奧的各種奔訣，其中兩種專以閃避強敵功襲的步法，只要我精神支持得住，你又能阻擋得住當面來的敵人，他們就傷我不到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身體素弱，如何能支持得住？」

　　白衣女推了推手中的玉匣，笑道：「這玉匣中有一十二支金針，可以幫助我振奮精神。」

　　林寒奇心中忽然泛生起一股寒意，忖道：「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子，如若是滿身刺著金針，其狀實是恐怖至極。」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她嫩臉上泛起了一片艷紅，雙目中神采奕奕，嘴角間似笑非笑，似是毫無畏懼，不禁豪氣一振，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短劍護胸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就這一陣時光，那黑衣人，似都已悄然退走，陰風森森的青塚中，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回頭說道：「白姑娘，他們都退走了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如若不是那梅花主人親身駕到──」

　　一語未完，突聞一陣朗朗的笑聲傳來，道：「梅花主人何等身份，豈能輕易臨敵。」只見一個身著長衫的人，從一棵大樹之後，緩步繞了出來。

　　林寒青仔細看去，只見那人好一身奇怪恐怖的裝著，全身上下，一色紅衣，頭上帶著一頂紅色帽子，除了露出一雙眼睛之外，全身上下都罩在一身血紅的顏色之中。

　　那人體態瀟灑，步履間十分輕鬆，目對兩人停身之處走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，他雖有一腔豪氣，但卻毫無江湖經驗閱歷，看紅衣人直行而來，不知如何才好？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嬌脆的聲音，附在他耳際說：「不要怕他！」

　　林寒青膽氣一壯，厲聲喝道：「站住！再要向前逼近，可莫怪我要無禮了。」

　　這時紅衣人已然逼近到兩人停身處三尺左右，停下了腳步，說道：「兄台貴姓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道：「那青家塚的五行奇陣，可是兄台的傑作麼？」

　　此人雖是衣著詭奇，但言詞卻溫文客氣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沒有那份能耐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雙目中寒芒一閃，道：「那是另有高人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下為難，不知是否該說出那白衣女來，正感為難之間，那白衣女突然挺身而出，道：「一座區區五行奇陣，算不得甚麼？」

　　那紅衣人兩道目光凝注在白衣女的身上，由頭到腳，仔細的打量一陣，道：「那是姑娘的手筆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是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紅衣人聲音突然轉變的十分冰冷，道：「姑娘能擺出正反奇陣，足見高才。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聳動了一下柳眉，顯然，她的心中，起了一陣波動。

　　只聽那紅衣人接道：「姑娘在梅花主人，邀宴天下英雄的會場之中，擺下了這座正反五行奇陣，不知有何用心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既認得，為什麼不把它破去，何用多費口舌！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一座正反五行奇陣，還難得住區區，但武林中有此才人，在下倒是不得不見識一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厲聲接道：「你究竟是何人？如若是那梅花主人，何以又不敢承認？」

　　紅衣人一陣冷厲大笑，道：「如若你們想見梅花主人，眼下倒有一條捷徑。」

　　林寒青豪氣飛揚地說道：「那種捷徑？」

第二十四章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那就先勝得區區在下。」

　　白衣女搶先接口說道：「咱們要比些什麼？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武功、文才任憑選擇，琴棋書畫，在下亦都奉陪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的口氣不小啊！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如非姑娘那一座正反五行奇陣，祇怕也引不出在下現身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此情此景，只有比試武功，才能決定勝負，琴棋書畫，徒耗時間。當下說道：「在下想領教武功。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很好，你出手罷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這身詭異的裝束，既是嚇不倒人，比武卻是硬碰硬的事，你脫下，咱們再打不遲，也免得我勝之不武。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你如能夠勝得，我再脫下這身紅衣不遲。」

　　林寒青短劍平胸，說道：「那就請亮兵刃吧！」

　　紅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和你動手，大概還用不著兵刃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倒是忘了梅花主人門下，都練有外門奇功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冷冷說道：「武功一道，博大精深，陽剛陰柔，各有所長，奇正變化，互相為用，內家外門，萬流一源，閣下偏見，未免是坐井觀天。」

　　白衣女嬌聲接道：「好一篇荒謬之論，強詞奪理，還道人坐井觀天，百流雖淵一源，但功分宗門，法有邪正，差之毫釐，謬以千里。」

　　紅衣人冷冷接道：「載舟之水，亦能覆舟，姑娘之論，不過化簡為繁之說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眼下情勢，不宜拖延時間，此地距那奇陣，不過十丈左右，如若能盡早擊敗紅衣人，或可不失重返陣中的機會。

　　心念一轉，接口說道：「各人修養不同，有以掌指見長，有以兵刃見勝，閣下既不願意亮出兵對動手，想必在掌指上定有驚人之學。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閣下如是迫不及待，何妨出手一試？」

　　林寒青短劍一吐「白鶴亮翅」緩緩遞了過去。

　　紅衣人左手圈打，斜裡拍出，身軀卻凝立不動，顯是心存輕視，未把林寒青放在眼中。

　　林寒青冷哼一聲，劍勢突快，幻起三點寒芒，分襲那紅衣人三處大穴。

　　那紅衣人似未料到他劍勢變的如此快，紅衣飄動，退開了三尺，右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圓圈，疾推出去。

　　林寒青登時覺得一股潛力，湧了過來，逼住劍勢，不能變化，不禁心頭一震，暗道：「這人好雄渾的掌力！」暗中一握真氣，短劍連環掃出。

　　他已把全身的真力，貫注在劍身上，攻出的劍勢，挾帶著強烈的劍風。

　　那紅衣人已盡收輕敵之念，雙目中精芒閃動，顯出心中的凝重，忽而掌劈，忽而指點，著著襲向林寒青的握劍雙腕脈穴，逼使他的劍勢難以盡展威力。

　　林寒青一連攻出三十多劍，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，那紅衣人果然奇招百出，掌指變化莫測。

　　那白衣女靜站一側，冷眼旁觀，對兩人搏鬥的情形，暗暗擔心，那林寒青手中雖有兵刃，看上去攻勢也十分凌厲，實則局勢已逐漸為那紅衣人控制；十招之後，那紅衣人必將展開凌厲的反擊，林寒青是否能夠接得下來，大有疑問，立時用盡全力大喝一聲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林寒青不知不覺中，已為那白衣女的絕世智慧傾倒，聽得她呼喝之聲，立時疾攻三劍，當先躍退。

　　那紅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姑娘洞察細微，先知局勢變化，這聲呼喝，及時而發，這當真叫在下佩服的很！」

　　白衣女淡淡一笑道：「你自信能夠勝他麼？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如若不是你喝令他停手退下，在下相信十招內可控制全局，展開反擊；二十招內可叫他兵刃離手，三十招內可以取他性命。」

　　白衣女嬌笑一聲，說道：「你如把他打敗了，我們豈不是見不到那梅花主人了麼？」

　　那紅衣人雖是口齒伶俐的善辯之士，但也未料到那白衣女竟有此一問，不禁一呆，半晌答不上話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清脆的聲音，接道：「因此，他不能打敗。」

　　紅衣人怒道：「姑娘之意，可是要在下和他訂下後會之約，等他幾年不成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天有不測風雲，人有旦夕禍福，誰知道你能不能活上幾年？」

　　紅衣人更是惱怒，厲聲喝道：「明天午時，就是敝主人約會天下英雄的限期，在下事務繁忙，無暇和姑娘斗鬥。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你能等多少時間？」

　　紅衣人仰臉望望天色，道：「他在我手下，走上三十餘招不敗，也算得武林中一流高手，讓他多活上半個時辰就是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太多了，我只要一盞熱茶工夫。」

　　紅衣怪人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一盞熱茶功夫之後，他就能勝得過我？」口氣中充滿著不信和譏諷之意。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是啊！一盞熱茶後，你如能接得下他三招，那就算我們敗了，連我也束手就縛，任憑處置。」

　　她的誇大口氣，顯然使那紅衣怪人心中有些震動，兩道目光凝注在她臉上，瞧了良久，道：「在下心中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那就試試看吧！」舉手對林寒青招了一招，接道：「你過來。」轉身向前行去。

　　她的嬌喚輕呼中，似是有著莫大的威力，林寒青身不由己地走了過去。

　　那白衣女行約丈餘左右停了下來，回頭對林寒青嫣然一笑，道：「你聽到沒有？我已把自己的生死，當作賭注，這一場決勝之戰，你不能輸給他！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黯然說道：「我打他不過，你明明知道，何苦要訂此賭約？」白衣女道：「打得過，想著我已把生死付託於你，就會激發出生命中的潛力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武功一道，豈能取巧？我技不如人，死亦無憾，但你卻何苦作繭自縛？唉！等我和他動手時，你借機會，繞入那陣中去吧！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一言如山，豈可悔約？」

　　林寒青長嘆一聲，道：「在下只有全力以赴，但取勝之機，微小的很，姑娘多多珍重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取出一枚金針，說道：「你信任我的醫道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這個，這個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時間不多了，別害怕。」她臉上浮現出慈母般的光輝，嘴角露出了柔婉的笑意，纖纖玉指，舉著金針，刺向林寒青的穴道之中。

　　林寒青但覺心頭一勝寒意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　　但覺胸前一麻，金針已刺入了任脈「紫宮」穴中。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又取過一根金針，笑道：「轉過身子，不要害怕，目下咱們是生死同命，我決然不會傷害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已失去了自主的能力，緩緩轉過身去。

　　白衣女金針疾落，刺入林寒青督脈的「靈臺」穴中，笑道：「你運氣試試看，有些什麼反應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提丹田真氣，頓覺一股熱流，在任督二脈中流動，似是要衝破分限，連在一起，當下說道：「我二脈之中，真氣流轉激烈，人欲升空而去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那就對了，這其氣，被我金針過穴之術誘發，流轉不息，你的內力，也就如長江大河一般，不會遏止，再和他動手時，就不用怕內力不繼了──」

　　她那矯柔細細的聲音，突然轉變的十分嚴肅，道：「記著，天龍八劍第二招『龍游大海』，刀山槍林如碧波，劍海浪湧任我游，這兩句口訣，已道盡那招『龍游大海』的威力，你要牢記心頭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默誦了兩遍，道：「記下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聽著我傳你實用法。」

　　林寒青精神一振，道：「在下洗耳恭聽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伸過頭去，附在林寒青耳際，低聲道：「不能讓那人聽到──」一陣幽幽香氣，隨著那白衣女偎過的身子，沁入了林寒青的心中。

　　但他卻不敢稍分心神，全神靜聽白衣女低聲解說著那把「龍游大海」的實用法門。

　　只聽那紅衣人高聲說道：「在下已經等夠一盞熱茶工夫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回頭笑道：「就要好了。」又附在林寒青的耳際，道：「天龍八劍第五招龍飛鳳舞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收心神，道：「姑娘請說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要牢記了，龍翔九天，風雲色變，鳳舞昆崗，百鳥朝伏。」

　　緊接道那白衣女又開始講解那劍招的窮要、變化，她傳授的方法，經緯分明，兼及細微，林寒青又全神貫注，一一記於心頭。

　　林寒青的劍術，本已有了很深的基礎，雖然這兩招奇奧博深，一時難以盡得神髓，但尚可強記腦際。

　　白衣女突然又取出一枚金針，極快刺入了林寒青的後腦「百會穴」上，說道：「這一針可以幫助你增強記憶，動手時，不致忘去法訣，但你現在必須得先要澄清胸中的雜念，全心全意的，默想那兩招劍法的變化。」

　　林寒青依言而行，摒除胸中雜念，全心全意的去想那兩招劍法的變化。

　　刺入「百會穴」上的金針，幫助他靈活了思路，一去推想，那兩把劍勢變化，立時綿綿不絕的展現腦際。

　　只聽那紅衣怪人高聲喝道：「好了沒有，在下已然有些等的不耐煩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伸出纖巧滑嫩的玉手，輕輕握住林寒青的左手，笑道：「過去吧！他決然接不下你兩招劍法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珍重。」緩緩掙脫被握的左手，大步行了過去。

　　白衣女高聲道：「別忘了，我已把生死付託於你，決不能輸給了他。」林寒青豪氣飛揚，體內真氣流轉衝擊，很想痛痛快快的打上一架，才能一舒體內的充沛真氣。

　　那紅衣人在林寒青行來的同時，也緩步迎了過來。

　　兩人之間，也不過是丈餘的距離，這一來一迎間，立時碰上了頭。

　　相距三尺左右時，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，相對而立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揚起了寒芒閃爍的短劍，領動了劍訣。

　　這時，他心中只記著一件事情，就是要打敗那紅衣怪人。

　　那紅衣人亦從林寒青神光暴射的雙目之中，看出他胸中激昂的戰志，和充沛的內力，不禁心頭一震，暗道：這小子果然是有些變了，難道那白衣女娃兒，當真能在片刻之間，增進他的功力不成，果真如此，實是匪夷所思了。

　　目光轉動，瞥見了林寒青前胸後背和後腦，各剩一枚金針。

　　但見林寒青手中劍訣一領，一招「天外來雲」，刺向前胸。

　　紅衣人已有戒心，橫裡閃開一步，右手斜裡伸了過來，扣拿林寒青的右腕。

　　林寒青右腕一沉，短劍忽的翩向上面刺來，他對這位強敵，心中成意甚深，那普普通通的劍招，決難傷得到他，短劍翻上刺出，中途連易劍勢。

　　紅衣怪人心中有所顧及，不似剛纔那般見招猜招的打法，看他劍勢上翻刺來，立時向後退避開去。

　　林寒青腦際還在想著那「天龍劍訣」，眼看機不可失，那紅衣人的退避，正好給自己一個從容施展天龍劍招的機會，當下左足移動，站了乾位，右腳腳尖著地，虛觸地，明踏八卦，暗合九宮，短劍遙遙指向那紅衣怪人前胸，口中低聲吟道。「刀山槍林如碧波，劍海浪湧任我游。」短劍疾探而出，攻向那紅衣人。

　　那紅衣人看他舉劍不動，口中念念有詞，正待出言喝問，忽見寒芒一閃，林寒青已連人帶劍攻了過來，右掌一揮，劈出一股掌風，人卻向左邊閃去。

　　那如落足未穩，林寒青短劍，又向前胸指到，不禁心頭一震，身軀連連閃動，雙掌交互劈出。

　　但是林寒青衣袂在那掌風中，飄飄飛動，身軀不停折轉旋動，每次都靈巧的避開了他劈出掌力的正面，手中短劍有如磁石吸鐵一般，始終指向他前胸要害。

　　那紅衣人又驚又怒，雙掌連環疾劈，身軀隨著那劈出的掌勢，左右讓避，倏忽之間，已劈出了二十四掌，閃移了一十二個位置。

　　但林寒青手中短劍，始終指定他前胸要害，如附骨之蛆，隨行之影，揮之不去。

　　兩人這等閃來轉去，看去有如捉迷藏似的遊戲一般，久久時間，不見出手互攻，其實，兩人都已提聚了全身的功力，蓄勢等待機會，那紅衣怪人連劈數十掌，仍無法把林寒青逼退開去，已不再輕易出手，雙目凝注在林寒青的短劍之上，候機反擊。

　　林寒青手中短劍，雖然一直指著那紅衣人的前胸要害，但卻始終無法把劍勢遞出，因為，他一下找不出一個有把握的機會。

　　但見林寒青的臉上，滾下了滴滴汗珠，雙方已成了無法罷手之局，只覺自己一直在那紅衣人的掌力指影的籠罩之下，稍有失神，立時將傷在那紅衣人的掌指之下。

　　那紅衣人也有著難以停下之感，林寒青手中的利劍，一直指著他的要害，只要身子移動慢一步，立時將傷在林寒青劍下之危。

　　他臉上雖然有著紅布掩遮，無法看出他的神色，但卻可聞得他沉重的喘息之聲，顯然，也有了筋疲力盡之感。

　　如若這不停息折轉追逐之局，一直的延續下去，兩人都必將活活的累死不可，但形勢已成死結，誰也想不出一個解開這死結的法子，何況，誰也不敢分心去想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嬌聲說道：「他已經無力反擊，快些改變劍招。」

　　這幾句話，那紅衣怪人也聽得清清楚楚，但卻是無法扳回劣勢，回手反擊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一提真氣，任、督二脈中那流轉的真氣，又突然加速流轉，內力綿綿而生，精神一震，劍招突變，施展出「龍飛鳳舞」。

　　剎那間，劍凝一片清光，飛灑出點點寒芒。

　　那紅衣人登時手忙腳亂起來，拼盡餘力，劈出兩掌，想阻攔住林寒青的劍勢，人卻疾向後面退去。

　　但見青芒流轉，罩了過來，那紅衣人心頭大駭，右手「畫龍點睛」，點了出去。

　　只感一陣寒氣，直湧過來，趕忙縮回點出的右手。

　　那湧來寒芒，席捲而上，紅衣人盡為劍光籠罩，匆忙間，一吸真氣，仰身向後倒臥，想施展「金鯉倒穿波」的身法，讓避開這一擊，卻不料林寒青的劍勢，比他的身法，尤為快速，寒光已橫掃而至。

　　紅衣人一縮頸，忽覺頭上一涼。

　　原來他頭上戴的帽子，吃林寒青一劍掃過，削去一半，連頭髮也被削去了一半。

　　林寒青一收劍勢，冷冷說道：「承讓，承讓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圓睜著雙目，望望林寒青，又緩緩把目光移注到那白衣女的身上，緩緩說道：「明日午時，在下當再向兩位領教，現在，兩位可以入陣去了！」緩緩轉身而去。

　　他臉上的紅布未除，無法看出他的神色，但從那語氣之中聽來，顯然是十分沮喪。

　　白衣女嬌聲笑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紅衣人回過頭來，道：「姑娘還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白衣人笑道：「咱們定有賭約，他如輸了，我也束手就縛，任憑處置，如是你要輸了，帶我們去見那梅花主人，難道你想賴麼？」

　　紅衣人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那梅花主人，豈是人人可見的麼？聽我良言相勸，不用去見他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他那一劍，本可取你之命，斬你劍下，所以留下你不死，那無非是希望你能帶我們去見那梅花主人。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明日午時，敝東主大筵天下群豪，兩位屆時見他，也是一樣。」說完，又欲轉身而去。

　　白衣女怒聲喝道：「喂！你這人講話算是不算？」

　　紅衣人回頭說道：「我是一片好意，兩位如是執意要去，在下自當帶路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我要去勸勸他，讓他改變一下心意，不用大筵天下英雄了。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敝東主，向來是不聽人勸的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他如不聽我的勸告，說不得也要和他賭一場了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頭上帽子被林寒青削去了一半，亂髮在風中飄飄亂舞，但自髮以下，仍不能見，看上去更增恐怖之感。

　　只見他一雙眼睛不停的在那白衣女臉上轉動一陣，道：「敝東主武功、才智，強我何至十倍，縱然是姑娘親自出手，也不是他的敵手。」

　　他言詞之中，儘量推託閃避，極力想打消那白衣女求見梅花主人的用心。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用我親自出手，一樣的也要勝他，不信你等著瞧吧！」

　　紅衣怪人語氣突轉冷漠，道：「怎麼？你一定要見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自然是一定要見。」

　　紅衣人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好吧！縱然我被殺了，你們也別想活，跟我走吧！」轉過身去，大步而行。

　　白衣女突然加快腳步，走在那紅衣人身後，道：「你不用害怕，我可說動那梅花主人，不讓他處你死刑就是。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就我所知，凡見過敝東主的人，還沒有一個活在世上。」

　　白衣人道：「我將是唯一的例外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心中帶怒，不再理她，只管放步而行。

　　白衣女舉手一招，林寒青行快兩步，和她並肩而行，低聲說道：「姑娘有什麼吩咐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咱們會見那梅花主人，你心中怕是不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生死，不足掛懷，倒是姑娘的安危，事關重大，如若咱們不幸死在那梅花主人手中，明日英雄大會，有誰能主持全局？」

　　那紅衣人突然停下身來，說道。「這位兄弟說的不錯，今夜明午，相隔不足十個時辰，早見晚見，都是一樣，這位姑娘，最好是不要堅持己見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不過怕那梅花主人殺你，不敢帶我們去見他？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梅花門規戒森嚴，凡未得敝東主允見之人，屬下擅自帶人去見他，律戒必死，從無破例。」

　　白衣女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你這人也算是個英雄人物，雖是生死交關，倒也不肯輕諾寡信，見是非得見他不可，但不用你帶去就是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如是我們自己找著了他，大概就不會連累你了吧！」

　　紅衣人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那你揭面罩，讓我瞧瞧你的真面目，就不用你帶我們去了。」

　　這本是極為簡單的事，那紅衣人只需舉手之勞，揭開臉上紅色的面罩，但卻似遇上了絕大的難題，猶豫不決。

　　那白衣女突然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這人很重信諾，顯然是出身正大門派，如若是江湖上真有梅花門這一脈武學，不論他如何的隱密，都難免要露出一點風聲，但這梅花門卻一直沒有聽人說過──」

　　那紅衣人的身軀，突然一陣顫動，顯然心靈上受了強烈的震撼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這話不錯啊！那玄皇教組織是何等嚴密，但武林中亦有著該教的種種傳說，這梅花門勢力如此龐大，怎的卻從未聽人說過？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接道：「因此，我敢斷言，你不是出身那梅花主人的門下。」

　　那紅衣人兩道森寒的目光，不停地在那白衣女臉上流轉，緩緩取下了臉上的紅色面罩。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去，只見那人皮膚嫩白，五官端正，該是位十分俊俏的人物，奇怪的是雙頰之上，各有一朵梅花圖紋，花紋深陷，似是用火焰成，每一顆烙印，足足有一寸方圓大小，正烙在雙頰之間，毀壞了那俊俏的面容。

　　那紅衣人又緩緩帶上紅色的面罩，道：「在下已遵從姑娘之言。」緩緩轉過身子，急急奔去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那紅衣人的背影，默然出神，直待他消失不見，才長長嘆一口氣，道：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那白衣女仰臉望望天色，道：「扶我回到陣中去吧！我得要好好休息一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有著重重疑雲想問，但那白衣女已伸出手，搭在了他手肘之上，仰臉望天，凝目不語，顯然，也正在用心思索。

　　兩人回到那奇陣，韓士公早已等的心焦不耐，幾次要衝出陣，尋找幾人，都為素梅攔阻，看見兩人歸來，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道：「你們那裡去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一言難盡，這短短時光之中，所聞所見，足夠三天三夜想不明白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究竟是怎麼回事？快說啊！」

　　那白衣女揚起素手，拔下林寒青身上的金針，道：「你剛纔和那人劇戰很烈，耗消真力甚大，得好好的休息一下。」

　　金針除後，林寒青忽覺著一陣陣睏倦，湧了上來，不自禁的閉上眼睛。

　　白衣女匆匆拔下自己身上金針，倒臥在草地上。

　　素梅取過一條棉被，蓋在那白衣女的身上。

　　韓士公只看的目瞪口呆，低聲問素梅，道：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素梅道：「他們很累，得好好甜睡一陣，才能復元，最好別打擾他們。」

　　韓士公自小在江湖上闖蕩，但卻從未遇上過此等情勢，一時間茫然無措，呆在當地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　　素梅緩緩坐下身去，守在那白衣女的身側，眉目間泛現出重重憂慮。

　　韓士公心中充滿了無數的疑問？但見素梅那付冷若冰霜的神情，擔心碰她釘子，不敢開口。

　　較為活潑的香菊，也緊緊皺起了兩道柳眉，站在素梅身後。

　　這是幅悽涼的畫面，每人都似有著重重的心事，愁眉苦臉的等待著，但心中卻是又空空洞洞，誰也說不出等待什麼？

　　韓士公忍不住心頭一股悶氣，站起身來，道：「兩位姑娘在這裡守著他們，老朽到陣外走走去。」

　　素梅緩緩抬起頭來，道：「不行，這陣中奧妙無窮，豈能是隨便走得出去的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冷哼一聲，默然不言，心中卻是暗暗怒道：「我就不信，這幾根竹竿、木枝布的陣勢。當真能擋得住人？」

　　抬頭望去，突見十幾個黑衣人，健步如飛而來。

　　每人肩上，都抗著一捆木柴，堆在那竹陣之外。

　　黑衣人川流不息的往來，片刻間，在這竹陣的四周，堆滿了木柴。

　　韓士公本想告訴素梅、香菊，但見兩人全神貫注在那白衣女的身上，對其他的事，似是全然不放在心上。

　　他雖已是六七十歲的人，但仍然帶一份赤子之心，心中賭氣，暗暗忖道：「哼！老朽這一把年紀了，難道不如你們兩個毛丫頭，沉得住氣麼？咱們等下去吧！就算他們放起一把火來，把咱們活活燒死此地，老夫也比你們多活了幾十年。」

　　但見那木柴愈難愈多，片刻之間，已把竹陣全部圍了起來，已然難見四周的景物。

　　素梅、香菊，仍然是毫無所覺，四道目光一直凝注在那白衣女的身上，似是在全神準備應變。

　　韓士公暗暗忖道：「祇怕這兩個丫頭，全神貫注主人，沒有注意到陣外之變，得告訴她們一聲才好。」

　　心念一轉，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兩位姑娘──」

　　二婢頭也未轉動一下，似是根本未聽到他呼叫之言。

　　韓士公心中有氣，提高聲音說道：「我說兩個女娃兒，你們瞧到沒有？」

　　素梅搖手說道：「別說話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香菊卻伸出右手食指，放在櫻脣上，輕輕噓了一聲。

　　韓士公心頭有氣，冷哼一聲，不再言語。

　　夕陽西下，晚霞絢爛，天色已然是近黃昏的時分。

　　林寒青當先醒了過來，啟開雙目，頓見陣外，堆滿了枯枝亂草，不禁心頭大駭，道：「韓兄，那陣外枯枝亂草，是何人堆起來的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梅花主人的屬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他們堆下這柴草，那是要存心把我們燒死在此地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大概是不錯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面上仍有激忿之色，心中奇怪，笑道：「韓兄和誰生氣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還不是那兩個丫頭，兄弟，你趕快想法子出陣去，老夫倒是要和她們比比看，到底是那一個沉得住氣？」

　　林寒青和他相處時間已久，對他為人，已甚了解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韓兄，何苦和她們女孩兒家一般見識。」

　　韓士公暗暗忖道：是啊！我這把年紀了，何苦和兩位小姑娘家生氣呢？不禁啞然一笑，道：「兄弟說的不錯，不過這兩個丫頭十分可惡，強敵在陣外堆積柴草，分明是想把咱們活活燒死此地，老夫幾次警告她們，兩個丫頭是理也不理，那我倒是要瞧瞧看，咱們誰怕死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笑道：「六七十歲的人，還和孩子一般模樣。」

　　要知這韓士公，在江湖之上，闖蕩數十年，也就憑他一份急公好義，和待人熱誠的赤子之心，才能化凶為吉，有驚無險。

　　轉頭看去，只見二婢各自執著那白衣女一雙玉手，盤膝閉目而坐，右掌和那白衣女掌心相抵，正以本身真氣渡入那白衣女的體內，助她復生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她一個多病之軀，柔弱女子，竟能輕談生死，不畏強暴，咱們堂堂男子，想來豈不慚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凡具有大智大慧者，必具有大勇，自不是常人能及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眼下處境險惡，陣外堆積如山的柴草，一旦燃燒起來、火勢定然十分凶惡，必需得早些設謀對策，我去助她醒來。」站起身來，橫移兩步，左手扶起那白衣女的身子，右掌抵在她背後「命門穴」上，暗運真氣，一股熱流，源源攻入那白衣女的體內。

　　他功力深厚，遠非二婢能及，那白衣女蒼白的臉色上，逐漸泛昇起淡淡的紅暈，緊閉的雙目，緩緩啟開。

　　素梅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姑娘嚇死小婢們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目光轉動，四外望了一眼，回首對林寒青一笑道：「他們想燒死咱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眼下這四周堆積的木材，已足夠燃燒上三四個時辰之久，別說火燒延蔓，燒入陣中了，就是那蒸人的熱氣，也要把咱們活活的烤焦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哈哈大笑道：「老夫活了這大年紀，闖蕩江湖數十年，坐過水牢，受過刀傷，單單是沒有嘗過大火燒烤的滋味，今日有幸，試試也好，反正老夫，已活了六十幾年。縱然被火燒死了，那也不算短壽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知他心中仍然在生二婢的氣！心想勸他幾句，一時間卻是想不起適當的措詞。

　　那白衣女略一沉吟，回顧了香菊、素梅一眼，說道：「你們兩個丫頭，怎麼開罪了老前輩，快些上前賠個禮去。」

　　二婢不敢分辯，相互望了一眼，走上前去，躬身說道：「大人不見小人過，我們年幼無知，開罪了韓老前輩，我們姐妹這裡陪罪了。」齊齊斂了一禮。

　　這一來，韓士公倒是覺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，連聲說道：「那裡，那裡，老朽這把年紀了，和你們這些女孩子鬧氣，想起來慚愧的很。」

　　香菊揚了揚柳眉兒問道：「韓老前輩，我們姐妹罪也陪過了，韓老前輩的氣也消了，但卻不知我們兩姐妹何時開罪了老前輩？」

　　素梅淡淡一笑，接道：「還望老前輩指點、指點，也免得我們姐妹日後再犯？」

　　韓士公只覺臉上熱辣的難過，卻是說不出二女之錯。

　　白衣女接口道：「對長者說話不敬，神色不恭，處處都是錯，那裡還用指出來，還不給我退下去。」

　　二婢應了一聲，退到那白衣女的身後。

　　林寒青怕韓士公下不了臺，搬轉話題，接口說道：「姑娘，咱們得設法出陣，難道坐在這裡等他們燒死不成？」

　　白衣女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咱們出不去，如若強行出陣，勢必要造成重大的傷亡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一把年紀，死不足惜，但幾位都正值青春年華，豈可輕踐性命，如其坐以待斃，倒不如衝出陣去，拼他一下，走得一個是一個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能逞匹夫之勇，衝出陣去，也不願坐以待斃，自絕生機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兩者皆不可取，倒使老朽想不明白，該當如何了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咱們要安然脫險。」

　　韓士公四下望了一陣，搖頭，道。「除非咱們生了翅膀，飛上天去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老前輩祇想到上天，但卻忘了咱們可以入地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之意，可是說咱們挖個地道，跑出去麼？但老朽之見，這辦法卻是萬萬的行它不通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如是挖一個地道，直達堆集的木柴之外，自然是行不通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呆了一呆，道：「姑娘高才，非是常人能及，眼下時機迫促，姑娘還是明說了吧！這等深蓄玄機之言，老朽是越聽越糊塗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說穿了十分容易，用心想一想，誰都可以想到，我在選這塊地形之時，已想到他們可能施用火攻，因此陣中有一塊高出的土丘，咱們不用費力，就可以挖一個坑了，可容咱們幾人存身，然後先他們放起一把火來，火勢由裡向外蔓延，或可連這座奇陣，也可保全下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事不宜遲，咱們早些動手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不用慌，他們如是早存了燒死咱們之心，祇怕早已放起火來，那裡能等到現在？」

　　天色逐漸的黑了下來，天上星光閃爍。

　　林寒青、韓士公、素梅、香菊，齊齊動手，很快的在那高丘下挖了一個可容四人存身的大洞。

　　白衣女精神似是已難再支撐下去，不得不借助金針刺穴法。

　　兩枚金針刺入穴中，立時容光煥發，精神奕奕。

　　這時，一輪明月，由東方天際昇起，陰森的荒野裡，不時傳來了聲聲梟鳴。

　　白衣少女望望天色，道：「是時候了，咱們要先發制人！」

　　林寒青：「放火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點點頭，道：「走！咱們兩人去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身體不好，還是多多休息，在下一個人，也就夠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放火是下下之策，也許咱們還有別的辦法，走，先陪我出陣瞧瞧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伸手拔出了參商劍，道：「姑娘要小心了，出陣之後，請緊隨在下身後，也許他們早已埋伏人手，突施襲擊，在下或將援救不及。」

　　白衣女已舉步向前行去，笑道：「你關心我，是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在下極為敬佩姑娘的膽氣。」

　　白衣女淡淡一笑，道：「那不是我膽子大，只不過是我自知命不長久，早死幾日晚死幾日也沒有什麼分別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白衣女又道：「本來我還可活六個月，但經過一番鬥智，耗消元氣太多，祇怕是難以活過三個月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才華絕世，精通醫理，難道這世上，就沒有解救之藥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我爹爹和母親為了想醫我的病，找遍了天下名醫，但每位名醫，卻有著不同的看法，診斷結果，用藥也不相同，我爹爹一氣之下，把十二位名醫，全都請上了連雲廬，由天鶴上人老前輩主持，費了三天三夜的時間，研究我的病情，可是仍然難以找出療救之法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「那天鶴上人老前輩之能，也是束手無策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然停了下來，席地而坐，舉手理一下垂在鬢邊的散髮，笑道：「他們相互研商了七八天，終於找出來一個結果。」

　　此刻，已然到了竹陣邊緣，只要再向前走上幾步，立可出陣，林寒青知她坐下之意，有話要說，也隨著坐了下去，接道：「什麼樣的結果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？他們費了很多天，研商的結果，確定我只能活上半年，其實不用他們說，我自己也比他們還要明白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急急接道：「姑娘所知，和他們的研商結果，是否相同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大致相同，只不過他們還不知道在這半年之中，我不能太過勞累，如是大耗心智，半年的壽限，要減少一半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早知如此，我等實不該這般麻煩姑娘了。」

　　白衣女笑容如花，說道：「你可是很關心我的死之事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──這個──」這個了半天，仍是接不下去。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你不用為難了，我雖然活了十幾年，但自從記事之後，一直在死亡的邊緣上掙扎、徘徊，人說千古艱難唯一死，但我卻是對死亡毫不畏懼，你不用替我惋惜，也不用為我悲傷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話雖如此，但姑娘減少了三月壽限之事，總是叫我等內心難安。」

　　白衣女突然斂失了臉上的笑容，輕輕皺起眉頭，凝目沉思起來。

　　她言笑生死，如談說此時的賞心樂事，一直是面帶微笑，毫無一點自惜自憐之色，此刻卻陡然皺起眉頭，神色凝重。

　　林寒青嘆一口氣，道：「姑娘此刻的處境，實是寸陰如金，不應再捲入這江湖風波的凝渦之中，應該快快樂樂的渡過餘下的生命，唉！慷慨赴死易，從容就義難，像姑娘這般預知死亡之期，但仍能鎮靜如常，實非平常人能夠做到，在下是自嘆弗如。」

　　白衣女嘆道：「我在想一件事，不知該如何才好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她這般才智聰慧的人，還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？」口中卻不自禁地問道：「姑娘有什麼疑難的事，不知可告訴在下，在下或提供出一二愚見？」

　　白衣女兩道目光，凝注在林寒青的身上，道：「我在想該不該把我心中所記武功，傳授給你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聽此事竟然涉及自身，一時間倒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接道：「我如不把武功傳授予你，我如死了之後，這些絕世神功，或將從此絕傳於世，如若傳授予你，我那僅有三個月的生命，都將耗費在傳授你武功之上，豈不是太可惜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不用為此事困擾，如若你真的只有三個月的壽限，確應好好的歡渡這有限的時光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可是那些記載這武林的祕本，都已被火燒去，我如死去之後，那些武功心法、口訣，都將隨我而去，我豈不成了武林一大罪人？」

　　林車青道：「姑娘智慧過人，別說在下，這世上也難有幾人及得，短短三個月的時光，就算姑娘肯細心傳我心法，祇怕在下也難以領悟，豈不是有負姑娘的厚望了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你縱然是學不完全，但是總可以記下大半──」忽然站了起來，接道：「唉！這些事，當真是很難決定，讓我慢慢的想想再說吧！」舉步向陣外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急急搶前一步，走在那白衣女的身前，說道：「姑娘不可涉險，容在下為姑娘帶路。」

　　陣外那堆集的木柴中，火光一閃，一個全身黑衣的人，隨著那閃動的火光出現，冷冷的說道：「敝東主大駕親臨荒塚，請兩位前往晉謁。」

　　林寒青看他手中握著的松油火把，道：「小心你手中火把，點燃了那些枯草木柴。」

　　白衣女接道：「這人楞頭楞腦，沒有禮貌，等一會咱們同那梅花主人談和時，就請那梅花主人，先殺他作為條件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呆了一呆，高舉起手中火把，道：「在下奉命接引兩位，去見敝東主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右手短劍揮動，桃開那些攔路木柴，闢出一條路來，冷冷道：「走在前面帶路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似是已為那白衣女恐嚇言詞所懾，不敢再對兩人無禮，果然轉過身去，高舉起手中火把，當先帶路而行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藉月光望去，隱隱發覺四周而草叢之中，隱伏著很多黑衣人。

　　白衣女快行兩步，緊迫在林寒青身後，低聲說道：「見著那梅花主人時，不用怕他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不勞姑娘費心。」語氣之間，顯是有些不快。

　　白衣女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生氣了麼？唉！你這人好大的脾氣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回顧那白衣女一眼，心中暗暗忖道：「她不惜減短壽限，以抱病之軀。為天下英雄血那梅花主人周旋，唉！我對她倒真該客氣些才好。」心中生出歉咎，但卻不知該如何啟口。

　　正自忖思措詞，那白衣女已搶先說道：「如以我這三月的壽限來算，咱們相識的時間，不算短了，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名字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問人閨諱，乃大不禮貌的事，我林寒青豈是這等人物，口中卻微笑說道：「姑娘芳名？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大概是我生下來就很多病，所以爹娘都管我叫惜惜，那是說我柔弱多病，爹娘都很惜我憐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瞥見無數的黑衣人，穿行奔走在荒涼的亂草地上，忙碌異常。

　　只聽那白衣女接道：「以後我長大了，覺著惜惜兩字，太過不雅，我就把字改了一個字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改了那一個字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我想一個女孩子，不論醜美，將來總歸是要嫁作人媳，但像我這般多病矯弱的身體，那個人討了我，那人定然是一輩子作牛作馬的扶侍我，那個苦可吃大啦，所以，我就把最後一字，改成香字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惜香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是啊！可是太俗氣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人如其名，這香字改的很好──」

　　白衣女笑道：「由來名俠之士，大都是憐香惜玉的人，我改作惜香，就是要那討我的人，心有所惕，對我必得憐愛有加才行，他只要一叫我的名字，就該想到謙謙君子，惜香憐玉，縱然是為我作牛作馬，扶侍於我，也就不會心存芥蒂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這名字，除了提醒討我之人，要惜香憐玉之外，還別有一番作用。」

　　在強敵環伺，形勢危惡的境遇之下，嬌弱不勝的白惜香，竟然大談起風月情事，依依而言，旁若無人，這份輕談生死的鎮靜，從容赴險的豪氣，激發起林寒青英雄情懷，不再分神分顧，朗朗一笑道：「這倒得領教了，不知還有什麼作用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再把我的名字低吟兩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惜香──白惜香──白惜香──」臉色微微一變，忽然住口不言。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明白了吧！誰要憐我、惜我，那就是白費一番心機，白白惜香一場，落得個一場空幻。」

第二十五章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朝聞道夕死可矣！如若那人是當真的愛惜姑娘，就算是相依上一日半天，那也將終身不忘，姑娘就算死去了，但你的音容笑貌，也將永遠活在他的心中。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世上，當真有這樣深情的男人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這個，在下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痴情女子負心漢，古有名言──」

　　突然紅影一閃，兩個全身紅衣，頭戴紅帽的怪人，一躍而至，擋住了兩人去路。

　　這等怪異奇詭的裝束，在深夜之中出現，林寒青白晝雖已見過，但也不禁心神一震，星月下看去更增幾分恐怖。雖然明知是人裝扮，看去也不禁心生寒意！

　　林寒青短劍一揮，畫出一道銀虹，一擋兩個紅衣人，說道：「兩位攔路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左面那紅衣怪人，冷冷的接道：「咱們奉命來迎接兩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麼說來，倒是有勞了。」

　　右面那紅衣人接道：「凡是晉見敝東主的人，一律不能攜帶兵刃。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道：「在未見到梅花主人之前，歉難應兩位之命。」

　　左面那紅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兩位此刻，已然陷身在重重的包圍之中，只要敝東主一聲命令下，兩人立時濺血荒塚！」

　　林寒青怒道：「果真如此，兩位祇怕要死在兄弟之前。」

　　幾聲清脆的聲音，遙遙傳來，連響五下。

　　兩個紅衣人互相對望一眼，突然轉過身去，說道：「兩位請緊隨在我等身後。」並肩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回目望去，只見白惜香笑容如花，似是根本未把那兩個紅衣人，放在眼中，心中更是佩服，暗道：「她雖然不會武功，但這份膽子和豪勇之氣，實非我能夠及得。」

　　只見兩個紅衣人，幽靈一般，繞出烈婦塚，沿著一條小徑行去。

　　這時，那手執火把帶路的黑衣人，已然不在，流目四周，一片沉沉夜色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停下腳步，道：「兩位要我們到那裡去？」

　　右邊紅衣怪人，道：「去見敝東主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他不是已到了烈婦塚麼？」

　　左面紅衣人接道：「敝東主臨時又改變行址，特派我等迎接兩位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兩位這等裝束，貴東主又那般故作神祕，哼哼！這些荒誕的怪行。用來嚇嚇那無知的人，或可收一時之效──」

　　遙聞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：「什麼人？講話如此放肆！」

　　林寒青怒聲喝道：「林寒青，怎麼樣？」

　　那冰冷的聲音，接道：「膽子不小，不讓你受些教訓，你也不知道天有多高，地有多厚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正待反脣相激，突聞呼的一聲，一團黑影，迎面飛來，不禁心頭一震，暗道：「什麼暗器？挾帶著這等的呼哮之聲！」短劍一揮，幻起朵朵劍花，護在胸前。

　　他只顧封拒身前的暗器，卻不料另一個黑影由側面襲來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警覺時，已然閃避不及，但聞拍的一聲，左臉上中了一擊，那團黑影一擊而中，閃電退了回去。

　　這一擊勢道很重，打的林寒青眼前金星亂冒，熱辣辣的難受。

　　這時的月光，剛好被一片浮雲遮住，夜色灰暗，視線不清，林寒青中了一擊，竟是未能看清楚那襲來之物，隱隱之間，覺出那似是飛鳥一類的動物。

　　兩個帶路的紅衣人，頭也未轉一下，並肩闊步，昂然而行。

　　回頭看時，白惜香仍然是微帶笑意。好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他左頰中了一擊。

　　此情此景之下，林寒青也不好開口，但心中卻是暗暗的提高警覺，忖道：「這梅花主人，果是有神出鬼沒之能，不可輕視！」

　　但見兩個帶路的紅衣人一轉，折向一座聳立的宅院中走去。

　　月光重現，清輝鋪地，影物大見清晰。

　　那是座淒冷、孤獨的宅院，聳立在荒涼的原野中，一眼望去，不見燈光。

　　兩位紅衣人行近那宅院後，霍然分開，排列在兩側，齊聲說道：「兩位自己進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抬頭一看，月光下只見一道匾額，橫在大門之上。寫道：「吳氏宗祠」四個金字。

　　兩扇紅色的大門，敞開著，但祠中的廳廂，卻是一片黑暗、沉寂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暗忖道：「如若他們在這祠中埋伏下高手？倒不易闖得出來。」

　　心中在想，人卻已走上了五層台階。

　　黑暗的廳堂中，火光突然一閃而熄，接著傳出來一個尖脆的聲音，道：「兩位怎麼不進來，可是害怕了麼？此刻還來得及全身而退。」

　　白惜香低聲道：「咱們進去，不要害怕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！」短劍護胸，大步而入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走慢一點，挽著我的手臂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伸出手去，挽住了白惜香的手臂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走的越慢越好。」緩緩把嬌首依靠在林寒青肩頭上。

　　一陣一陣如蘭如醉的香氣，沁心撲鼻。

　　這險惡的環境中，步步充滿殺機，但也蕩漾著春情蜜意。

　　白惜香低聲嚴肅的說道：「這祠堂大門，距那正中的廳堂，有三丈以上的距離，你必須設法走滿百步以上，我要附在你身邊，講給你聽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講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天龍八劍的口訣，和實用法門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大為緊張，暗暗忖道：「這樣短的時間，那樣繁複的劍招，要我如何能夠記得了呢？」

　　但他已沒有說話的機會了，白惜香已開始講述起「天龍八劍」。

　　那日在青雲觀後，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判周簧傳授他天龍八劍劍招，但只傳劍招，未及克敵變化和實用法門，此刻白惜香從頭講起，脈絡貫通，層次分明，林寒青因早有了基礎，聽起來極易瞭然。

　　這一刻，他集中了全付的心神，忘去了身置龍潭，強敵環伺，虎視眈眈。

　　暗影中響起了譏嘲的冷笑，幢幢人影在兩人身旁晃動。

　　白惜香緩緩閉著雙眼，像陶醉在林寒青的懷抱中，林寒青一付輕憐蜜愛的神情，全神貫注，心無旁顧。

　　有誰知在這春情蕩漾，男憐女愛的形態上，卻有著嚴肅的另一面，女的低聲解說著世間至高無上的劍訣，男的凝神傾聽。

　　突燃間火光一閃，廳堂中亮起了兩支燭光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到眼前一亮，卻無暇分心去看。

　　一聲大喝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好一對無恥的男女，大庭廣眾之間，萬目注視之中，竟是這般的惡形惡狀。」

　　這聲音高昂宏亮，靜夜中傳出老遠，但站在近前的林寒青和白惜香，卻是充耳不聞。

　　但見火光一陣閃動，廳堂中連續燃起了一二十支火燭。

　　整個的大廳中，一片通明，毫髮可鑒。

　　白惜香解說完最後一招，突然挺身而起，離開了林寒青的懷抱。

　　一聲冷厲的笑聲傳來，道：「我行我素，旁若無人，老夫見過無數纏綿情侶，卻是未見像你們如此膽大！」

　　白惜香舉手理理髮上玉釵，笑道：「今夜讓你開開眼界了。」笑語盈盈中，舉步而入。

　　林寒青大邁一步搶入廳堂，擋在了白惜香的身前。

　　抬頭望去，只見一個全身黃衣，身軀高大的老者，胸前飄垂著花白的長髯，面色肅冷，左手屈抬，臂彎上放著一個鐵架，架中落著兩隻深灰色的怪鳥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暗道：「剛纔擊中我左額一下，祇怕就是這兩隻鳥兒了。」

　　只聽那黃衣老人冷漠的說道：「好一個不知羞恥的丫頭！」

　　林寒青怒聲援道：「事情真象未明之前，講話最好是客氣一點。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只見兩側分列了二十四個黑衣人，每人都用黑布把頭臉包起，只餘下兩隻眼睛，在通明的燭火下閃動。

　　這黃衣老者，是唯一未用面罩包頭的人，雖然一臉冷若冰霜的神情，看上去卻也順眼多了。

　　只聽他冷冷說道：「兩位私人的事，老夫雖然是看不順眼，但也越得多管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管得了麼？」

　　黃衣老人怒道：「誰說老夫管它不了，我把你們兩人眼睛挖了餵鳥，看你們還親不親熱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他的音容笑貌，身高手長，都已深印在我的心裡，不用眼睛看他，也是一樣，我們有口可以輕訴相思，我有手可以抱他──」

　　黃衣老人大怒喝道：「我斬了你兩手臂，割了你的舌頭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那也不要緊，我們心有靈犀通，遙隔千萬里，也如在一起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氣的哇哇大叫道：「我把你一刀刀的剁成肉泥，看你還能怎樣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三軍可奪帥，匹夫不可奪志，你殺我千萬，又有何用，我們情愛不渝，死而何憾，不像你活了一把年紀，仍是孤苦伶仃，料你這一輩子，也沒有被女人喜愛過，生而無歡，死而有憾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呆了一呆，口氣忽轉緩和，道：「你膽子不小，敢這般頂撞老夫？」

　　白惜香盈盈嬌笑，舉手整髮，一面笑道：「嗯！我沒有罵你，已經是客氣了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這也吧了，老夫也不來怪你就是了──」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那烈婦塚正反五行陣，可是你擺的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是又怎樣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足見高才，但老夫和你井水不犯河水，你為何要和我們作對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天下英雄何辜？你們為什麼要殘忍的屠殺他們？」

　　林寒青接口說道：「聽你口氣，想必是那梅花主人了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他不是，別看他神神氣氣，也一樣是人家的奴才。」

　　林寒青的想像之中，白惜香這一句話，一定將激怒那黃衣老者，看此人目光如電，內功似極深厚，如若含忿出手，威勢定非小可，白惜香嬌弱之軀，如何能擋受得他含怒的一擊，立時暗中提聚功力，蓄勢戒備。

　　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意料之外。那黃衣老人不但毫無怒意，反而呵呵大笑一陣，道：「你這女娃兒，當真是聰明的很，能在敝東主手下為奴，那也是足以傲視武林，秀出群倫的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只聽得暗暗罵道：「為人之奴，反有些沾沾自喜，當真是沒有骨氣！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看你氣派，雖是為人之奴，但也是一位大的奴才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接道：「本座乃敝東主馬前護法，姑娘最好是用文雅之言，稱呼在下，這奴才未免是太難聽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若是那梅花主人叫你聲馬前奴才，你敢不敢辯說難聽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冷哼一聲，道：「敝東主這般呼叫，那自是又當別論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咱們不談這些了，你們那位東主，派人把我們接引來此，究係何意？這等排場，已經夠啦，用不著再玩什麼花樣了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接道：「如若不是敝東主，要見兩位，就憑你們這狂傲的舉動，早已橫屍濺血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貴東主約我們來見，我們都算是貴賓身份，說不定他會和我們談的投機，在敵友未定之前，你最好對我們客氣一點，免得我們和貴東主一旦成為朋友，你就後悔莫及了！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怔了一怔，突然欠身說道：「兩位請坐。」

　　白惜香目光一轉，不見椅凳之物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可是嚇糊塗了麼？要我們坐在那裡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老夫當真是被你唬住了，在老夫記憶之中，敝東主尚未接見過賓客──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掃掠了那分列在兩旁的黑衣人一眼，道：「看座。」

　　只聽一陣步履之聲，兩位全身紅衣的童子，各捧著一隻錦墩，由右側黑衣人身後繞了出來。

　　這兩個童子，也未帶面具，年紀大約在十四五歲左右，長的眉目清秀，但卻在頂門之上，烙了一棵梅花標識。

　　林寒青只看的心中一寒，暗道：「這梅花主人，當真是一位陰險惡毒的人物，在人臉之上，烙下了梅花標識，就算叛他而去，也無法洗去投效過他的標識，除非是生生的把臉上那塊肉一齊控下，一個五官端正的人，在臉上挖一塊疤，是何等痛苦的事！」

　　只聽那黃衣老者說道：「兩位請坐吧！敝東主還得一陣工夫，才可見客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行道：「好大的架子！」心中雖然不滿，但心中卻隱忍未出。

　　白惜香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他晚和我們會面一刻，我們就多一分勝算，不要緊，我們將會很耐心的等他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心中一動，道：「老夫想請教姑娘一事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說吧！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敝東主晚見兩位一刻，兩位就多了一分勝算，老夫實有些想它不通，想請姑娘指點指點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個中玄機，拆穿了太過平庸，不說也罷。」

　　林寒青卻是心中明白，白惜香弦外之音，是要他借這一陣時間，好好的想想那「天龍八劍」以作克敵之用，當下閉目而坐，表面上是運氣調息，其實卻在思索那「天龍八劍」的口訣變化。

　　突然間，響起了一陣細樂，分列兩側的黑衣人，魚貫退出了廳堂，十二隻熊熊燃燒的燭光，也一齊熄去。

　　廳堂中，又恢復了黑暗。

　　黃衣老者低聲說道：「敝東主就要駕到，姑娘最好是大禮相迎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勞煩心，快退出去吧！」

　　黃衣老人冷哼一聲，低聲罵道：「不知好歹的丫頭。」隨在兩側黑衣人後，退出廳堂。

　　兩位紅衣童子，直待那黃衣老人退到門外，探手從腰間，摸出一片黑絹抖開，掛在門上，廳外月華如水，室中卻更加黑暗。

　　林寒青緩步走到白惜香身側，道：「白姑娘，他們在搞什麼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知道，這些雖然都是梅花主人的屬下，但祇怕都未見過那梅花主人。」

　　一語甫落，火光一閃，兩個身軀雄壯的大漢，抬著一個火爐，走了上來。

　　那火爐高約兩尺，爐中火光熊熊，放著四把烙鐵。

　　白惜香低聲笑道：「那梅花主人，想要在咱們臉上落下梅花標識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緊握著參商劍，低聲說道：「等一下動手之時，你仍然緊隨在我的身後，免得我照顧不到。」

　　突聽一個冷冷的聲音，起自身後道：「你自己生死還難預卜，倒想救起人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疾轉身軀，手中的短劍，已然擺出了天龍八劍中的「龍游大海」的劍式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五六尺外，站著一個身軀瘦高的黑影，除了兩隻眼睛外，全身都包在一息繫紗巾。

　　爐中的火勢，更加熾烈，變成了一片深青顏色的火苗，青滔閃閃，映照在白惜香、林寒青臉上，變成了鐵青之色。

　　兩個脫去了上衣，赤裸著上身的大漢，在深青色火焰映照下，那一付足以駭人的尊容，更見恐怖。

　　林寒青橫跨一步，攔住了白惜香身前，說道：「來的可是梅花主人麼？」

　　那身軀瘦高的黑影，既不承認，也不否認，反問道：「你叫什麼名字？那女子又是你的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瘦高黑衣人接道：「從未聽人說過這名字，你是初出茅廬的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道：「無名小卒，不勞相問。」

　　瘦高黑影那兩道森寒的目光，移注到白惜香的身上，道：「你呢？叫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不想告訴你。」

　　黑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梅花門下，多的是不知來歷的人，過往之事，一概不究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在自言自語的說些什麼？」

　　那瘦高的黑衣，不理林寒青，仍自接了下去，道：「那火爐之中，有四隻燒好的烙鐵，你們自己去拿吧！自行在臉上烙一朵梅花標識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閣下這一廂情願的想法，不覺著白費口舌嗎？」

　　那黑衣人等著林寒青說完，仍是脈絡一貫的接了下去，道：「在那火爐一側，掛有一個玉瓶，瓶中有特經調製的藥水，倒出少許，擦在臉上，雖經火烙，亦無疼痛之感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自覺望了那火爐一眼，果見一倒掛著一個玉瓶。

　　只聽那黑衣人接了下去，道：「此事簡單容易，想你們已聽明白，快些動手啦！」

　　他說的不快不慢，音調平和，似是久別故友重逢，暢敘衷情一般。

　　林寒青胸中熱血沸動，厲聲喝道：「你在對誰說話？」

　　黑衣人冷冷道：「對你們兩個啊！怎麼？可是有些聽不明白？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舉步而行，直衝過去，短劍指向那黑衣人的前胸，明踏八卦，暗合九宮，「天龍八劍」已緩緩出手。

　　那黑衣人兩道森寒的目光，有如冷電暴射，緩緩說道：「無怪你有些狂妄，原來自恃學會了『天龍八劍』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停下腳步。

　　白惜香低聲說道：「快退回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收短劍，倒躍而退。

　　只見那黑衣人舉步一跨，身上黑紗飄動，已到了那火爐旁邊，探手抓起一雙烙鐵。

　　他的動作快速至極，林寒青剛剛站穩身子，那黑衣人已然追蹤而到，手中火烙一伸，點向了林寒青的臉上。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手中短劍一揮，掃擊過去。

　　只見那黑衣人手中燒紅的烙鐵一伸一縮，讓開短劍，又點向林寒青。

　　林寒青掃出的短劍，似是已被那黑衣人烙鐵封住，收不回來，只有向後退去。

　　那黑衣人手中烙鐵，有如印形之形，不論林寒青後退時如何迅快，烙鐵始終距離他面前不足五寸，只要他後退的速度稍稍一緩，他臉上立即將被烙鐵，烙上一回梅花標識。

　　險惡的情形，迫使林寒青無法動腦筋想到第二件事，只有全力向後退避。

　　那細高的黑衣人，行動看去很慢，不似林寒青那等快速靈活，但林寒青退了兩三步，不如他舉步一路來的迅快。

　　白惜香圓睜著一雙星目，望著那黑衣人的腳步出神。

　　兩人極快的又退到那火爐分側，那黑衣人右手一伸，把烙鐵放火爐中，重又抓起了另外一把。

　　林寒青借這一剎的功夫，收回了短劍，橫在胸前，雙目暴射出忿怒的火焰，顯然已動了怒火，準備全力一拚。

　　白惜香突然高聲叫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那黑衣人緩緩把手中烙鐵放火爐中，說道：「你能躲開我一隻烙鐵，足見高明，你們再商量一下吧！我再等你們一盞熱茶工夫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不忿，正待反脣相激，白惜香已低聲說道：「你躲不開第二隻的，快些退回來，我有話說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也緩緩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，道：「記著，只有一盞茶的功夫，我不能等待很久。」

　　林寒青走到白惜香的身側，道：「眼下除了決一死戰之外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你打他不過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剛纔我一時大意，失去了先機，『天龍八劍』未能施用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他也會『天龍八劍』，你尚未施用熟悉，難以是他敵手。」

　　黑衣人冷冷接道：「還是這位姑娘明白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仍是有些不忿，接道：「你就是那梅花主人了，為什麼不敢以真正面目示人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你想看看我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──」

　　黑衣人接道：「容易得很，用火烙在你臉上，烙下了梅花烙印，你就可以看看我的真面目了，那時，你雖然已經是我的屬下，但你不會後悔的。」

　　白惜香附在林寒青耳際邊道：「你看出他的腿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他的腿好像有些僵硬，行動不便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，他的腿有些僵硬，如是他兩條腿不是有些僵硬，你早就被烙上那梅花標識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咱們雖然打他不過，也不能就這般束手待斃，難道真讓他在臉上烙下梅花標識不成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讓我去試試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道：「姑娘不是不會武功嗎？」

　　白惜香緩緩伸出手去，道：「把你短劍給我，我也許有勝他的機會！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她浩瀚如海，莫可預測，倒握劍尖，遞上了參商劍，道：「姑娘多多珍重。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過短劍，展顏一笑，道：「你在我身邊替我掠陣。」輕移蓮步，走上前去。

　　林寒青親眼看到她幾度暈厥，知她身體虛弱，手無縛雞之能，此刻，竟然要仗劍出陣，和一個身負絕世武功之人相搏，心中這份驚愕，難以形容！

　　只見她行到那火爐旁側，緩緩舉起手中的短劍，笑道：「你要在我們臉上，落下梅花標識，那是沒有殺我們的存心了？」

　　黑衣人冷冷說道：「我一向做事，言出必踐，既然想在你們臉上烙下梅花標識，就是要殺你們，也要等到烙下了梅花標記再殺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若是我們不肯答允呢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那還能由得你們作主？」

　　白惜香回顧了那火爐一眼，道：「如是取不到爐中烙鐵，那就烙不成了？」

　　黑衣人怒道：「那裡有此等事情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萬一你取不到呢？」

　　黑衣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我就以款待貴賓之禮，迎送你們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我還有一個不情之求，不知是否得蒙答允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你如真的能擋住我，取不到爐中烙鐵，不論你說什麼我都答應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的條件很苛刻，還是先說出來給你想想，如若是不願答應，你可以早些拒絕。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這世間沒有人能趕來救助你們脫險，用不著拖延時間，還是快些說罷！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若你取不到爐中烙鐵，以迎待貴賓之禮，送我們平安離此，我們自是太吃虧了。」

　　黑衣人冷冷道：「那我要怎麼樣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脫下身被黑紗，解下面罩，讓我們瞧瞧你的真正面目。」

　　黑衣人沉吟半晌，道：「如是我取到那爐中烙鐵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們自烙梅花標記、終身受你遣使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似是被白惜香託大的口氣所震撼，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睛，凝注在白惜香臉上，瞧了良久，道：「好吧！咱們就此一言為定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你就準備出手吧。」緩緩舉起手中短劍，擋在烙鐵前，左手二指斜斜伸出，右手短劍平及小腹，手臂半屈半伸，腳下不丁不八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暗發愁，擔心白惜香難擋那黑衣人隨手一擊，她既然答應了落敗之後，要自烙梅花標識，終身受命那黑衣人，屆時，自己實難不認這筆帳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白惜香擺的架式，驟看上去，似是「白鶴展翼」，但仔細一看，卻又不是，再看似「金雞獨立」，但這念頭一閃而過，立刻又自己否認了這個觀念。

　　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起手之式，看上去平平凡凡，毫不起眼。

　　林寒青只看的心中憂急更甚，暗暗忖道：「難道這一招起手式，能夠擋得那黑衣人麼？唉──看來，我非出手助她一臂了。」當即提聚丹田真氣，全身的功力，都凝聚在兩掌之上，一發覺白惜香難以招架，即將以畢生的功力，作全力的一擊，以挽救白惜香的危難。

　　他自知，縱然是全力出手，也難是那黑衣人的對手，但他卻不忍眼看著嬌弱不勝的白惜香葬送在那黑衣人的掌下。

　　這是個寧為玉碎的打算，縱然是今天都難脫劫難，他也應該死在白惜香之前。

　　回頭望去，只見那黑衣人呆呆的望著白惜香，凝立不動。

　　他全身都在一層黑紗中掩蔽著，只有兩隻眼睛，暴露在外，但從他那凝注的目光中，可以覺出他內心中的緊張、猶疑，似是白惜香那平平凡凡的橫劍一站，已然使那黑衣人大感困惑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奇怪，忍不住仔細看去。

　　這仔細一看之下，林寒青不禁為之大吃一驚。

　　只覺白惜香那一招橫劍而立的形勢下，任何一個角度，都潛蘊著迅快的反擊之能，防守的謹嚴，武功中再難找出一招一式，可與相比！

　　最使人驚異的是，隱隱可見她那反擊之勢中，潛蘊著無可拒敵的力量，只要白惜香發動反擊，不論用出何種武功，都無法抗拒她的反擊之勢。

　　林寒青迅快的把自己所學過的武功，想了一遍，只覺無一招能夠攻入白惜香那防守一式中，無一招能夠抗拒白惜香反擊之勢。

　　他想到了天龍八劍，這劍術中至強至高之學，充滿著無與倫比的威力，但如用來和白惜香這一招相抗，竟無一招能用得上。

　　只見那黑衣人緩緩移動身軀，轉了一個方向。

　　白惜香身軀緩移，也隨著那黑衣人轉了過去，一直保持著和他對面而立。

　　但見那黑衣人愈轉愈快，片刻間只見一條黑影，繞著那熊熊的爐火飛轉。

　　白惜香也隨著那黑衣人急轉之勢，開始了急快的旋轉。

　　林寒青只看的大為擔心，暗暗忖道：「白惜香身軀嬌弱，這般轉動不停，祇怕是難以支持好久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武功雖高，但他兩腿好像是不太靈活，轉動之間，不能運用自如。

　　林寒青暗作估計，如是那黑衣人兩條腿再靈活一些，他身子轉動的速度，較此刻至少可增快一倍，那就非白惜香嬌弱的身體，所可應付的了。

　　這黑衣人遠離在白惜香四五尺外，每轉一周，直徑總要有二三丈左右，但白惜香背爐轉身，一周直徑也不過數尺。

　　那黑衣人環繞著白惜香轉動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突然停了下來，緩緩退回原位，道：「你勝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鬆一口氣，抬頭看去，只見白惜香嫩臉通紅，微微作喘，暗道一聲僥倖，如是黑衣人能再堅持下去，不用出手攻擊，只要再多上一些時間，白惜香就勢非自己暈倒不可。

　　白惜香故作輕鬆，舉手理理垂下的長髮，笑道：「我勝的很不容易，我已用出了全身的氣力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道：「不論你是否用出全力，但總是你勝了，從此刻起，你們是我的嘉賓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想不到他還能這般的講理。」

　　只見他舉手一揮，道：「把這火爐抬下去。」

　　兩個赤背雄壯的大漢，抬起火焰熊熊的爐子，退了下去。

　　廳堂上一片黑暗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　　原來，這祠堂中所有的門窗，都被一層厚厚的黑幔遮起。

　　白惜香緩緩伸出手去，抓住了林寒青的右腕，慢慢的把身子依偎在他的身上。

　　林寒青覺出她手指冰冷，整個的身子，都在微微抖動著。

　　一縷深深的惜憐由心底泛了上來，低聲說道：「累苦你了，堂堂六尺之軀，借重姑娘的保護，想來實叫人慚愧的很！」

　　白惜香長長舒一口氣道：「我想，這廳堂之外的月光，一定很明亮。」

　　但聞唰的一聲，那厚厚的黑色幔子，突然大開，似水月華，透了進來，隱隱已可見室中的景物。

　　白惜香用力的扶住了林寒青的右臂，站起了身子，說道：「你這般簡慢佳賓，豈是待客之道。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我已脫去了身上的黑紗面罩，應了約言，你們也該走了吧！」

　　只聽白惜香咯咯笑道：「你原來也是女人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默然不語，既不承認，也不否認。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道：「什麼？」他本想轉過臉去瞧瞧，但聞得白惜香說那黑衣人也是女人，反而不好意思轉過臉去看了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她不但行動有男子氣，而且連聲音也能改變，連我也幾乎被他騙過去了。」

　　那黑衣人冷冷說道：「不論我是男是女，但我已實現承諾，你們也該走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們很久未進過食用之物了，既是你的貴賓，豈可連一頓酒飯也不招待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直望著窗外，不敢回頭過去。

　　但聞那黑衣人道：「那要請兩位在此稍候片刻，我去要人準備酒飯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到了步履之聲，從身後走過，但又不便回頭張望，只好暗自運氣戒備。

　　但聞那步履之聲愈去愈遠，消失不聞，廳堂中寂然無聲，似是白惜香也隨著那步履聲走了一般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白姑娘。」

　　但聞四下傳來回音，卻不聞白惜香回應聲音。

　　林寒青這一驚非同小可，再也忍耐不住，回頭望去，那還有白惜香的影子，幽暗的廳堂中只餘下他一個人，

　　事情變化大出了意料之外，使林寒青有些張皇失措，他勉強壓制著心中激動，仔細的瞧了一遍，緩步向後走去，只見那一扇木門，業已敞開，顯然，那黑衣人扶持了白惜香從此門而去。

　　門後面是一片荒涼的廣場，生滿了雜草。

　　五丈外有一座聳立黑影，似是房屋，林寒青心念一轉，忖道：「先到那座屋子裡瞧瞧再說。」正待行去，突見火光一閃，房中突然亮起燈光，果然是一座房子，立時施展開輕功，疾奔過去。

　　兩扇木門，早已大開，室中高燒著一隻火燭，一張小木桌上，擺了一付碗筷，一個磁酒杯和兩盤細點，但卻寂無一人。

　　這景象又大大出了他的意外，不禁呆在門口，只覺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
　　忖思良久，才緩步走了進去。

　　林寒音剛剛走近木桌，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，道：「閣下請先吃一點點心，酒菜即可送到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回頭望去，只見一個青衣童子，當門而應，頂門上烙一顆梅花標識，立時一提真氣，身子陡然飛了過去，伸手一把抓向那童子的右腕。

　　青衣童子不但不避，反而一伸手臂，竟是把右腕迎向林寒青五指之中。

　　林寒青左手抓住了那青衣童子的脈穴，右手的參商劍隨勢推出，點在那青衣童子胸前，冷冷說道：「那位白姑娘那裡去了？快說！」

　　青衣童子神態沉著，緩緩的說道：「我如要縱身讓你，你決然抓我不住。」

　　林寒青左腕一用力，把那青衣童子拖入房中，鬆開五指，說道：「不錯，你剛纔確未避讓，那咱們現在試試！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冷笑一下，道：「你是我們主人的貴賓，在下不能和你動手，但你殺了我也沒有用。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道：「因為梅花主人的門下，未得主人允准，不能隨便說話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怒道：「你既作不了主，那就帶我去見那梅花主人。」

　　青衣童子道：「在下之意，你不如留這裡，先行吃過酒飯，如是敝東主讓你們見面，自會派人來此相請！如是他不讓你們相見，你縱然哀告他也是無用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貴東主既然把我們當作佳賓看待，這待客之道，豈能是這般無禮？」

　　青衣童子道：「據我猜想，敝東主今晚定會請你見面，有什麼事，你見到他再談不遲，如若你此刻要用強動武，定會把事情鬧壞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這話倒是不錯，小不忍則亂大謀，目下白惜香生死不知，下落難明，如若和他們衝突起來，他們可以立刻殺死白惜香。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道：「你既聽我良言相勸，最好就進些食物，就算是打起架來，也多些氣力。」說著伸手就兩盤細點上，各取一塊，吞入口中，接道：「我們東主吩咐，不論何等食用之物，送上之時，先由我們嘗試一塊，以免你們疑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取過兩盤細點，一口氣把兩盤吃完。

　　那青衣童子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我去替你取酒飯去。」大步出門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那青衣童子的背影，心中泛起一陣茫然無措之感。

　　他呆呆的坐著，望著燭光出神，心中惦念著那白惜香的生死，不禁黯然。

　　不知過了多少時間，突然一陣酒肉香氣，撲入鼻中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那青衣童子已不知何時走了進來，手中托著一個木盤，盤中放著四樣精緻的菜餚，和一把精巧的銀壺，說道：「趁酒菜還熱，吃一點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望了那木盤一眼，伸手取過桌子上的筷子，不容那青衣童子放下手中木盤，立即挾了一塊佳餚，放入口中。

　　青衣童子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不怕這酒菜之中有毒嗎？」緩緩放下木盤，把四盤佳餚，放在木桌之上。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縱然那梅花主人，心狠手辣，但在下想他也不至在酒茶之中下毒。」

　　青衣童子提起銀壺，替林寒青倒滿了一杯酒，道：「你既不怕酒菜之中有毒，那就請把這杯酒也喝下去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端起酒杯，一口吞了下去，緩緩把酒杯放下，雙目中突然暴射出冷電一般的神光，道：「這酒菜裡有──」伸手向那青衣童子抓了過來。

　　那青衣童子突然一閃身軀，輕靈異常的避開林寒青的左手，道：「你如肯再喝一杯，即可沉醉過去，亦可安靜的渡過這一段焦急的等待時光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把沒有抓住那青衣童子，幾乎收不住那向前衝擊之勢，踉蹌向前衝出了四五步遠，才停住身子。

　　那青衣童子接著說道：「正如你所說一般，這梅花主人，決不會在酒中下毒，不過那壺中之酒，酒性強烈無比，縱然天下最為善飲的人，也難一口氣喝下三杯，你的酒量不好，為什麼不慢些吃呢？逞強好勝，一口氣吃下了一杯酒去。自然是要醉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然已覺著力難勝酒，腹中有如火燒一般的難過，眼中金光亂閃，但他的神志還很清醒，對那青衣童子之言，聽得十分清楚，手扶桌面，支撐著身軀，道：「在下雖不善飲，也不能說一杯就醉，我不信你的鬼話。」

　　那青衣童子道：「如若這酒中確有毒藥，此刻祇怕你早身中劇毒，七竅流血而死，那裡還能支撐到現在不倒下去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接著說道：「但你此刻人已大醉、可是神志還很清醒，如是這等支撐下去，定然十分痛苦，這酒性得四個時辰之內，才逐漸的消退下去，你如渡過這痛苦的四個時辰，實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，假如肯再喝一杯下去，醉個人事不知，一場好睡，即可渡過四個時辰。」

　　林寒青怒道：「帶我去，我要去見那梅花主人，問問他說的話算是不算？」

　　青衣童子道：「敝東主用他最好的酒，最好的菜，迎待佳賓，那裡有錯了，你自己力不勝酒，怪得那一個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中提真氣，正待舉步，衝向那青衣童子，卻不料此刻酒性已然全部發作，一提真氣，立覺頭重腳輕，一個跟斗向地下栽去。

　　那青衣童子身子一閃，疾如飄風一般竄了過來，右手一探，抓住了林寒有的右肩，左手提起錯壺，又倒出一杯酒來，說道：「酒最解相思，你再喝一杯，那就可以醉一個人事不省了。」端起酒杯，便把一杯酒灌了下去。

　　林寒青已經言語不清，口裡嚷著不喝、不喝，但卻已無能拒擋那青衣童子，推拒之中，卻把一杯酒喝了下去。

　　第二杯烈酒入肚，林寒青立時神志全失。

　　待他恢復了神志清醒時，景物早已大變。

第二十六章

　　七盞色彩不同的宮燈，交織成一片炫目的彩光，一陣陣脂粉香氣，撲鼻沁心。

　　只聽一陣鶯鳴般的聲音，傳入耳際，道：「林相公請吃一碗醒酒湯，你如是在酒意朦朧中錯過了這一場眼福，那可是終生大憾。」

　　林寒青卻有些迷迷糊糊，根本未聽清那人說的什麼？但覺一陣清新的香氣，勾動了食欲。不自覺的張口吃了下去。

　　就這般似醒非醒中，竟把一碗金線鯉做成的醒酒湯，全部吃了下去。

　　這一碗醒酒湯入腹之後，沉迷的酒意，立時全消。

　　轉頭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紅繽宮衣，頭髮高高挽起的少女，左手托著一隻空碗，右手拿著一隻湯匙，秋波流光，望著他微笑。

　　一陣羞意，泛上心頭，隱隱記得，剛纔就在她送餵之下，吃完一碗醒酒湯。

　　但見彩光流動，七隻宮燈，突然開始急速旋轉起來。

　　一個清脆猶如銀鈴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那位林相公酒意醒了麼？」

　　彩光炫目，影響了林寒青的視線，只聽得聲音傳來不遠，卻看不見那說話的人在何處？

　　但聞身側那身著紅繽宮裝的女子答道：「吃完了一碗金線鯉魚湯，酒意全消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「金線鯉？很名貴的魚啊！怎麼竟捨得替我作一碗醒酒湯吃？」

　　只聽那清脆的女子聲音，叫道：「既然酒意醒了，那就讓他換上衣服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忖道：「好啊，他們不知要如何作踐我了，要我換上什麼衣服？」

　　只聽那紅線它裝少女，說道：「不勞姐姐費心，我們早已替他換過衣服了。」

　　遙遙裡傳來一聲嬌笑，道：「我忘了今宵是小翠妹妹主持其事，早知是你，也用不著我費心多問了！」

　　那紅綠宮裝少女笑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姐姐多誇獎了，小翠愧不敢當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心中吃了一驚，暗道：「他們何時替我換了衣服，我怎麼全然不覺呢？」

　　低頭看去，果見身上衣著已換，一襲白衫，竟然易作了一件紅袍。

　　只覺頭上一陣沉重之感，伸手一摸，不知何時，竟然被戴了一項珠冠。

　　旋轉的彩燈，更見迅快，彩光流轉，目迷五色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左右顧盼了一眼，似是在他身側站了不少的人，一個個都是身著彩衣的宮裝女子，一時間心頭茫然，再也想不出是怎麼回事？忍不住問道：「小翠姑娘──」

　　身著紅繽宮裝少女，笑道：「不用加上姑娘了，叫我小翠就是，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是什麼地方？誰把我的衣服換了？」

　　小翠笑道：「天下何處有此家，誰也難說出這是什麼地方，只當它是一場夢，留下些溫馨的回憶，也就是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神志已然完全清醒過來，突然挺身站了起來，伸手去取頭上珠冠。

　　小翠吃一驚，道：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要脫下珠冠，撕去紅袍，還我本來面目。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不行，我們東主即將現身相見，你如脫去紅袍，摔了珠冠，那是自絕於他，見不到我家東主，可不能責怪敝東主失信於你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怔了一怔，忖道：「這話倒也不錯，那梅花主人，似是極不願和人相見，我如錯過今日之機，今後能否再見到他，很難預料，眼下白惜香下落不知，如若見不到那梅花主人，祇怕這些人都難作主說出她的下落。」

　　他心中風車般打了幾轉，暗暗嘆息一聲，緩緩坐了下去。

　　那名叫小翠的宮裝少女，突然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：「你能得我們東主接見，難得至極，耐心的等一陣，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頭憋了一腔怒火，無處發作，聽完後冷冷說道：「你們那東主是不是人？」

　　小翠愣了一愣，嚴肅的說道：「你講話要小心一些──」聲音頓得一頓，接道：「如若這世間當真的有神，敝東主當之無愧！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強自按下怒火，忖道：「那梅花主人，不知何等惑力，控制了屬下，使這些人個個對他崇敬至此。」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見那旋轉不息的燈光，忽的停了下來，室中景物，隱隱可辨。

　　這是座廣敞的大廳，除了四周七彩的宮燈之外，敞廳裡品字形，擺著三張木桌，木桌上鋪著錦緞，中間放了一隻白玉瓶，瓶中插了一來梅花。

　　兩張木桌，都空著，只有自己據案而坐，獨霸一桌。

　　四五個身著彩衣的宮女，分列在他身後。

　　案上白梅花，發出一陣陣的清香，撲鼻沁心。

　　突然間響起了一陣細樂，隱隱約約的飄傳過來。

　　小翠附在林寒青的耳際說道：「林相公，敝東主大駕即到，你見他之後，最好能有禮貌些。」

　　七盞彩燈，一齊熄去，室中黑暗如漆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罵道：「哼！鬼鬼祟祟，見不得天日。」

　　心念未息，突見火光，四個彩衣宮裝少女，各抱著一個玉盤，珊珊而來。

　　玉盤上放著一隻金色燭臺，臺上插著一隻紅燭。

　　紅燭高燒，火光熊熊，照亮了全廳。

　　四女之後，緊隨著八個女童，每人捧一束香火。

　　一股濃烈的檀香氣味，撲了過來。

　　四個捧燭的宮裝少女，分佈成一個方形，環繞著三張鋪有錦緞的木桌。

　　八個捧香女童，緩緩把手中捧的檀香，放在三張木桌的中間。

　　剎那間，香煙裊裊，滿室盡都是蒸騰的煙氣。

　　檀香味更是強烈，香煙編繞，視線逐漸的不明。

　　但聞一聲清脆的嬌喝，道：「東主駕到。」四隻火燭，突然熄去。

　　倏忽間，只見人影閃動。

　　林寒青閉上眼睛，定定神，再睜眼望去，只見兩張木桌後，已然有人落座。

　　這時，室中只有那八束檀香的微弱光芒。

　　如論林寒青的內功目力，藉著八束檀香的微弱光芒，足可看清楚室中人的衣著面貌，但那縷起的香煙，有如濃霧，使林寒青有些現線不清，三張木桌，雖然擺的很近，林寒青也難能看清那些人面貌。

　　只聽一清冷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要見我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聽辨聲音，是由右面一張木桌後傳來，凝目望去，隱隱可見有張秀麗的面容，當下說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那清冷的聲音接道：「我已經知道大名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可是梅花主人麼？」

　　那清冷的聲音答道：「不錯！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只覺千言萬語湧了上來，想不出該如何開口？

　　那清冷的聲音，接道：「有什麼話，快些說吧！我沒有時間多等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雖有千言萬語，但目下最為重要的還是白惜香的生死安危，當下問道：「和在下同來的那位姑娘，不知現在何處？」

　　那清冷的聲音，說道：「她很好，安然無恙，只不過此刻你不能見她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雖把你們當作上賓款待，但卻不能使你們見面，那位白姑娘人雖聰明的很，可惜的是她在打賭時，忘記加上一條，說明在接受款待時，不能把你們分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只要知道她安好無恙，就放心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現在你已經知道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他是在下逐客令，但難得和她見一面，總該把心中的疑問，問個明白。」當下較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適才在大廳上，那穿著一身黑衣的人，是你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就算他是我吧！你只要知道有一個梅花主人，也就是了，用不著把事情了解的十分清楚。」

　　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適應，林寒青的視線清楚了甚多，用足目力望去，只見那梅花主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，手上也帶了一付深色的手套，但臉上卻是未戴面具，隱隱可辨端正的五官，秀麗的輪廓，但他卻無法辨識出他衣服上的顏色，和那清晰的像貌，濃重的煙霧環繞下，一切都是隱隱約約的輪廓，無法留下清晰的記憶。

　　只聽那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你這般瞧我，一定是瞧得很清楚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煙霧繚繞，視界不清，看得不十分清楚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已經夠了，未入梅花門下的，能這樣看到我，那已經是很難得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不談此事也罷，在下有幾樁事情，想請教閣下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說快一些，我們最多還有一盞熱茶工夫的相處時間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天下武林同道，和你何仇何恨，你要這般對付他們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如何對付他們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在那烈婦塚設下筵席，邀請天下英雄赴宴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個中的原因很多，但此刻卻沒有時間對你說清楚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此刻在下是何等身份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貴賓身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既屬貴賓身份，在下不知是否有自主行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自然可以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由坐位上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在下承蒙款待，禮該致謝。」緩步向梅花主人的席位上走了過去。

　　站在身後的小翠，突然伸出一隻手來，按在了林寒青肩頭之上，道：「男女授受不親，你雖是我們的貴賓，但此地卻是女孩子家，你豈可亂走莽闖！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那按在肩上五指，勁道甚強，而且指尖觸及之位，分拿肩頭上三處穴道，決難強行掙動，當下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梅花主人的待客之道，原來是這般的橫蠻無禮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沉吟良久，緩緩道：「小翠你放開他，看他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小翠應了一聲，緩緩放開按在林寒青肩頭的手掌，道：「婢子遵命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林寒青，我已破例對你待客，你如行動大過放肆，逾越我們梅花門下的規範，別怪我翻臉不認你貴賓身份，當場處死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然說道：「在下並非你梅花門下之人，自是不用遵守你們梅花門下的規矩了。」暗中提聚其氣，輕輕舉掌推出。

　　這一掌去勢雖緩，但卻蓄直了極強的內勁，輕輕一推之下，暗勁排蕩，濃重的煙霧，立時被那暗勁排落去，視界突然一清。

　　林寒青凝神望去，只見一張微帶怒意的秀麗面孔。

　　飄開的濃煙，重又聚攏回來，那張微帶怒容的秀麗面孔，又為濃煙籠起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閃起了無數疑問，暗道：「看那張面孔分明是一位女子無疑，雖道那惡毒狠辣的梅花主人，當真的是一位女子不成？」

　　一個女子，統率了很多隱藏去本來面目的武林高手，當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。

　　可惜的是那料事如神，視一知十的白惜香不在此地，如若她在此地，當能推想出這其間重重疑雲。

　　只聽梅花主人說道：「林寒青你可看清楚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雖然是匆匆一瞥間，但已留有記憶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要仔細的想清楚了，答覆我問的你的話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福禍無門，唯人自找，你如答錯了一句話，可能為我處死，如是答對了一句話，也可能被我恭送離此，你不用妄動心機，自作判定，別讓聰明反被聰明誤，只要你據實而言，縱然是被我處死，那也算死的無憾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被禮迎至此，身為貴賓，如若是翻臉成仇，在下當不甘束手就縛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格格大笑道：「你可是覺著自己的本事很大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怕是一招之戰，在下亦不畏縮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很英雄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我現在要問你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洗耳恭聽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是我們異地相逢，你還能不能認得出我？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道：「如是仍然穿著這樣的衣服，自然是能夠認得出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穿的什麼顏色衣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深藍色，或是黑色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沉吟良久，冷冷說道：「咱們如異地重逢，你雖然未必能夠認得出我，但你心目之中，恐怕已留下我很深的印象，如是咱們重逢之處，環境清幽，在給你一段時間去仔細想上一想，恐怕你就可以想起我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話不錯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可知道見過我真正面目的人，該怎麼樣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道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兩條路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一條是死，另一條是歸附我們梅花門下，自烙梅花標識。」

　　林寒青咧的一聲，抽出懷中的短劍，道：「大丈夫寧為玉碎，不作瓦全，在下極願一戰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！我倒要瞧瞧你是不是鐵打羅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吸一口真氣，短劍斜斜指出，蓄勢待敵，說道：「儘管出手。」

　　但見梅花主人，緩緩站起身來，舉手一擺，道：「你們都給我下去。」

　　群婢應了一聲，齊齊退去。

　　一陣步履之聲過後，幽暗的大廳中重歸寂然，靜的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林寒青全神貫注，手橫短劍，只要那梅花主人一出手，立時將全力反擊。

　　那知過了良久，仍然聽不到一點動靜。

　　林寒青緊張的手心沁出汗來，身子也有些微微的顫抖。

　　再看那梅花主人仍然如一座木彫泥塑的神像一般，靜靜的站著不動。

　　林寒青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，道：「你怎麼還不出手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突然舉手一揮。晃燃了一隻火折子。

　　幽暗的大廳中，突然亮起了一點火光，顯得十分明亮。

　　火光照耀下，林寒青春到了一張絕世無倫的美麗面孔。

　　長髮散披，垂在肩上，長長黛渦，圓圓的眼睛，櫻脣輕啟，微帶著笑意。

　　群婢退出大廳時，順手熄滅了廳中燃燒的香火，飄浮的煙氣，愈來愈淡，那張美麗的臉，也愈來愈見清楚。

　　林寒青長長的吸一口氣，心中暗暗的讚道：「好一位絕世佳人！」

　　只聽那梅花主人冷冷的說道。「你看清楚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看清楚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若你未看清楚，那是死有所憾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忽然想起了白惜香來，那位嬌弱不勝的姑娘只餘下了有限的數月生命，她本該歡歡樂樂的渡過這寶貴的日子，但她卻捲入了武林中一場浩劫的旋渦中，這胸襟是何等的豪壯，何等的高潔！

　　只聽那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已經看得很清楚了，以後的該怎麼辦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該怎麼辦？在下就不知道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輕輕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你再仔細的瞧瞧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果然抬起頭來，仔細瞧去，這仔細一看，頓覺全身血液流得大增，百脈賁張，只覺地眉目神態之間，有一種撩人綺念的春情，蕩漾如波，動人心弦，不自覺的緩緩垂了手中的短劍。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現在你該明白了吧？」

　　林寒青似是中了瘋魔，啪的一聲，投去手中短劍，雙目圓睜，走了上去，道：「我明白了──」

　　但見火花一閃而熄，大廳中恢復了黑暗。

　　原來火折子經過這一陣點燒之後，已然燒完熄去。

　　林寒青迷亂的神志，突然一清，停下了腳步。

　　只聽梅花主人那甜柔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怎麼不過來了？」

　　她的聲音中，亦似是帶著動人心魄的磁性吸力，林寒青只覺心頭一震，幾乎又情不自禁的走了過去。

　　但他終於自制的停了下來。

　　沉默在黑暗中，延續了足足有一盞熱茶之久。

　　但聞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你不錯啊，居然能等完我一隻火折子。」

　　她的聲音由充滿著甜柔的魔力中，又恢復了那一股清冷的味道。

　　其實林寒青的內心中正有著激烈波蕩，有一股莫名的強烈衝動，想撲過去。

　　這是個難得的巧合，如若不是林寒奇想到了那矯弱不勝的白惜香，分去了他很多的心神，在那一隻火折子燃燒的光亮裡，必將為那張絕世無倫的美麗面容所惑。

　　黑暗中又傳來那梅花主人清冷的聲音，道：「自我出道以來，你是唯一抗拒我一隻火折的人，你那過人的定力，雖使我十分佩服，但也使我生出了殺你的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迷亂的神智，逐漸的恢復了清醒，緩緩說道：「在下亦相信你有殺我之能，但在下自幼習武，十數年寒暑未曾間斷，縱然是被人殺了，那也只怪我學藝不精，死而何憾，但那位白姑娘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，就算是一個從未習過武功的人，想殺她，亦非什麼難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要替他求情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殺一個毫無抗拒之力的人，算不得什麼英雄人物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此刻，你們都還是我的貴賓，我就是要殺你們，也非其時──」

　　聲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帶那個姑娘，送他們立時離去。」

　　黑暗中只聽得一陣步履之聲，傳了下來，大廳中似是有很多人在走動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陣香風，迎面撲了過來，耳際間響起一陣清脆的嬌笑，道：「敝主人破例優容，下令送兩位離開此地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那聲音十分認悉，忍不住說道：「你是小翠麼？」

　　那聲音應道：「林公子很好的記性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生死還在其次，那位白姑娘──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敝主人一諾千金，答應了送兩位離此，決然不會有錯，林相公請放心。」雙手舉起了一方黑帕，道：「在送兩位離開此地之時，必得掩起雙目，不知你意下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姑娘請動手吧！」

　　小翠掩上林寒青雙目，說道：「我送你離開這裡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忙接口道：「那位白姑娘？」

　　小翠噗的一笑，道：「難得這般多情郎，自己生死，毫不關心，卻一心念著玉人安危，白姑娘當真是好福氣！」

　　林寒青被她嘲笑了幾句，也懶的解釋，但也不好再問，任那小翠牽著行去。

　　只覺行速愈來愈快，野風撲面，似是已行入了荒涼的郊野之中。

　　大約有一頓飯功夫，小翠突然停了下來，道：「到了，你的寶劍，就放在旁邊，我要走了。」最後一句話，聲音已遠在數丈之外。

　　林寒青拉下掩臉黑帕，眼前頓覺一亮。

　　抬頭看天色，星形隱現，東方天際間，已經昇起一片絢爛的彩霞。

　　天色大亮了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一條隱現的黑影，一溜煙般消失在晨光裡。

　　那是一流身手的絕佳輕功，林寒青不由暗暗的讚道：「好快的身手，但她不過是梅花主人手下一個女婢，那冷酷、妖艷充滿著奇怪魔力的女人，她憑蓄著一股不可思議的魔力，收羅了武林無數高人，作他爪牙──」

　　突然，聽到一陣幽幽的嘆息聲，傳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霍然驚覺，想到了白惜香。

　　轉臉看去，果然見到了一個黑絹包著眼睛的少女，坐在草地上，倚在一株大樹上。

　　林寒青急急的奔了過去，道：「白姑娘，你──」

　　這女子正是白惜香，只聽她輕輕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我很好，快幫我解開臉上的黑絹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有些奇怪，暗道：「難道她連那蒙著眼睛的黑絹，也解不開麼？」心中雖然有些疑慮，但人卻依言解開那蒙面黑絹。

　　晨光中，只見她臉色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，眉目間透現出重重的睏倦之色。

　　她長長吁一口氣，搖頭說道：「好利害的女人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見過那梅花主人了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見過了，可惜，那時我已體力不支，無法多知她的一些內情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很倦了，咱們還是先回那陣中去休息會兒，再談不遲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來不及了，此刻相距午時，只不過，幾個時辰，咱們沒法再休息了。」

　　她緩緩從懷中取出兩隻金針，迢：「幫我把這兩隻金針，刺入我任脈『中庭』和『巨間』兩穴之上，我們只有很短很短的時間了。」

　　她拿著雙針的右手，有些微微發抖，似是有些負不起，那枚金針的重量。

　　林寒青略一猶豫，接過了兩枚金針，刺入她『中度』和『巨間』二穴之中。

　　兩枚金針入穴，白惜香那萎靡精神，忽然一振，慘白得不見血色的臉上，也泛起一陣紅暈的艷麗，嫣然一笑，道：「她把咱們早放了幾個時辰，那是她料定咱們無法在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內，佈置下和她抗拒的力量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頹喪的說道：「那梅花主人，的確是個不易抗拒的人物！」

　　白惜香明亮的星目中，奇光閃動，笑道：「你是說她的武功，還是她的美麗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是說她的武功，雖然她也很美麗，但她經常掩遮去本來的面目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笑接道：「你見過她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見過了，唉！那是一張充滿奇異魔力的面孔，我幾乎為她所惑。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仔細些告訴我，也許能使我對她多些認識，多一分知彼，咱們多一分勝算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不要隱瞞經過情形，詳細的說給我聽，需知毫釐之差，會造成千里之謬誤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在下決不隱瞞。」當下把經過之情，十分仔細的說了一遍。

　　白惜香凝神的聽著，只待說完了經過，方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她很自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雖然未見過她的武功，也不敢確定在大殿中和我動手的黑衣人是不是她，但可從那小翠的武功上，推斷她定然是身負絕技，如若她沒有過人的武功，豈能統率無數高手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她雖然很美麗，但也無法使人一見之下，就卓然陶醉，那是迷魂大法中的一種，唉！也許那些甘拜石榴裙下，為她效死賣命的人，都是被她的美色所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可見過她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見過了，也許因我也是女兒身！她一直未脫下面罩。」

　　林寒青嘆道：「她手下高人，屈指難數，咱們數人之力如何和她抗拒，何況時間又這樣短促，在下出道江湖不久，人微言輕，縱然是不惜脣舌，祇怕是也難使天下英雄相信。」

　　白惜香緩緩站起嬌軀，笑道：「咱們既是打她不過，只有束手就縛了──」

　　她理一下鬢邊散髮，接道：「她肯放咱兩人出來，似是已然有放過我們兩人之心，我們如此刻借機遠颺，此後隱名理姓不出，不再和她作對，或可保得性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正當如此，你手無縛雞之力，大可不必要跳入這淌渾水中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走了，你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既已捲入漩渦，勢難獨善其身，到時候盡我之能，和他們一拚就是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明知不是敵手，卻甘願全力一戰，你這份毫勇之氣，雖然可以，但卻是匹夫之勇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除此以外，在下實是想不出還有良策了！」

　　白惜香淡淡一笑，舉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抬頭四顧一眼，敢情兩人停身處竟然是烈婦塚旁。

　　但見白惜香雙手提著衣裙，放步而奔，極快跑入了林中。

　　林寒奇心頭納悶，放步追了上去，道：「你跑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們去看看韓老前輩，和那座竹石布成的奇陣，是否還完好無恙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心中很多事，一齊湧了上來，但見白惜香匆忙神色，不便再多追問，只好緊隨她身後而行。

　　這時，太陽已高高昇起，林寒青抬頭一望，不禁為之一呆。

　　那座竹陣早已不見，整個的烈婦塚也似是變了樣子。

　　原來四周枯木高積，已把那座竹石陣完全蓋住，而且排列的整齊有緒，外面望去，決看不出那堆積的枯木下，還有一竹石陣勢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估計那堆積的枯木，至少需數千擔之多，那要百人以上，盡一夜急趕，才可完成，何況這四周數里內沒有人家，不知那梅花主人如何能在一夜中，弄來這多的枯木，此人之能，當真是不可輕視。

　　但見枯木一陣搖動，兩個黑衣人，並肩走了出來，說道：「兩位請由此門入陣。」

　　這兩個黑衣人，也是一般的詭異裝束，全身黑衣、黑巾蒙面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入了枯木之中，豈不是自投羅網？」正在忖思之間，白惜香一哈腰，走了進去，林寒青只好隨她身後而入。

　　堆積的枯木下，由木柱架出了一條曲折的小徑，竟不足三尺，僅可容兩個人並肩而行。

　　彎轉四五次，步行六七丈，才到了竹石陣邊。

　　白惜香突然停了下來，道：「韓老前輩被人點了穴道，你解開他穴道後，帶他入陣，此刻形勢險惡，他們隨時可以放火把咱們活活燒死，切不可輕舉妄動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只見韓士公倒臥在竹陣外，果是被人點了穴道，當下暗運內力施展推宮過穴手法，推活了韓士公的穴道。

　　韓士公長長嘆一口氣，睜開雙眼，呆呆的望著林寒青，良久後，才搖頭說道：「罷了，罷了！老猴兒這一次算是栽到家啦！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老前輩不要焦急，咱們進入陣中再談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秀菊，素梅兩位姑娘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道：「她們怎麼了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她們可是被人擄走了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挺身站了起來，迢：「不錯，她們被兩個紅衣人擄了去，老朽無能，連兩個女娃兒也保護不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兩人留下話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咱們進入陣中談吧！」

　　當先向陣中行去，竹石陣依然如舊，除了上面為枯木覆蓋，不見日光之外，一切都完好無恙。

　　這座竹石陣，佔地不下四丈方圓，梅花主人的屬下，竟然能藉繩索之力，一夜間，在四丈方圓的上空，加蓋了一張頂棚，而且堆積的木柴甚厚，擋住了陽光透照不入。

　　林寒青四下望一了陣，道：「這加頂的工程不小，如是索繩不堅，斷了一根，咱們縱然不被壓死，亦將身受重傷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眼下唯一的生存之策，就是你們兩位立刻衝出去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這些木柴，都是乾枯異常之物，一把火立可成燎原之勢，那梅花主人早已防備了咱們突圍而去，因此把那一條僅有的通路，修築的左右曲轉。」

　　韓士公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老朽一把年紀了，行將就木，就算被他們放起一把火來燒死，那也是死不足惜，但兩位年紀輕輕的，如若這般坐以待斃，未免是太可惜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是他們存了殺死咱們之心，那也用不著費這樣大事，他所以這般作為，只不過是想嚇嚇咱們罷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他為什麼要嚇唬咱們？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因為，那梅花主人，非常看重咱們，許以勁敵，才這般勞師動眾的對待咱們。」

　　談話之間，已然進入了竹石陣的中心。

　　白惜香回顧一眼，看布設依舊，緩緩坐下，說道：「她不願咱們捲入今天的是非之中，破壞她的預謀，擄去二婢，和堆積了這許多枯木，無非都是嚇阻咱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就昨夜情景而論，他如存了殺害咱們之心，並非是困難之事，用不著多費這些手腳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昨夜晚，那梅花主人雖然是大獲全勝，咱們兩人的生死，都掌握在他的手中，但我料想她過的也很不安！」

　　林寒青笑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很簡單，他初得屬下稟報，把咱們看作勁敵，但見面之後，看咱們不過爾爾，到了她和我約賭，又把咱們估計的很高，卻不料我這繡花枕頭，只能用來嚇人，竟然是從未習過武功，我拔下穴道金針，人就暈迷過去，那時，我雖不知她做些什麼，但料她必然暗中相試於我，發現我真的不會武功，一方面格於她親口許下的納言，一方面亦覺著咱們沒有大用，殺咱們易如反掌，才放了咱們──」

　　她輕輕嘆一口氣，笑道：「也許她現在又後悔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姑娘何以知道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梅花主人如若不是感到後悔，她也不會派人監視咱們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姑娘看到了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看到啦，那梅花主人聰明一世，糊塗一時，一時之間，弄不清楚我何以會暈將過去，但她再三試驗之下，又發現我並非裝作，想到在那正中廳堂之上，輸我一招，心中大不服氣，但她究竟有著過人的才能，想到把我們一齊釋放，以查隱密，我初由暈迷之中醒來，神智有些不清。讓你用金針刺我穴道，這隱密已然被他近派在暗中監視的人瞧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這個在下應該想到的。」

　　白惜香柔婉一笑，道：「你不用自責，有道難得糊塗，被她瞧去了焉知非福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在下又想不明白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也越聽越糊塗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梅花主人才智超人，也許是更高過我，也許我想的不對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咱們對姑娘的料事之能，是早已佩服的五體投地，姑娘不用歉辭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梅花主人，自負極高，看到我金針刺入穴中之後，忽然精神，必然會用心推想這原因何在，她分去一分心神，就替今午與會之人，多留下一分生機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可以暫時拋去不想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若那梅花主人強我十倍以上。她可以她並不想，如若她差我十倍，也可以擬開不想，我料她此刻正在為此事，用盡心機──」

　　她停了下來，望了兩人一眼，接道：「這事情也可有兩個結果，難的是我無法判斷出那個正確，還得借重兩位才智相助！」

　　韓士公一捋山羊鬍子，道：「如說到江湖上的經驗，閱歷，老朽還可為姑娘提供一二見聞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是那樣兩個結果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若她精通醫理，不難猜出這金針過穴的振神之法，這金針振神之法，不在武功之中，她縱然盡通天下武功，也是想不明白！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就是了，不知第二個結果為何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這第二個假想，是誰想她不通醫理，但她平日裡自大自傲，養成的驕性，決然不願承認失敗，必將會另行想出一個理由出來，以維她的自尊之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又能想出些什麼理由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她會自作聰明的，想咱們是故弄玄虛，故意做給她看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有道理，有道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長長嘆一口氣，道：「果真如此，咱們就處境險惡了！」

　　韓士公雙目一瞪，舉手拍拍腦袋，道：「你這麼一說，倒又使老夫糊塗起來，那梅花主人如誤認姑娘是故弄玄虛，不解內情，豈不是更好些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最好她能通解一些醫理，對這金針振神之法，卻又不能盡解，這樣一來，她定將苦苦用心思索，無暇他顧，與會英雄，便有幾分生機，如是她誤認咱們是故弄玄虛，一笑置之，豈不是要全心全意的策謀對付與會之人？」

　　韓士公讚道：「姑娘之能，當其非我等能及，你這一說，使老朽恍然大悟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有一事，使在下不解，要請教姑娘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知道，你可是想問我，咱們為什麼要自投羅網，進入這四周枯木堆積的竹石陣中，是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正是此意！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原因很簡單，那梅花主人誤認咱們投身絕地，不再用心防範咱們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此時此情，咱們確已置身於絕地之中，不用誤認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這叫做絕處求生，看來咱們身置死地，其實生機卻比起不入此中來，大上甚多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想已成竹在胸了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雖有一策，但不保萬無一失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身置死地，生機茫茫，她還是這大口氣，是要聽聽她有何善策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目下寸陰如金，姑娘有何高見？我等願聽差遣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咱們先他們放起一把火來，燒去這堆木柴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放火自焚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要不怎麼叫制置死地而後生。」

　　韓士公四周打量了一眼道：「這堆積的枯木，極易燃燒，而且縱深數丈，火勢一起，聲威驚人，脫身之望，極是渺小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兩位之見，只道其難辦，若咱們早些躍上頂棚，火勢一起，立時躍入那後面烈婦塚上，隱入草叢，那梅花主人派在四周的屬下，先為火勢所亂，或將兼顧不到咱們，何況這一把火，當可使天下與會英雄，多上幾分警惕之心──」

　　她長長吁一口氣，接道：「如若再能把梅花主人派在四周監視咱們之人，生擒三個，剝了他們的衣服，投入火中，作咱們三人的替身，那是更好不過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明白了，咱們三人穿著她屬下的衣服，混入其中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不錯啊！梅花主人的屬下，為了掩飾身份，臉上帶有黑紗，自是極易混過他們的耳目。」

　　林寒青抬頭望望那枯木加蓋的頂棚，估計自己的輕功，不難一躍而上，當下說：「目下處境，也只有絕處求生，依照姑娘的辦法施為了。」暗中一提真氣，雙臂一抖，身子凌空而起，抓住一個垂下的枯枝，微一借力，翻了上去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要小心了，注意四面高大的古柏上，梅花主人恐怕早已埋下有暗樁監視咱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，探手入懷，摸出參商劍來，輕輕一劃，枯木應手而斷。

　　此劍乃上好緬鐵，合以精綱煉製而成，平常的兵刃，也難擋他的鋒刃，這等乾枯的木枝，自是刃到木折。

　　白惜香看了一陣，笑道：「這頂棚很牢固，不用擔心它塌了，咱們來安放火棒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口中不語，心中卻暗暗忖道：「什麼叫放火棒？這女娃兒年紀不大，心眼倒鬼的很！」

　　只見白惜香在靠近枯木之處，堆了很多易燃的乾草，笑對韓士公道：「老前輩，把你衣服撕一片下來好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怔了怔，撕下一片衣襟，白惜香把撕下的衣服搓成三根布條，又道：「老前輩帶有火折子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此乃走江湖必備之物，焉有不帶之理。」

　　當下掏出火折子，送了過去。

　　白惜香晃然火折子，燃著三根布條，再熄去火折子，結在三根布條之後，放入枯草之中，笑道：「大約一個時辰左右，就可燒到枯草之處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姑娘很少在江湖上行走，但比老朽這老江湖，還要在行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現在咱們還有一件事情，老前輩請將些未乾的青草拿來。」

　　韓士公知她心計多端，也不多問，拿來了一捆青草，堆積起來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四周加些乾草，堆些木枝燃著。」

　　韓士公依言施為，片刻間燃起一堆火來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把青草蓋在火上，就可以造成一股洪天濃煙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恍然大悟道：「這樣簡單事，老朽就想它不起。」如言用青草蓋在火上。

　　片刻間濃煙大作，由堆積的枯木散飛而起。

　　這時，林寒青已劃開頂棚，垂下一條布索，先把白惜香吊了上去。

　　韓士公輕功極佳，略一借布索之力，躍上了頂棚。

　　白惜香已被濃煙熏的臉紅如火，雙目流淚，伏在林寒青懷中，說道：「你探出頭去瞧，如是濃煙可以掩護時，那就快些走！我忍不住要咳嗽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探出頭一看，但見火煙由四面彌起，當下低聲道：「可以走了。」抱起白惜香，登棚急奔。

　　這頂棚的一側，緊靠著烈婦塚，林寒青早已相好形勢，奮身一躍，跳下木棚，躍入烈婦塚草叢之中。

　　韓士公緊隨著在林寒青身後，躍入烈婦塚上。

　　那烈婦塚生滿了及腰的深草，三人躍入草叢中，立刻隱去了身子。

　　白惜香輕輕喘一口氣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你瞧瞧看，有沒有人瞧到咱們？」

　　林寒青探出頭去，只見十幾個黑衣人環繞奔走，張慌失措，雖然心中十分焦急，但卻又束手無策，白惜香急急問道：「怎麼樣了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很多人團團繞著那木屋遊走，不知是何用意？」

　　白惜香輕輕噓一口氣，道：「那還好，他們沒有瞧到咱們，那些人面上蒙著黑紗，視線不清，再被這瀰漫的濃煙一擾，被咱們混出來了，唉！世上事情有利必然有弊，那梅花主人讓屬下蒙上面紗，固然可隱去本來面目，造成詭異的氣氛，但卻給咱們一次可乘之機，如是他們不帶面罩，視界遼闊，咱們這絕中求生之策。決然難逃過他們的耳目，眼下還有重要的事，就是如何生擒他們三個人來？」

第二十七章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梅花主人的手下，個個武功高強，生擒他們，決非易事。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會打暗器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暗器雖然會打，但卻沒有一擊便暈倒的把握，那豈不是自露形藏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教你一種暗器手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已然知她之能，心中毫無懷疑，當下問道：「什麼樣的手法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金針釘穴之法──」探手入懷，摸出幾枚金針出來，就自身幾處穴道上比了一比，道：「你打出的金針，如能擊中這幾處穴道，中針之人，就立刻暈了過去，金針一除，人就立刻復生，生擒他們就不費吹灰之力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，祇怕在下的手法，難以如此準確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咱們現在就先試試吧！」伸手遞過金針。

　　林寒青接過金針，道：「如何一個試法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一閉眼睛，道：「在我身上試吧！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姑娘體質虛弱，如何還能以身相試，不如由老朽承擔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道：「祇怕在下手法不太準確，傷了老前輩，如何是好？」

　　韓士公笑道：「不妨事，老朽自信還可承受一針。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快些出手啦，咱們沒有很多時間──」立時傳了林寒青用勁出針的手法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韓兄小心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不妨──」突然一翻身，倒摔在地上。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手法很準，足可以對付敵人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拔出韓士公身上金針，說道：「這點距離，加上韓兄站著未動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你既是沒有把握，那就不要太過稱能，暗中發針，打中敵人就行。」

　　韓士公拂髯接道：「敵眾我寡，身陷重圍，兄弟也不用再拘小節，講究什麼不夠正大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！韓兄請保護白姑娘，如是小弟在一頓飯工夫之內，還不回來，韓兄也不用現身參與什麼大會了，等這場盛會敗去之後，保護白姑娘離開險地就是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如肯依照我傳你手法打出金針，保包萬無一失，這是絕傳於世的暗器手法，等你擒得敵人歸，我再把後面兩種手法傳你，你就可繼百年暗器絕學，獨步天下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閃身而去。

　　白惜香目睹林寒青去後，回頭對韓士公道：「前輩能在江湖上闖蕩數十年，想來定是有驚人的武功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說來慚愧的很，有道是英雄出少年，老朽老了，不中用了！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有道是老薑最辣，老前輩不用多謙辭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老朽說的是句句實話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既是如此，那我傳你三招武功如何？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怎好麻煩姑娘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用客氣了，趁他征人未歸，借此也好減去等待人的焦急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接道：「這套武功，雖然只有三招，但威力異常強大，名叫『破山三式』。」

　　韓士公訝然道：「破山三式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啊！昔年有一位身負絕學的高僧，受人暗算受傷，被關在一處山洞之中，哪知他竟在囚居中，自行療好傷勢，破洞而出，那洞外為千斤巨石所封，這三式就是當年那位大師，破洞而出的三招掌勢，原叫『裂石三掌』，後來改作『破山三式』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這段武林掌故，老朽也好像聽人說過，只是不如姑娘說的這般詳盡就是，但不知那位大師，法號如何稱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此時無暇多談，還是先傳你武功要緊，你如想聽這些事情，我知道很多，咱們日後再談不遲。」

　　她長長吁一口氣，不容韓士公開口，又搶先說道：「這『破山三式』最大的要訣，就是能把全身的功力集於一掌之上劈山。」

　　韓士公突然伸手按在嘴上，運氣戒備，蓄勢以待。

　　原來一個黑衣人匆匆奔了過來，繞過巨塚而去。

　　白惜香似是很急於把那「破山三式」傳授給韓士公，一見那人去遠，立時接了下去，道：「每一個習武之人，都知道運氣行力，把全身內到，集於一臂一掌之上，但事實上，那運集於一臂一掌上的內勁，仍然是有限的很，這『破山三式』，卻是別走蹊徑，能把生命中的潛力，運集掌力之上發出，是以威力奇大，現在我要傳你調元化力的方法，然後再傳你出手的招術。」

　　韓士公早已知她之能，心中毫無懷疑，當下肅然說道：「老朽敬謹受教。」

　　白惜香也不謙辭，淡淡一笑，立時開始傳授韓士公調元化力的內功心法。

　　這是一門奇異、博深的武功，運氣行功，大異於常規，別走蹊徑，激發出生命中的潛能。

　　白惜香智慧絕人，她知道如若把個中的道理，詳細的解說給韓士公，決非短短一些時間內，可以說得清楚，如其讓他半知半解，還不如讓他不明所以的好，當下只傳實用法門，不解說個中道理。

　　那韓士公才智、悟性，雖然難以和林寒青比擬，但他闖蕩了數十年的江湖，見聞廣博，以豐富的經驗，彌補了才智上低拙。

　　白惜香傳授的條理分明，深入淺出，韓士公都是全身全意的學習，不過頓飯工夫，已然熟記要訣。

　　忽見草叢一陣波動，林寒青緩緩由草中潛回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幸不辱命，我脫出來三個人衣服，其中一人個子瘦小，姑娘或可穿他的衣服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好極了，快些拿衣服來換過，時候不早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遞過衣物，說道：「我和韓兄暫時離此，姑娘先行換過衣服！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們轉過臉去，不要看我就是，不用避開了，我只要脫下外衣。」

　　兩人依言背過身去，白惜香急快的換過衣服。

　　韓士公、林寒青也換上了一襲黑色勁裝，臉上罩上黑紗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咱們不知他們有什麼約定的記號，行動要小心一些，最好不要擅自行動，免得露出馬腳。」

　　韓士公道：「我們隨著姑娘行動就是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們且莫忘記，隨時隨地要和我走在一起，咱們要在今午間的英雄大會中，挑起混亂，使那梅花主人，無法按班就序的，執行她屠殺天下英雄的計劃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白姑娘，在下有一事，一直想它不透，憋在心中難過的很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快些說吧！咱們要離開這裡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梅花主人難道和天下英雄，都有仇恨不成，為什麼要設下毒計，陷害他們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若咱們能找出這原因，那就不難了解那梅花主人的身世了。」分開叢草，徐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側身，搶在白惜香前面帶路。

　　三人出了叢草，但見滿天濃煙迷漫，十幾個黑衣人手執兵刃，分別在四周監視，但這些人並無救火之意。

　　白惜香低聲說道：「他們晚了一步。」當先折向前邊行去。

　　一向荒涼的烈婦塚，突然間熱鬧起來，但見數十個白衣圍裙的大漢，來回走動，擦拭著桌上的灰塵。

　　原來，早已有五十張紅漆方桌，擺在高聳的古柏之下。

　　那些身著白衣圍裙之人，未罩面罩，看上去亦不像會武功的樣子，似非梅花主人的屬下。

　　這時，大約辰中時光，應邀於會之人，除了那些白衣工役之外，只有十幾個勁裝大漢，分佈在四周，看樣子似是監視那些工人。

　　忽見一個大漢迎面走了過來，說道：「三位是那一位使者手下，可是奉命來此的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暗暗忖道：「糟啦，我竟然未想到那梅花主人決不會讓這些裝束詭異，面罩紅紗的人，來接待天下英雄。」

　　心中在想，口中卻故意粗著嗓子說道：「我們奉小翠姑娘之命而來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怔了一怔道：「諸位是翠姑娘派來的，不知有何吩咐？」神態間甚是恭敬。

　　白惜香暗道：「那小翠只不過是梅花主人手下一個婢女身份，但看來權位甚重。」當下接道：「翠姑娘不放心，派我們來瞧瞧準備得如何了。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道：「大都就緒，請上覆翠姑娘放心就是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這就是了。」一轉身行了幾步，突又回過身來，問道：「可有未按時限，提前趕來應約的人麼？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恭恭敬敬的答道：「已有幾位趕來，但都被擋在烈婦塚外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哪位使者主持其事？」

　　那勁裝大漢似是動了懷疑之心，兩道目光投注在白惜香臉上，瞧了很久，說道：「伏虎使者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很好。」回顧了林寒青和韓士公一眼接道：「咱們去巡視一下。」當先舉步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和韓士公一左一右的追隨在白惜香的身後，緩步行去，表面之上看去，似是白惜香身份高過兩人甚多，暗中卻是緊相隨行，保護她的安全。

　　行出數丈之後，韓士公低聲說道：「那小子對咱們動了懷疑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要緊，只要你們聽我吩咐行事，決不會露出馬腳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人已走出了陰森荒涼的烈婦塚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十餘丈外，站著八、九個勁裝大漢，群集一處，低聲相商，不知在談些什麼。

　　韓士公四顧無人，低聲說道：「白姑娘，那些人定然是趕來赴宴的人，是否要過去給他們打個招呼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事情有點奇怪，這裡既不見梅花主人的屬下攔阻，那些人怎會停在那裡不動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咱們過去瞧瞧再說。」三人並肩而行，緩緩走了過去，相距那群人，尚有一丈左右，突聽一個粗壯的聲音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咱們應約而來，卻又不許我等通過，不知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白惜香低聲說道：「韓老前輩，這人冒失的很，不用給他們說什麼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奇怪，暗道：既是無人攔道，這些人何以不走過來，突然加快腳步，衝了過去。

　　目光下只見一道細如蛛絲的藍網，橫阻了去路，那藍網高約一丈二尺左右，如非有極好的輕功，不易躍過。

　　林寒青暗暗奇道：「一道細如蛛絲的藍網，也能攔住你們，未免太窩囊了。」

　　但聞白惜香聲音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不要碰到那藍色的絲網，網上有毒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想道：「區區一片蛛絲般的細網，縱然絕毒之物，也不能攔得住人。」

　　這時，那聚集在一起的大漢，已然停止談話，十幾雙眼光，一齊投住在三人身上。

　　忽然一個大漢，拔出背上的單刀，高聲說道：「那梅花主人既然傳帖相約我等來此，為什麼又結下毒網相阻？」

　　白惜香為恐林寒青和韓士公答他問話，搶先說道：「不要理他們。」

　　那大漢不聞回音，甚是惱怒，手中單刀一揮，疾向那藍網上劈了過去，口中怒罵道：「我就不信這片毒網當真能擋得住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想道：「早就該破網而入了，還要等到現在。」

　　但聽一聲慘厲的大叫，那持刀斬網的大漢，突然棄掉了手中單刀，向後倒去，砰的一聲，摔在地上，飛起一片塵土。

　　林寒青瞧的呆了一呆，暗道：「奇怪呀！這網上縱有奇毒，也無法由刀上傳了過去，這人身未觸網，怎麼倒了下去？」

　　正待舉步走向前去，看個明白，突然白惜香道：「咱們回去啦！」當先轉身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和韓士公，早已傾服於她絕世的智慧，對她任何舉動，都充滿信心，一語不發的，隨著白惜香身後走去。

　　韓士公四下望了一陣，確定在三丈內，沒有外人，才低聲地說道：「白姑娘，那藍色絲網有點邪門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故弄玄虛，不足為怪，但此刻我沒有時間給你們說──」突然一陣馬嘶聲傳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忍不住回頭一看，只見一匹快馬，如飛奔來，停在攔路的毒網之前，他目力過人，一眼看去，發覺來人正是那皇南嵐。

　　但聞皇甫嵐高聲叫道：「六星塘少莊主皇南嵐，代父投函，那位執事，請撤去攔路毒網。」

　　林寒有低聲說道：「白姑娘，來的這位少年，是在下一位故友。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我瞧不了那麼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之意是，想個什麼法子，使他進來，躲過毒網之險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梅花主人，要借這片毒網，攔住那些浪得虛名的閑雜人物，混入會中，如是你那位朋友，連那片毒網，也躍他不過，我瞧也不用參加什麼英雄會了。」

　　韓士公接道：「姑娘料斷不錯，那皇甫嵐躍過攔路毒網，向咱們奔過來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要理他。」

　　只聽一陣衣袂飄風之聲，皇甫嵐已然衝到了三人前面，停下腳步，打量了三人一眼，抱拳說道：「在下皇甫嵐，奉家父之命，有要函一件，遞交那梅花主人，請諸位指教一二。」

　　林寒青強自按捺下心中激動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白惜香粗起嗓子，道：「什麼要函，先給我瞧瞧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家父相囑，此函關係重大，縱然不能面交那梅花主人，也要交給他近身要人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拿書信給我瞧瞧再說。」

　　皇甫嵐探手入懷，摸出書信，說道：「請教大名？」

　　白惜香隨口說道：「梅花使者。」

　　林寒青為人誠厚，不忍使皇甫嵐受騙，暗施傳音之術，說道：「皇甫兄，小弟林寒青，左面一位是韓老兄，和你講話的是白姑娘，咱們三人，扮裝作那梅花主人屬下，無法和你見禮了，白姑娘智慧絕世，這次受那梅花主人函邀與會之人，能否保得性命，和她的關係至大。聽她吩咐行事，決不會錯，那函件交給她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聽那聲音，果然是林寒青的口音，但一時間，仍是疑問重重，緩緩把手中函件遞向白惜香，心中卻不住打轉，推想此事。

　　白惜香接過函件，冷冷說道：「你眼珠兒亂轉，心中定有所急，我勸你少打壞主意。」

　　她聲音柔婉嬌脆，雖是粗著嗓子講話，但如仔細聽去，仍帶有女子口音。

　　皇甫嵐運足目力，凝神望去，直似要看透那蒙面黑紗。

　　白惜香舉起手中的函件一瞧，只見上面寫著：「函奉西門大俠字光兄手啟。」

　　下面落款是「南疆故友皇甫長風拜上。」

　　白惜香望了那函封一眼，心中暗道：那梅花主人明明是一個姑娘，這人怎的卻稱她西門兄呢？這封信中，定然包括了一個很大的隱密，如若拆閱了這封信，雖然未必就能弄清楚那梅花主人來歷，但至少可對她身世，有個大略的了解。

　　她極力忍受著拆閱函件的衝動，因由，在這荒涼的四周，可能早有著梅花主人埋下的暗樁監視。

　　但同馬嘶之聲，遙遙傳來，來路上，飛起了一片塵土。

　　白惜香暗暗忖道：這一次來人不少，聽那馬嘶聲，不下十餘匹之多。

　　心念未完，耳際突然響起了韓士公的聲音，道：「白姑娘，有人來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回頭望去，只見十幾個勁裝佩帶兵刃的大漢，和兩個紅衣少女，急步向烈婦塚走了過來。

　　這批人，未帶面紗，但也非真正面目，一個個都帶著人皮面具，連那兩個紅衣女也是一樣，每人的臉上，都是一般的毫無表情。

　　兩個紅衣女行動奇快，片刻間已到了白惜香等身前。

　　韓士公、林寒青相互望了一眼，暗中提氣戒備，林寒青暗施傳音，說道：「皇甫兄，小心了！如是我們被人識出馬腳，難免一場惡戰。」

　　兩個紅衣女，行近四五尺外，停了下來，左面一人，說道：「三位是翠姑娘派來的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，兩位是那位使者手下？」

　　紅衣女道：「咱們是總護法堂下，奉命來此迎賓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已經不少與會之人趕來，你們快些去啦！」

　　兩個紅衣女應了一聲，轉身行了三步，突然回過身來，說道：「翠姑娘派三位來此，不知有何貴幹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「要糟了，看樣子非要被問的露出馬腳不可，」心念輪轉，想了數十種回答之言，都覺得不甚妥當。

　　但聞白惜香冷冷說道：「內府之事，豈是爾等可以多問的麼？」

　　韓士公暗暗讚道：「妙啊！給她們個莫測高深。」

　　林寒青卻是暗暗擔心，只恐這兩人惱羞成怒，衝突起來，一番扮裝心血，豈不白白費去。

　　那知事情大大的出人意料之外，兩紅衣女竟然齊齊躬身行了一禮，道：「我等出言無狀，還望多多海涵，見過翠姑娘時，萬勿提起此事。」

　　說完話，垂手而立，神態間一片恭謹。

　　白惜香一揮手，道：「你們去吧！我等此時不便和來人相見。」

　　兩個紅衣女道：「多謝不罪之恩。」帶著隨來的十幾個勁裝大漢，急步而去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咱們走吧！」轉身向烈婦塚內行去。

　　皇甫嵐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在下的函件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跟著來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大感為難，祇得跟著行去，出手搶回函件，亦非善事，一時間沉吟不語。

　　林寒青暗施傳音之術，說道：「皇甫兄，跟著我們走吧！」

　　這時，烈婦塚內，陰森的古柏之下，早已擺好了數十個鋪著白布的木桌，白惜香停了腳步，呆呆的望著擺好的木桌出神。

　　她已停下，林寒青、韓士公自然的隨著站住，但皇甫嵐，卻有進退不得之感，忍不住低聲問道：「林兄，兄弟該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聲音雖然低微，但四人站得很近，林寒青固然可以聽到，白惜香、韓士公亦都聽得十分清晰。林寒青還未來得及開口，白惜香已搶先說道：「你過去坐在那裡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適才有意讓那白惜香一齊聽到，看她反應如何？果然是由她發號施令。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我的信呢？是否可還給在下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等我看過之後，你再交給那梅花主人不遲。」

　　皇甫嵐心中大急，但外形上卻是保持著鎮靜神色，道：「此函乃家父手筆，指名要交給那梅花主人，姑娘取去，叫在下何以向家父交待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瞧瞧就還你，急個什麼勁呢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家父再三的囑咐於我，此信關係重大，不可輕率交人──」

　　突見正東方處，那高大的青塚之後，轉出一行身著青衣的少女，緩步行了過來。

　　白惜香急急說道：「快些進入座位中去，我們也要走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略一猶疑，舉步行近一張鋪著有雪白桌單木桌旁，坐了下去。

　　只聽一脆若銀鈴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訪問貴姓？」

　　皇甫嵐轉過臉來，只見一個長髮披垂，面目嬌好的青衣少女，含笑俏立身前。

　　皇甫嵐目光轉動，但覺那一行走來的青衣少女，已然分開，各自走向一張木桌，心中恍然大悟，原來這些姑娘們是迎賓斟酒的丫頭。

　　古塚荒涼，一片陰森，但這些迎賓姑娘們，卻是一個個年輕貌美，巧笑倩兮，使這雜草橫生荒涼墓地中，憑添了無限春意。

　　這時，白惜香在枯木環繞的竹陣中，堆積的枯草，已然燒完，濃煙漸漸稀淡。

　　皇甫嵐仔細打量過四周的景物之後，才緩緩答道：「在下皇甫嵐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皇甫少俠來的好早啊！茶水還未送到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不敢有勞姑娘。」

　　青衣少女道：「皇甫少俠不用對小婢客氣，有什麼需要小婢效勞之處，但請吩咐。」

　　但聞一陣轔轔聲傳來，兩輛黑蓬馬車，疾馳而至。

　　車帘起處，下來了三四個勁裝大漢，由車上取下黑色的蓬布，很快的搭起了一座篷帳。

　　這幾人動作異常的熟練，不過頓飯工夫，已然搭了四五座。

　　皇甫嵐心中仍在惦念著那封函件，又掛慮林寒青的安危，他後悔適才為什麼沒有揭開林寒青臉上的黑紗瞧瞧。

　　但聞輪聲不絕，十幾輛馬車，分由四面八方馳來，不大工夫，四周搭起幾十座篷帳，篷帳間索繩銜接，把數十張木桌，圍在中間，留下了前後兩個大門。

　　皇甫嵐只看的暗暗讚道：這梅花主人手下，當真是各等人才都有，他在四周搭起了這樣的篷帳，不知是何用，難道想憑數十座篷帳，攔阻天下英雄不成？

　　只聽身側那青衣女嬌聲笑道：「茶水送來了，我去替皇甫大俠倒杯茶來。」蓮步款移，走入了近身一座篷帳之中。

　　一片荒涼的墓地，搭起了數十座篷帳之後，似是變的熱鬧，逐走了陰森、荒涼。

　　但見那青衣女緩步由篷帳中走了出來，手中捧著一個茶盤，盤上放著一個細瓷茶壺，和一個瓷杯，杯中早已倒滿了茶，那青衣女先把盤上瓷壺放在桌上，雙手端起瓷杯遞了過去，遣：「皇甫大俠，請用茶。」

　　皇甫嵐緩緩伸手，接過茶杯，笑道：「姑娘怎麼稱呼？」

　　青衣女道：「小婢乃聽人使喚的下人，還談什麼姓氏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不論何人，總該有個稱呼，姑娘貌美如此，豈能無名？」

　　青衣女道：「皇甫大俠如若是要下問，那成叫小婢玉燕就是。」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轉，笑道：「原來是玉燕姑娘，姑娘追隨那梅花主人很久了麼？」

　　玉燕臉色微微一變，道：「小婢不過是聽人使喚的丫頭，從未見過梅花主人。」

　　皇甫嵐慢慢的放下手中茶杯，笑道：「姑娘可知道今日是何人宴客麼？」

　　玉燕道：「小婢只奉命接待客人，皇甫大俠需要什麼只管吩咐，其他的事，小婢一概不知，皇甫大俠不用白費心機，多問小婢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轉，暗中數了數那青衣姑娘，共有三十六人，說道：「姑娘雙目中神光隱現，分明是位身懷絕技的女英雄，如若在下想的不錯，你們三十六姊妹，個個都不是平常人物！」

　　青衣女柳眉聳動，臉色十分緊張，但一瞬間，重又恢復鎮靜之色，格格笑道：「皇甫大俠，未免把小婢等估計得過高了。」

　　但聞步履聲傳了過來，十幾個勁裝佩帶兵刃的大漢，護擁著一個花白長髮的老者，走了進來。

　　那老者身披白色英雄袍，內著天藍長衫，濃眉虎目，神威凜凜，顧盼間自有一種鎮懾人心的氣概。

　　皇甫嵐看了那人一眼，似曾相識，但一時間，卻又想不起來是誰。

　　這時，天色已是正中時分，與會英雄，陸續趕到。

　　那些青衣女一個個動作熟練，巧笑迎客，人人一桌，安排的有條不紊。

　　片刻工夫，已然坐滿了十幾桌，立時人聲鬧雜，笑語盈耳，原來人跡罕至的荒涼墓地，立時熱鬧起來。

　　但見那些青衣侍女，穿花蝴蝶一般，不停進入帳篷，捧茶送水，忙碌異常。

　　皇甫嵐暗中留心查看，只見與會英雄接過茶杯之後，立時隨手放在桌上，竟然沒有一人飲用，顯是，來人都早已有了戒備。

　　讌會未開，已然是爾虞我詐，呈現出一片鬥智鬥力的殺機。

　　只聽玉燕嬌聲說道：「皇甫大俠，只有一個人麼？可要小婢代為迎接幾位同桌的人？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個不勞姑娘費心，在下一個人，豈能有膽子來赴這鴻門宴。」

　　他說的聲音甚高，只引得周圍數桌人的目光，一齊投注了過來。

　　玉燕冷笑一聲，道：「皇甫大俠禍從口出，多一句話，就多一分招禍之機。」

　　皇甫嵐笑道：「由來是會無好會，宴無好宴，今日有榮與會之人，那一個不是久年在江湖闖蕩，見過大風大浪的人，姑娘請看看那桌上的茶杯，那一個喝過一口？」

　　玉燕氣得臉色鐵青，但她卻極力的容忍著胸中憋著的怒火，說道：「皇甫大俠這般多心，但不知何以也會跑了來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姑娘可知道來者不善這句話麼？」

　　他似是有意要激起那玉燕的怒火，每一句話，都深深的激動玉燕芳心。

　　那玉燕年紀雖然幼小，但卻有著過人的涵養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皇甫大俠可是覺著這杯茶中有毒？那就由小婢喝給你瞧瞧吧！」

　　她這幾句話，也似是說給四周的人聽，聲音說得很大，看四周群豪眼睛一齊投注了過來，才緩緩伸出手去，取過茶杯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姑娘視死如歸，在下好生佩服！」

　　玉燕緩緩放下茶林說道：「小婢是個女流之輩，皇甫大俠只會戲弄於我，難道就不怕天下英雄恥笑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暗暗忖道：「好一個俐口伶齒的丫頭，看來這梅花主人手下，個個都非凡庸──」

　　突聞砰的一聲，震得木桌上茶杯飛起了兩三尺高，茶水飛殘，灑了一桌。

　　皇甫嵐轉頭看去，只見一個短鬚繞頰的大漢，站了起來，粗聲粗氣的說道：「男子漢，大丈夫，戲弄一個女孩子家，算得什麼英雄行徑？」

　　玉燕柳眉輕輕一揚，低聲說道：「皇甫大俠，多言招禍，你現在該明白了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暗道：什麼人物，這等莽撞。

　　那大漢聲音宏亮，一陣大喝，聲動全場，數百道目光，一齊望了過來。

　　那短鬚繞頰大漢，眼見全場中人，都瞧了過來，心中似是大為得意，哈哈一笑，伸手指著皇甫嵐，道：「小子！你聽到沒有，老子就是罵你！」

　　皇甫嵐怒火上沖，霍然站起，但立刻又坐了下來，別過頭去，裝作未聞。

　　原來皇甫嵐在霍然站起的一剎那間，腦際間靈光一閃，想到那梅花主人函邀天下英雄，大會於這等荒涼之地，又派出這位多身懷武功的美貌少女，招待天下英雄，用心恐就在挑起天下英雄的自相殘殺，他好袖手觀虎鬥，坐收漁人之利，眼看那樣多迎賓的青衣少女，一個個冷眼旁觀，愈覺著自己的判斷不錯，如若自己和那帶渾氣的大漢衝突起來，動手相搏，豈不是正中那梅花主人的預謀。

　　念及此，硬把一腔怒火，忍下去。

　　那短鬚繞頰的大漢，眼看皇甫嵐站起來又坐了下去，突然縱聲大笑一陣，道：「怎麼坐下了？你小子沒有種是不是？哈哈！專以欺侮大姑娘和小娘們，算得什麼人物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遙望著遠天處一片白雲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那悶在胸中的怒火，都借這一口氣吐了出去。

　　卻不料那莽撞大漢得寸進尺，眼看皇甫嵐任他辱罵，充耳不聞，只道他怕定了自己，忽的伸手抓起一杯茶，一抖腕，向皇甫嵐投了過去。

　　皇甫嵐一提真氣，原坐姿勢不變，連人帶凳子一齊提起，橫裡移開三尺，一片水珠，直向迎面而立的玉燕飛去。

　　只聽玉燕嬌呼一聲，「啊喲！」嬌軀橫向一倒倒去，打了兩個踉蹌，避開那一片水珠，表面上卻嚇得站不穩腳步，幾乎摔倒在地上。

　　皇甫嵐看她身上滴水未濺，暗裡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做作！果不出我所料。」

　　那短鬚繞頰大漢，雖然有點渾，但也是識貨，眼看皇甫嵐連人帶椅子飛躍避開，已知對方身懷絕技，正待借階下臺，忽聽一人大聲罵道：「格老子什麼東西，殺人不過頭點地，人家不還口就算了，龜兒子發的什麼橫，格老子有些看的不服氣了。」

　　此人一口四川土話，罵起人來，有板有眼，聽得四周群豪哄堂大笑。

　　那短鬚繞頰大漢，生就火爆性格，這一來，那裡能掛得住，一拍桌子，喝道：「什麼人多管閒事，有種給我站出來！」

　　只聽一聲：「格老子怎麼樣？」一個身著藍色紡綢大褂，腰裡盤著軟鞭的矮胖中年，大步走了出來。

　　那滿鬚短頰大漢上下打量那人一眼，冷冷說道：「我道是誰，原來是川北四條鞭──」

　　那矮胖中年接道：「不錯啊！格老子正是趙四爺。」

　　那大漢臉色一變，道：「趙老四你連連出口傷人，可是活的不耐煩了？」

　　趙四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趙四爺看不慣你這種狂態，龜兒子有種你出來！」

　　那大漢眼看槓上難纏勁敵，有些色厲內荏，但連吃趙四激罵，不禁激發凶性，大喝一聲，躍撲而上，迎面一拳搗了過去。

　　趙四身子一閃，避開一拳，右手斜裡揮出，一招「揮麈清談」，反拍前胸。

　　那大漢不迫性子暴急，武功也是純走的剛猛路子，眼看趙四一拳擊來，竟然硬打硬接的攻出一拳。

　　但聞砰的一聲，如擊敗革，兩人硬接了一招。

　　那短鬚大漢虎吼一聲，雙拳連環擊出，一連七八拳快攻，竟然把趙四迫的連向後退了四步。

　　皇甫嵐偷眼向玉燕瞧去，只見她妙目凝注著場中搏鬥之勢，滿臉不屑之色，生似場中的搏鬥，不值一顧。

　　就這一剎那間，場中的形勢已變，趙四已展開了反擊，掌指齊施，攻勢凌厲至極，那大漢發出的拳力，雖然仍帶著忽忽的風聲，但是局勢已為趙四控制，敗象已露，至多不過是多支撐一些時間。

　　這片荒涼的墓地上，聚集了大江南北的各路英豪，這些人的身份，更是複雜至極，但大都是雄踞一方的霸主，有坐地分贓的綠林大盜，譽滿武林的俠義人物，有一派門戶掌門人，亦有獨來獨往的武林狂客，這些人性格不同，目視均高，此刻，天南地北的雲集一地，龍蛇雜處，虎豹同踞，本就是一個充滿著危險的局勢，如若起了爭執，很容易形成燎原之勢，造成全面的混亂。

　　但聞呼的一聲，兩人又硬打硬接的拚了一招，這一招趙四是倚勢而發，助長了不少的力道，那短鬚大漢接下一掌之後，人被震得退出了五六尺遠。

　　忽聽一聲冷哼，那大漢同桌的六個人，一齊站了起來，大有合力出手之勢。

　　但聞一個宏亮的聲音，罵道：「好啊，龜兒子們群戰了！」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轉，只見三個身著一色紡綢大褂的漢子，也同時站了起來。

　　這三人不但衣著一般，而且帶的兵刃也是一樣，每人腰間盤著一條軟鞭。

　　那皇甫嵐雖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但川北四條鞭的名氣甚大，聽起父親說過，那短鬚繞頰的大漢，同桌七人，雖不知是何來歷，但能與此會，想來不會無名之輩，這一番群戰，說不定將引起全局混亂。

　　回目一瞥，只見玉燕臉上，泛現出一抹笑意，一付幸災樂禍的歡愉之情。

　　皇甫嵐來不及多作思慮，突然一長身，離坐而起，衝向場中惡鬥兩人，雙手齊出「橫斷雲山」。按下了兩人掌力，說道：「兩位可否先請停手片刻，聽在下說幾句話？」

　　趙四和那短鬚繞頰大漢，掌勢吃人接實，同時覺著心神一震，知道遇上勁敵，如不停下手來，勢必要吃大虧，一齊向後退去。

　　那短鬚繞頰的大漢，禍由口出，還不覺得如何，趙四大為震怒，抖開腰中的軟鞭，怒聲罵道：「龜兒子不知好歹！」手腕一振，軟鞭抖得筆直，一招「烏龍出洞」點了過去。

　　皇甫嵐一個大轉身，避開軟鞭，說道：「兄台且莫動手，兄弟有幾句緊要之言，說完之後，你再動手不遲。」

　　趙四道：「格老子幫你忙幫成對頭了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趙兄的盛情，兄弟心領，但今日之局，非比平常，那位兄台，不解個中玄妙，罵了兄弟，也是難以怪他──」

　　趙四氣得哇啦啦大叫道：「如何？他罵你是應該了，格老子幫你忙倒是幫錯了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趙兄和那位兄台，都不過是受了人的激諷，心中惱怒，自行殘殺起來，需知你們這般作法，正合那位姑娘的心意！」

　　趙四道：「咱們中了什麼狡計？你且說來聽聽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諸位都是受了那梅花主人的邀約來赴會──」

　　趙四道：「是啊！如不是那梅花主人傳出書函，邀約我們到此，誰稀罕到這荒涼的地方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這就是了，諸位都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的人，見識較兄弟廣博的多了，請看這些接待咱們的姑娘，那一位不是精華內蓄的內家高手，那一個不是玉容如花少見美女，這些美麗的姑娘們，一個個都在睜著眼睛，看你們拚命惡鬥。」

　　趙四目光轉動，四下打量一陣，突然一抱拳，道：「趙四領教了，兄台高姓大名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皇甫嵐。」

　　趙老四道：「格老子皇甫兄說的不錯，咱們這場架也不用打了。」收了軟鞭，走回原坐。

　　那知短鬚繞頰大漢，望著皇甫嵐，一抱拳道：「兄弟羅大彪，這廂有禮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抱拳說道：「羅兄言重了，兄弟擔當不起。」

　　羅大彪道：「承多指教，使兄弟茅塞頓開，適才出言無狀，罵了皇甫兄幾句，那就算兄弟罵我自己好了。」

　　說完話，大步回歸原位坐下。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笑，緩步走到原位，目注玉燕，說道：「白費了姑娘一番心機。」

　　玉燕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人性貧饞，甚難移改，這不過是一點漣漪，大風起時，必有驚濤，先別高興的太快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皺眉，緩緩坐了下去，心中卻在暗暗忖道：那梅花主人武功再高，也難和天下英雄為敵，必然是別有陰謀，那玉燕幾句話，倒是值得大大的警惕！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聽一個清亮聲音，起自身側，道：「兄台桌位還有人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抬頭看去，只見一個身著藍衫，手執折扇的英俊少年，含笑站在身旁。

　　此人英華內蘊，目光如電，一眼之下，就看出是位內外兼修的高手，皇甫嵐暗暗讚道：此人何許人物，風采不輸林兄弟，趕忙起身，說道：「這桌只有在下一人，兄台請坐，」

　　那少年微微一笑，坐了下去，道：「皇甫兄是一人赴約來的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怔，暗道：「他怎的知道了我的姓名？」

　　那少年似是已瞧出皇甫嵐心中動疑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兄弟來了一陣，適才聽到皇甫兄自道姓名，排難解紛，忍人之不能忍，叫兄弟好生佩服。」

　　皇甫嵐回顧了玉燕一眼，道：「兄弟不信梅花主人，當真要憑借武功和天下英雄對手相搏，其必將用詐使謀挑起自相殘殺──」語聲一頓，急急接道：「兄弟失禮至極，還未請教兄台姓名？」

　　那少年笑道：「兄弟李文揚。」

　　皇甫嵐起身一揖道：「失敬，失敬，原來是黃山世家一代傳人，兄弟心慕久矣！今日有幸一會。」

　　他這一嚷，驚動了左右桌上的人，紛紛起立抱拳，和李文揚見禮。

　　要知那黃山世家，三代揚名武林，聲威一直不衰。交遊之廣，識人之多，舉國間只此一家，武林中人，就是未見過李文揚，也聽過黃山世家的威名，場中一百餘位江湖豪客，倒有大半站起來和他招呼。

　　玉燕微微一顰眉兒，手捧著一杯茶走了過來，道：「李公子的名氣很大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倒叫你姑娘見笑了。」

　　玉燕道：「盛名索人，懷璧招禍，一個人名頭大了，算不得什麼好事。」

第二十八章

　　李文揚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多謝姑娘指教！」玉燕緩緩放下手中茶杯，道：「你如不怕這茶中有毒，那就請盡此杯。」皇甫嵐擔心李文揚著她激將之法，接口說道：「玉燕姑娘，當真是非同小可，挑撥、激將無所不能。」李文揚緩緩端起茶杯，雙目凝注在玉燕的臉上，道：「在下只問姑娘一句話，這茶中是否有毒？」

　　玉燕只覺他目光如電，有似要著入了自己內心深處，不禁心中一跳，緩緩別過頭去，道：「你如害怕有毒，那就不用吃了。」李文揚突然舉起茶杯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他的動作迅速至極，皇甫嵐要待阻止時，已自無及，不禁輕輕一嘆，道：「李兄，縱然這茶中確然無毒，那也用不著這等冒險。」李文揚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，笑道：「如若是茶中有毒，我雖中毒而死，但當使天下與會之人，提高了戒備之心。」

　　他忽然轉過頭去，望著玉燕笑道：「姑娘以為在下之言如何？」

　　玉燕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捨己為人，自然是英雄行徑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姑娘對在下所為，也是大為贊成的了？」

　　玉燕臉色微微一變，不再接言，垂首退到一側。

　　李文揚施展傳音之術，對皇甫嵐，道：「皇甫兄，這位玉燕姑娘，似是這群巧裝侍女人物的首腦，她雖然聰明絕倫，但終是江湖經驗缺乏，只要和她搶訕幾句，她就不難洩出一些隱密。」皇甫嵐道：「多承指教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又道：「李兄可覺出茶中有毒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毒性不烈！」

　　他這一句話，故意提高一些聲響，使左右桌上的人聽到。

　　羅大彪高聲嚷道：「怎麼？李公子吃了毒茶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回顧玉燕一眼，道：「不要緊，這位姑娘告訴我茶中無毒！」

　　玉燕本待出言辯駁，但見數十道目光一齊向她身上投注過來，一言不慎，恐立將引起騷動，眼下時刻未到，與會英雄人物，尚在絡繹不絕的趕來，如若此刻引起了衝突，勢必將受到主人的責備，強自忍了下去，默不作聲。忽見場中群豪目光一轉，投注到入口之處，皇甫嵐也不自禁的轉頭瞧去。

　　只見四個身披月白袈裟的和尚，緩步走了進來。

　　四僧都已有五十左右的年歲，光禿的頭上，烙著六個戒疤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皇甫兄可識得這四位高僧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不敢，不敢，這四位大師，卻是少林嵩山本院達摩院中的高僧，走在最前面的一個，是達摩院的主持，戒貪大師，後面三個，是達摩院中三大護法，這四人都是少林寺中第一流武功的高僧，竟然連袂而來，顯見那少林方丈，對此事十分重視了！」四僧尚未落座，緊隨著又有三個道人走了進來。

　　當先一個年約四旬，胸前黑髯飄垂，一派仙風道骨，後面兩個道人，都二十三四的年紀，白面無鬚，道裝佩劍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問道：「這三位道長看上去一團正氣，而且目光如炬，定然是正大門派中人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皇甫兄猜的不錯，那黑髯道長，乃武當門下三鶴之一的青鶴黃葉子，後面兩位年輕的道長，是當今武當掌門玄鶴天正子的兩位得意門徒，浮雲、明月。」

　　皇甫嵐嘆道：「李兄博聞多見，實叫兄弟佩服。」

　　只聽一聲驢叫，一個全身雪白的小毛驢，蹄聲得得的跑了進來，驢背上豎著躺了一人，毛驢已然夠小，那躺在駝背上的人，更是小的可憐，雙腿伸直，還沒有驢身子長，一頂破的大草帽，掩在臉上，雙手抱肘，交叉胸前，鼾聲大作，睡的十分香甜。

　　李文揚呆了一呆，低聲說道：「皇甫兄，今日有得熱鬧瞧了，連這位老人家，竟然也趕來參與這場盛會。」

　　皇甫嵐回目望了一陣，低聲說道：「就是那位躺在驢背上的人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用手按在脣上，低聲說道：「這位老人家脾氣古怪，最愛罵人，千萬惹他不得，皇甫兄講話小聲一些，別要惹上麻煩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見識不多，這等大名不凡的人物，竟也是認他不出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這位老人家名氣雖大，但當代武林道上，認得他的人，可算不多，兄弟還是在七年前，家母五十大壽的讌會上，見過他老人家一面，對這頭翻山越嶺，如奔平地的白毛小驢，記憶甚深，連帶對這位老人家也留下了深刻難忘印象。」

　　只聽一聲震天動地的大喝，道：「好小子，竟把老人家給小毛驢連在一起說了！」

　　座上群豪，都被那大喝聲，震的耳際間嗡嗡作響，齊齊轉目而視，找尋發聲之人。

　　但聞鼾聲大作，白毛驢得得而來，繞著李文揚的坐位打個轉，在眾目通視之下，從群豪排座隙中穿越而過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說道：「這位老人家，好靈的耳目，李兄既是相識，怎不招呼他一聲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他脾氣古怪，尤其在睡覺時，最忌別人打擾，你要招呼，難免招來一頓好罵──」

　　忽聽一個粗厲的聲音：「白毛畜牲，放著路不走，在人群中闖什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要糟，不知那一個惹上他了，難免吃些苦頭。」

　　但聞一聲大喝道：「好畜牲，還敢跟人──」

　　接著的砰然一聲大震，連著一陣乒乒乓乓的亂響，兩丈外密集坐位中，起了一陣騷動。

　　皇甫嵐起身望去，只見一個大漢剛由地上爬起，一個木桌已然被他掀翻，但那全身雪白的小毛驢，卻在人群中穿梭而去。

　　那大漢大聲喝道：「瞧你這畜牲能跑拿裡去。」唰的一聲，拔出佩刀，正要追去，忽見一人擋住了他的去住，附耳低言數語，那大漢立時還刀入鞘，不再言語，悄然入坐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想不到當今武林之中，還有識得他老人家的人物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李兄說了半天，那位老前輩究係何人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矮仙朱逸的大名，皇甫兄可曾聽人說過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低低沉聲一陣，道：「兄弟聽說過當今武林名氣最大的好像是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判周簧，擁地自居，不問江湖是非，但盛名卻一直震蕩江湖的參仙龐天化，再就是黃山世家李兄你了，卻從未聞過矮仙朱逸之名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矮仙老前輩，已然歸隱三十年，未在江湖上露面，那是難怪皇甫兄不知道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這位老前輩比起那位神判周大俠如何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就很難說了，周大俠一生行仁，路見不平，常是挺身而出，受過他施惠之人，屈指難數，矮仙朱逸卻是有些冷傲古怪，不願多管人間瑣事，偶而救人，也是暗中相助，不肯露面，周大俠的一舉一動，所作所為，武林中人人皆知，但矮仙朱逸作了些什麼事，知道的卻是絕無僅有了。」皇甫嵐道：「這就是了，無怪兄弟未曾聽人說過矮仙朱逸之名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朱老前輩一向行事，是在暗中出手，不肯讓人知道，但此次卻是有些反常，竟然明目張膽而來，祇怕那梅花主人，實非好與人物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李兄的淵博，實叫兄弟敬服，想必對那梅花主人來歷，也能知之詳盡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搖頭說道：「這個兄弟就不知道了，當今江湖上，從未聽說過梅花主人之名──」

　　他輕輕嘆息一聲，又道：「也許是有人故用這樣一個古古怪怪的名字，來混亂武林同道耳目，亦未可知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家父似是知道一些端倪，但他老人家卻不肯和兄弟談說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令尊是──」

　　皇甫嵐接道：「皇甫長風，首年被武林同道們，稱作『南疆一劍』！」

　　李文揚目中神光一閃，道：「令尊原是『南疆一劍』，兄弟失敬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，李兄當真是博聞多學，家父已歸隱了數十年，李兄竟然還能記得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兄弟也不過是聽人談說，卻無緣拜見。」

　　只聽一個幽沉的聲音說道：「參仙龐天化，也趕來了？」

　　這參仙龐天化，在武林中的身份雖然很高，但卻帶有一份神祕的氣息，他的聲譽在江湖上傳播了數十年，武林之中可算是無人不知，無人不曉，但真正見過他的人，卻是沒有幾個。龐天化是個什麼樣子？很少有人能說得出來。

　　這消息很快的傳遍了全場，所有的吵雜聲音，都平靜了下來。數百道目光，一齊投注到入口處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問道：「李兄，識得那龐天化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龐天化孤芳自賞，四橡林中避塵山莊，自成了一番天地，從不和武林人物來往，人不犯他，他不犯人，但如進入他自立的禁區內，不死亦必身受重傷，數十年來，傷亡在那四橡林中的高手，屈指難計，龐天化的大名也就如此這般的傳播於江湖之上。他毫無惡跡，很少在江湖上走動，但卻和很多的武林人結下仇恨，龐天化就是這樣一個奇怪孤僻的人。」他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矮仙朱逸，種判周簧和這參仙龐天化，都是古稀之年的人了。但這三個人三種性格，都是標新立異──」

　　但聞一陣步履聲傳入耳際，場中群豪，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，低微雜亂的語聲，混入桌椅的移動聲中。

　　輕微的騷動，迅快的靜止下，鴉雀無聲。

　　只見四個佩劍少年，一式天藍色的勁裝，當先而入。

　　四人身後，是一個白髯的老翁，手持一支枴杖，臉色紅潤，有如童子，雙目中神光如電，顧盼間威嚴自生。

　　在那老翁身後，緊隨著四個四旬左右的中年大漢，一身黑色的疾服勁裝，腰間佩刀，背上背著一具革囊，緩步走了進來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說道：「這人定然是龐天化了，他有參仙之稱，目是善調補藥，才養的這般白髮童顏，老當益壯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不錯，傳言中說他精通醫理，當世無出其右，只可惜他隱技自珍，不肯把回春妙手用來救人救世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你瞧他這把年紀了，仍是一付我行我素藐視書生的神態。」

　　李文揚轉眼望去，只見那白髮老翁，仰臉望天，大步而行，群豪濟濟，他卻似進入無人之境。

　　場中不少慕他威名之人，想和他打個招呼，但見他那般不可一世，旁若無人的神態，個個噤若寒蟬，誰也不願自找沒趣。

　　又見那老翁在場中尋出一桌空位坐了下去，但那隨他而來的八個人，都是不敢隨他落座，排列他身後而立。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這龐天化不但對人狂傲，難以相處，對待屬下，也是嚴苛的很。」

　　忽見玉燕走了過來，低聲說道：「已然快近午時，席宴即開，場中坐位不多，兩位想獨霸一桌，祇怕是難以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姑娘不用急。」

　　忽見白旗招展，一個大漢高舉一面繡著紅字的白旗，當先走了進來。

　　群豪看那旗上字跡，竟然寫的玄皇教主，四個大字。

　　那玄皇教在江湖之上，聲勢雖大，但行蹤詭來，一向使人莫測高深，至於那玄皇教主，更是霧中神龍，人人都知有這樣一個教，有那麼一個教主，但是誰也沒有見過，此刻竟是高舉著旗幟而來，怎不使人驚異？場中群豪，目光齊注，都想瞧瞧那神祕莫測的玄皇教主，是一位何等人物？皇甫嵐隨口說道：「李兄，可識得那『玄皇教主』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道：「識得──」

　　皇甫嵐吃了一驚道：「什麼？」在他想來，李文揚見識雖廣，但決不會認識那充滿著神祕的玄皇教主，隨口相問一聲，卻不料他竟大言不慚的說聲「識得」！

　　李文揚似是已礁出皇甫嵐驚愕懷疑的神色，低聲笑道：「如若兄弟的推想不錯，那玄皇教主，恐還要和咱們同桌而坐。」

　　皇甫嵐訝然說道：「這麼說來，李兄定然和那玄皇教主很熟悉了──」

　　話猶未完，忽見那迎風飛奔的白旗，直行過來。

　　大旗之後，緊隨著三個裝束詭密的人，臉上垂下了厚厚的一層蒙面黑紗，全身裹在一件黑袍之中，那黑袍長拖地下，連兩隻腳也被掩住，手上也帶了黑色的手套。

　　除了雙目間黑紗稍薄，可見那隱隱射出的目光之外，不論如何過人的目力，再也無法可見他們身上的任何肌膚。

　　唯一可看出一些端倪，供作猜測的，就是那三個裹入在黑袍中的人，似是身材都很矮小。

　　在那黑袍裹身的三人身後，緊隨一個佝僂著身體的獨目老人，那老人手中執著一支拐杖，一臉病容，唯一的一隻眼睛，也是半閉半睜，神態間一片睏倦。

　　但那佝僂老人身後，卻是四個精壯的勁裝大漢，佩刀隨護而來。

　　果然不出李文揚的預料，那隨風招展的白旗，直到了兩人桌位前面，呼的一聲，旗杆插入了地上一尺多深。

　　舉旗的是位身軀高大的壯漢，插好大旗後，悄然後退，和四個佩刀的精壯大漢，站在一起。

　　三個黑袍裹身的人，都魚貫坐了下來，也不和兩人招呼一聲。

　　皇甫嵐抬頭向李文揚望去，只見李文揚含笑不言，對坐在身旁，大名鼎鼎的玄皇教主，視若無睹。

　　但見那獨目老人隨手一抄，抓過一把椅子，就在李文揚身側坐了下來。

　　加上這三個黑袍裹身和這獨目老者四個怪人，使皇甫嵐有著一種說不出彆扭，不但覺得說話有甚多不便，就是雙手也有措放不便之感。

　　忽聞李文揚的聲音傳入耳際，道：「皇甫兄，放自然些，都是自己人！」

　　皇甫嵐吃了一驚，暗道：「那面大白旗上，明明寫的『玄皇教主』看這怪怪異異的裝束，自然是不會錯了，這玄皇教乃武林中一個充滿詭奇、神祕的幫派，堂堂黃山世家的三代傳人，怎肯和玄皇教中人混在一起？」

　　驀然間，腦際中閃過一個念頭，想道：莫非他已被「玄皇教」中的藥物所迷？但覺這猜測定然不錯，凝神向李文揚雙目望去。

　　但見李文揚雙目中一片清澈，怎麼看也不像服了迷藥的樣子。

　　忽見李文揚轉過頭來，道：「皇甫兄──」瞥見皇甫嵐失措之情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有事麼？」言笑從容，旁若無人。

　　皇甫嵐心中疑團難解，但勢又不便當著那「玄皇教主」之面，問李文揚是否服過了玄皇教的迷藥？情急智生，隨口問道：「李兄適才吃下的一杯茶中，是否有毒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兄弟在飲用時，已然有備，那杯茶早已吐出去了，倒勞皇甫兄掛懷。」

　　他似是已瞧出皇甫嵐言不由衷，說完一笑，起身走了過來，套著皇甫嵐身側而坐，低聲說道：「玄皇教雖被武林中視為旁門左道，但也未必就壞，兄弟和他的關係頗深，只是目下不便為皇甫兄引見，待這大會過後，兄弟自當詳為說明。」

　　但聞一陣呼喝怪叫，傳了過來，打斷了李文揚未完之言。

　　皇甫嵐轉頭看去，只見四個奇裝異服的人，大呼大叫著走了進來。

　　來人有似酒醉一般，搖搖擺擺，張牙舞爪，呼喝叫囂，極盡狂傲能事。

　　李文揚望了四人一眼，神色凝重的說道：「這就是江湖人人頭疼的凶神、惡煞、怒鬼、怨魂四大怪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吃了一驚，道：「這就是縱橫江湖數十年的四大凶人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，但這四人已然斂跡江湖十餘年，未露過面，傳說中四人已死。卻不料仍然活在世上，而且也趕來參與這場大會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亦聽家父談過這四大凶人之名，但看上去倒不是想像中的猙獰面容，如若他們不是這般奇裝異服，不是這般狂傲神態，倒是叫人難以看得出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若他們不著異服，收斂狂態，兄弟也瞧不出他們就是四大怪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怎麼？李兄也是初次見到他們？怎知他們就是名震江湖的四大凶人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兄弟雖未見過四大凶人，但卻見過他們的畫像，加上他們那大呼大叫的狂妄神態，自是一目瞭然。」

　　皇甫嵐接道：「那畫像和這四人的神情，果然一樣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畫像至少有十五年了，是家母的手筆，事隔十餘年，這四人仍然這般模樣、神情、面貌無改，不見老態，想這四人的內功，實是深湛驚人。」

　　但見那四大凶人停下身子，目光轉動，四下打量一陣，那當先一個身著紅衣的人，縱聲大笑，道：「三位兄弟，久聞那玄皇教主，是一位美貌女子，咱們兄弟過去瞧瞧吧！」

　　另外三個分穿綠色、黃色、白色衣服，齊齊應了一聲，大步對皇甫嵐等走了過來。

　　這四人一進來，就引起了全場人的注意，耳聞他們要去找那玄皇教主的麻煩，更是引得全場側目。

　　李文揚臉色一變，低聲說道：「皇甫兄，小心了，這四人個個生性殘忍，一言不合，出手就要制人死命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四人已然走近桌位。

　　那身穿大紅衣服之人，高聲說道：「咱們四兄弟神、煞、鬼、魂，久聞玄皇教主之名，不知是那一位，請來和咱們兄弟見一個禮。」

　　這時，那四個佩刀的精壯大漢，已然手握刀柄，作勢戒備，看樣子，只待教主一聲令下，立時拔刀攻出。

　　皇甫嵐看了那三個黑袍裹身之人一眼，也不知那一個是玄皇教主，一面留神戒備，一面注意那三個身裹黑袍人的舉動。

　　那知三人恍如未聞四怪之言，端然而坐，動也未動一下。

　　那身著綠衣的怒道：「就憑咱們神州四怪的名頭，難道還不能瞧瞧玄皇教主的真面目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回目一顧四怪，只見那四個絕世凶人的臉上，都已泛現出重重殺機，大有立刻出手之意，心中暗暗驚道：那玄皇教掘起江湖時間雖然不久，但發展很快，實力龐大，以教主的身份之尊，如何肯買這四大凶人的賬，看起來，今日這一場架，是非得大打出手不可了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實聽李文揚的聲音，傳入耳中，道：「家母在四怪圖像上批註，四怪為人凶殘，一言不合，出手就制人死地，從不說第二句話，此刻遲遲不肯出手，想是自知遇上了玄皇教主這等神祕莫測的對頭，心中有了顧忌，不敢暴發凶性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雙方都是武林中身份很高的人，就算是彼此都有顧忌，祇怕也無法下臺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也未必，只要那玄皇教主不願動手，這場架八成是打不起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今日與會之人，不論平日的交好交惡、仇恨多深，但都該暫時放棄成見，一致對付那梅花主人，或可能找出三分生機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玄皇教主智慧絕人，咱們能夠想到的，他必然能夠想到，我瞧這場架是打不起來。」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轉，只見凶神、惡煞、怒鬼、怨魂都已提聚了功力，準備出手，以這四大凶人的盛名功力而論，一擊之勢，定我是排山倒海一般，丈餘內沙飛石走，椅仰桌翻，趕忙一提真氣，暗自戒備。

　　就在這劍拔緊張，大戰一觸即發的當地，突見居中而坐一個黑袍裹身之人，站了起來，鶯鳴燕語的說道：「神、煞、鬼、魂的大名，本教主早已心慕，今日得以有幸相會──」

　　四怪中一個身著白衣之人。接口說道：「但聞這柔柔細音，已足消魂，教主請打開臉上面紗，讓咱們兄弟一睹廬山真面，需知咱們四兄弟一向是說一句算一句，不折不扣。」

　　皇甫嵐暗道：糟糕，神州四怪這般咄咄逼人，玄皇教主如何能忍得下去，這場架是打定了。

　　那知事情竟然是大出意外，只聽那玄皇教主格格一陣嬌笑，道：「今日咱們都是賓客身份，不能喧賓奪主，掃了梅花主人之興，四位如是想見見小妹的容貌，那是歡迎至極，只要四位能夠脫得今日之劫，留下性命，明晨日出時分，小妹在魁星樓頭候教。」

　　那身著紅衣大漢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咱們兄弟四人，個個都有偷香竊玉之好，教主請就屬下選帶三位美女同行，免得咱們四兄弟分配不均，鬧出自相殘殺之局。」

　　皇甫嵐吃了一驚，忖道：這等諷激羞辱之言，那玄皇教主如何能忍受得了？但問那玄皇教主柔聲笑道：「本教中女弟子，有不少貌比花嬌，但得四位有手段，能使她們服貼就好。」

　　只聽身著綠衣的惡煞說道：「咱們就此一言為定，如是教主失約不去，此後咱們四兄弟不論何時何地，只要見到玄皇教中的人，一律格殺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本教主既和你們訂下約會，焉有不去之理。」緩緩坐了下去。

　　神、煞、鬼、魂，相互望了一眼，齊齊向近身處一張桌子走去。

　　凶神伸手拉過一張木椅，冷冷說道：「諸位讓讓位子如何？」

　　這張木桌上，本來坐著個勁裝大漢，佩刀帶劍，看上去很神氣，但聽那凶神一番言語，竟是依言起身而去。

　　凶神、惡煞、怒鬼、怨魂，各霸一方而坐。

　　穿白衣的怨魂，在四大凶人中，雖然排行最小，但脾氣卻是最壞，啪的一掌，擊在木桌上，厲言說道：「時已中午，怎的還不見酒茶上來？」

　　一個身著青衣的美貌少女，急急走了過來，陪笑說道：「四位請稍候片刻，酒菜就要送上。」

　　穿著綠衣的惡煞，突然伸手一把，抓住了那青衣少女，說道：「酒菜未到之前，你就陪咱們四兄弟解解悶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只看的感慨萬千，暗暗忖道：這四大凶人，當真是狂惡的可以，在天下英雄虎視之下，仍然是這般放肆，我行我素，旁若無人。

　　那青衣女被綠衣惡煞一把抓住了右臂，臉色先是一變，續而恢復了滿臉笑容，道：「小婢奉命來此侍候各位，有什麼要小婢效勞之處，但請吩咐，用不著這般的緊張。」

　　惡煞手臂微一用力，把那青衣女帶向身側，哈哈一笑，道：「目下無酒那你陪咱四兄弟喝杯茶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回顧了皇甫嵐一眼，只見臉上滿是激怒之容，顯是對那綠衣惡煞的粗暴舉動，瞧不過眼，趕忙低聲說道：「惡人自有惡人磨，這幾十位看去美貌溫柔的少女，也不是好與人物，如是因此激怒那梅花主人，那就先讓四大凶人，鬥鬥那神祕的梅花門中高手──」

　　皇甫嵐點頭一笑，道：「好啊！這叫做以毒攻毒！」

　　黃衣怒鬼伸手從桌案上取過一杯茶來，直向那青衣女口中送去，一面笑道：「你先乾一杯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臉色大變，怒聲喝道：「你們放尊重些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，縱聲狂笑，道：「天下有誰人不知咱們四兄弟一向隨心所欲，為所欲為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正待反脣相譏，突聽那玉燕高聲說道：「玉蟬妹妹，你就忍耐些吃下去吧！咱們為人之婢，奉命迎客，這也是身不由己的事！」

　　白衣怨魂大笑說道：「好！還是你這小姐子懂事，你也過來陪陪咱們四兄弟如何？」他口氣雖是商量，人卻起身撲向玉燕。

　　皇甫嵐暗暗想道：這玉燕武功不弱，當不致甘心受辱，必將起而反擊。

　　但見那白衣怨魂左手揮轉之間，竟是輕輕易易的抓住了玉燕的手腕，大步行歸坐位之上，那玉燕有如一頭柔順的小羊一般，依在那白衣怨魂的臂上而行，一付嬌怯不勝之態。

　　李文揚輕輕嘆一口氣，回頭對皇甫嵐道：「這小妮子鬼計多端，咱們得特別對她留心。」

　　皇甫嵐恍然大悟，暗道：「她故意裝出這般無可奈何之態，乞人憐憫，但願無人上她的當才好。」

　　那玉嬋連受綠衣惡煞，黃衣怒鬼撥弄，心中早已怒火難耐，正待運氣出手，忽見玉燕蓮步婀娜的隨著白衣怨魂走了過來，心中一動，登時把滿腔怒火壓了下去，嫣然一笑，道：「幾位這麼看得起小婢，小婢怎敢不受抬舉。」輕啟櫻脣，就黃衣怒鬼手中，輕輕喝了一口。

　　這一來，黃衣怒鬼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，放下手中茶杯，笑道：「只要姑娘聽話，咱們兄弟一個個都是憐香惜玉的人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放了玉蟬手腕，道：「姑娘請坐下來吧！」

　　這時，白衣怨魂，也牽著玉燕走了過來，那玉燕明艷柔媚，美貌尤過玉蟬，盈盈媚笑著自行坐了下去。

　　白衣怨魂放了玉燕手腕，笑道：「諸位長兄，這妞兒嬌俏多情，人間少見──」

　　綠衣惡煞突然冷冷接道：「你既然知道嬌俏多情，人間少見，就該孝敬大哥才對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小弟正是此意。」一推玉燕，送到紅衣凶神座旁。

　　那紅衣凶神雖然早已心癢難搔，但他要保持老大之尊，不得不裝出一付冷冰冰的神情，端然而坐。

　　玉燕俏目流波，望了那白衣怨魂一眼，笑道：「你們四兄弟，只有我們兩人相陪，豈不是要有兩個人形隻影單？」

　　黃衣怒鬼一拍桌子道：「這話不錯，老四，走！咱們再去選她兩個回來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被綠衣惡煞用話一激，把玉燕讓給了老大紅衣凶神，心中憋了一肚子氣，當下應聲而起，道：「咱們再去選她兩個回來。」

　　李文揚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這四人太過狂傲，中了那玉燕的連環之計，還不自覺，但願他們選中的侍女所侍候的客人是素為他們凶名所懾之人，方不致引起糾紛。」

　　原來，這篷帳，索繩環繞之中，共擺有三十六桌，共有三十六個青衣侍女，每桌一人，但目下已有二十餘桌上，坐有客人，武林人物，向來是重視聲譽、顏面，尤過生死，如是兩人選中那些人桌上侍女，那些人面子受損，難免要起而護花，那就正中玉燕的鬼計了。

　　但見黃衣怒鬼和白衣怨魂，聯袂四起，緩步向前行去，四道目光不停的四面探視，打量那些站在筵席分側的青衣女。

　　這兩人的狂妄膽大，實是有些駭人聽聞，高視闊步的穿行在群聚之間，氣焰不可一世。

　　皇甫嵐心中暗暗忖道。如若那坐位中有一個膽大之人，突然躍起施襲，或是暗放出淬毒的暗器，這兩人武功雖高，祇怕也將要身受重創。

　　但那滿場英豪，竟都似對神州四怪有著深深的畏怯，竟無人敢起而施襲。

　　鬼、魂二怪穿越了四五個桌位後，突然停了下來，黃衣怒鬼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老四，你瞧那妞兒怎麼樣？」

　　白衣怨魂回目望了那青衣女一眼笑道：「標緻的很，三兄的眼光不錯呀！」

　　黃衣怒鬼雙肩微一晃動，人已衝到青衣女的身前，伸手一把，扣拿了那青衣女的腕脈，笑道：「走！陪三爺吃杯茶去。」

　　那青衣女負責招待的桌上，坐滿了幾條大漢，但卻一個個噤若寒蟬，眼看著那女子被人拉走，竟無一人敢起而護花。

　　黃衣怒鬼一手牽著那青衣女，緩步而行，一面高聲對白衣怨魂說道：「老四，快些挑選一個，酒菜就要送上來了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目光四下轉動一陣，突然躍身而起，白衣飄動，呼呼風生，飛躍過三四張桌子，一個大轉身，落著實地。

　　探手一把，向一個青衣女抓去。

　　那少女正端著一把茶壺替桌上的客人們倒茶，白衣怨魂橫裡伸手抓去，只嚇得那少女尖叫一聲，茶壺失手而落，摔在茶杯上，壺杯相擊，儘皆碎去。

　　那桌上共坐了五個人，兩個年近花甲的老者，三個年當力壯的中年大漢，其中有兩個大漢正好伸手去取茶杯，被濺的滿手茶水。

　　白衣怨魂抓住那青衣女的脈穴，頭也未回的拖著她行去。

　　只聽一聲大喝道：「王八羔子，給我站住！」面南而坐的一條大漢，突然站了起來，一掌拍在桌子上，震的桌子上碎杯碎壺的瓷片亂飛。

　　白衣怨魂陡然停下，緩緩轉過身子，目光中殺機湧現，冷冷的喝道：「你罵那一個？」

　　那大漢怒道：「就是罵你！」

　　白衣怨魂冷冷接道：「那你是活的不耐煩了，不怕死你就給我站起來！」

　　那大漢一抬手，唰的一聲，拔出佩刀，大步而去。

　　白衣怨魂左手抓住那青衣少女的腕脈，右手突然虛空一抓，逼向那仗刀而來的大漢擊去。

　　但聞一聲淒厲的慘叫傳來，那快刀衝來的大漢，突然一丟手中單刀，仰面栽倒地上。

　　白衣怨魂一擊，震倒那仗刀大漢，牽著那青衣女轉身而去，神情十分平靜。

　　那大漢同桌四人，眼看那白衣怨魂虛空一擊之間，竟能立斃同伴，全部嚇的呆了，那裡還敢挺身而出？瞪著眼看那白衣怨魂從容而去。

　　直待白衣怨魂去遠，那兩個老者才站起身來，緩步走到那大漢身旁，伸手一探鼻息，早已氣絕而死。

　　左面一個低聲說道：「他用的既不像劈空掌力，也不像百步神拳，不知是何等武功？」

　　右面一人應道：「咱們解開他前胸的衣服瞧瞧。」右手一劃，衣服應手而裂，只見那大漢前胸處有五道青紫的指痕，不禁一怔，道：「這似是傳說中的搜魂爪力所傷。」

　　左面一個老人，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我倒是忘懷了，神州四怪，各練有一種絕技，按照他們神、煞、鬼、魂四字命名，適才那人身著白衣，想必是白衣怨魂了。昔年四怪在江湖上走動時，他的搜魂爪力，已揚名天下，這些年自是更有進境了！」

　　右面老人道：「老朽久聞搜魂爪力之名，今日算是開了一次眼界。」

　　左面老人輕輕掩上那大漢前胸衣服，道：「咱們自量非敵，難以替他報仇，只有不聞不問了。」緩步退回坐位上。

　　且說那白衣怨魂，牽著那青衣女，昂然走回坐位上，哈哈一笑，道：「三位兄長，請看看小弟找的妞兒如何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笑道：「梅花門下的女弟子，個個都是秀麗如花，想那梅花主人，定將是一位艷壓群芳的美人了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接道：「那梅花主人果如二哥所言，倒可把她活捉過來，配給大哥。」

　　忽聽格格一笑，道：「四位請喝茶，潤潤咽喉，等一會多吃些菜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端起茶杯，冷冷說道：「就算這杯中下有毒藥，也不放在咱們四兄弟的心上。」當先舉杯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綠衣惡煞，黃衣怒鬼，白衣怨魂，齊齊舉起茶杯喝乾。

　　玉燕笑道：「四位武林高強，內功精湛，縱然是茶中真的有毒，也難毒死諸位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咱們大哥生平最嗜毒物，而且是越毒越好，咱們三兄弟，雖難及咱們老大，可是吃上三兩條毒蛇、蜈蚣，也是視作平平常常的事。」

　　玉燕嬌聲笑道：「四位有這等能耐，當真是未聞未見的事。可惜此地沒有毒蛇、蜈蚣，使妾婢等失去了一次眼福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姑娘如當真的想看，那就跟著咱們四兄弟，哈哈，不但可瞧到咱們四兄弟食用毒物，而且──」

　　忽聽一人尖聲叫道：「是蟲！」

　　玉燕目光一轉，啊喲一聲驚叫，撲向紅衣凶神的懷中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全身深紫的小蛇，蜿蜒而來，昂道而行，紅信伸縮，毫無畏人之狀。

　　玉燕躲入紅衣凶神的懷裡，玉蟬也偎入綠衣惡煞身上，另兩個青衣女似是也很害怕，一齊擠向黃衣怒鬼和白衣怨魂的懷中。

　　這四大凶人，狂傲剽悍，目空四海，但看了那深紫色的小蛇一眼後，竟都霍然站起。

　　玉燕目光一轉，投注白衣怨魂臉上，道：「四爺不是擅降毒物麼？快把這條蛇抓起來吧！嚇死人了！」

　　紅衣凶神冷冷接道：「老四，可有信心制服這一條蛇麼？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小弟願出手一試！」揮手推開偎在懷中的青衣女子。

　　綠衣惡煞突然接道：「老四，為兄的助你一臂。」揚手一指，點了過去。

　　那深紫色的小蛇，正昂首緩行，綠衣惡煞一指點出後，忽自盤了起來，蛇頭四下轉動，似是尋找施襲之人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對李文揚道：「這小蛇定然是有人在暗中放出，故意來和神州四怪為難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，那暗中放蛇之人，心恨神州四怪狂妄，想借他條小蛇，來折辱他們一番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一條小蛇──」目光下，瞥見白衣怨魂的額角上，汗水滾滾而下，不禁心中一動，暗道：這一條小蛇，竟然能使那名揚天下的四大凶人之一這等害怕，定然有些奇怪之處。

　　忽見白衣怨魂左掌一揚，劈了出去，右手卻隨著抓出。

　　砰然大震中，塵土飛揚。

　　待塵土清落，只見那白衣怨魂右手大、食、中三指，捏著那條深紫色小蛇頸間，緊緊不放，蛇身卻纏在白衣怨魂右腕上。

　　皇甫嵐心中大為奇怪的忖道：既然抓蛇頸，為什麼不把它捏碎、撕斷，卻任它纏在手腕上呢？只聽那綠衣惡煞，高聲說道：「那一位放出的蛇，請來取回去吧，咱們兄弟幸未辱命，總算捉住了它──」

　　他一連喝間數聲，竟是無人答應。

　　皇甫嵐凝目望去，但見白衣怨魂手腕上緊纏的紫色小蛇，逐漸的縮小，似是正深入肉中，心中大為震駭，低聲說道：「李兄，你瞧瞧那條紫色的蛇身，可是逐漸的在縮小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條蛇乃有名的墨鱗鐵線蛇，據傳聞說，百年墨鱗，再百年墨鱗成紫，此言雖然未可全信，但此蛇之鱗，先由墨色變紫，當是極為可靠之言，鐵線、鐵甲、原出一株，只是鐵甲蛇，鱗皮珍貴，可避刀劍，向為武林中人視為珍寶，其體型亦與年增長，逾百年可噴毒霧傷人，鐵線蛇毒性尤過鐵甲，但生具的體型，長度不超過一尺二寸，年代愈久，其鱗體愈硬，據說鱗成墨色之後，刀劍已然難斷，變紫後，更為堅硬，而且鱗利如刀，那白衣怨魂被它纏住右腕，這苦頭，定然吃得不小。」皇甫嵐道：「與君一席話，勝讀十年書，李兄的廣博見聞，實叫兄弟佩服。」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兄弟亦不過是姑妄言之。」

　　忽聽紅衣凶神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老四，還能撐得住嗎？」

　　這時，那紫色小蛇，更見縮小，顯見已然深入了白衣怨魂的肉內。

　　目光下，只見白衣怨魂頂門上汗水，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，但他仍然緊咬著牙齒說道：「小弟自信還可以支撐一頓飯工夫。」

　　但聞一陣陣酒肉香氣，傳了過來，篷帳軟帘起處，一群身著白衣的童子，捧著酒菜，分向各桌送去。

　　紅衣凶神突然探手入懷，摸出了一把匕首，呼的一聲，扎在桌子上，道：「老四，你如覺出不行時，就自己斷去一條右臂吧，不能讓它咬中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小弟記下了！」

　　他運集了全身功力，和那紫蛇相抗，分神說話，大有啟齒維艱之感。

　　黃衣怒鬼、綠衣惡煞，雙目中暴射出憤怒的光芒，四下轉眼，希望瞧出那暗中放蛇之人。

　　忽聽紅衣凶神怒聲喝道：「快把酒菜給我拿回去，找不出那放蛇之人，咱們誰也不能吃飯。」

　　那捧送酒菜的白衣童子，微微一怔後，又緩步向前走去，生似未把紅衣凶神之言，放在心上。

　　紅衣凶神突然離位而起，怒聲喝道：「大太爺的話，你們聽到沒有？」揚手一掌劈了過去。

　　但聞一聲悶哼，那當先一個白衣童子，身軀突然飛了起來，懸空轉動，連打幾個翻身，手中木盤上酒菜，四散橫飛，籠罩了兩丈方圓大小。

　　坐在位上的群豪，都怕那油膩的菜餚，灑在身上，紛紛離坐避讓，場中頓時大亂。

　　忽聽綠衣惡煞怒喝一聲，飛身躍起，直向正北撲去，右手一探，疾向一個身穿破衣，足著革履的枯瘦老者撲去。

　　那老者身子一閃，靈巧異常的隱入人群中，避開了綠衣惡煞的一擊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向皇甫嵐道：「那破衣草履的老人，名叫蛇神魯康，招蛇玩蛇之技，天下第一；據說他身上經常帶有三條珍奇無比的毒蛇，想那紫鱗鐵線蛇，定然是他放的──」

　　話聲未落，瞥見人影一閃，只見那蛇神魯康一閃而至，繞到了玄皇教主身後。

　　黃衣怒鬼看的真切，大喝一聲，急急衝過來，黃衣閃動，人也繞到了玄皇教主身後，右手一探，抓向魯康的右肩。

　　但見蛇神魯康身子一轉，剛剛避過五指，閃到李文揚的身側。

　　這時，那守在玄皇教主身後的四個大漢，已寶刀出鞘，環護教主身側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，微閉眼睛，手中端了一杯茶，但卻舉而不飲。

　　但聞綠衣惡煞冷笑一聲，疾躍而來，笑聲未住，人已擋在魯康的面前。

　　黃衣怒鬼卻放緩了腳步，從魯康身後近追，一前一後，成了夾擊之勢。

　　那蛇神魯康相距李文揚和皇甫嵐，不過四、五步遠，如若動起手來，勢必身受波及。

　　皇甫嵐一面提氣戒備，一面暗施傳音之術，說道：「李兄，他們如在咱們身側動起手來，該如何應付？」

　　李文揚也施展傳言之術，答道：「蛇神魯康一生精力，都耗在玩弄蛇蟲上，武功一道決難和四大凶人相較，但此人鬼計多端，又有靈蛇護身，不用替他擔心。不過他相距咱們過近，一旦動起手來祇怕難免波及──」

　　只聽呼的一聲，綠衣惡煞已揚手點來一指。

　　魯康身子一側，避過一指，人卻更向李文揚等欺近了一步。

　　一縷指風，掠著皇甫嵐頭頂飛過，隱隱間，有股迫人的寒氣。

　　黃衣怒鬼突然一晃雙肩，右手疾伸，抓向魯康左腕。

　　這次，那蛇神魯康，竟不再閃避，迎了過去。

　　但見他袖中突然探出一條青色蛇頭，迎向黃衣怒鬼抓來的五指咬去。

　　善食毒物的黃衣怒鬼，掌勢未到，已駭然而退，飄開八尺。

　　他被迫退開，心中不甘，右掌一揚，劈出一掌，暗勁山湧，直向蛇神魯康撞去。

　　魯康似是自知難以硬接對方深厚的內力，不肯硬接，一個大轉身，讓避開去。

第二十九章

　　神州四大凶人，一向狂傲自負目中無人，從不顧及到池魚之殃，魯康一閃避，那一股掌力，卻直向李文揚、皇甫嵐撞了過去，勁氣破空，呼嘯而來。

　　李文揚和皇甫嵐如想避開那掌力，並非難事，但如起身讓開，那剛猛的掌風，擊在桌上，定將是一個壺杯橫飛，桌椅倒翻之局。

　　情勢迫急，無暇使兩人多想，不約而同的揚手推出一股暗勁，接了那黃衣怒鬼的一擊。

　　那強猛的掌力，吃兩人推出的內勁一擋，登時激旋成風，吹起了一片沙塵。

　　皇甫嵐只覺心神一震，氣血上沖，趕忙長長吸一口氣，才把上湧氣血穩住。

　　轉眼向李文揚望去，只見他臉上也微微泛紅，不禁吃了一驚，低聲說道：「這神州四大凶人，功力果是驚人。」

　　但聞那綠衣惡煞怒聲說道：「姓魯的，今日如不把你碎屍萬段，咱們兄弟還有何顏──」

　　突聽一個冷厲的聲音，喝道：「住手！」打斷了那綠衣惡煞未完之言。

　　轉臉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黃衣，身軀高大的老者，胸前垂著花白長髯，面容肅穆，臂彎上放著一個鐵架，架上落著兩隻深灰色的怪鳥，直嘴鷹目，似鵰非鵰。

　　綠衣惡煞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閣下可是想橫裡插手，接下這檔事麼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冷冷的答道：「冠蓋雲集，群豪畢至，盛宴未開，豈容攪局，諸位如是想打，待酒宴過後，再好好的打上一場不遲，那時有怨的報怨，有仇的報仇，無怨無仇的也可為盛名彩頭較量一番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聽你的口氣，倒像梅花門下的人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不錯，敝東主設下了這場宴席，大會群豪，也就是希望能觀賞一下各門各派的絕技，自無禁人動手之理，只是此刻時機不到，還望諸位入境隨俗，暫時罷手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，冷冷說道：「這玩蛇的化子，憑仗一點弄蛇之法，害了在下一位兄弟──」回目望了白衣怨魂一眼，接道：「除非他立刻收回在下兄弟腕上纏的毒蛇，否則總難遵命。」

　　黃衣老人兩道森寒的目光，凝注在蛇神魯康的臉上，道：「這位兄弟可肯賞在下一個面子麼？」

　　蛇神魯康哈哈一笑道：「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，豈有不知武林中規矩之理，既是主人出面，在下自當裁決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人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位兄臺這般給在下面子，今後咱們得好好的交上一交，敢問高姓大名？」

　　蛇神魯康道：「兄弟魯康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緩緩回過臉去，冷冷對綠衣惡煞道：「江湖上動手比武，各逞其能，本也無什麼限制，這位魯兄善役毒蛇，也算得一種絕技，如不是敝東主大架要到，諸位就是請老夫從中排解，老夫也不願多管閒事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回目望去，只見那白衣怨魂已然伸出左手，抓住了插在桌子上的匕首，顯然已覺出真力難繼，準備自斷一條右臂，強自按下胸中怒火，高聲說道：「老四且慢動手──」回頭對那黃衣老者說道：「既然宴後免不了一場動手搏鬥，咱們兄弟也不願強攬大局，但得那蛇神魯康解了在下那位兄弟毒蛇纏腕之危，咱們亦當暫時罷手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回頭對魯康一拱手，笑道：「魯兄請招回毒蛇如何？」

　　蛇神魯康雙手握拳，放在嘴上，吹出一聲尖銳異常怪嘯。

　　說也奇怪，嘯聲一起，那纏在白衣怨魂腕上的紫色小蛇，突然自動鬆開，軟軟地蛇身，垂了下來。

　　白衣怨魂手腕上的鮮血，隨著鬆開的蛇身，濕透了衣袖，滴落在地上，三指一鬆，放開紫色小蛇，那紫蛇立時疾快的遊向了蛇神魯康的身旁。

　　此蛇的威力，場中群豪，大都目睹，個個心生戒懷，蛇蹤到處，紛紛讓避。

　　紅衣凶神冷冷的問道：「老四，手腕廢了麼？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略受微傷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探手入懷，摸出兩粒丹丸，投了過去，道：「一粒捏碎塗在傷處，一粒吞下腹去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狂態凶焰，儘管斂失，接過丹丸道：「小弟無能，失了大哥的顏面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冷漠一笑，道：「勝敗乃兵家常事，何況四弟亦非敗在人的手中。」

　　玉燕突然嘆息一聲，緩步走了過來，道：「早知如此，我也不叫你抓蛇了！」撕下一塊衣襟，替他包好傷勢。

　　綠衣惡煞眼看紫色小蛇遊到魯康身側，昂首一躍，竄入了魯康的右袖之中，冷笑一聲，說道：「姓魯的，神州四怪有仇必報，你如能活過日落西山，咱們兄弟算白叫人稱作神州四怪了，」

　　魯康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兄弟就算真的死去，也要叫你們四兄弟席難安枕，食不甘味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望了那些白衣童子一眼，道：「上菜。」

　　那些白衣童子都已站著不動，聽得那黃衣老人喝叫之聲，紛紛移動腳步，送上酒菜。

　　他們似是早已分配好了路線，但見白衣飄動，動作快速異常，片刻之間，凡是有人坐的桌子，都已擺上了酒菜。

　　但場中群豪，卻是個個正襟危坐，竟無一人動筷食用。

　　那黃衣老人目光轉動，環顧四周一眼。高聲說道：「敝東主有一點要事耽誤，要晚來一步，特命在下趕來通知一聲，諸位儘管先請吃菜用酒──」

　　他一連招呼數聲，群豪卻仍是端坐著不動。

　　黃衣老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諸位如若擔心酒菜中有毒，在下就先吃下一些給諸位瞧瞧！」大步走到一張桌位上，伸手取過一雙筷子，大吃一陣菜餚，又提起酒壺，連喝三杯，然後投杯於地，縱聲大笑道：「諸位可以放心的吃吧！」

　　忽聽一個冷漠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酒菜中是否有毒，暫不管他，那梅花主人把我等請來此地，要宣佈幾件驚人之事。老夫等應約而來，主人還擺的什麼架子？」

　　這幾句話聲音不大，但卻尖銳如錐，刺入了人的耳鼓中。

　　群豪轉臉望去，只見那說話之人，正是武林中人人敬畏的參仙龐天化。

　　黃衣老人哈哈大笑，聲音暴發得似巨雷，震的人耳際中嗡嗡作響，笑聲停落，才緩緩說道：「既來之，則安之，諸位能不遠千里跋涉而來，難道就不能多等片刻時光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低聲說道：「李兄，這黃衣老人內功如此精深，不知是何等人物？」

　　李文揚雙目凝注在那老人身上，口中卻緩緩說道：「此人甚少在江湖上露面，兄弟也認他不出，但看他左臂上架的兩隻怪鳥，頗似傳言中的鳥王陳皋。」

　　只聽一個柔音細細的女子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好一片荒涼的地方，那梅花主人不知何以要在此地宴客？」

　　李文揚轉頭望去，只見兩個健壯的中年婦人，抬著一個軟兜，走了進來。

　　軟兜上黃羅傘下，坐著一位容貌絕美的少女，身著短袖羅衫，暴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臂。

　　群豪都不禁為那奇裝美女吸引，齊齊的轉目相往。

　　在眾目瞪腹之下，她不但泰然自若，而且不停地左右顧盼，滿臉春風，洋洋自得，毫無畏差之意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說道：「李兄，這女子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此人這般裝著，如若經常在江湖之上出頭，兄弟縱然沒有見過她，亦必有個耳聞，但此人卻是從未見過，也未聽人說過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唉！瞧她這身奇奇怪怪的衣服，也不是什麼好來頭的人物。」

　　語聲未完，突然一陣悠長的喝聲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東主駕到！」

　　那黃衣老人本來神氣活現，一聽那唱喝之聲，突然急步跑到入口之處，垂下頭來，神態間一片恭謹。

　　只聽那身著短袖羅衫的女子，格格大笑，道：「好威風啊！好神氣啊！」喝聲中突然就軟兜上飛躍而起，綠裙飄風中，露出一雙粉裝玉琢般的大腿，在空中打了一個轉，輕飄飄的落著在實地之上。

　　她的動作優雅飄逸，好看至極，只引得群豪，千目齊注，怪聲叫好。

　　那少女落著實地之後，舉手理一下飄垂的長髮，目光四顧了一陣，突然舉步向李文揚等的坐位之上走了過去。

　　皇甫嵐看她赤著一雙天足，臉上蕩起了陣陣媚笑，緩步走了過來，低聲對李文揚道：「李兄，要糟，她真對咱們這邊走了過來，如何是好？」

　　李文揚還未來及答話，那少女已然到了桌位前面，嬌聲說道：「諸位這桌子上，還可以擠一個人──」

　　皇甫嵐重重的咳了一聲，道：「場中的空位還多，姑娘請別處坐吧！咱們這位置上還有人未來。」

　　但聞一陣高聲呼叫道：「請過這邊來坐。」

　　那少女媚眼飄飛，環顧一周，一屁股坐了下去，笑道：「和你們商量，不過是表示客氣，我就不信，我坐下了，有人敢來攆我？」

　　皇甫嵐呆了一呆，答不出話，他做夢也想不到，在眾目瞪勝之下，她有如此厚的臉皮，霸王硬上弓的坐了下去，一時想不出如何才好，神情十分尷尬。

　　那少女卻是若無其事的端起桌上酒杯，道：「諸位請吧！」咕嘟一聲，先自乾了一杯。

　　只聽一個嘹亮的聲音喝道：「好姑娘，喝不得，酒裡有毒！」

　　那少女臉上一變，雙手按在腹上，尖聲叫道：「不得了，這酒中真的有毒，我肚子疼死了──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忍無可忍，飛身一躍，直衝過來，冷冷說道：「姑娘可是誠心來搗亂的麼？」

　　他左臂鐵架上，兩隻灰色的怪鳥，突然張翼扇動了兩下，各自引頸長鳴。

　　羅衣少女按在腹上的雙手，突然緩緩放下，身子搖了兩搖，直向那黃衣老者撞去。

　　那老者冷笑一聲，忽然向旁側閃開了兩尺，避開那少女撞來之勢，右手一揮，立掌如刀，斜斜的斬了下去。

　　那少女嬌軀忽然向後一揚，生似站立不穩，向後栽去，巧妙異常的避開了那黃衣老者的一擊。

　　李文揚、皇甫嵐冷眼旁觀，已看出那少女武功不弱，閃避那掌勢的一擊，實則是一種極高靈妙身法。

　　因那老者近在咫尺，出手一擊，可遍及被襲人的要害大穴，那少女既不用雙手封架，竟能一閃避開，如非有著佳妙無比的身法，決難逃開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眼看她一閃之下，竟能避開一掌，心知遇上了勁敵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啊！姑娘是真人不露相，老夫倒是要好好的領教一番了。」

　　那少女一正身軀，道：「梅花主人來了！」

　　黃衣老者望去，只見四個全身黑衣，黑紗掩面，只露出兩隻眼睛的怪人，緩步走了進來，顧不得再和那少女動手，急步迎了過去。

　　四個黑衣人後，緊隨著一個身子瘦矮的青衣老人，白髮飄飄，面容一片肅冷。

　　只見那黃衣老者垂首弓身，說道：「迎見東主。」

　　青衣人一揮手，道：「免啦！」大步直向正中一桌席位上走了過去。

　　哄動天下的梅花主人，竟是這般一位平淡無奇，素眼瘦小的老人，實大出天下群豪的意外，千道目光，雖仍是一齊投注過來，但那惶惶不安的心情，卻是大見平靜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說道：「李兄，這位就是那函邀天下英雄，來此聚會的梅花主人麼？當真是見面不如聞名！」

　　但見李文揚滿臉困惑的答道：「此情此地，此時此景，那梅花主人實不應再弄什麼玄虛才對。但如說這青衣老人，就是那梅花主人，實是叫人難信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懷疑這是那梅花主人的替身？」

　　只聽那玄皇教主說道：「你們可是覺得他單身匹馬而來，排場太小了嗎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教主的看法呢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這等聰明的人，著著都出人意料之外，他這故作平淡的單身匹馬而來，已使全場中人，都鬆懈了戒備之心，給他可乘之機！」

　　李文揚點點頭，道：「教主的高見不錯。」

　　皇甫嵐眼看李文揚和那玄皇教主，言談之間，甚是熟悉，心中甚是懷疑，暗道：奇怪呀堂堂黃山世家的三代傳人，怎的會和玄皇教中人這般熟悉？

　　但聞那玄皇教主接道：「這現身之人，決不會是梅花主人的替身，但卻可能經過他一番改扮，如若我推斷的不錯，那梅花主人竟是何等人物，祇怕連他那屬下，也很少見到，除了他幾個貼身的親近人物之外，見過他真正面目之人，祇怕是絕無僅有，這青髯老人，也許就是他統率屬下的替身。」

　　皇甫嵐聽得大不服氣，道：「這個教主如何知道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覆面黑紗轉動，似是轉頭望了皇甫嵐一眼，道：「識人之能，各憑智慧，但不信也就算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碰了一個釘子，卻又想不出反駁之言，只好悶在心頭，暗自生氣。

　　只見那梅花主人大步行入場中一空桌之上，坐了下來。四個全身黑衣的怪人，一排站在他身後。

　　參仙龐天化當先站起身子，一拱手，道：「老夫龐天化，閣下可是梅花主人麼？」

　　青衣老人答道：「不錯，有何見數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數十年來，老夫未離過避塵山莊，江湖上的煩囂，非老夫所願問願見，此次被閣下函邀而來，有什麼驚震人心的事，還望快快說出，老夫丹爐中火候正緊，無法在此多留。」

　　梅花生人道：「知道了，龐兄先請坐下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據老夫察言觀色，天下與會的英雄，恐都有著見面不如聞名之感，如若老夫是你，決不會函邀天下英雄，舉行這場大會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想是因老夫無驚人之貌，和排場太小，才使天下英雄，滿懷熱望而來，但得見老夫，卻被澆了一盆冷水。」

　　龐天化冷冷接道：「在下之意，是想請閣下，宣佈出函中所指的驚人之事，否則老夫要立時退席而去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不遠千里而來，如若就這般空手而歸，豈不是徒勞往返了麼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我雖然不問江湖上的是非，但卻是恩怨分明，有恩必報，有怨必償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不再理會那龐天化，卻望著站起來的紅衣凶神，道：「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咱們想向貴主討幾位使喚的丫頭如何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接道：「就是現在咱們座位上的四個，不知閣下是否答允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四位且勿操之過急，就算在下答允，但四位卻也未必能夠帶走她們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這倒不勞費心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高高舉起右手，環繞著頭頂一揮。

　　驀然間，響起了一陣細樂，兩個眉目清秀的童子，抬著一個黑色的箱子走了上來，直行到梅花主人身旁，放下木箱而去。

　　站在那梅花主人身後的四個黑衣人，不待梅花主人吩咐，立時奔出兩人，把木箱抬放在桌子上。

　　只見梅花主人緩緩站了起來，隨手打開箱蓋，探頭向下望了一眼，又緩緩坐了下去。

　　場中群豪，都無法瞧到那木箱中放的什麼？每一個人都在不知不覺中，生出了一股好奇的衝動，但又都矜持的坐著不動。

　　皇甫嵐抬頭望望天色，日已正午，怎的還不見爹爹到來，也不見林寒青送還書信，心中大感焦急，不停的左顧右盼，場中群豪大都為那箱中存物吸引，個個用心推想，只有皇甫嵐心有所急，未曾注意。

　　突然間，有一人站了起來，大步向那木箱走去。

　　一人起立，群起相應，剎那間站起了十幾個人，蜂擁而上。

　　大部自持身份的人，雖然仍坐著未動，但兩道目光，都是隨著那些湧向木箱的人群移動。

　　站起群豪中，有一個虎背熊腰，背插七環大砍刀的健壯漢子，走的最快，兩個飛躍人已衝近了木箱，低頭一瞧，正待探手去取箱中之物，正北方一個腰掛伏虎金鐶的大漢，已近木箱。

　　那背刀大漢右手突然一翻，叭的一聲，合上了木箱蓋子，道：「沒有什麼好瞧看的事物，不用瞧了。」

　　腰掛伏虎金鐶的大漢，還未瞧清楚木箱中放的什麼，箱蓋卻突然合了起來，自是心有不甘，伸手去揭那合起的箱蓋。

　　那背插七環刀的大漢右手一轉，按箱蓋之上，道：「我說不用瞧了，你是聽到沒有？」口語咄咄逼人，大有唯吾獨尊之慨。

　　腰掛伏虎金鐶的大漢，怒道：「誰說不能瞧了，老子非得瞧瞧不可！」

　　佩刀大漢冷笑一聲道：「伏牛一虎，說過的話，見時不算數了！」

　　那腰掛伏虎金鐶大漢冷冷說道：「兄弟腰中這金鐶專以作伏虎之用，江二爺──」

　　伏牛一虎則的一聲，拔出背上七環大砍刀，刀上七個銅環，一陣嘩嘩亂響，啪的一聲，擊在木箱之上，指道：「不信你揭一下箱蓋試試。」

　　那大漢右手突然加力，猛然一掀箱蓋。

　　伏牛一虎七環刀順著箱蓋一滑，削了過去。

　　他早已有備，出手這一刀斬下，迅快至極。

　　那大漢急急縮手，已自不及，寒光一閃，鮮血迸流，右手上的無名指和小指，都削了下來。

　　伏牛一虎縱聲大笑，道：「不給你一點顏色瞧，你也不把孫大爺的話，聽進耳中了。」

　　那大漢強忍傷疼疾退兩步，咳的一聲，撕下一塊衣襟，綁在傷處，一對伏虎金鐶，已入掌中，雙鐶抖動，一招「雙風貫耳」，合擊過去。

　　伏牛一虎手中的七環刀，斜裡推出，橫削過去。

　　那手使伏虎金鐶的大漢，右手金鐶斜裡撩擊上去，擊在七環刀上，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。

　　伏牛一虎，右手執刀，和那手施金鐶的大漢動手相搏，左手卻仍然按在箱蓋之上，不肯極開。

　　他這怪異的舉動，立時引起圍觀群眾的懷疑之心，只聽一聲大吼，道：「龜兒子，那箱子究竟放的啥子東西，不許別人瞧看，格老子非得瞧瞧不可。」

　　聲到人到，一條軟鞭，遙遙飛擊過來，點向伏牛一虎的左手。

　　形勢迫的伏牛一虎，不得不放鬆開左手，向後退開了兩步。

　　忽然間，人影一閃，一個矮小的黑衣人，疾躍而至。

　　此人動作迅快俐落，輕功奇佳，竟從那呼嘯而來的軟鞭下，穿了過來，躍上木桌，左手一伸，已然打開了箱蓋。

　　驀地裡，白芒一閃，一點寒星，閃電而至，正擊在那矮小黑衣人的右臂之上，手一鬆，那掀起的箱蓋，重又落了下來。

　　只聽一聲冷笑，道：「好小子，竟敢出暗青子招呼咱們兄弟──」

　　但聞一個尖銳的聲音答道：「怎麼樣？如若不服氣，你們黔北七煞一齊上來，試試看八手金剛是不是很得應名？」

　　這時，群豪已然大部圍了上來，此呼彼喝，人聲雜亂，有不少人已然亮出了兵刃，眼看即將形成莫名其妙的混毆之局。

　　突然間，響起了一聲大喝，道：「住手！」呼的一股掌風飛來，那手執七環刀的大漢，突然大叫一聲，連人帶刀的飛起，摔向七八尺外。

　　幸好有一人伸手接住他摔下來的身體，沒有摔傷。

　　群豪抬頭看去，只見那說話之人，正是參仙龐天化。

　　他威名遠播，人人敬畏。適才一掌，更使群豪震動，果然使混亂的局勢，靜了下來。

　　參仙龐天化目光轉動，環掃了四周一眼，道：「諸位這般亮劍拔刀，大有拼命之勢，不知是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群豪面面相覷，誰也答不上話。

　　半晌之後，才聽到一人高聲說道：「八手金剛，憑仗幾手暗青子，招呼咱們一個兄弟，這筆賬豈能不算麼？」

　　龐天化冷冷說道：「那八手金剛，為什麼要用暗青子招呼你們黔北七煞？」

　　他雖然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，但對武林中的人物，卻是異常的熟悉。

　　那說話之人，正是黔北七煞之首──尖鷹社恆，他一沉吟，抗聲說道：「江湖上的規矩，殺人償命，欠債還錢，不論為什麼，但咱有一個兄弟被人用暗青子打傷了，豈能不管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你們黔北七煞，自信能夠接得老夫掌力，那就不妨試試。」

　　他大包大攬，把事情一齊攬到了自己身上，黔北七煞果然不敢再多接口。

　　這時，那施用伏虎金鐶的大漢，早已收了金鐶，退入人群中了。

　　群豪團團把木箱圍了起來，但局勢卻已在混亂中鎮靜下來。

　　參仙龐天化突然對梅花主人一拱手，道：「那木箱中放的什麼？清閣下自己拿出來吧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道：「你自己為什麼不打開瞧瞧呢？」

　　龐天化目光轉動，環掃了四周一眼，道：「老夫縱然動手打開一看，量也無人敢出手阻攔。」大步走了過去。

　　伏牛一虎突然大喝一聲，疾衝而上，手中七魂刀一把「神龍出雲」，猛刺過去。

　　龐天化右手一揮，反臂探出，但見寒光一閃，響起了一聲慘叫，伏牛一虎手中七環刀的刀尖倒轉，刺入了自己前胸，鮮血濺飛，氣絕而死。

　　全場中人，只有他一人瞧過那箱中之物，但也是最先的一個死亡之人。

　　四周圍觀的群豪，個個都瞧的臉色大變，盛名大著的龐天化，果然是名不虛傳，回手一探之間，竟然能抓到那伏牛一虎的握刀手腕，借他之力，傷了他的性命。

　　就在群豪心神震動之中，突然一個冷厲的聲音傳來，道：「好一招借刀殺人的手法！」

　　龐天化回目一望，只見那說話之人，正是神州四大凶人中的綠衣惡煞。

　　他雖不畏懼這四大凶人，但卻亦知四大凶人十分難纏，冷笑一聲，沒有理他。

　　這時，群豪的眼睛，都齊齊凝注在龐天化和那木箱之上，每人心中都昇起一縷疑問，暗道：那木箱之中究是何物，竟然能使伏牛一虎忘去了生死，明知不敵，偏要以卵擊石，好奇之心愈是強烈。

　　龐天化的心中，更是念頭迴轉，難以自主，四周群豪千目齊注，也是生出一種莫名的畏懼之心。

　　但見他沉思良久，突然高聲對梅花主人說道：「箱中之物，為你所有，還是由你打開來瞧瞧吧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怎麼？揚名武林的參仙，可也是怕了麼？」淡淡一笑，又道：「如是普普通通之物，那伏牛一虎也不會以身相殉了。」

　　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，但卻無疑的火上加油，四周群豪一個個暗中忖思，是啊！如若那箱中不是一件珍貴無比之物，那伏牛一虎，也不會奮不顧身的撲擊龐天化了。

　　這句話激起的懷疑，在群豪心中激蕩衝突，鼓動起強烈的豪勇之氣。

　　但聞那梅花主人接道：「老夫函邀各位駕臨此地，和此物亦有著莫大的關係。」

　　龐天化厲聲喝道：「不用說的藏頭露尾，故示神祕，箱中究竟放的什麼？為什麼不乾乾脆脆的說出來，以解天下英雄心中之疑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然一笑，道：「如若你自信不生貪心，那木箱距你近在咫尺，為什麼不自己打開瞧瞧？」

　　龐天化冷笑道：「你不必出言激我，你可認為我龐天化當真的不敢打開木箱麼？老夫就開給你瞧瞧？」突然一頓手中枴杖，向前緩行兩步。

　　拐杖觸地，蓬然輕震，那護隨他旁側的四個藍衣少年，突然一伸手，拔出背上長劍，散布開去，護住了龐天化的身後兩側。

　　四個腰間佩刀，背著革囊的黑衣人，同時把右手伸入懷中，戴上了一個鹿皮手套，深入革囊中，抓了一把形如鐵砂的黑色之物，布守在那藍衣少年身側。

　　由於那伏牛一虎的捨死猛撲，使得龐天化生出深深的戒懼之心，借那枴杖觸地之聲，暗中下令隨來之人，散佈相隨。

　　天下英雄，無人不知龐天化醫術冠世，善調各種藥物，眼看那黑衣人戴上手套，扣了一把鐵砂，人人心中卻暗自忖道：「這鐵砂定然是經過劇毒淬練之物。」

　　龐天化眼看屬下已布成拒敵之陣，方伸出手中枴杖，一挑箱蓋。

　　他內功深厚，神力驚人，這隨手一挑之力，也有百斤之重，卻不料大出意外，那箱蓋竟然是紋風未動。

　　龐天化只覺臉上一熱，雙目盡赤，目光轉動，四顧了一眼，冷冷的說道：「那一位暗中施展手腳，和老夫作對？請站出來說話！」

　　四周群豪一片寂然，但心中卻暗暗忖道：「這人功力，實是驚人，竟能在聲色不動之下，使那龐天化顏面大損。」

　　只聽梅花主人慢條斯理的接道：「老夫這隻木箱有個古怪脾氣，除了用手可以揭開箱蓋之外，其他之物概不買賬。」

　　龐天化怒道：「老夫不信有這等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不信，何妨再試上一試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好！」暗運內力，貫注杖身，一杖挑去。

　　那知箱蓋之上，有如被千鈞重力壓住一般，龐天化這貫注內力的一杖，竟是未能挑開。

　　這一下，不但龐天化心中震蕩不已，就是四周圍觀的群豪，也相顧失色。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站了起來，彈彈身上的灰塵，笑道：「你總該信了吧？」

　　龐天化冷冷接道：「那箱蓋既是這般的堅牢，想來這箱子也是結實的很。」呼的一杖，劈了下去。

　　他在眾目陵陵之下，受此羞辱，早已怒火千丈，這一杖劈落之力，重逾千斤。

　　但聞蓬然一聲大震，那木箱竟應手而碎。

　　梅花主人手拈白髯，微微一笑，又坐了下去。

　　木箱碎裂，殘木斷片中隱隱透出來一角絹冊。

　　龐天化伸出枴杖，正待挑起殘木，忽見一陣濃煙，緩緩而起，那絹冊和殘餘的木片，竟然裊裊燃燒起來。

　　梅花主人縱聲大笑，道：「可惜呀！可惜呀！」

　　龐天化怒道：「有什麼好可惜的？」枴杖一伸，挑開碎木，只見十個硃砂紅字，赫然耀目，寫的是：

　　「達摩易筋經，真解十三篇」

　　龐天化和四周群豪，萬沒想到，這木箱中竟是武林中人人視若奇寶的「達摩易筋經真解」，都不禁呆了一呆。

　　此物原為少林寺中鎮山之寶，但武林中卻盛傳被人偷出少林，只是少林寺卻對此事祕而不宣，真像如何？世人知之不多。

　　那絹冊燃燒奇快，片刻間已成了一片火焰。

　　突然一聲佛號，一條白色的人影，疾如流矢一般直向場中衝來。

　　一則他動作奇快，二則分守在四面的黑衣勁裝大漢，心中也正為著那天下武學總綱的焚燒惋惜，耳目失去了靈敏，待覺出疾風掠身而過，警覺到不對時，已然晚了一步，那影，已然掠身而過，不禁失聲一叫。

　　那守在龐天化近身處的一個藍衣少年，突然反手一劍，橫削過來。

　　但聞噹的一聲金鐵交鳴，藍衣少年手中長劍被人擋開。

　　龐天化回首一瞥，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其實不用他喝令住手，那白色的人影，已然衝過攔截，近他身側，伸手向那熊熊火焰上抓去。

　　他掌蓄內力，掌勢落下，火勢亦熄，但那被火焚燒的灰屑，卻也被他落掌一擊，四下飄飛。

　　這不過一眨眼功夫，龐天化心念還未轉完，那燒殘絹冊，已然被那白影抓入手中。

　　群豪凝目望去，只見那絹冊，已被燒燬大部份，餘下的不過十之一二。

　　龐天化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我道是什麼人，原來是戒貪大師，那就無怪不把我龐天化放在眼中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臉上的神情，充滿著哀痛惋惜，望著手中那殘餘的絹冊，呆呆出神，生似未曾聽到龐天化說的什麼。

　　只聽一個清亮的聲音，說道：「道兄莫要中了人家的鬼計，想那『達摩易筋經真解十三篇』，縱然是真的落入了別人的手中，誰也捨不得放任它被火燒去。」

　　群豪轉目望去，只見那說話之人，正是武當派三鶴之一的青鶴黃葉子。

　　武當三鶴在武林中的聲名，十分響亮，一言九鼎，群豪聽得他這番分析之言，心中無不暗暗忖道。這話說的不錯，想那「達摩易筋經真解」是何等珍貴之物，這梅花主人如何能捨得把它一火焚去？祇怕是偽製之物。

　　群豪心中雖然這般想法，但仍是不放心，只因他「達摩易筋經真解」的誘惑之力，太過強大，對名聲極盛的武林人物而言，實有重逾生死之感。

　　只聽戒貪大師長長嘆息一聲，雙手抱著那殘餘的絹冊，如痴如呆，半晌講不出話。

　　這時，如若龐天化出手施襲，一擊之下，定可把戒貪大師置於死地，但少林寺的威名太大，戒貪大師在寺中的身份又極尊高，如若傷了他的性命，定將和少林寺結下不解之仇，便不敢貿然出手。

　　三個隨來的護法高僧，卻運集了功力，準備出手，但卻被那黑衣勁裝大漢擋在丈餘外處。三僧眼看戒貪大師茫然失措之情，也不敢隨便出手，祇怕一旦破臉，激怒了龐天化，出手傷害了戒貪大師。

　　青鶴黃葉子和戒貪交情頗深，看他茫然如醉的神態，心中大是擔心，高聲說道：「龐莊主，可否讓在下過去和戒貪道兄說幾句話？」

　　原來龐天化隨來之人，尋定方位，蓄勢待敵，不讓任何人迫近場中，誰要通過，勢非得憑藉武功硬闖不可。

　　龐天化看戒貪神情，確實有些不對，當下點頭說道：「道兄只管請進。」

　　那擋住去路的黑衣人，聞聲讓路，閃到一側。

　　黃葉子大步而入，走到了戒貪大師身側，揚手一掌，拍向戒貪背心。

　　戒負悲急攻心，一時間失去了主宰之能，黃葉子輕輕一掌，拍在「命門穴」上，登時神智盡復。

　　黃葉子道：「道兄，這達摩易筋經真解，是真本還是偽製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情不自禁的抖動了一下手中殘餘的絹冊，黯然說道：「是真的『達摩真解』──」

　　他突然一振萎靡的精神，雙目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光芒，環掃了四周群豪一眼，高聲說道：「老衲今日要宣佈一件事實，少林寺的『達摩易筋經真解十三篇』確已失竊，江湖上雖然有此傳說，但真正的內情，祇怕是知道的不多。」

　　這戒貪大師在少林寺主持「達摩院」，身份僅次於掌門方丈，他的話自是極有份量，是以群豪個個凝神聽去。

　　哪知戒貪卻突然住口不言，想是說了一半之後，憶起了什麼重大之事，不便再說下去。

　　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，說道：「老和尚吞吞吐吐的毫無丈夫氣概，既是說了，為什麼不接下去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轉目望去，只見那說話之人，一身青袍，胸垂白髯，神態十分威猛，但卻面目陌生，素不相識，不禁皺了一皺眉頭，道：「這位施主說的不錯，老衲既然說了，就該說個明白才是，老衲可以告訴諸位的是，這本『達摩易筋經真解十三篇』確是敝寺中遺失的真本。」

　　此言一出，群豪震動，四周立時響起了一片吵雜的人聲。

　　龐天化突然大聲喝道：「諸位請肅靜一些，聽老朽說幾句話。」

　　他這一喝，鼓譟的群豪，果然肅靜了下來。

　　龐天化目光凝注到戒貪大師身上，問道：「貴寺這『達摩真解』乃寺中鎮山之寶，被人竊出，定然是追問情由了？」

　　只聽那梅花生人冷冷接道：「這『達摩真解』，好好的放在箱子之中，原物無損，是何人擊碎木箱，燒了那『達摩真解』，才該是罪魁禍首。」

　　龐天化冷冷說道：「如若那箱中不是早已藏有機關，就是老朽在那木箱上再多擊上幾拐杖，也是燃燒不起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搖頭說道：「如若不是你用枴杖擊打，這天下武學總綱，還不是仍然好好的放在那木箱之中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突然對梅花主人一拱手，道：「老衲有幾句話，想問問老施主，不知可否見告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不知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請教這『達摩真解』，可是老施主由少林寺中取來的麼？」

　　他不肯用偷竊兩字，言語間極盡客氣了。

　　梅花主人搖頭笑道：「不是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既非是施主由敝寺中取得，此物由何而來，還望老施主對老衲有個交待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那『達摩真解』既已毀去，再來談它的來由，未免有亡羊補牢之感，老夫之意，不如換個題目談談如何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奉掌門令諭遣派，來此參與這場英雄大會，並無和天下英雄一爭雄長之心，但這『達摩真解』和敝寺關係太大，老施主如不說出一個明白出來，老衲為勢所迫，不得不參與是非之事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端坐未動，神色如常，對那大名鼎鼎的高僧，似是全然未入在眼中，緩緩說道：「大師之意，是定要迫我還你一本『達摩真解』了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少林寺清現森嚴，從不仗勢欺人，如若這『達摩真解』非是施主所竊，就請說出那偷竊之人，如是施主說不出那偷竊之人，老衲斗膽要請者施主隨我到少林寺中一行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笑道：「在下久聞中嶽之名，心慕已久，大師如肯相邀，老夫極願赴中嶽一行，但得此間事了，咱們就一起上道。」他雖未直接說出「達摩真解」的由來，但言語間已隱隱說出，從未到過中嶽，自然這「達摩真解」不是他偷竊的了。

　　龐天化冷然說道：「『達摩真解』被焚一事，倒算得一樁驚人之事，老夫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足以重過此舉的大事──」目光環掃了四周群豪一眼，接道：「既是無事，老夫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儘管請便。」目光一轉，望著戒貪大師，道：「大師見聞博廣，想必知道世間還有一件奇物，重過那『達摩真解』。」

　　龐天化正待轉身而去，突然又停了下來。

　　梅花主人緩緩伸手由坐椅之下，取出一個翠色玉盤，接道：「不知大師可否識得此物？」伸手把玉盒放置案頭。

　　由於那「達摩真解」留下了群豪太深刻的記憶和誘惑，梅花主人拿出這玉盤之後，人群中立時又起了一陣騷動，紛紛向前面湧來。

　　龐天化八個隨行之人，仍然分守各方，阻住來路，紅衣凶神最先發難，怒喝一聲，劈出一掌。

　　衛守正南方位的一個黑衣大漢，手中抓了一把毒沙，還未及打出，紅衣凶神的掌力，已然湧到，強猛的暗勁，有如巨浪狂捲而至，那黑衣大漢心知如若此刻打出毒沙，定然被那強猛的掌力反擊回來，死命的緊握著手中毒沙不放，一側左肩，準備硬受一擊。

　　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，參仙龐天化突然一揮右手，拍出一掌。

　　紅衣凶神拍出一掌後，人也緊隨著劈出的掌力欺身而上，伸手向那黑衣大漢抓去，忽覺潛力反撞，劈出的掌力，竟似被擋了回來，立時易勢應變，向前欺進的身子，陡然向後移退三尺。

　　但見沙塵飛起，兩股撞擊在一處的劈空掌力，旋起了一陣狂風。

　　龐天化疾發一掌，救了屬下，但他已看出眾怒難犯，低聲喝道：「讓開來路！」

　　那黑衣大漢死中得生，揚起手中毒沙，正待打出，突然聽得龐天化喝命之言，當先退了回來。

　　龐天化衛守在四面的屬下一撤，群豪爭先恐後的湧了上來，團團把梅花主人圍住，伸手即可取得那桌子上的玉盒。

　　戒貪大師和青鶴黃葉子，都被那擁上的人群，擠到木桌旁邊，龐天化屹立在原位未動，原來他冷僻之名，武林中人人皆知，誰也不願把意他，是以紛紛避開，這一來，他反而被排在後面，在他和木桌之間的五尺距離中，站滿了人。

　　奇怪的是，群豪雖然迫近木桌，伸手可取玉盒，但竟無人伸手去取。

第三十章

　　戒貪大師眼看這等混亂的局勢，心中感慨萬千，忍不住對黃葉子道：「道兄，請看這混亂之局，如何才能平靜？」

　　黃葉子道：「此時這人群中，包括了黑白兩道中的人物，別說貧道無法可想，就算是貴寺中掌門大師佛駕親到，祇怕也難鎮壓住這等場面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能與此會，大都是江湖中很有身份的人，不論是遊俠高人，或者是綠林魁首，平常之時，決不會這等擁擠衝動，所以會這般的混亂，定然是為那『達摩真解』誘惑，難以自己──」

　　突感右腕一麻，腕脈竟被人緊緊扣住，手中殘存的「達摩真解」也被人奪了過去。

　　轉頭看去，但見人影一閃，呼的一聲，竟從人群頭上飛了過去，輕功之佳，世所罕見。

　　黃葉子看到，大聲喝道：「大師快追。」

　　他口中叫戒貪快追，自己卻搶先追了上去。他素有青鶴之譽，輕功自是高人一籌，一握真氣，竟然學奪經之人，凌空而起，從人群頭頂上飛了過去。

　　這時，很多好事的人，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，但卻紛紛追了上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站起，冷冷地對戒貪大師說道：「大師乃少林寺中身份極尊的高僧，但卻被人搶去手中的殘經，看來少林武功，也是浪得虛名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被他數說的滿臉通紅，心中暗暗忖道：「雖然是出其不意，但如想在我手中搶去那一冊殘經，也非容易的事，那人卻是在極快的一瞬間，使我失去了反抗之能，不知是何許人物，有此能耐？」

　　他心中愧恨交集，也不反駁那梅花主人之言。

　　時間在沉寂、緊張中悄然溜去，大部圍在這四周的群豪身子未動，但心卻都希望那奪去殘經之人，能被黃葉子生擒回來，這種微妙的心理，該是源起於對那「達摩真解」的懷念，和妒忌那人搶去殘本的一種自私。

　　突然間一聲慘叫，震動了群豪，轉目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軀高大的大漢，全身僵直的站著，雙目圓睜，形狀極是可怖，右手放在那玉盒之上，一柄藍汪汪的細長飛刀，由手背直透掌心，釘在桌面上。

　　群豪心中，都在想著黃葉子追那奪經人的事情，誰也沒有注意，竟然不知這毒刀是何人所發？但群豪心中卻都明白那刀上之毒，是一種見血致命的奇毒，只看那大漢毒刀穿掌後，連手掌還未收回，人已氣絕而死，心中無不暗暗的震驚。

　　龐天化突然一頓手中的枴杖，高聲說道：「今日這場酒飯，看來已吃不成了，諸位這般擁擠在一處，於事何補，如若諸位肯聽我龐某之言，請各自向後退一丈。」

　　他一連喝叫數次，但四周群豪，卻是動也未動一下。

　　這使龐天化覺著大失顏面，突然舉起了手中的枴杖，怒聲喝道：「如若有人自信能夠受得老夫一杖，那就站在原地別動。」正待掄動枴杖，迫退那圍集的群豪，突聽一個宏亮的聲音，喝道：「龐莊主說的不錯，諸位如肯後退幾步，使場中空地大些，也好減少些受人暗算的死亡機會。」

　　群豪轉頭望去，只見那說話之人，面色黑裡閃光，胸前白髯飄飄，一身青布衣著，高站在一張木椅之上。

　　只聽人群中響起了高呼之聲，道：「鐵面崑崙，神判活報應周大俠也到了！」

　　四周響起了歡呼和嘆息，語聲雜亂，傳入耳際。

　　嘆息歡呼中，群豪紛紛向後退去，空出了兩丈方圓一片空地。

　　這片空地中的桌椅菜餚，早已被群豪在紛亂中拋向場外。

　　後退群豪中，仍有很多人站著未動，那是神州四大凶人，龐天化和他隨來的屬下，以及戒貪大師和隨來護法之僧。

　　龐天化臉上泛現出激忿怒容，冷冷的說道：「好威風啊！好神氣啊！周大俠的威名，果非虛傳。」

　　周簧淡淡一笑，道：「龐莊主過獎了。」

　　龐天化顏面大損，下不了臺，只好向周簧挑戰，冷笑一聲道：「老夫未肯遵命而退，不知周大俠有何良策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在下做事向不強人所難，龐莊主不願後退，定有道理，在下也不願多問。」

　　龐天化暗暗忖道：「這神判周簧能在武林中被人稱舉當世第一大俠，實非無因，他這幾句樸實無華之言，既不強詞奪理，亦不狡言飾辯，但卻佔盡了情理兩字，我龐某人如再詭言相辯，定將受天下英雄恥笑。」

　　他心中念頭百轉，也不過是眨眼功夫，頷首微笑道：「名無幸致，周大俠的氣變、見識，實叫龐某佩服，四位少林高僧，因失去他們的鎮山之寶，想向那梅花主人討回，不肯後退，自有他們的道理，老夫不肯退後，卻要一試那梅花主人之能，為天下英雄揭開那翠玉盒中之祕。」

　　這時，那大漢的屍體，仍然僵直的站著，但那隻被毒刀貫穿的手掌，卻已變成了鐵青色，刀上的淬毒之強，使人不寒而慄。

　　龐天化緩步行近木桌，高聲說道：「哪一位認識這位兄台，請入場中收去他的屍體。」

　　他連問三聲，聲音也一次比一高，四周群豪，卻無一人相應。

　　龐天化環顧了四周一眼，道：「既是無人應聲，老夫就得罪了。」枴杖一揚，挑開釘在那入手掌上的毒刀。

　　那人氣絕後，屍體不倒，全憑那毒刀穿過他手掌，釘在桌子上的支持之力，毒刀被龐天化一杖挑飛，屍體就隨著倒了下去。

　　日光下，只見那碧玉盒泛起一片翠光。

　　龐天化雖然身負絕技，但眼見那取盒人手中毒刀後死去的慘狀，也不禁有些心生寒意，暗中運集了功力戒備，緩緩伸出左手，向那玉盒抓去，雙目中神光如電，環視四周。

　　這次倒是出了龐天化意料之外，竟是毫無阻攔的把玉盒取到手中。

　　四周群豪眼看玉盒到了龐天化的手中，登時憶起那梅花主人之言，玉盒中的存物，貴重尤超過一達摩真解。

　　由於那「達摩真解」留給群豪的誘惑，人人都相信那梅花主人決不會信口開河，一時間群情激動，不自禁的向前面圍來。

　　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，喝道：「打開那玉盒瞧瞧？」

　　一呼百應，剎那間喊聲震天，盡是催促啟開玉盒的呼聲。

　　龐天化眼看著群豪激動之情，心頭凜然，暗道：眾怒難犯，我龐天化武功再高，也難是天下英雄之敵。

　　目光一轉，望著梅花主人道：「閣下這玉盒中，究竟放的什麼？可以說出來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拂髯微笑，道：「玉盒現在你手，何不啟開瞧瞧？」

　　龐天化心念百轉，主意難拿，想到木箱中存放「達摩真解」一事，心中更是猶豫難決，如若這盒中之物當真貴重尤過「達摩真解」，那還罷了，萬一盤中存放的是什麼奇毒的東西，自己豈不是首當其衝。

　　他雖是老謀深算，機智過人，但受了盛名之累，實無法把那取到手中的玉盒再放下去，只好暗中一提真氣，閉住了呼吸，緩緩打開玉盒。

　　玉盒微啟，立時透出了一片紅色的光芒，日光照耀下，那紅光如霞如霧，分不出是煙雲還是彩光。

　　龐天化醫道精深，略一凝視，已辨出是一種物體放射出的光華，突然生出了貪心，生恐打開了盒蓋之後，暴露於群豪的目光之下，盒蓋未啟，突然又緊緊扣上，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閣下能把桃花毒瘴，收藏這玉盤之中，實叫人佩服的很。」

　　那桃花瘴，乃是一種淫惡的無形奇毒，凡是在江湖闖蕩過幾手的人，無人不知，玉盒微啟後，紅霞泛現，四周群豪，人人看的清楚，這龐天化又有參仙之譽，這幾句話，自是四周群豪深情不疑。

　　梅花生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參仙之名，果非沒得，龐莊主既是已看出玉盤中收放的桃花瘴毒，那就請把玉盤放歸原處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此物奇惡絕毒，這玉盒中雖然存放不多，但已足為大害，老夫豈能任它留害世人？」

　　這幾句話，說的也是冠冕堂皇，大有憂天下之憂的氣概。

　　梅花主人仍是一付不慍不火的神情，緩緩的說道：「匹夫無罪，懷璧其罪，龐莊主如是不怕護罪天下群豪，只管收去玉盒就是。」

　　龐天化冷然一笑，道：「閣下函邀天下英雄，聚會於此，除了那『達摩真解』之外，量已再無驚人之舉，老夫不再奉陪，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他生怕那梅花主人再提起玉盒，故轉話題，以分四周群豪之心。

　　梅花主人回顧了戒貪大師一眼，笑道：「非是老夫誇口，那玉盒中的存物，比起貴寺中那『達摩真解』有過之而無不及，老夫願以相送，日後到得中嶽，也好叨擾一頓素齋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那玉盒之中究係何物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玉盒已為大師所有，何不問那龐天化討來瞧瞧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雖然明知他有意挑撥，但由於失經之痛，求償心切，竟是為之心動，回頭對龐天化，道：「龐莊主想是已聽到梅花主人之言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大師德高望重，竟是這般的容易上當，那梅花主人言中挑撥之意，雖三尺童子，亦是不難聽出，大師何以竟信以為真了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不錯，這梅花主人確是有意挑撥，但貧僧只望能瞧瞧那玉盒中的東西，如若和『達摩真解』無關，貧僧再轉送龐莊主就是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這玉盒中乃淫惡無比的桃花瘴，大師適才想已瞧見，此毒無形無味，隨風飄飛，少許即足致命，在下之見，大師不用瞧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如真是桃花毒瘴，龐莊主就不畏懼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冷冷接道：「玉盒中如真是桃花毒瘴，適才早已隨風飄出，祇怕此刻早已有人中毒。」

　　龐天化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此人用惡毒之物，想一網打盡天下英雄，大師何苦受人利用，和在下作對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略一沉吟，道：「梅花主人的用心雖然不善，但他的話卻是大有道理，如若玉盒中當真是桃花毒瘴，祇怕此刻早已有人中毒了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大師是非看不可了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如不目睹那盤中之物，心中疑念實難平息。」

　　龐天化接道：「大師之言，實叫在下難解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敝寺那位置『達摩真解』之處，同時放有七十二種絕技的真本，那人既然能盜走敝寺中『達摩真解』，亦可順手牽羊，帶走幾冊敝寺七十二絕技的真本。」

　　龐天化長眉聳揚，冷冷說道：「大師如若一定要看，請到老朽避塵山莊一行，四橡林中，雖然不接貴賓，但可持為戒貪大師破例，老朽回莊之後，掃榻以待貴賓，咱們青山不改，後會有期，老朽就此別過了。」目光環顧了隨來屬下一眼，接道：「咱們走！」

　　走字出口，四個藍衣少年唰的一聲，拔出長劍，齊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紅衣凶神舉手一揮，四大凶人一字排開，擋住了去路。

　　龐天化沉聲喝道：「快退下來！」

　　四個藍衣少年，已然舉劍準備出手，聽得龐天化喝叫之言，齊齊收劍而退。

　　龐天化越眾而出，道：「四位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咱們兄弟不怕那梅花毒瘴，那玉盒交給咱們兄弟吧！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毒瘴可以用來害人，但也可用來救人，老夫醫術博精，世人有誰不知，我要把它帶入避塵山莊，混入幾種奇藥，練製成避瘴丹，用以濟世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咱們神、煞、鬼、魂四兄弟，一向只顧自身的好惡，倒不管別人死活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接道：「咱們大哥說的話，從未打過折扣，既說出要那玉盒，自然是要定了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給了，大家不傷和氣，不給，咱們也得硬要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接道：「那玉盒乃梅花主人贈送戒貪大師之物，他人之慨，龐莊主何以不慷？」

　　龐天化緩緩說道：「別人怕你們神州四怪，我龐某人卻是不怕，四位如是定要較量一下老夫武功，龐天化捨命奉陪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冷冷說道：「咱們神、煞、鬼、魂四兄弟，對付一個人是四個齊上，對付千軍萬馬，也是咱們兄弟四個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掠了龐天化一眼，道：「龐莊主加上八個屬下，共計九個人，算起比咱們兄弟還要多出五個。」

　　龐天化冷笑一聲，接道：「老夫不用助手，要獨對你們神州四大凶人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一個人該死之時，築上一道城街也擋它不住，你如一個人勝得我們四兄弟，從今後神州四兄弟永不在江湖上走動。」

　　龐天化仰天一聲長笑，聲如龍吟，直衝霄漢，震的四周群豪，耳際間嗡嗡作響。

　　笑聲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才停了下來，餘音繚繞，歷久不絕。

　　神州四怪口雖未言，心中卻是暗暗的震動，忖道：「這參仙龐天化之名，果不虛傳，但聽他之笑聲，已知功力之深厚了。」

　　但聞紅衣凶神，輕輕的哼了一聲，惡煞、怒鬼、怨魂，立時展布開去，布成了一座方陣。

　　原來這神州四凶人，久年形影不離，早已心靈相通，不論何人一舉一動，就可表達自己心意，另外三人亦能夠頓時領悟。

　　龐天化突然掄動了手中枴杖，帶起一陣呼嘯勁風，迫的神州四凶人各自向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紅衣凶神冷冷說道：「龐莊主小心了，咱們弟兄就要出手啦！」

　　龐天化右手枴杖平腦舉起，原本嚴肅的面容上，突然泛現出微笑，道：「四位請吧──！今日老夫索性託大一下，再讓四位各攻一招。」

　　剎那之間，他由激怒中，恢復了鎮靜平和，只瞧的四周群豪個個暗自讚道：這龐天化不但內功深厚，就是這臨敵的修養的功夫，也非常人能及。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武林甚多講求禮數的過節，咱們四兄弟是一概不懂，龐莊主既是要相讓四招，咱們兄弟也不客氣了。」

　　餘音未絕，掌勢已發，呼的一招迎面劈去。

　　龐天化果然不肯還手，身子一側，靈活無比的避開一拳。

　　紅衣凶神右手臂出一掌，左手卻探入懷中，摸出了一柄一尺八寸長短的金尺來。

　　綠衣惡煞哈哈一笑，遙遙劈出一拳，拳風呼嘯，蜂湧而出，左手同時探入懷中，取了一柄軟索銀錘。

　　龐天化突然舉步一跨，白髮飄飄的閃開五尺，避開了綠衣惡煞一記拳風。

　　黃衣怒鬼冷冷說道：「龐莊主試試在下的五鬼陰風指。」右手虛空一抓，登時有五股陰寒之氣，隨手而出。

　　龐天化避開了凶神、惡煞的一掌一拳，但心中卻明白凶神、惡煞的伎倆，決不只此，他們雖是口口聲聲不管武林規矩，藐神眾賢，但究竟是成名江湖的人物，不肯大失身份，在別人讓招之中，以絕技出手求勝。

　　但這黃衣怒鬼卻不肯顧及身份，竟然施展出生平絕技，五鬼陰風指來，總算還稍存顧忌，先行示警，才肯出手。

　　龐天化暗中一提真氣，全身上下有如精鋼一般，待那陰寒之氣逼近身側，才陡然一個大翻身，閃避開去。

　　雖是他早有戒備，預作防範，但仍然覺出一陣寒風，掠身而過，如若硬擋五鬼陰風指力，雖有真氣護身，祇怕也難以抵拒得住。

　　黃衣怒鬼右手發出五鬼陰風指力的同時，左手伸入懷中，摸出兩面銅鈸。

　　銅鈸之後，各帶有一條黃色的索繩，可以套在雙腕之上。

　　白衣怨魂最是陰損，趁那龐天化剛剛讓避過黃衣怒鬼的陰風指力，一聲不響的合起雙手，平胸推出。

　　龐天化立足未穩，實覺身後略動襲到，手中枴杖一點，突然向旁側飄出了八九尺遠，讓開一擊。

　　白衣怨魂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龐莊主好巧妙的閃避身法。」

　　龐天化冷哼一聲，道：「龐某總算在四位各出一招的攻勢中，安然無恙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手腕一翻，撩起衣襟，取出了一對鐵懷杖道：「龐莊主現在可以還手了。」

　　龐天化目光四顧了群豪一眼，朗朗笑道：「今日我龐天化如若敗在四大凶人手下，火焚四橡林避塵山莊，永生不和武林朋友們相見！」

　　紅衣凶神臉上閃掠過一抹獰笑，道：「龐莊主不覺立誓太重了麼？」

　　龐天化手舉枴杖，道：「老夫不願和四位對口，小心我要反擊了。」手中枴杖一伸疾向白衣怨魂點去。

　　他心中恨這白衣怨魂陰損，準備全力攻他一人，只要能把四怪殺傷一人，今日之戰，當可立於不敗之地。

　　白衣怨魂手中的鐵懷杖一齊掃出，硬對龐天化點來的枴杖。

　　但聞一聲金鐵交鳴，白衣怨魂以抗拒龐天化那深厚的內力，被震橫移兩步。

　　綠衣惡煞右手一抖，軟索報錘一招「流星趕月」，遙遙擊到。

　　龐天化口中雖然託大，但心中卻把這神州四大凶人看成了生平中僅遇的強敵，當下枴杖一揮，斜裡推出，橫向綠衣惡煞的銀錘軟索上絞去。

　　但見綠衣惡煞手腕猛沉，那筆直點出的銀錘，突然向下一沉，避開枴杖，易直點為橫擊，掃向下盤。

　　他能把一條索錘的軟索，貫注上內家真力，另作鐵棍使用，不足為奇；又能使那軟索由直點變作橫擊，其間不經收回重發，瞧得四周群豪，個個心生傾服，暗道：這神州四大凶人能夠縱橫江湖，所向無敵，倒非幸致。

　　龐天化手中枴杖疾沉，呼的一聲撥開銀錘。

　　但見黃光閃閃，一面銅鈸盤旋飛來。

　　龐天化手中枴杖陡然點出，橫裡一推，一聲脆響過去，銅鈸疾向一側蕩去。

　　但見那黃衣怒鬼一挫右腕，銅鈸忽然盤旋轉向，飛回了手中，就在他右手銅鈸盤飛收回的同時，左手銅鈸卻電疾飛出，旋擊過來。

　　白衣怨魂手中兩支鐵懷杖，毒蟒出穴一般，襲向龐天化的身後。

　　綠衣惡煞手中軟索銀錘，伏地追風，掃向下盤。

　　這一次，惡煞、怒鬼、怨魂同時發動，龐天化身前身後，上中下盤，盡都籠罩在三怪銀錘、銅鈸與鐵鐶杖的攻勢之下。

　　四怪中，只有那紅衣凶神，橫著手中金尺，未曾出手。

　　觀戰的群豪，都為龐天化捏了一把冷汗，擔心他在三人這等嚴密配合的迫攻下，難以支撐七十個回合。

　　但聞龐天化縱聲而笑，笑聲裡枴杖疾變，幻起了重重杖影，護住身子。

　　一陣金鐵擊撞聲，銀錘、銅鈸、鐵懷杖盡被那重起的杖影，震蕩開去。

　　紅衣凶神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一招『疊浪千重』！」喝聲中陡然欺身而上，手中金尺護住身子，疾向龐天化身邊迫去。

　　原來他手中金尺長不過尺八，最宜近身相搏。

　　龐天化吃了一驚，反手掄出一拐，拐勢挾著強猛絕倫的勁道，劃起了盈耳嘯風。

　　他心知如讓紅衣凶神欺近身側，近攻配合著另外三怪的遠攻，自己立時將陷入應接不暇的危急之境，這一拐用出了七成以上的內力，以阻紅衣凶神的來勢，希他知難而退。

　　卻不料紅衣凶神一伸手中的金尺，竟向龐天化那挾風擊來的枴杖迎了上去。

　　杖尺相觸，紅衣凶神被震的斜跨一步，但龐天化那枴杖竟也被震的迴蕩數尺。

　　就在兩人杖尺相觸之際，綠衣惡煞的銀錘、黃衣怒鬼的鋼鈸，齊齊攻到。

　　龐天化接了四怪合手幾招後，已知厲害，立時隨機應變，改了打法，先求立於不敗之地，枴杖疾收，封住了門戶，閃開五尺，不再擋攻來的銀錘、銅鈸。

　　他和紅衣凶神，交手一招後，已覺出那紅衣凶神內力強猛，和自己在伯仲之間，如若用枴杖封架銀錘、鋼鐵，必然留給那紅衣凶神可乘之機；只要被他欺近身側，今日之戰，勝算即失。

　　果然，紅衣凶神在銀錘、銅鈸攻出之時，突然一伏身，疾如雷奔電閃一般，猛向龐天化身側衝了過去。

　　龐天化料不到他眼看自己有了準備，仍然奮身欺上，心中又驚又怒，厲喝一聲，運足了十成勁力，猛的推出手中枴杖。

　　但見紅衣凶神隨著那推出的杖勢，突然飛了起來，升空兩丈多高。

　　四周圍觀的群豪，看的齊齊吃了一驚，暗道：這龐天化的武功，果非小可。

　　群豪心念未完，曾見那紅衣的神，懸空打了兩個跟斗，又向龐天化撲了過去。

　　原來龐天化全力推出了一杖，力道強猛絕倫，紅衣凶神金尺一和枴杖相觸，立時覺出了難以硬行接下一杖，趕忙一吸真氣，收住了向前急衝之勢，金尺一點枴杖，借著那推出力道，疾飛而起，空打了一個轉身，又向龐天化撲了過去。

　　這時，四周觀戰的群豪，心中又不禁暗暗讚了那紅衣凶神一聲。

　　白衣怨魂突然長嘯一聲，一雙鐵懷杖二龍出水，疾向龐天化身後撲去。

　　龐天化回掃一拐，震開了鐵懷杖，綠衣惡煞的銀錘又自點到。

　　同時，紅衣凶神也趁他回拐掃開鐵懷杖的一瞬工夫，施展千斤墜，疾落而下，逼近了龐天化的身側，手中金尺一招「拒虎門外」，封住了龐天化的枴杖，左手食中二指一並，點向龐天化的「玄機」要穴。

　　好一個龐天化，身陷危境，心神不亂，借著掃擊那鐵杖的拐勢餘力，身子隨著一轉，避開了銀錘，和紅衣凶神點來的指力。

　　右腕疾揮，掄動枴杖，剎那間湧出重重護身拐影，不再分心攻敵，全意採取守勢。

　　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惡戰，紅衣凶神和白衣怨魂的金尺、懷杖，一前一後的近身迫攻，綠衣惡煞和黃衣怒鬼銀錘、鋼鈸，上下逼攻。

　　只見龐天化手中枴杖，忽伸忽縮，幻起重重拐影，護住身子，不論四怪攻勢如何凶惡，始終難以傷到他。

　　不大工夫，五人已力搏了四五十合。

　　但見錘繞鈸飛，杖影嘯風，搏鬥的猛惡如舊，雙方都無敗象。

　　四周觀戰的群豪，只瞧的個個心驚膽顫，忖道：這一番惡戰，當真是聞所未聞，見所未見。

　　龐天化那八個隨行的屬下，全都拔出了兵刃，神色緊張齊望著場中搏鬥的形勢。

　　在他們記憶之中，莊主從未和人搏鬥過五十合以上，只要是親身臨敵，大都在十合以內，擊倒了對方。

　　但此番惡鬥，卻一連苦戰了數十合，仍是個不分勝敗之局，而且形勢上龐天化似是已落在下風，只有招架之功，沒有還手之力。

　　場中的搏鬥，愈來愈是險惡，雙方似已瀕臨勝敗將分之際，但四周群豪仍無人能預測出這場搏鬥的結局。

　　突聽紅衣凶神喝道：「放手！」金光突盛，攻入了龐天化杖影之中。

　　但聞龐天化怒聲喝道：「未必見得。」喝叫聲中，兩人突然分開。

　　紅衣凶神雙足已無法扎穩馬樁，一連向後退出了六七步。

　　但他終於支撐著沒倒下去。

　　惡煞、怒鬼、怨魂齊齊收了兵刃，縱身飛落到紅衣的神身側，問道：「大哥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只見紅衣凶神，雙目環睜，一語不發，臉上是一片獰厲之色。

　　綠衣惡煞突然舉手一掌，拍在紅衣凶神的背心上。

　　但見紅衣凶神，張開口來，長長吐一口氣，道：「龐天化也受了傷！」

　　群豪轉頭望去，只見那龐天化呆呆的站著不動，手中枴杖支在地上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黃衣怒鬼冷笑一聲，突然一振右腕，手中銅線閃電一般的飛了過去。

　　龐天化八個屬下蜂擁而上，團團把龐天化圍在中間。

　　兩個藍衣少年，齊齊舉起手中長劍，交錯布成了一片劍網。

　　但聞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，黃衣怒鬼發出的銅鈸被那交錯的劍光震蕩開去。

　　突見龐天化一舉手中的枴杖，高聲說道：「你們快退下去！」

　　八個屬下怔了一怔，齊齊向後退去。

　　龐天化掄動手中的枴杖，高聲喝道：「紅衣凶神你可有再戰之力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有何不可！」腳步踉蹌的向前行去。

　　四周圍觀群豪，都已瞧出雙方受傷甚重，如再打下去，恐將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局，但卻無人出面阻止。

　　只因這兩人都是武林中出了名的難纏人物，誰也不願多管閒事，惹上麻煩。

　　惡煞、怒鬼、怨魂和龐天化隨來的八個屬下，雖也瞧出兩人都不宜再強行拼搏下去，但熟知兩人性格，不敢出言阻止，只好各自提聚功力，蓄勢戒備，以便及時出手相助。

　　龐天化突然一頓手中的枴杖，一招「泰山壓頂」劈了下去。

　　紅衣凶神手中金尺橫舉，「迎雲捧回」向上封去。

　　杖尺相接，紅衣凶神身子突然搖了兩搖，手中金尺，架不住龐天化那枴杖的壓力。

　　突然間，銀光一閃，綠衣惡煞的銀錘，遙遙飛了過來，震開了龐天化向下沉落的枴杖。

　　龐天化身子一側，突然向前欺進了一步，左手橫擊，一掌拍向紅衣凶神的前胸。

　　這時，紅衣凶神身子已然有些運轉不靈，眼看龐天化一掌劈來，卻是閑避不及。

　　只聽一聲怒喝傳來，黃衣怒鬼手中的銅鈸，幻起一圈黃芒，電射而到，劃向龐天化的左腕。

　　如若龐天化不及時的收回掌勢，固可一掌擊中紅衣凶神，但勢必被黃衣怒鬼橫裡飛來的銅鈸，創中左腕。

　　但此時的龐天化，已不似初動手時那般靈活，要他收回掌勢，劈開那閃電飛來的銅鈸，實難辦到，但他的神智清醒，心知閃避不及，一咬牙，掌勢加快向前推去。

　　但聞一聲悶哼，紅衣凶神整個的身軀，吃龐天化橫裡推來的掌力擊中，應手倒了下去。

　　但那黃衣怒鬼的銅鈸，也及時而到，光芒，鮮血濺飛，龐天化一條左臂，軟軟的垂了下去，顯然受傷不輕。

　　就在紅衣凶神摔倒地上，龐天化受傷的同時，響起了一片怒喝、驚叫之聲，刀光閃爍，人影翩飛，龐天化八個屬下，與惡煞、怒鬼和怨魂同時向前撲去。

　　白衣怨魂，論動手中鐵懷杖，帶起了一陣急風，劈開刀劍交織的寒光，衝近了龐天化，飛起一腳，疾向龐天化小腹踢去。

　　龐天化突然一旺雙目，炯炯神光，暴射而出，右手枴杖朝裡一推，封住了小腹要害。

　　白衣怨魂萬萬沒有料到，龐天化在兩次受傷之後，還有餘力運用手中枴杖，踢出的一腳，勢道勁急，手中雙杖，又分拒兩側迫攻的刀劍，心想收回踢出之勢，但卻力有不能，被龐天化那橫來的枴杖掃中了左腿。

　　但聞白衣怨魂冷哼一聲，身子隨著左腿打了一個轉身，單用一隻右腿站在地上，支撐著身軀，手中鐵懷杖仍然左飛右舞，拒擋兩側攻來的刀劍。

　　只聽綠衣惡煞怒喝一聲：「躺下！」一個黑衣大漢應聲飛了起來，摔倒一丈開外。

　　原來綠衣惡煞手中的銀錘，適應遠戰，不宜近攻，是以他向前衝來時，收了銀錘，揮掌拍出。

　　龐天化隨行屬下中的一個穿黑衣大漢，一刀掃出，想阻止那惡煞來勢，卻不料被惡煞右手掌力逼開刀勢，左掌乘勢拍入，一掌擊在那大漢後背上，登時應手飛起，摔了出去。

　　黃衣怒鬼手中飛舞銅鈸，力戰兩個藍衣少年，和兩個黑衣大漢，暫時保持個秋色平分之局。

　　綠衣惡煞出手擊傷一人後，疾向龐天化衝了過去。

　　只見劍光閃動，交叉而出，兩個藍衣少年捨棄了白衣怨魂，阻攔住綠衣惡煞。

　　參仙龐天化和紅衣凶神，都閉目而立，運氣調息，對身側的兇惡搏鬥，瞧也不瞧一眼。

　　原來兩人都在極力爭取時間，希望都先比對方調勻真氣。

　　只見龐天化突然睜開雙目，右手用力一頓，手中枴杖深入了土中一尺多深，探手入懷，摸出了一粒丹丸，吞入腹中，望了紅衣凶神一眼，又探手摸出一個玉瓶，打開瓶塞，把瓶中的白色藥粉，倒在傷口上。

　　他醫術獨步武林，煉製的丹丸、藥粉，無不具有神效，一經敷用，登時止血，左腳突然向前跨了一步，一把拿住了紅衣凶神右腕脈穴，冷然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參仙龐天化隨來的底下，雖然武功不弱，但如何能擋住三怪凌厲的攻勢，但幾人保護主人心切，全憑同歸於盡的打法，勉強擋住三怪，不讓他們欺近龐天化的身側，但雙方武功相差懸殊，這等不顧自己生死的打法，雖可強保一時，卻難久持下去；眼看落敗在即，忽聽龐天化呼喝之言，立時收了兵刃躍退。

　　三怪眼看紅衣凶神落在龐天化的手中，投鼠忌器，只好也停下手來。

　　龐天化雙目中暴射出懾人的神光，冷冷對三怪說道：「這一戰老夫未能全勝，但也沒有落敗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如非你那幾個隨來的屬下出手，此刻你早已橫屍當地了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三位此刻儘可聯手再攻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你放開我們大哥。」

　　龐天化哈哈大笑道：「老夫雖然傷了一條左臂，但你們神州四怪，卻傷了兩人，而且都是老夫親手所傷，這一戰勝敗之分，自非你我可作決定，該由場中觀戰之人作個決斷！」

　　神州四怪自知在武林中人緣太壞，可算得遍地仇蹤，如若讓圍觀群豪來評論，雙方勝負，神州四怪心中毫無把握，綠衣惡煞冷冷說道：「咱們四兄弟人緣不好，如是讓別人來評斷今日的勝負，祇怕有不公之斷。」

　　龐天化哈哈一笑，道：「當今之世，有誰不知老夫不和武林人物來往，你們神州四怪的人緣不好，老夫也強不過你們神州四怪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目光轉動，掃掠了四周群豪一眼，道：「那一位肯出面替我們評論這一陣的勝負？」

　　四周群豪個個沉默不語。

　　龐天化接道：「各位既是親目所睹，希望能從公論評，這場搏鬥，誰勝誰負？」

　　雙方都是難纏難鬥的人物，誰也不願意多插一言，結下這等強敵，是以，綠衣惡煞和龐天化連問數聲，四周群豪，始終無人接口。

　　忽聽一人高聲說道：「在下推薦一人，必可從公論斷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那人高聲說道：「玄皇教主？」

　　龐天化一皺眉頭，還未來及答話，四周群豪，齊齊高呼道：「不錯，玄皇教主，玄皇教主──」

　　一時間呼聲雷動，盡都是推薦玄皇教主的聲音。

　　龐天化高聲說道：「諸位這般推薦那玄皇教主，但不知那玄皇教主，敢不敢評斷此事？」

　　但聞一個嬌若銀鈴的聲音，響徹全場，道：「有何不敢。」語聲未落，一個全身黑衣，頭罩黑紗的人，緩步走了出來。

　　在那黑衣人的身後，緊隨著一個佝僂身軀的獨目老人。

　　綠衣惡煞冷冷說道：「教主如果評斷不公，豈可是自找麻煩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一聲接道：「我既然敢出面評斷勝負，就沒有把你們神州四怪放在心上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好啊，你挑梁子來了？」呼一聲，拍了過來。

　　但見那獨目老人右手一抬，冷冷喝道：「退回去！」

　　白衣怨魂倒是聽話的很，應聲向後退了兩步。

　　這名不見經傳，獨目佝僂老人，一舉手，震退了神州四大凶之一，頓時使全場震動，數百道目光，一齊向他投注過來。

　　玄皇教主冷冷說道：「場中群豪，推我出來，如果你們不服我的評斷，那就是天下英雄公敵。」

　　龐天化暗道：「好厲害的角色，這玄皇教主，果是名不虛傳。」

　　這時，龐天化和神州四怪，都有些擔心，玄皇教主既是天下英雄公推出來的，自是一言九鼎，天下公認，幾人固然可以不服她的評論，但一世英名，卻將付於流水。

　　只聽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老夫隱居四橡林避塵山莊，從不和武林中人物來往，但對教主的威名，卻是早有所聞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本教主從公論斷，不偏不倚，別說你們雙方都和我沒有來往，縱然都是我玄皇教中的人，我也是一樣從公評斷。」

　　龐天化和神州四大凶人啞子吃黃蓮，有苦說不出；如論這四人的威名，決不會接受那玄皇教主言語上有意的污辱。

　　但此刻情勢不同，神州四大凶人和參仙龐天化誰也不願開罪那玄皇教主。

　　但見那玄皇教主垂面黑紗中，透射出兩道目光，四下掃掠了一眼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們這一場搏鬥，表面上看來，是平分秋色，勝負未分，其實──」

　　龐天化重重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此事關係極大，尚望教主從公論斷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龐莊主最好不要接口，免得落下個阻擾評斷之譏。」

　　龐天化臉色一變，本待發作，話到口邊，突然又忍了下去，緩緩說道：「教主說的是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這場搏鬥，龐莊主當勝未勝，反而落了下風──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公論，公論！一教之主的身份，果是大公無私。」

　　龐天化早已氣的臉色鐵青，一時間反而講不出話。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龐莊主當勝不勝，你們神州四凶人卻是該敗未敗──」她緩緩把目光移注到綠衣惡煞的臉上，接道：「我說那龐莊主落了下風，但並未說他落敗；這場搏鬥，尚未到最後的結局，龐莊主固然掌握著應勝之機，但你們神州四大凶人，也非是敗勢已成，可惜的是，你們雙方都還不知道那勝機何在而已！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教主的意思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們根本還沒有分出勝敗，要我如何評論？不過，你們在十招之內，就可分出勝敗了！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這個教主如何知道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可是不相信麼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呆了一呆，道：「如若是單以武功而論，在下實在瞧不出如何能在十招分出勝敗，但教主既然說出口來，想是已經洞燭光機了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道：「我能讓你們四大凶人在五招中落敗，不知你們信不信？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這個在下倒是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好！咱們就不妨試試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急道：「不用慌，先得把話說個明白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貴兄弟還有什麼高見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教主之意，可是說那龐天化在五招之內，可勝得我們兄弟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不錯！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如果龐天化在五招之內，勝不了我們兄弟，教主又該如何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如果那龐天化五招之內，勝不了你四大凶人，本教主也算敗在了你們四大凶人手中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哈哈！哈哈！好輕鬆的承諾啊！教主也算敗在我們手中，事情就算完了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依你之意呢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想了又想：就算這玄皇教主和那龐天化聯手齊出，也無法在五招之內，擊敗自己兄弟，這便宜佔的大了，何樂不為？當下接口說道：「如以我們兄弟之意，教主既是早握智珠，就該投下賭注才對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要我如何下注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在下有兩個條件，不知教主可否答允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別說兩個條件，就是二十個、兩百個，我也敢賭，你說出來吧！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如果那龐天化在五招之內，勝不了咱們兄弟，教主該保證那龐天化獻出那梅花主人的玉盤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第二個條件呢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第二個條件麼？那是更容易了，在下要教主當著這天下英雄之面，解開蒙面黑紗，讓天下英雄一睹教主的風采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接道：「我還有第三個條件，如果教主有沉魚落雁之容，被咱們兄弟看上，教主就該任憑咱們兄弟處置！」

　　此言一出，全場震動，群豪都已知那玄皇教主為女兒之身，受此等羞辱，定然將赫然震怒。

　　那知事情竟是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，那玄皇教主，竟是毫不生氣，緩緩說道：「好吧！你們兄弟這三個條件，我都答應但如你們在五招之內，敗在了龐天化的手中，又該如何？」

　　她這般爽爽氣氣的答應下來，反使神州四怪大大吃了一驚，暗道：如她毫無把握決不至如此爽快的答應下來。

　　四怪相互望了一眼，綠衣惡煞才緩緩說道：「如果咱們兄弟落敗，從此不在江湖上闖蕩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諸位對人立法奇嚴，對自己卻是寬大的很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如以教主之見，要咱們兄弟怎樣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們神州四怪，一向是桀驁不馴，行事大逆江湖規矩，豈會在乎那區區的虛名呢？規矩你們是決不會守的！」

　　綠衣惡煞怒道：「咱們兄弟縱然是不守武林規矩，但這出口之言，還會否認不成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凶什麼？問問天下英雄，那一個敢作你們四大凶人的保證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你有什麼條件，乾脆開出來，咱們無不接受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說來簡單的很，如若你們敗在龐天化五招之下，那就加入我玄皇教中，終生一世，聽我之命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沉吟了半晌，道：「好吧！就此一言為定，你要龐天化放了我們大哥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垂面黑紗中，透出的兩道目光，望著黃衣怒鬼和白衣怨魂說道：「你們兩位怎麼說？」

　　怒鬼、怨魂齊聲說道：「咱們是唯長兄之命是從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空口無憑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大怒道：「那還要怎麼樣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們可敢和我擊掌為誓？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縱然是那十方老人桑南樵重視江湖，我也不信他能在五招內，使我們兄弟落敗。這場賭約，你輸定了。」

　　但見那玄皇教主身後站的獨目老人，目中神光一閃，掃掠了四周一眼，緩緩閉上獨目。

　　玄皇教主，撩起衣袖，伸出白玉般的手掌，說道：「好，咱們就擊掌為誓，背信賴約者，為天下英雄不齒。」

　　目光下，只見她玉指織織，白裡透紅；但見那纖指玉掌，就足以動人心弦了。

　　綠衣惡煞伸出枯黃的手掌，疾向玄皇教主那白玉般的手掌上拍去。

　　此人別具用心，想借這擊掌之約，暗發內功，試試玄皇教主的功力如何。

　　兩掌相觸，響起了一聲蓬然輕震，玄皇教主被震的向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綠衣惡煞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大名鼎鼎的玄皇教主，不過如此而已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不理綠衣惡煞，回頭和怒鬼、怨魂各自對了一掌，然後舉步走向那紅衣凶神，冷冷說道：「你是最後一個，也是四怪之首，這一掌是非擊不可了！」

第三十一章

　　玄皇教主邁著細碎的步子，輕輕的擺動著柳腰，走得好看至極，引得四周群豪個個睜大眼睛。紅衣凶神已覺出有些不對，但一時卻又說不出那裡不對，眼看玄皇教主那白中透紅的玉掌，直推過來，只好伸出左掌迎了上去。他右手腕脈穴道，被龐天化五指扣拿，有力也施用不出，兩掌輕輕的觸接一起。

　　玄皇教主緩緩收回掌勢，說道：「龐莊主，你現在可以放鬆人家了。」

　　龐天化呆了一呆，但仍緊握著紅衣凶神的右腕不放。

　　他心中對五招勝得神州四怪的賭約，自知必敗，如若扣拿住紅衣凶神的穴道，三怪投鼠忌器，不敢出手，還可設法壓服三怪；如若放了紅衣凶神，那是非力行賭約不可的了。

　　但聞玄皇教主冷哼一聲，道：「龐天化，本教主無緣無故的投入了你們的賭約中，賭你必勝，難道你本人就沒有膽子賭麼？」

　　龐天化只覺臉上一陣熱，緩緩放開了紅衣凶神的右腕，道：「老夫自信能夠勝得神州四怪，但那要千招以上。至於五招之內，要連敗神、煞、鬼、怨四大凶人，別說我龐天化無此能耐，就是當今之世，也找不出這等人物。」玄皇教主道：「以你的功力，足可在一招之內，打敗他們一人，四人五招，還有一招剩餘。」

　　龐天化搖頭苦笑道：「承教主抬舉，在下實無此能力。」

　　不但龐天化毫無信心，就是四周觀戰的群豪，也都覺玄皇教主必敗無疑。

　　混跡在人群中的皇甫嵐，低聲對李文揚道：「李兄識見過人，請預測一下此次賭約的勝敗。」

　　李文揚舉手擦拭一下頭上的冷汗，道：「我瞧這個賭約，玄皇教主必勝無疑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何以見得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那玄皇教主無把握能夠勝得神州四怪，豈肯和四怪訂下此等賭約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李兄的高論，兄弟向極佩服，但此見卻是不敢苟同──」

　　只聽那玄皇教主說道：「你無能五招擊敗四怪，那是你不知竅訣，如肯聽我指教，那是必勝無疑。」

　　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事已至此，老夫不願聽也得聽了，不知教主有何高見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法不傳六耳，請莊主近前過來。」

　　龐天化身軀高大，那玄皇教主卻是嬌小玲瓏，兩人站在一起，玄皇教主還不到龐天化的肩頭，龐天化只好彎下腰去。

　　只見玄皇教主那蒙面黑紗不住的擺動，龐天化不停的點頭苦笑，群豪雖然不知她說的什麼，但從龐天化那表情上，可瞧出龐天化對那玄皇教主傳授的機宜，並不贊同。

　　這時，神州四凶人，已排成一列橫隊，八道目光，一齊投注在龐天化和玄皇教主身上，蓄勢待敵。

　　玄皇教主突然提高聲音道：「龐莊主，你該出陣了，這等畏首畏尾，豈是大丈夫的行徑？」

　　龐天化雖然受了重傷，但他素有「參仙」之譽，身懷靈丹，功效奇大，吞服之後傷勢苦疼已消，當下大步行近紅衣凶神，道：「你先接老夫一招！」

　　他自知難在五招中勝得神州四怪，這場賭約必敗無疑，話落掌出，一掌劈去。

　　紅衣凶神自知本身傷勢未愈，不宜硬接，但想到如若接下他這一掌，將可消失去龐天化的不少實力，對惡煞、怒鬼、怨魂，有著不少幫助，當下一咬牙，伸出右手，迎了上去。

　　雙掌一觸，紅衣凶神忽然向後疾退兩步，一跤跌倒在地上。

　　龐天化怔了一怔，半晌講不出話。

　　原來他自知取勝無望，這一掌只用出四五成真力，卻不料紅衣凶神竟是承受不了一掌，仰身跌倒在地上，不禁精神一振，身子一轉，大步行到綠衣惡煞身邊，道：「你可敢接我一掌？」舉掌劈了過去。

　　綠衣惡煞看著紅衣凶神接了一掌後，竟被震的摔倒在地上，心中雖有些畏懼，但又想到紅衣凶神可能是內傷未愈之故。

　　心念還未轉完，龐天化的掌勢已到。綠衣惡煞本能伸出右手，接了一掌。

　　龐天化有了上次的經驗，這一掌用出了八成功力。但聞綠衣惡煞悶哼一聲，仰身一跤，跌摔地上。這一下不但龐天化為之一呆，就是四周觀戰群豪，亦都為之瞠目結舌，想不出原因何在？要知那紅衣凶神接不下龐天化的一掌，還可說他受了內傷，真氣不續，但這綠衣惡煞也接不了龐天化一掌，卻是大大的出人意料之外。

　　龐天化一掌擊倒綠衣惡煞，一轉身走向黃衣怒鬼，揚手一掌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黃衣怒鬼眼看武功強過自己的老大、老二，都接不下龐天化一掌，心中有些畏懼，只是此事大不尋常；一時之間，他也想不出原因何在，眼看龐天化掌勢迫近身來，不自覺舉手迎了過去。

　　雙掌相觸，蓬然一聲大震。

　　這一次龐天化用出九成真力，但聞黃衣怒鬼慘叫一聲，張嘴噴出一口鮮血，倒掉在地上。

　　龐天化連出三掌，擊倒了凶神惡煞和怒鬼，信心大增，疾轉身軀，奔向了白衣怨魂，一招「推山填海」，平胸推出。

　　白衣怨魂眼看三位兄長，果然接不下龐天化一掌，心中大為震驚，龐天化一掌劈來，那裡還敢硬接，疾閃身軀，避開一掌。

　　玄皇教主冷冷說道：「龐莊主，約定五招，你已擊出了四掌，這一招切不可輕易出手！」

　　這時，龐天化對那玄皇教主之言，已是信服得五體投地，當下應道：「教主說的不錯，只餘一招，自不該輕易出手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避開了龐天化掌勢，繞到綠衣惡煞身前，伸手一摸，只覺心臟仍然微微跳動，傷勢雖重，但並非無救。

　　但聞玄皇教主說道：「不要緊，三個人都死不了，只不過受了龐天化摧心掌力，震的暈了過去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凶焰頓消，拱手說道：「請問教主，他們要如何才能得救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他們三位的傷勢，天下只有兩個人可施救，一位是矮仙朱逸，一位是本教主了！」

　　龐天化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如若療治傷勢，調配靈藥，區區在下，自信不致輸在別人手中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笑道：「如若龐莊主能夠救得他們，那是最好不過了，可惜的是救治三怪，並非單純的藥物可以奏效。」

　　龐天化重重的咳了一聲，搬轉話題，高聲對白衣怨魂說道：「你既不敢接我的掌勢，這場賭約，算是老夫勝了！」

　　皇甫嵐低聲問李文揚，道：「李兄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這玄皇教主，果然是能為出眾，如若我想的不錯，毛病就出在那賭約擊掌之上。」

　　皇甫嵐恍然大悟，失聲叫道：「高見，高見，除此之外，再無其他可疑之處了！」

　　他這失聲一叫，只引得四周群豪，齊齊轉目相顧。

　　李文揚心中一動，高聲說道：「白衣怨魂既然不敢接那龐天化的掌勢，這場怯場自然算是龐天化勝了！」

　　群豪原本都在心中評論，聽得李文揚這帶頭一叫，齊聲說道：「不錯！凶神、惡煞、怒鬼既接不下那龐天化一招，量那白衣怨魂也難承受一掌，這場賭約自然是龐天化勝了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心中早已不為賭約的勝敗煩心，念念不忘的是凶神、惡煞和怒鬼的生死，四周群豪哄嚷龐天化勝過了神州四怪，他也不放在心上。

　　玄皇教主突然舉步行近白衣怨魂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可想救三位兄長麼？」

　　白衣怨魂道：「神州四怪，折損其三，獨留我怨魂一人，生而何樂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看不出你們四大凶人之間，竟還存有一些情義，這樣吧！你們神州四怪的威名已隕，也不用再講什麼身份地位了！不如投入我玄皇教下，也可有一處安身立命的所在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想道：「什麼？區區一個玄皇教，還想網羅我們兄弟不成？哼！教主也未免有些想入非非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如想救得三位兄長之命，這就是唯一的途徑，不過本教主決不強迫你們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雙目中直似要噴出火來，厲聲說道：「神州四怪，闖蕩江湖，一向是為所欲為，武林規忌，對咱們四兄弟毫無束縛，投入你那玄皇教中，身受教規束縛，那豈不是比死亡還要難過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肯不肯投入玄皇教，要你們神州四怪自己決定，本教主只不過提醒你們一句罷了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怒道：「咱們兄弟行事從不避忌什麼？縱然答應加入你們的玄皇教，咱們也不甘長久屈服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本教主屬下千萬人，其間有不少強過你們神州四怪，只要你們答應入教，本教主有叫你們馴服聽命的手段。」

　　白衣怨魂回目望望凶神、惡煞和怒鬼，豪氣盡消，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好吧！你只要能救治好我那三位兄長的傷勢，我們答應入教就是。」

　　龐天化經過一陣忖思之後，心中恍然大悟，神州四大凶人功力雖然遜他一籌，但也決不致接不下自己一掌，自然是那玄皇教主，從中施了手段，這場賭約股來全為他人之力，圍觀群豪中，不乏具有才慧之人，再待下去，祇怕要被人揭穿，此時不走，更待何時，心念一轉，拱手對玄皇教主一禮，道：「承蒙教主主持公道，龐天化感激不盡，日後教主有暇，請到四橡林避塵山莊小息大駕，龐天化自當掃榻以待，老朽生性喜靜，不願在此是非之地多留，就此別過了。」

　　也不等玄皇教主回答，轉身而去。

　　只聽戒貪大師高喧一聲佛號，說道：「莊主留步。」

　　龐天化緩緩回轉身來，說道：「大師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莊主請留下玉盒再走如何？」

　　龐天化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老朽為此，連經惡戰，用心無非是不讓那桃花毒瘴，遺害世人，大師不通醫理，要此何用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非是貧僧不信任龐莊主，只因那玉盒既經那梅花主人指明送給老衲，老衲連盒中存物為何也未看過一眼，豈不叫武林同道笑話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大師一定要看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非得過目不可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好吧！」伸出手深入懷中一摸，登時臉色大變，呆了一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，戒貪大師奇道：「龐莊主，有了什麼變故麼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玉盒遺失了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好做作啊！好做作啊！」

　　龐天化一頓手中的枴杖，怒道：「老夫既敢收起玉盒，豈能無膽承認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呵呵大笑道：「如若那玉盒不在你龐莊主的身上，定然是在神州四怪，或是在那玄皇教主的身上；場中只有你們幾人，難道那玉盒會生出雙翅，飛上天去不成？」

　　龐天化究竟是閱歷豐富的人，略一沉吟，立時按下了心頭怒火，緩緩說道：「閣下用那玉盒，只不過是想挑起我們間紛爭而已，其實那玉盒早已被你收回去了！」

　　他目光環顧，掃掠了群豪一眼，接道：「老夫之言或將不為天下英雄所信，但老夫願和那梅花主人一同接受天下英雄的搜查，但得那梅花主人同意，老夫願意首被搜查！」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，不容四周群豪不信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說道：「皇甫兄瞧出苗頭了沒有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願聽高見。」

　　李文揚低聲笑道：「那龐天化究竟不失為一代人傑，已發覺那梅花主人的陰謀，意在打擊天下英雄了。那梅花主人原想憑幾件稀世奇珍，挑起少林派和龐天化間的搏鬥，卻不料神州四怪橫裡插手，先和龐天化打了起來，致未能如他所願，如今那龐天化已經恍然大悟，反來對付那梅花主人了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還有一事不明，請教李兄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請教倒不敢當，只要兄弟所知，無不奉告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兄弟想不出那玉盒中放的是何物，竟然能使那龐天化先不惜和少林衝突，又和神州四怪動手。」

　　李文揚沉吟一陣，道：「玉盒中存放之物，除了梅花主人和龐天化外，祇怕再無人能知，但想來定然是珍貴無比的奇物！」

　　只聽那梅花主人冷然一笑道：「眾目睽睽，都瞧著老夫未離原地一步，如何能取回玉盒？」

　　他說的入情入理，亦使人無法不信，一時間聽得四周群豪有著無所適從之感。

　　但聞玄皇教主銀鈴的聲音，傳入耳際，道：「那玉盒此刻確不在龐天化的身上，也不是神州四怪取去──」

　　四周群豪數百道目光，一齊投注到玄皇教主身上，自從她和龐天化的賭勝得神州四怪之後，原本神祕的玄皇教主，又在群豪的心目中增加了甚多份量。她一開口，立時引得群豪全神貫注，鴉雀無聲。

　　只聽那玄皇教主接道：「那玉盒確已為梅花主人收回，諸位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打斷了玄皇教主之言，接道：「教主何以證明那玉盒已為老夫取回？」

　　這正是天下英雄最關心的事情，也是對那玄皇教主一次嚴重考驗；如若那玄皇教主能夠指出玉盒已確為梅花主人收回的經過，定將使四周群豪折服。

　　皇甫嵐突然嘆息一聲，說道：「那玄皇教原本是一個詭異淫亂的幫會，素為武林人物不齒，但看今日的玄皇教主，處理事情的卓絕才華，卻似是一位大智大勇的武林人傑。」

　　李文揚笑道：「皇甫兄觀察入微，常人難及，這玄皇教主確實正在憑治她過人智慧，在天下群豪之前，築造他的領導地位。如若天下英雄都能聽他的調度，或可安然的渡過那梅花主人預先布下的陰謀。」

　　皇甫嵐暗暗忖道：「黃山世家，在當今武林中，聲譽之隆，尤在各大門派之上，三代俠名，天下如聞，但這位承繼黃山世家衣缽的少年英雄，竟似對那玄皇教主有著特別的好感，如以常情推論，黃山世家縱然未和玄皇教主正面為敵，但冰火不同爐，正邪不兩立，也該是一個相互猜忌的局面才對，可是李文揚卻處處推崇那玄皇教主。」只聽玄皇教主高聲說道：「如若我能指出你收回玉盒的鐵證，該將如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拂髯一笑，道：「教主想必自負為天下第一位精賭之人，又想和老夫賭上一賭了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為賭之道，雖也有勝有負，但總是強過那動手動腳的搏鬥，如閣下有意，本教主權願奉陪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但不知賭注為何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自然是不能讓你吃虧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接道：「教主也未免太自負了，老夫何許人物，豈肯佔你便宜，你先出注，老夫賭注，不在你之下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我如賭你不過，就解散玄皇教，削髮為尼，永不在江湖行走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拍鬚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好！老夫如賭敗在你的手中，願為你玄皇教主下一位執事弟子，永聽譴命。」

　　這兩個在武林人物心目中，充滿著神祕的人物，立下奇重的賭約後，頓起四周群豪的紛紛議論。

　　無人能預測到這場賭約的勝負，也無人敢相信他們能遵守賭約，但想到兩人的身份，似又不會在天下英雄面前，毀去承諾。

　　皇甫嵐果然覺到，緊旁身側而立的李文揚，身子微微發抖，心中大感奇怪，回頭一看，只見他頂門上汗水如珠，滾滾而下，不禁吃了一驚，低聲問道：「李兄可是有病了嗎？」

　　李文揚舉袖拭去臉上汗水，笑道：「不妨事，受了一點風寒，咱們到前面瞧瞧去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一皺眉頭，暗暗忖道：此人滿懷心事，似是正為那玄皇教主擔憂，看來他們之間，交情必非泛泛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李文揚已向前擠去。

　　皇甫嵐滿懷疑憂，緊隨在李文揚身後而行。

　　只見那玄皇教主揚起右手食指，指向梅花主人那坐椅，說道：「那玉盒早已被你收藏在坐椅之下了！」

　　此言一出，全場又是一陣震動，場中大部份人，都懷著半信半疑的態度。

　　原來那梅花主人一直站在原位未動，眾目交注之下，他一直未接近過龐天化，這玉盒被他收回藏入椅下一事，實叫人有些不敢相信。

　　梅花主人神色怡然的拂髯一笑，道：「如老夫這坐椅下沒有玉盒，我立刻揭去你蒙面黑紗，剃去你一頭秀髮。」也不容玄皇教主答話，隨手翻起了坐椅。

　　千目神凝，齊齊投注到了那坐椅上。目光到處，只看的群豪一呆，那梅花主人更是神態大變，說不出一句話來，原來那坐椅下，果然藏有一個玉盒。

　　四周響起了驚嘆之聲，齊齊把目光轉向那玄皇教主，李文揚那緊張的面容神色，陡然間化作一片輕鬆笑意，皇甫嵐也為之愕然震動，搜盡枯腸，仍想不出玄皇教主何以能一開口就指出玉盒的收藏之處。

　　只聽那梅花主人一陣冷冷長笑，道：「是何人敢這般戲弄老夫？」目光轉動，四下搜望。

　　但與會群豪數百人，人人都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，那梅花主人在未尋得證據前，自是不能隨便指說一人。

　　玄皇教主蒙面黑紗轉動，掃掠了四周一眼，緩緩說道：「玉盒既在你坐椅之下，閣下是否服輸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老夫豈是輕易受人戲弄之人？這玉盒分明是教主早已派人，暗藏在我坐椅之下。」揮手一掌，玉盒應手而碎，那玉盒果然空無一物。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既能取回玉盤，為什麼不可把盒中之物取出藏放別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能否說出老夫用何等手法，把玉盒取回？再說老夫縱然取回玉盒，也不至把它我在坐椅之下。哼！無怪教主敢和老夫約賭，原來是早已存心栽贓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龐天化自以為取走玉盒，其實他在收玉盒時，那玉盒早已為你取回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漠的臉色突然綻出笑容，說道：「好一套動人的說詞，老夫如若能指出那貨真價實的藏寶玉盒放存何處，教主是否肯認敗服輸？」

　　這一句反問之言，又使群豪震動不已；這些久年在江湖上闖蕩的武林高手，身歷目睹過無數驚險、奇異之事，但從未遇到過今日的紛亂局勢，只覺奇峰突出，變化無窮，看的人眼花繚亂，目不暇接。

　　沒有人能看出那玄皇教主的神色變化，但見她沉吟良久不言，可知她心中正在想著一件疑難的事，顯然的，那梅花主人反問之言，使她大感躊躇，不敢遂作決定。

　　李文揚又開始緊張起來，臉上一片陰沉。

　　皇甫嵐突然發覺那玄皇教主覆面黑紗中遠射出來的兩道目光，似正投注在李文揚的臉上，不禁心中一震，暗道：果然不出我的預料，他和那玄皇教主的關係，非比尋常──耳際間傳過來梅花主人清亮的笑聲，道：「教主可是膽怯了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如閣下能再指出另一個玉盒的放藏之處，這第一合咱們算平分秋色，但閣下如若有興，本教主極願奉陪，再作一場賭約。」

　　群豪心中，無不為那玄皇教主擔憂，卻不料她竟能十分輕鬆的應付了過去，雖是有些強詞奪理，但總算說得過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好一篇強詞奪理的說詞，老夫總要讓你輸得心服口服，啞口無言。」

　　李文揚回目望了皇甫嵐一眼，道：「這梅花主人當真是難鬥的很。」

　　皇甫嵐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李兄似對玄皇教主關心的很。」

　　李文揚微微一笑，默然不答。

　　只見梅花主人揚起右手，指著那戒貪大師，道：「玄皇教主枉自稱能，栽贓誣陷老夫，但真正取回那玉盒的，卻是一向被武林人物奉作泰山北斗的少林高僧──」

　　戒貪大師訝然說道：「什麼？那玉盒在老朽身上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你可以瞞過天下英雄和那玄皇教主，但卻瞞不過老夫法眼！」

　　戒貪大師怒道：「你不要含血噴人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老夫已把玉盒奉送大師，得失之間，和老夫已無關係，但這玄皇教主橫裡插手，自炫才華，迫的老夫不得不說出大師了。」

　　他的神態輕鬆自在，但那戒貪大師卻是臉色大變，寬大的僧袍，微微抖動，說道：「老夫既不能吞下玉盒，必要有一處收放之地，你且指出那玉盒安在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若把大師換了老夫，我也不會收藏在自己身上──」伸手指著戒貪大師右側一個和尚，厲聲說道：「還不獻出玉盒，難道還要老夫親手取出不成？」

　　那和尚望了戒貪大師一眼，又望望梅花主人，緩緩從那寬大的袍袖中，取出一個玉盒，托在手上，高高舉起。

　　這變故又大出群豪意外，變幻層出，瞧的人目眩神迷。

　　四周響起了驚愕和嘆息，不知是為那梅花主人喝采，還是為少林高僧惋惜！

　　戒貪大師臉上湧出忿怒之色，冷冷的說道：「咱們少林門規，不許私取別人之物，你是知道的了？」

　　那手捧玉盒的和尚應道：「弟子知道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怒道：「你既然知道了，為什麼還偷取這玉盒呢？豈不是明知故犯？」

　　那和尚抗聲說道：「這玉盒既是那梅花主人送給咱們少林寺中之物，為什麼咱們不該取回來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怔了一怔，肅然說道：「廣法你雖然在羅漢堂中護法，但此次受命隨老衲而來，那是該聽命老衲了！」

　　廣法大師道：「這個弟子知道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臉色更見肅穆，冷冷說道：「你當眾拂逆老衲，可你犯了那一條戒規麼？」

　　廣法淡淡一笑，道：「這個弟子倒不知道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狡詞強辯，還不給跪下？」

　　廣法回顧了兩側師兄弟一眼，說道：「貧僧縱然有罪，也該由戒律院中長老議處，這般的私刑相加，總弟子不能領命。」

　　天下英雄，人人都知道少林寺清現森嚴，卻未料到這廣法大師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，抗拒戒貪大師之命。

　　戒貪大師目中厲芒閃爍，僧袍抖動，目注兩側另外二僧，說道：「廣正、廣慈，還不把犯上的抗命逆徒給我拿下！」

　　廣正、廣慈雖然和廣法同為羅漢堂中護法，私誼甚篤，但也不敢有違戒貪大師之命，應聲出手，疾向廣法腕上抓去。

　　廣法突然一提真氣，腿不曲彎，腳不舉步，陡然間向後退出三尺，避開兩人的攻勢，冷冷說道：「兩位師兄，當真不念咱們數十年同門之誼麼？」

　　廣正面如寒霜接道：「私不廢公，戒貪師叔之命，為兄的豈能不遵？」

　　廣慈接道：「師弟快些跪下，聽候戒貪師叔責罰，為兄和廣正師兄自為你求情！」廣法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兩位師兄畏懼那戒貪武功，但小弟卻是不怕──」

　　廣正怒聲接道：「你胡言亂語，說些什麼？」呼的一掌，拍了出去。

　　廣法身子一轉，避開掌勢，道：「兩位師兄當真要和小弟動手麼？」

　　廣慈揚手擊出一拳，厲聲喝道：「師弟大逆不道，目無戒規，怪不得為兄的無情了。」

　　廣法橫移兩步，避開拳勢，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廣慈收了拳勢，說道：「苦海無邊，回頭是岸，師弟可是後悔了麼？」

　　廣正接道：「師弟既已知罪，還不快些跪下，向戒貪師叔請罪。」

　　廣法疾快的收好玉盒，冷冷說道：「兩位師兄自己忖量忖量，可是小弟的敵手？」

　　廣正怒道：「好啊！你這般目無長上，可是當真的要作少林叛徒麼？」

　　廣法冷然一笑，道：「你們逼我如此，那也顧不得了。」

　　戒貪怒聲喝道：「你分明早存異心，不用狡詞掩飾了。廣正、廣慈還不出手擒拿叛徒，等待什麼？」

　　廣正率先出手，一掌拍擊。廣法這次不再閃避，揮掌硬接一擊。

　　廣正未料到他竟敢還手，只用四成真力，廣法卻是早有預謀，用出了十成內勁。

　　雙掌接實，廣正立時覺出不對，但已應變不及，只覺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，直湧過來，登時血氣翻動，連退四五步，一跤跌摔在地上，吐出了一口鮮血。

　　廣法哈哈一笑道：「小弟已有言在先，兩位師兄非我之敵，偏偏你們不肯相信──」

　　廣慈怒火高燒，欺身而上，揮手擊出。

　　廣法左手推出了一招「力屏天南」，封住了廣慈掌勢，右手陡然點了出去。

　　他心機陰沉，智謀超人，眼看廣慈含怒出手，想這一掌，定然運足了十成的動力，決難一擊得逞，立時改變了打法，借左手封擋廣慈掌勢，揮起袍袖，擋住了廣慈視線，右手暗運金剛指力，悄然點出。

　　廣慈在三人之間，為人最是老實，萬沒料到，廣法竟暗中施下毒手，但覺左臂一陣奇疼，手掌軟軟垂下，左臂竟被那廣法出其不意的一指點斷。

　　戒貪大師怒聲喝道：「孽徒爾敢！」

　　袍袖揮動，掃出一陣罡風，震的廣法退了一步，也救了廣慈的性命。

　　廣法心知戒貪大師武功高強，如再被他搶去先機，那是定敗無勝了，趕忙撤回點向廣慈的手指，退後三尺。

　　戒貪大師揮袖一擊後，人也緊隨著欺了過去，兩指一併，點向廣法玄機穴。

　　廣法閃身避開戒貪大師點來一指，立時連攻四拳。

　　此人才智、武功，本就高過兩位師兄，再加上陰謀暗算，三招中連傷了廣正、廣慈，但戒貪大師武功何等高強，廣法自知難再重施故技，四拳已過，立時收拳躍退。

　　戒貪大師回顧了廣正、廣慈一眼，道：「你傷的很重麼？」

　　廣正道：「弟子們還可支撐得住，師叔擒拿叛徒要緊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輕輕嘆息一聲，回目對廣法說道：「孽徒還不跪下領罪，當真要老衲出手麼？」

　　他不願在天下英雄之前，演出自相殘殺之局，強自忍下心中的悲忿，希望那廣法能夠及時回頭，自行認罪。

　　廣法冷然一笑，道：「不是弟子小覷師叔，如若是當真的動起手來，弟子自信在百招之內尚不致敗在師叔手中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修養再好，也是難再忍耐得下，厲喝一聲：「孽徒找死！」呼的一掌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廣法右掌一揚，接下一掌。戒貪大師在盛怒之下，這一掌用出了八成以上真力，廣法接下一掌，人被震退兩步，血翻氣湧，滿臉通紅。

　　梅花主人長袖拂動，暗中點出一指，一股暗勁湧了出去，點在廣法大師的「命門穴」上。

　　廣法赤紅的臉色，立時復常，喘息之聲，也平息下來。

　　這些舉動，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功夫，戒貪大師第二掌，又已劈到。

　　廣法掌勢一揮，竟然又把一掌接下。戒貪大師這一掌用足了十成功力，存心這一擊把廣法傷在掌下，那知事情大出意外，廣法接了下第二掌，竟是若無其事一般。

　　廣法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弟子的掌力，比起師叔如何？」

　　戒貪心中本已動疑，廣法武功再好，也難接下自己掌力，原想查看一個明白，但廣法出言一激，難再按下怒火，右手猛力劈了出去。

　　但見那梅花主人右手微微一拂，廣法精神突然一振，又把一掌接下。

　　這一擊乃戒貪大師畢生功力所聚，威力之強，直似要開山裂石。

　　那知廣法接下一掌之後，仍是若無其事。戒貪呆了一呆，揮手抓了過去。

　　廣法一閃避開，擊出一拳。三拳過後，廣法膽子大壯，雙拳呼呼生風，和戒貪打在一起。

　　少林門規森嚴，天下皆知，像這等眾目睽睽之下，以下犯上的惡戰，可算是少林開立門戶以來，從未有過的奇聞，只引得天下英雄側目，議論紛紛。

　　惡鬥之中，突聽玄皇教主高聲說道：「大師快請住手，似這般的搏鬥下去，鬥上十年二十年，你也勝不了貴派叛徒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若有所悟的收了掌勢，向後跌退。

　　廣法冷笑一聲，搶先說道：「教主如是不服，貧僧甚願領教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緩緩說道：「如非那梅花主人暗施渡功過力之術，暗中助你，你早已傷在那戒貪大師手中，事實俱在，還稱的什麼豪強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突然哈哈大笑道：「原來如此，老衲幾乎為你矇騙過去。」

　　廣法被玄皇教主一言揭穿內情，處境大窘，一時無言可答，回目向梅花主人望去。

　　那位全身黃衣，身軀高大的老者，突然一振左臂，臂彎鐵架上兩隻深灰色的怪鳥，呼的一聲振翼而起，盤飛在玄皇教主頭上，丈餘高處。

　　那緊隨玄皇教主身後的佝僂老人，獨目閃光，望了那怪鳥一眼，緩緩舉起手中枴杖。

　　人群中奔出來四個勁裝佩刀的大漢，環護在玄皇教主身側，佩刀出鞘，目注怪鳥。

　　龐天化服下自製靈丹又經一陣調息後，體能大復，回目向神州四怪望去，只見四人盤膝坐成個圓圈，閉上雙目調息，神色落寞，已失去那種凶煞之氣，心中大為驚奇，暗道：「那玄皇教主，不知使用的何種藥物手段，竟使這四大凶人，凶焰頓挫，馴服至此。」

　　揚中形勢，高潮復起，又形成玄皇教主和梅花主人的衝突局面。

　　但聞那玄皇教主高聲對梅花主人說道：「你函邀天下英雄聚會於此，早已有預謀布宜，準備這一網打盡，先用少林『達摩真解』挑動是非，想利用人性中一點貪得之心，形成一場殘殺，你好坐收漁利；事實已甚顯明，我縱然不說出來，想已有不少人心中瞭然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環顧了天下群豪一眼，接道：「縱然你們合力聯手，也是一樣的難逃此劫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好！你已親口招認出來，就是尚存有一些懷疑的人，也可消去疑念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老夫只不過想瞧瞧你們相互殘殺時的一份熱鬧，如是說老夫要借重這點手段，使你們盡歸劫數，那就未免有些小覷老夫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既是說明，再無隱諱的必要，本教主相信你確有此能，今日與會之人，能否逃脫此劫，只有各憑本領、運氣了。但有一點使人不解，還得請教一二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朗朗笑道：「你儘管問吧！諸位死已將至，老夫也不願你們化作怨鬼後，仍是糊糊塗塗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天下英雄與你何恨何仇？你為什麼定要把我們置於死地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捋鬚沉吟一陣，道：「這個，說來話長了，不談也罷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最好是說個清楚，閣下既有盡我今日與會之人的預謀，想來也不在乎早一時晚一時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肅的說道：「諸位當真要知道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接口說道：「不錯，閣下雖然有屠殺今日與會之人的佈置，但我等決不會束手待斃，想來今日一戰的慘烈，定當是空前絕後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傲然接道：「諸位也未免想得太好了，老夫只要一聲令下，片刻間諸位即將盡化成灰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料未必，閣下也未免太過自信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諸位如若不信，那就不妨試試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且罷，閣下還是先把仇恨天下英雄的原因，說將出來。不論這場約會結果如何？大家都死個明明白白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老夫自有必勝之道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就算你能在片刻間盡把與會之人置於死地，但我等死的不明不白，於你何安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雙目閃動著淚光，自言自語道：「這話不錯，這話不錯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閣下棄去姓名不用，自號梅花主人，想來這番恩仇，定然和梅花有關的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事無幸成，你以一介女流之身，統率玄皇教千百高手，果有非常之才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過獎、過獎！閣下之能尤在本座之上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一整臉色，冷冷說道：「諸位既是都想弄個明白，老夫就答允諸位最後一個請求就是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縱然我等不提此請求，閣下祇怕也會說個明白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不錯，又被你說中，可惜你這般卓絕才華的人，今日也將葬身於此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只要閣下能使我等死得心口俱服，那是死也無憾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回顧了那黃袍老者一眼，道：「先把鳥兒招回。」

　　那老者應了一聲，仰臉一聲怪嘯，嘯如鳥鳴，聽來十分悅耳。兩隻灰色的怪鳥，應聲飛了回來，落在鐵架上。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舉手一揮，發出一聲低嘯。陡然間，樂聲揚起，由遠而近。

　　那樂聲悲淒無比，聽得人心弦震動。回頭望去，只見四個素衣少女，手捧白燭，緩步而來。

　　那悽涼的樂聲，愈來愈近，也更顯得悽涼、哀傷，似乎那每個吹打樂器的人，都有著無比悲苦，吹打出人間最悲哀的樂聲。

　　緊隨那四個素衣少女身後的，是八個身著綠衣、綠裙、白帶垂腰的少女，每四人排成一個方陣，抬著一個木案，案上白綾掩蓋，不知放著何物，緊隨在四個素手捧燭的少女身後。

　　最後面是十六個青衣少女組成的弦管樂隊，四琵琶、四三弦、四管長簫、四隻笛，樂器雖然不多，但那些撥弦吹簫的少女，一個個都是極善音律的好手，簡簡單單的兩組樂器，吹彈出人世間最悲哀的樂聲。二十八個妝色不同的美麗少女，組成了一隊莊嚴、肅穆、充滿著詭奇、幽傷的行列，緩緩行來。

　　群豪似乎都受到這樂聲強烈的感染，齊齊向兩側退去，讓出一條路來。

　　那二十八個少女，行近了梅花主人身邊，各自轉動嬌軀，迅快異常的布成了一個圓陣，八個綠衣少女，迅快的把抬著的兩張木案並列起來，四個素衣少女立時把白燭奉供在那木案前面。

　　十六個青衣少女，環繞在那兩張木案四周，齊齊跪了下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大步而行，走在那木案前面，跪了下去，拜了三拜。

　　四周群豪，心中都已有些明白，但卻無人啟口說話。

　　梅花主人拜罷起身，目光四下環掃了一眼，高聲說道：「諸位想知今日之局，請看那木案白綾下的靈位。」

　　語聲甫落，站在那木案旁的綠衣少女，應聲揭去白綾。

　　群豪凝目望去，只見那兩張木案上，各供著一個靈牌。

　　左面靈牌寫的是「顯考梅花門第三代掌門西門奉公靈位。」

　　右面靈牌寫的是──

　　四周群豪目睹這兩個靈牌後，大部已瞭然這梅花主人，一定是那西門的子女。

　　這是數十年前，武林中一段悲慘的公案，牽涉了無數江湖高手。

　　只聽那梅花主人高聲說道：「諸位看到這兩個靈牌後，想來定然已知今日之事的種因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往事歷歷，梅花門慘變往事，老衲記憶猶新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沉聲接道：「大師可是當時在場的證人之一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不錯，由頭至尾，老衲都親身目睹──」

　　他環顧了四周一眼，道：「今日與會之人，還有那位在場，請出來和老衲共證其事。」

　　四周一陣沉寂，聽不到一點聲息。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老夫訪查了故年之久，始終找不出那日在場的人，有些雖經我查出當年在場的證據，但他們仍是不肯承認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長嘆一聲，道：「這也難怪別人，誰又願承認自己做下了一次不可饒恕的錯誤呢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失聲，道：「老前輩──這些年來，我是第一次聽到當年在場之人，說出我故世的雙親並無錯誤，我痛恨世人，並非只為了雙親慘死，而是恨他們那等奸詐虛偽，知錯不認的凶狡之氣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你函邀天下英雄，聚會於此，只是想問出當年經過的事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不錯，我要查明仙去的父母，生前犯了什麼江湖大忌，致遭天下武林高手圍攻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雙目中神光閃動，凝注在梅花主人臉上，道：「在未談西門夫婦慘事之前，老衲心中有一些不明之處，必得先問明白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一反冷傲之態，抱拳說道：「老前輩儘管發問。」

第三十二章

　　戒貪大師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這段慘事，屈指算來不過二十寒暑，如若那西門奉夫婦還在世間，也到不了你這年紀，你口口聲聲稱那西門奉夫婦為仙去的父母，自然是他們的親骨肉了？」梅花主人道：「眼下的梅花主人，確非晚輩本來面目，但世人多醜惡，晚輩不願以真正面目和他們相見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慈眉聳動，嚴肅的說道：「這話就不對了，昔年那梅花門慘事哄傳江湖後，甚多並無參與其事的人，為了抬高身份，自詡在場，反而是那些真正參與其事的人，不肯輕言承認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可是那些自知行錯了事的人，有愧於心，不敢坦然說出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話也不盡如此，只怪你沒有找到敢說的人罷了！」聲音微頓，接道：「你如早日找到老衲，或是那茅山連雲廬天鶴道長、鐵面崑崙活報應神判周簧、黃山世家二代東主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在下亦曾去過黃山，可惜那黃山世家二代傳人，早已故世──」

　　戒貪大師嘆道：「老衲自目睹梅花門慘事後，二十年未履江湖一步，竟不知那黃山世家二代東主，故世而去。唉！如那李施主還活在世上，也許不會有今日的英雄大會了。」皇甫嵐忽然憶起那封舊信來，清晰的記得那信封上，寫的字奉西門大俠親啟，這證明父親亦是早知內情的了。

　　但聞玄皇教主問道：「黃山世家二代東主，和此事何涉何關？為什麼他活在世上，就不會有這一場英雄大會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那黃山世家的二代東主，如還在人世，這位西門相公，找上黃山之時，必可得悉當年那梅花門慘案經過詳情，自然是用不著再函邀天下英雄，舉行這一場大會了。」玄皇教主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梅花生人突然接口說道：「大師，在下有一樁不情之求，還望大師賜允。」口氣頓然一變。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只要是老衲能力所及，事情又在情理之中，老衲絕不推辭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說來也不是什麼大事，只要大師能就當年梅花門慘事經過，據實而言，不用隱諱在下仙去的父母之錯，也不用掩飾圍攻先父母的那些人過失，在下就感激不盡了。」戒貪大師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老衲也有一樁不情之請，還得西門施主答允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大師請說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施主查詢往事，不惜這般的勞師動眾，造成大劫，這內心中的親仇之深，報復用心之切，定非小可。但今日與會之人，十之八九都和此事無關，因此老衲想請西門施主答允，先放走無關之人。」梅花主人道：「大師可能指出在場中人，哪些與此事無關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廿年前，眼下之人，有一半都還未成名江湖，因此，四十歲以下的人，都該和此事無關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大師可敢擔保他們父兄，也和此事無關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當年圍攻梅花門，顯然號稱天下英雄，但就老衲記憶所及，只不過一十八人而已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難道還不夠麼？這些人子弟親屬，相互牽連，推算起來，那就不止百倍此數了！」

　　戒貪呆了一呆，道：「西門施主之意，可是要把令尊、令堂慘死一事，移恨於天下武林人物的身上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若我能一舉之間，殺盡天下凶詐惡毒之人，此後武林豈不是可永保太平？此舉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如若以西門施主的算法，師徒相涉父兄關連，親屬族人，都該為令尊令堂抵命，豈不是天下人，皆都可殺了？」

　　梅花生人沉吟一陣，道：「大師之意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你積忿數十年，老衲也不談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，就以武林中規矩而論，也該講究冤有頭、債有主，不能株連無辜，老衲之意，是希望西門施主，先行答允老衲，不可株連無辜之人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我明白了，如我不答允，老前輩就不肯告訴我當年的慘事經過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肅然說道：「老衲如有能力救得千百條命，何樂不為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目光緩緩掃涼了群豪一眼，沉聲對戒貪大師道：「看在老禪師的份上，在下給他們再佔一個便宜，此間事了，在下當各別接見這些與會群豪，但得能看破色戒名關之人，在下就讓他們安然而去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暗暗忖道：如若一個人明知事關生死，仍無法看破色戒名關，那也是死有餘辜了。

　　心念一轉，點頭說道：「老衲相信西門施主，言出必踐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老禪師但請放心，我既然答應了，決不反悔，屆時還得請老禪師當場觀查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好吧！咱們就此一言為定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關於梅花門慘變經過，就老衲記憶所及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個中情形，在下經過數年查訪，已經瞭然大半，不解的只是幾處要點，老禪師也不用評述經過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西門施主有何不解之處，儘管訪問，老衲自當據實相告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當時與會之人，除老禪師外，還有些什麼人？」

　　此事乃二十年前哄動武林的大事，不但是梅花主人關心，與會英雄，人人都想知聞經過，個個凝神聽去。

　　戒貪大師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除了老衲之外，首要的三人，就是那黃山世家二代東主、神判周簧以及茅山連雲廬天鶴上人。」

　　這三人在江湖上，可算得俠名卓著，代表正義的力量，不論是黑白兩道，只要提起這三人，都不得不稱讚一聲大俠客、大英雄。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除了這首要三人之外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還有我們嵩山少林本院的普渡大師，武當派玄鶴天正子、毒劍白湘、苗疆一劍皇甫長風、北嶽楓葉谷谷主陳正波、崑崙派金拂道長、天南二怪頹龍常劍、白髮龍婆，和玄衣龍女──」

　　他一口氣說出了十幾個人，個個都是名震一時的人物，只聽得群雄個個心中念轉，暗自忖道：「不知那梅花門西門奉夫婦，犯了什麼江湖規矩，惹得這多高人聯手問罪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尖叫一聲，打斷戒貪大師之言，接道：「先父母犯了什麼武林大忌之事，竟惹得武林高人聯手尋仇？」

　　梅花門慘遭消滅一事，江湖上確實傳播甚廣，無人不知，但個中詳情、因果，知道的人卻是少之又少，那梅花主人詢問之言，也正是四周群豪心中欲知的事。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慘變肇因於幾本武林先賢遺書，令尊和令堂的任性自私，形成了水火不容之局，老衲雖然是親自目睹，當時也有著是非難分之感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可是這些人要強索先父母尋得的奇書，先父母不肯答允，觸犯了眾怒──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黃山二代傳人，和那神判周簧，是何等英雄人物，全無道理之事，豈能做得出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是為了什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令首、令堂得到的先賢奇書中，有一部是極為惡毒的邪門功夫，據說那門武功，學來極是容易簡單，但成功之後，卻是所向無敵，只是習練時酷慘無比，要傷害百條以上性命，周大俠和天鶴上人，力勸令尊、令堂，不可逆天行事，放棄習練那惡毒武功，但卻為分尊、令堂拒絕，才形成僵局。」梅花主人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那些存書，既為先父母所得，自然是有處理之權，習練不習練，乃先父母的事，別人用不著多管閒事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話雖不錯，但令尊和令堂，為習練那歹毒武功，擄來了四十餘位童男童女，被那黃山世家中二代東主查出，黃山世家，向以行俠自任，既然知道此事，豈有不管之理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周簧和天鶴上人，可也查出那四十餘位童男女被擄之事，找上先父母的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周簧和南疆一劍是為天龍八劍的真本，找上了令尊、令堂，毒劍白湘和玄衣龍女，卻是向令尊、令堂討取那先賢遺書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怒道：「那些既是先父母所得，白湘和立衣龍女，憑什麼去討取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說來話長了，令尊和毒劍白湘原是極好的朋友，那藏書之地，也是兩人同時發覺，令尊為獨吞那些奇書，把白湘推入了懸崖之中，但白湘命不該絕，遇上了玄衣龍女，幫他療好傷勢，追縱令尊、令堂，此事該是不該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果是如此，那倒是家父不對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令尊和令堂，得到了先賢奇書之後，一面氣焰高張，但心中卻又自知已成天下英雄之敵，故而極力的隱密行蹤，天下之大，原本也不易尋找，但他習武心切，擄掠數十位童男女，才洩露了行縱，但那時令尊和令堂的武功，已然大為精進，而且在隱居之地，埋伏下九道暗卡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雙目中，神光暴射，凝注在戒貪大師臉上，冷冷說道：「大師和那普渡高僧，可也是為那先賢奇書而去的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和普渡師兄，是為了那『達摩真解』而去，但卻趕上這場慘劇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大師可曾參與了圍攻先父母的惡戰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在越渡那暗卡時，曾經出手傷了兩人，但卻未參與圍攻令尊、令堂之戰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那一個先出手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崑崙派金拂道長，當先出手，和令尊惡鬥了三十餘合，被令尊打了一掌，當場敗退，由神判周簧扶下金拂道長，重和令尊談判，希望令尊放棄成見，當場焚燬那本記載惡毒武功的祕本，發誓不習此技，釋放擄來的童男童女，交出『達摩真解』，由周簧和黃山世家二代東主擔保，此後不再找他們夫婦麻煩。」梅花主人道：「先父答應沒有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令尊雖沒有立即答應，但看上去，頗有允准之意，因為令尊尋得的奇書，共有七種之多，除了醫道、用毒、行略之外，專記武功的就有四種之多，再除了記載誅心魔功的祕本，和本門『達摩真解』，尚有二冊祕本，記載的都是絕傳神功，只要練成一半，那也足以傲視武林，睥睨江湖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接道：「既然先父有允准之意，為什麼還有圍攻家父母的慘劇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唉！這就是歸諸我佛經法中的因果之說了，就在令尊沉思未決之際，毒劍白湘和玄衣龍女卻不早不晚的趕到，當場數說出令尊的罪狀，使群豪平復下去的心情，重又激起了岔怒，令尊也被激起怒火，拒絕了周大俠的條件，又形成了僵持之局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們在場之人，全部都相信了那白湘之言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他說的歷歷如繪，使人無法不信，何況令尊又當面承認下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家父生前倒是英雄的很！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令尊和那毒劍白湘一言不合，又動手打了起來，三十合後，白湘已露敗象，玄衣龍女為救援白湘，拔劍助戰，令堂自是不肯眼看令尊吃虧，也揮劍而上，迎住了玄衣龍女。令堂的劍術雖然高過那玄衣龍女，但因那玄衣龍女手中兵刃，乃千古神器的魚腸劍，鋒芒絕世，令堂武功雖高，一時間卻也難以取勝。」梅花主人道：「量那毒劍白湘和玄衣龍女，也非先父母的敵手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西門施主猜的不錯，那白湘眼見玄衣龍女出戰，精神大振，竟然又和令尊搏鬥二十餘回合，終是技遜一籌，傷在令尊的劍下，血透衣衫，傷勢甚重。那玄衣龍女眼看白湘受傷，心中大受震動，被令堂看出空隙，乘勢一劍，刺傷了玄衣龍女的左臂，如果令尊和令堂在傷了敵人之後，就此住手，也不致引起在場群豪的激忿，可惜的是令尊和令堂傷了敵人後，仍未肯停下手來，竟然存心要把白湘和玄衣龍女置於死地，雙劍齊下，分刺白湘和玄衣龍女大穴要害──」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：「這等舉動，激起在場群豪的怒火，黃山世家的二代主人和神到周簧一齊出手，雙掌併發，震開了令尊和令堂手中的長劍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以後在場群豪就一齊出手，攻向先父母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沒有，令尊、令堂眼見黃山二代主人，和神判周簧一齊出手，同時探手入懷，摸出了兩把毒沙，振腕打出！」

　　將花主人道：「傷了人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毒沙起處，慘劇和慘吼混雜而起，四周觀戰的群豪，有不少人被毒沙所傷，那黃山世家二代主人，也遭毒沙波及，這才激怒在場群豪，合力圍攻令尊、令堂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那黃山李東陽受傷很重麼？」

　　但見玄皇教主那蒙面黑紗一陣抖動，似是陡然間聞得了一件驚心之事，只是四周群家齊齊把目光帶神集中梅花主人和戒貪大師身上，沒有發覺罷了！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就老衲記憶所及，那李東陽李大俠雖然受傷不輕，但他內功精深，傷而無礙，和令尊展開了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惡戰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這麼說來，那殺害先父的主凶，是黃山世家的李東陽了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那也不是，圍攻分尊令堂的，有一十四人之多，他們究竟先為何人所傷，老衲已有些記不清楚了，總之，令尊和令堂遭受在場群豪亂刀分屍而死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在場一十八個高手，除了老禪師外，還有何人沒有出手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毒劍白湘和玄衣龍女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兩人是受了創傷，不能動手；如果能夠出手，卻也不會袖手旁觀了。一十八人除了他兩人和老禪師，還有一人旁觀，那人是誰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北嶽恆山楓葉谷的陳正波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奇道：「他為什麼不出手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個中詳情，老衲亦不知道，但想來不外是和令尊早年相識，彼此情誼仍在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沉吟一陣，道：「這且不去管它──」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如依照大師所言，先父母是一無是處了？但剛纔大師所言，圍攻家父母之人，事後都覺到自己辦了一件後悔不及的事，不知是指何而言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毛病就出在毒劍白湘和玄衣龍女身上，令尊和令堂慘死後，毒劍白湘和玄衣龍女，為李東陽隨身攜帶的靈藥所救，事後群豪搜查令等和令堂的居處，費時一晝夜，雖未挖地三尺，但每處可以尋找的地方，都找遍了，仍找不出那些祕籍，當時由群豪議定，放火焚燒令尊夫婦的居處，那祕籍縱然沒有找到，希望能把它一齊燒光毀滅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殺人放火，形同強盜，那些自鳴為俠義道上人物，心地也算得歹毒了！」

　　戒貪大師接道：「直待那餘火燃盡，在場之人又分頭搜尋一遍才下山而去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些身中毒沙的人，難道就沒有一個死亡的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令尊夫婦那毒沙藥力雖強，但因李東陽隨身奇藥甚多，他又極精醫理，經他全力施救後，幾個身中毒沙之人，都能幸得無恙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毒劍白湘和那玄衣龍女，又出了什麼毛病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接道：「兩年之內，神判周簧無意查得了白湘手中竟存有甚多武功祕笈──」梅花主人訝然接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不錯，周大俠心直口快，古道俠腸，得知此事後，大為震怒，就找上黃山，和李東陽研商此事，認為那毒劍太過陰險，雙俠便聯袂入江湖，找尋那白湘下落，此事很快的傳揚在江湖上，當日參與那場惡戰之人又紛紛參與此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大師也參與了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因有事，必須留在嵩山少林本院，由敝寺掌門方丈，選派另一位寺中高手，和普渡師兄，同入江湖，參與其事。行縱遍天涯，追縱十個月，才找著了毒劍白湘夫婦，質問他收存祕笈一事，白湘不肯認賬，又鬧出一番殺劫，雖只短短三年，但白湘夫婦的武功，卻似陡然增強了數倍，雙劍聯手，力鬥群豪，數百合仍然不敗，反被他們夫婦傷了四人，這才激怒了李東陽和神判周簧，各出全力，猛攻兩人，白湘夫婦武功雖然大進，也抵不住這兩位大俠全力搶攻，又鬥百招，白湘被李東陽打了一掌，玄衣龍女也被周簧打傷，眼看兩人大劫難逃，天鶴上人卻突然帶了五毒宮主趕到，助白湘夫婦逃出了群豪圍攻！」梅花主人道：「那天鶴上人，不是參與圍攻先父母的十八位英雄之一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不錯，那天鶴上人劍術精絕，武功之高，祇怕不在李東陽和神判周簧之下，只是他不喜江湖生涯，隱居茅山連雲廬，輕易不入江湖；但他在那怒潮激流的江濤中擊敗了東洋劍手後，聲名才突起江湖，受武林人物的敬重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道：「在下只問和先父母死亡有關的人和事，至於他在江湖上的聲譽如何，不用談它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話雖如此，但老衲總該說個明日才對──」語聲激頓，又接口說道：「那五毒宮主帶有百條奇毒怪蛇助戰，加上天鶴上人那精絕的劍術，兩人放走白湘夫婦，擋住了一道谷口，阻攔住追問白湘夫婦的群豪，李東陽和周簧各有兩名助手，全力猛攻，經百招苦鬥，才把兩人逼退出谷口，但那毒劍白湘夫婦，卻是早已走的蹤跡不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天鶴上人為什麼要幫助那毒劍白湘夫婦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當時這件事，確使人有突如其來之感；天鶴上人在江湖上受人的敬重，幾不在李東陽和周貴之下，何以會做出此事來，實叫人百思不解，經那周大俠百盤查探，才找出那天鶴上人竟是毒劍白湘的同胞兄長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接道：「毒劍白湘和那玄衣龍女逃走後，就不再現露過形跡，不知獲匿何處；那神判周簧搜尋了三年之久，仍找不出兩人的下落，才死了追尋之心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們可曾到過天鶴上人那裡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周簧派了眼線，守在連雲廬必經的要道上，三年之久，仍找不出一點破綻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為什麼不找那天鶴上人算賬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因那天鶴上人武功高強，盛名卓著，未找到他隱獲毒劍白湘夫婦的證據之前，不便動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天鶴上人援救白湘夫婦之事，你們予以諒解，也可容忍那毒劍白湘夫婦收存武功祕笈，但先父母收存祕笈一事，你們不能忍受，分明是怕那天鶴上人罷了！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令尊和令堂的死難經過，大致如此，其間雖自小有遺漏，但大體上決然不錯──」

　　他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老衲也有件不解之處，請問西門施主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那『達摩真解』既為毒劍白湘夫婦取去，施主怎的還有一本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誰說那『達摩真解』被白湘取去了？先父母留遺物，豈容他人染指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毒劍白湘並沒有取走令尊，令堂的遺物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先父是何等智慧人物，豈能不早作安排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嘆道：「唉！又是一場誤會引起的殺劫。武林中人太過重名，常有很多可以解說明白的事，偏偏又不肯解說，只為一點虛名拖累，硬是不肯善言說明，不論是否和他有關，但卻承擔下來，毒劍白湘也犯了這個毛病；那李東陽和周簧再三追問，他就是不肯承認，直鬧得干戈相見，幾乎又形成一幕慘劇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可是為那毒劍白湘夫婦惋惜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為世人惋惜，為那些含冤不辯的英雄人品感嘆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白湘夫婦一點也不冤枉，你們沒有把他殺死，那已是便宜他倆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西門施主如不是意氣之言，老衲倒是願聞高論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事情很簡單，先父發現那些祕笈之地時，那毒劍白湘早已見到，先已選取部份，藏了起來，是以家父要他把風時，因心中有鬼，才甘心應命──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阿彌陀佛！世道險惡，實非老衲這等出家人能想得到的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接著說：「他做賊心虛，認為家父定然會發覺他取書之事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點頭說道：「西門施主聰慧過人，雖是判斷之言，但聽來卻是頭頭是道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他貪心不足，先已取了祕笈，卻又向先父討分，但先父早已知道他偷取祕笈一事，只是不肯說出罷了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一皺眉頭，道：「這個，西門施主如何知道呢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這般推想而已，難道錯了不成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好！西門施主請往下面講吧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這一來，激怒了先父，才把那毒劍白湘推入懸崖之下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怨由此結，如若令尊知道白湘不會死掉，他也不會把他推入懸崖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不理戒貪大師，接道：「他既然沒有摔死，那是他的運氣，就該好好躲起來算了，偏又貪心不足，找上了先父母；如非他找上門去，故作聳聽危言，先父母也不會被群豪圍攻而死了。想起來，殺害先父母的元凶，該是毒劍白湘夫婦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白湘和令尊交誼極深，但遇上事關終生的大利大害，立時就翻臉相向，鬧出慘局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此事不能怪及先父，只怪那白湘夫婦大貪心了，偷取了一部份武功祕錄後，仍然不肯放手，尚想從先父手中取得部份祕錄；傷在先父的劍下，那也是咎由自取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暗暗忖道：不能怪令尊，只怪白湘。豈是公平之論？但聞梅花生人接道：「先父母蒙冤慘事，既已查問明白，餘下的該是如何報仇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心頭一震，道：「不知西門施主如何一個報仇之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殺人償命，欠債還錢，數百年來武林中一直保持著這個規矩；我要先把參與圍攻先父的人一齊殺死，然後再追殺他們下三代子弟！」

　　戒貪大師急急援道：「殺人償命，也不過是一命抵一命，那有以數百條人命償還二人之命之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先父母死去，已二十寒暑，難道就不能收回一些利息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不論西門施主是否有此能耐，且不說它，但這道理卻是大大不通的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承你奉告詳情，免你一死；但你眼看先父母死而不救，那是睜如不見，挖去一隻眼睛，不算是太苛刻吧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如若殺老衲，能恕群豪，老衲是死而無憾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武林中恩怨分明，你既沒有出手，又承相告經過，自然是罪不該殺──」

　　回目一顧那全身黃衣，身軀高大的，架鳥老者一眼，道：「時刻到了沒有？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道：「時刻已過許久，東主正在探問當年之事，老奴不敢插口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既然時刻已過，那就快些動手吧！」

　　群豪只聽得愕然不解，心中暗暗忖道：就是你酒菜茶水之中，儘皆放毒，我們滴水滴茶未進，有毒何用？難道他當真要憑武功，和我們一個個動手不成？放著數百高人，就算一人擋他三招，也要把他活活累死！

　　只見那黃衣老者一拍手中鐵架，兩隻灰色的怪鳥，突然振翼而起，飛向高空。

　　群豪抬頭望著兩隻怪鳥，盤旋空際，心中暗暗忖道：難道這兩隻扁毛畜牲，還能鬧出什麼花招不成？心念本絕，突然響起了一聲悲壯的號角，那些抬靈、捧燭、撥弦、吹簫的少女，一起站了起來，布成一個方陣，護住靈位。

　　四周群豪原本是一盤散沙，各自為政，誰也不肯聽誰之命，此刻，眼看那梅花主人的神態，似是要一網打盡與會之人，不禁興起了同仇敵愷之心。

　　不知何人高聲喊道：「那梅花主人既然存心要把咱們一網打盡，咱們何不團結一起，合力對付，如讓他各個擊破，那就太不划算了。」

　　另一人高聲叫道：「可惜目下之人，都無統領四方群豪之望──」

　　一個粗壯宏亮的聲音接道：「如是那周大俠周簧在此，必可使天下英雄歸心。」

　　突見人影一閃，一個黑衣大漢縱身躍上了一張木桌，高舉手中單刀，說道：「在下之意，推舉那參仙龐天化暫主大局，他和那神判周簧、周大俠齊名江湖，由他出面，自屬理所當然。」

　　他話未完，已響起呼喝之聲，道：「不行，不行，龐天化故步自封，從來不和武林同道往來，如何能主持大局？」

　　一個沖嗓子叫道：「我看還是戒貪大師，少林寺數百年來，一直被武林中視作泰山北斗，由他出主大局，自是順理成章。」

　　一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雙方對陣，講究是運煤行路，料敵制機，那戒貪大師雖是名門正派，但他為人，太過老實，不善機詐，豈能領導群豪，在下之意，何不請那玄皇教主主盟，對付梅花主人？」

　　四周頓然間一片沉寂，久久不聞聲息，其實群豪心中都在暗暗忖思，如論機智，這玄皇教主，實是極為適當的人選，只是她名望不夠，又是個女流之輩，如若聽她之命，乃大大傷害顏面的事，但就目下情勢而論，那玄皇教主，實又是最為理想的主盟之人。

　　沉寂延續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四周突然響起了悲壯的號角，此起彼落，繞耳不絕。

　　皇甫嵐低聲對李文揚道：「群豪不再鼓譟，想是心中都覺出那玄皇教主，乃極為適當的人選，不知李兄意下如何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兄弟之見，此乃唯一的生存機會，除她之外，祇怕難找出和那梅花主人對抗之人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李兄聲望卓著，如能登高一呼，定可使群豪歸心。」李文揚苦笑一下，道：「祇怕兄弟一呼之後，群豪反擁兄弟主盟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李兄，堂堂黃山世家中三代傳人，主盟大局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李文揚搖手說道：「兄弟自知才難及得玄皇教主一半，實無統率群豪，渡此劫難之能。」

　　皇甫嵐接道：「那就由兄弟提出來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皇甫兄如肯提出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皇甫嵐微微一笑，縱身飛上一張桌面，高聲說道：「四周號角聲動，那梅花主人發動在即，咱們還不能找出主盟大局的人，勢必困成混亂之高，在下冷眼觀察，除了那玄皇教主外，祇怕再難有人對抗那梅花主人了。」

　　忽聽一陣混亂的大叫道：「亮傢伙，那梅花主人的伏兵，已發動攻勢了！」

　　皇甫嵐轉臉望去，只見四面出現了無數奇裝怪人，每三個長髮披垂、全身黑衣的人中，混雜著一個全身紅衣的怪人。

　　那些紅衣人，全身上下，都罩在一片紅巾中，連頭臉包了起來；黑衣人臉上卻是一片木呆，全無一點活人氣息，十個手指上，長著長長的指甲。這些人一出現，雖是青天白日，也帶來一股陰風森森的氣氛。

　　皇甫嵐高聲說道：「蛇無頭不行，島無翅不飛，諸位如若還不確定主盟之人，大劫臨頭，就悔之晚矣！」

　　四周響起了一陣鼓譟之聲，道：「好！咱們擁立那玄皇教主主盟──」

　　大約是群豪經過了一陣冷靜的分析後，覺出只有那玄皇教主的才華，才足以和梅花主人對抗，呼聲此起彼落，都是擁護玄皇教主的呼聲。

　　雜亂的呼叫聲，傳出來幾聲驚心動魄的慘叫，鮮血濺飛中，栽倒了四個人。

　　原來，那些站在邊緣的與會英雄，一和那黑衣人等接手，立時有四個濺血橫屍。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舉手一揮，那黃衣老者仰面一聲長嘯，向前逼近的長髮黑衣人，陡然停下腳步。這時，場中群豪已紛紛拔出兵刃，在形勢迫逼下，極自然的結成了聯手之勢。

　　梅花主人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，說道：「你們推選的主盟之人不錯，放眼全場，也只有那玄皇教主可和我一較才智。」

　　騷動的局勢，陡然停了下來，但這不過是大風暴前的片刻沉靜，一場空前絕後的慘烈惡戰，即將展開在荒涼的如野中。

　　玄皇教主緩緩移動身軀，直向梅花主人行去，她已被群豪擁為主盟之人，聲勢大不相同，行縱所及，群豪紛紛讓道。

　　戒貪大師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罪過！罪過！又有一場驚心動魄的屠殺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一拱手，道：「承蒙誇獎，愧不敢當！閣下把我等邀來此地，想是早有佈置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接道：「不錯，今日與會之人，除了戒貪大師之外，誰也別想活著離開此地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倒是言而有信，但你如挖了他一對眼睛，那就生不如死了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自有善後之策，使他自覺失明無憾，不勞你多事掛懷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目光環視四周一眼，接道：「今日之局，似已成水火之勢，看樣子是沒有和談之望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笑道：「冰炭不同爐，親仇不共天，你如想憑藉三寸之舌說服我，那無疑白日夢癡，還是早些息了此念的好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縱然是決一死戰，也該有個約法才好，不知閣下意見如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一番沉吟，道：「願聞高論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如若我想的不錯，方圓五里內，你定已預作佈置，決不會怕我們逃走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如能收你為隨身之婢，倒是對我大有幫助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只可惜的是咱們此刻卻成了冤家對頭，不是你死，便是我亡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改變話題，道：「勝敗未分之前，你也不會信我的話，你想的約法為何？快些說出來吧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眼下情勢，已是壁壘分明，如其混戰一場，倒不如以十陣為限，賭個勝敗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是我們勝了，你們肯一個個引頸受戮，此法倒是一條捷徑善策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西門兄只會打如意算盤，如是我們幸勝，又將該如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算了又算，你們實在沒有取得勝利的機會。因此，我還未想過落敗的事情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閣下也未免太過自信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苦心經營了四五年，如若沒有完全的把握，也不會邀你們來這裡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雖有完全佈置，但今日的形勢不同，有幾位難得在江湖上出現的人物，今日也趕了來，形勢演變，祇怕要大出你預料之外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不過二十上下的年紀，告訴你祇怕也不知道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可是說的那神判周簧麼？哼！哼！祇怕他今生一世，也不會出現江湖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除了那周簧外，武林中還有幾位聲望、武功，都高過他的人物，你可知道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可是那十方老人桑南樵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除了那桑南樵外，還有一位矮仙朱逸朱大俠，你可曾聽到過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凝目沉思了一陣，道：「可是那騎個小白毛驢，裝聾作啞的小矮子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心中暗暗忖道：正要如此罵他，也好激怒他，心中十分歡喜，口裡卻冷說道：「那朱大俠數十年前，就揚名武林中，如以輩份而論，眼下之人，都是他的晚輩，你這般出言不敬，那可是自找苦吃！」

　　原來那朱逸脾氣古怪，為人行事，從來是不肯讓人說中，明明是向東而行，如被人說破，他就折轉西去，玄皇教主自知無能要他出面和梅花主人為敵，故意逼使梅花主人出言不敬，好激怒他。

　　但聞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那矮子裝模作樣，嚇唬世人，別人怕，我卻不怕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遊目四顧，既不見那朱逸出現，也不聞他接口說話，心中暗暗急道：這位老人家莫非走了不成？如若他還在場，決不會忍得下這口氣。

　　心念未完，突聞一個宏亮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臭丫頭，黃毛丫頭，鬼丫頭，敢罵我老人家。」

　　群豪聽得怔了一怔，不知他罵的是那個？但聞梅花主人怒聲喝道：「小矮子，你有膽的給我快滾出來！」

　　但聞蹄聲得得，一頭白毛小驢，急急奔了過來。

　　那毛驢靈活無比，穿行在人群中，迅快異常，眨眼間已到了場中。

　　那毛驢十分嬌小可愛，但那仰臥在驢背之人，竟似事先量過一般，剛好和驢身一般的長短。

　　梅花人主回顧那黃衣老者一眼，說道：「不要讓他逃了！」

　　黃衣老者應了一聲，大步對矮仙朱逸行去。

　　那朱逸竟然十分沉得住氣，眼看那黃衣老者大步行了過來，仍然是躺在驢背上動也不動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距朱逸還有六七步時，突然停了下來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就是矮仙朱逸了？」

　　朱逸冷冷接道：「你不配和老夫說話，要那小丫頭來！」

　　黃衣老者呆了一呆，怒道：「你先嘗試一下我的搜魂指力再說！」

　　右手一伸，突然向矮仙朱逸抓了過去。

　　但見那小白毛驢突然一跳，蹦出了四五尺遠，竟能把那黃衣老者一抓避過。

　　四周觀戰群豪，只瞧的心中暗暗敬佩，忖道：原來這小毛驢竟也會閃避身法。

　　忖思間，那黃衣老者已欺身而進，倏忽間抽出了四掌。

　　掌風呼嘯，潛力激蕩，封住那小白毛驢四面的退路。

　　只見那矮仙朱逸仍然仰臥驢背不動，那小白毛驢也不跳避，任那黃衣老者掌力襲擊，渾如不覺。

　　四周群豪只瞧的暗暗心驚，忖道：此人掌力如此雄渾，這朱逸不肯還擊，祇怕要吃大虧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連劈出四、五掌後，仍然不見矮仙朱逸還手，心中大為奇怪，停下手來，緩步行近朱逸，伸手抓去。

　　那仰臥在白毛驢上的朱逸，突然一伸左臂，喝道：「別惹我老人家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左手一翻，疾向朱逸左腕上抓去。

　　忽覺朱逸左腕一抬，一條腿有如一條軟鞭般折轉過來，啪的一聲，踢在那黃衣老者的肘上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伸出的一條右臂，突然軟軟的垂了下來。四周群豪吃了一驚，暗道：這矮仙朱逸，能把軟功練到如此程度，如非眼見，實令人難以相信。

　　但見矮仙朱逸雙腿一捲，突然坐了起來，冷冷說道：「老奴隸，告訴你不要丟人現眼，你偏偏不肯相信，快給我滾回去，要那臭丫頭來試試我老人家的手段。」

　　四周群豪相顧愕然，只覺他言中之意，隱隱指的梅花主人，但那梅花主人明明是長髯垂胸的老人，朱逸卻開口罵他臭丫頭，閉口罵他臭丫頭，不知是何用意？梅花主人仰臉望天，恍如不聞，好像那矮仙朱逸不是說他一般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右肘被朱逸踢了一腳，一條右臂完全失去了作用，已無再戰之能，只好向後退去。矮仙朱逸冷笑一聲，接道：「哼！臭丫頭，你擺的什麼架子？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細，我老人家還不知道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投注在天上的兩道目光，突然移注到矮仙朱逸的臉上，道：「你胡說八道的在罵那一個？」

　　矮仙朱逸道：「我老人家罵那一個，你心裡還不明白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緩步行了過來，目光耀射之下，只見梅花主人雙目中隱隱泛起了一層似雲如霧的白氣。

　　再看矮仙朱逸，突然收斂起那爆笑神情，閉目盤膝，端坐在白毛驢背上，神情肅穆，似是正運用一種內功，和外來的力道相抗，只無法看出來而已。

　　群豪的心中，都有著這樣一種感覺，但只在心中打轉，沒有說出口來。

　　只見梅花主人緩步走近了矮仙朱逸，伸出左手，緩緩向朱逸臂上抓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突然大聲喝道：「住手！」縱身一躍，直向梅花主人飛了過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抓向朱逸的左手，方向不變，右手卻向後一揮，拍向了玄皇教主。

　　玄皇教主向前疾衝的身子，突然一頓，硬把那前飛躍之勢收住。

　　只覺縷縷冷風，直逼過來，趕忙運氣揮掌，逼出一股真氣，擋住了那幾縷近身的冷風。

　　那幾股冷風，雖然被她的掌力擋住，但人卻不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，心中暗道：僥倖，如非見機得早，祇怕要吃大虧，這梅花主人的武功，果非小可，前攻後拒，仍然有這樣強大的力道！

　　心念轉動之間，梅花主人那伸出的左手，已將要觸及矮仙朱逸的手腕上。

　　就在那將觸未觸之際，矮仙朱逸幕然睜開了雙目，神光炯炯，逼住在梅花主人臉上，右腕一挫一吐，避開了梅花主人的左手，發出強大的無比內勁，反向梅花主人撞去。

　　他功力已到爐火純青之境，掌勢內勁，強而不猛，別人看去，卻是瞧不出什麼威勢。

　　但見梅花主人左手一屈一彈，向後退了兩步，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。

　　矮仙朱逸全身衣服，漣漪也似波蕩，白毛驢突然一屈前面雙膝，打了一個前栽，幾乎跌摔在地上。兩人這電光石火般交手一招，已各自歷經了一次生死之劫，只是四周群豪，大都未能看出罷了。

　　只見玄皇教主身後的佝僂老人，獨目中突然暴射出一道冷電般的神光，凝注梅花主人，說道：「好武功，好本領！教主且請退後，老夫領教他幾招。」

第三十三章

　　玄皇教主身子一側，那佝僂老人掠著她身子而過，右手微一用力，手中竹杖、突然深入土中，右手單掌立胸。

　　梅花主人緩緩轉過身子，望了那佝僂老人一眼，冷冷說道：「你是什麼人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淡淡一笑道：「老夫姓名，早已忘去，不勞相問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打量他立胸單掌一眼，冷冰冰的說道：「你出手吧！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老夫以生力軍，對付你疲累之身，豈能再搶先機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好！」左手一揚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獨目老人立胸右掌橫裡一推，但卻又疾快的收回來，剛好封架住梅花主人右手點向前胸的一指。兩人交手一招，各自向後退了兩步。

　　梅花主人冷然說道：「想不到今日與會的人物，竟有你這般高手，倒使我失敬了！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好說，好說！」

　　右掌突然向前一探，上下左右，各劈一掌，勢道之快，直叫人無法看清；群豪只見他掌勢一探就收回來，卻不知他在一探之間，已攻出了四掌，分由四個部位，攻向那梅花主人。

　　四股潛力、暗勁，分由四個方位，一齊向梅花主人攻了過去。

　　掌勢先發，力道後至，當那獨目老人吐出的內勁，攻向梅花主人時，他早已收了掌勢，退回四五尺外，肅然而立，望著場內的變化。

　　但見梅花主人雙手交叉，合抱於前胸，硬行承受下一擊。

　　四周群豪雖然覺著有些奇怪，但因他雙手合抱的姿態，優美異常，動作雖快，但卻絲毫不見匆急之情，除了那獨目老人和矮仙朱逸外，大都沒有瞧出那梅花主人雙手一抱之勢，竟然是用來保護心脈要害，硬行擋受那獨目老人分由四方位攻出的力道。

　　只聽獨目老人喃喃自語道：「長江後浪催前浪，一代新人勝舊人，老夫當真是老邁了。」

　　原來那梅花主人擋受一擊後，竟然若無其事，緩緩放開了抱護在胸前的雙手。

　　玄皇教主回顧了那獨目老人一眼，拱手對梅花主人說道：「咱們比了幾陣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伸出兩個指頭，微一搖揮，收了回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和四周群豪，心中都瞭然他伸出的兩個手指，代表了兩陣之意，但對他不願開口說話，心中卻動了懷疑。

　　李文揚低聲對皇甫嵐道：「那梅花主人受了很重的內傷，連話也不能講了，如若有人能逼她開口，今日一戰，咱們就算勝了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不知那玄皇教主，瞧了出來沒有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自然瞧出來了，她才智聰明，強我數倍，豈有瞧不出來之理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嗯！李兄對那玄皇教主的一切，似是知道的很清楚啊！」

　　李文揚自知失言，微微一笑，不再答話。

　　但聞那玄皇教主說道：「你伸兩指頭，是何用意？」詞鋒犀利，逼使那梅花主人開口。

　　只聽那黃衣老者接道：「我家東主是告訴你比了兩陣，此事何等簡單，你也瞧不出來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這兩陣，那個輸了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呆了一呆，不知如何接口，回頭看去，只見那梅花主人左右雙手，各伸出一個手指，立時接口道：「咱們各勝一陣，還有八陣好比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搖頭說道：「以我之見，咱們該是比過三陣了，你出手攻了那矮仙朱逸數十招，人家連手也未還，難道就不算敗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就算我敗了，又怎麼樣？還有七陣好比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略一沉吟，突然舉步而行，逼近梅花主人，道：「本座領教──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垂著一條右臂，橫身攔在梅花主人身前，冷冷說道：「老夫先接你幾招試試。」

　　他被朱逸踢了一腳，右臂受傷很重，但經過一陣調息之後，傷勢減輕甚多，但他亦瞧出那梅花主人受了內傷，一時之間，難有再戰之能，必需給他較充份的休息時間，始能調息復元，只好冒險出手，準備先擋那玄皇教主一陣，給那梅花主人調息的時間。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本座一教之主的身份，豈能和你動手──」

　　舉手一揮，左首一個全身黑衣，面垂黑紗的嬌小人影，應手而出，嬌聲說道：「我來接你幾招。」左掌探出，右手護胸，蓄勢待敵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是什麼人？也配和老夫動手？」

　　黑衣人怒道：「不知羞恥的老奴才！」倏的一掌劈了出去。

　　黃衣老者左臂一揚，反向黑衣人手腕上扣了過去。

　　黑衣人一挫腕，收回右手，左掌卻疾快的推了出去，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凶猛絕倫的惡鬥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雖然右臂受傷，攻拒之間十分不便，但他的掌勢變化，仍然是極盡詭奇，任那黑衣人攻勢快如電光石火，竟都被他一條左臂封擋開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身子一側，繞過兩人，直向那梅花主人逼過去，道：「本座領教閣下高招。」右手一探，五個纖纖玉指，猛向梅花主人腕脈之上抓過去。

　　那梅花主人一直閉著雙目，療息傷勢，似是渾然不覺玄皇教主伸來的五指，直待那玄皇教主手指將要觸及腕脈之時，才陡然一抬手腕，屈指一彈，一縷指風，直向玄皇教主那伸來五指上擊了過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料不到他在重傷之下，仍然有這等功力，欲待閃避時，已自無及，只覺腕上一麻，抓向梅花主人的右手，勁力忽失，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一擊退敵，並未借勢反擊，重又閉上雙目。

　　顯然，這一擊十分吃力，已無反擊之能。

　　玄皇教主陡然一提真氣，閉住了右臂穴道，運勁左臂，又向梅花主人左腕脈穴上抓了過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一睜雙目，逼視到玄皇教主的身上，人卻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。

　　玄皇教主低聲喝道：「閣下已成強弩之末，還不束手待縛──」

　　語聲未絕，梅花主人右掌突然疾翻而起，拍向玄皇教主前胸。

　　這一擊，來勢虛浮，毫無力道，玄皇教主左掌去勢一轉，猛向梅花主人那右掌上迎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雖然不知那梅花主人是否還有再戰之能，但她心中明白，這是唯一可以取勝的機會，勝敗之機，就在這冒險一擊之下，是以雖然傷了右臂，仍然要和梅花主人硬拚一掌。

　　雙掌接實，響起一聲輕震，梅花主人向後退三步，玄皇教主卻靜立原地不動，緩緩的收回了左臂。

　　全場歡聲雷動，高聲說道：「玄皇教主勝了，咱們又勝了一陣。」

　　只有李文揚瞧出了情勢不對，顧不得眾目睽睽，和受譏笑，大步直向玄皇教主走了過去，急急問道：「教主傷得很重麼？」伸手向玄皇教主的手臂上抓去。

　　突聽一聲沉重的大喝道：「不要動她。」那佝僂獨目老人，大步行了過來。

　　李文揚呆了一呆，回頭望著那獨目老人，道：「老前輩，她傷勢如何？」

　　全場中人，除了李文揚等有限幾人外，很少知道那獨目老人是誰？眼看黃山世家三代傳人對他那般恭敬，無不大感意外。

　　只聽那獨目老人說道：「她中了人家摧心掌力。」

　　李文揚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摧心掌力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不錯，此掌已絕傳江湖百年之久，想不到百年後，重在江湖上出現。」

　　四周群豪，不少聽過那「摧心掌力」的傳說，都不禁為之震動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老前輩，可有救治之法麼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老夫還不知世間有救治摧心掌力的靈藥。」

　　李文揚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老前輩既不知有救她之藥，晚輩只有把她帶回黃山了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此時此刻，還不宜動她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其讓她待斃，但不如試圖挽救，教中的事，暫請老前輩代為主持。」

　　伸手抓向那玄皇教主。

　　只聽一個柔細的聲音，說道：「不可擅自動她，摧心掌並非致命絕學，何足為奇？」

　　李文揚縮回伸出的右手，回頭看去，只見一個青衣小帽的少年，緩步走了過去。

　　此人身材嬌小，看上去只不過十四五歲。

　　李文揚心中一動，橫身攔住少年來路，抱拳一禮，道：「摧心掌，絕傳神功，傷人無救，武林中人皆知曉，兄台何人？竟有這樣大的口氣？」

　　那少年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怎麼？你可是有些不信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不錯，如兄台不能盡道其詳，說出一番道理，實難叫兄弟相信。」

　　那青衣人冷冷說道：「可要當面試驗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呆了一呆，挖空心思，也想不出此人是何來歷，但事關生死，又不敢輕易冒險，一時間沉吟難答。

　　只聽那青衣人接道：「如你認定那玄皇教主已經無救，何妨我出手一試？」

　　李文揚仍然沉吟難決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卻突然接口說道：「黃山世家雖然珍藏有各種奇藥靈丸，祇怕也難有療治那摧心掌力的藥物，不如由你試試吧！」

　　他輕輕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對於教主的傷勢，只有寄望於奇蹟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看不出那青衣人的來歷，仍有些放心不下，回頭望著參仙龐天化道：「龐莊主醫道精博，素為武林敬仰，被譽當代第一神醫，想必知道療治那摧心掌力之策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老夫如為虛名所累，必故作驚人之言，告訴你這摧心掌力有救，縱然老夫救不了她的性命，也可委過他人──」

　　李文揚只覺心頭一涼，接道：「聽老前輩的口氣，這摧心掌是沒有救了？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就老夫所知，確然如此。」

　　但聞那青衣人道：「今日之世，除了我之外，祇怕難再有療治摧心掌力之人。」

　　龐天化接口說道：「請恕老夫多口，插上一言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在下恭聆高論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不知你要用什麼藥物，救治那玄皇教主摧心掌力之傷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金針過穴之法。」

　　龐天化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這是唯一可行之法。」

　　青衣人目光轉注到李文揚的身上，道：「在下的時性有限，如若我拂袖而去，那時你再求我，我就不會答應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兄台可否告訴在下師承何人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世間既無人療治玄皇教主的傷勢，還有何人配為我師？」

　　李文揚臉色一整，道：「好！但在下有幾句話，必須得事先說明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你不用說，我就知道了。如若我治不好她的傷勢，由我償她性命就是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兄台當真能療好她的傷勢，咱們是感激不盡，黃山世家和玄皇教，都將唯命是從。」

　　青衣人冷冷說道：「你心中對我醫道，毫無信心，才敢許下如此重的謊言，可惜這場巨賭，你已經輸定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縱然輸了，也輸的心甘情願。」

　　青衣人不再言語，緩步對玄皇教主行了過去，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，盒中滿是金針；只見他伸出纖纖的玉指，抬起一枚金針，刺入玄皇教主右肩「並穴」上。

　　但見他手不停揮，片刻間連在那玄皇教主身上刺了一十八枚金針。

　　全場中人的目光，一齊投注那青衣人和玄皇教主的身上，靜待變化。

　　李文揚更是心焦如焚，暗中提足了功力戒備，如發現情勢不對，就全力出手攻向那青衣人。

　　時間在沉寂的緊張中過去，雲集數百人的荒塚，聽不到一點聲息，誰也無法預測到下一個情勢的變化，沉寂的使人有窒息的感覺。

　　只聽那僵直而立的玄皇教主，緩緩伸動一下手臂，長長吁一口氣。

　　那青衣少年微微一笑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，回顧了李文揚一眼，道：「你該相信我的話了，這一場賭賽，你已輸定了。」

　　只見那閉目調息的梅花主人，突然睜開了雙目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們都輸了。」

　　群豪仔細看去，只見那梅花主人，原本毫無神采的雙目，突然暴射出閃動的神光，似在這一陣工夫中，他已經由極端疲乏中，恢復了過來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突然一頓手中枴杖，大步行了過來，說道：

　　「閣下的武功，博雜深厚，確為老夫生平所見的第一高人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可是還想和我動手麼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閣下武功雖然十分博雜、深厚，但老夫自信還可以放手一搏，雖然勝敗難以預料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已經錯過殺死我的機會了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老夫一向是不乘人之危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可惜的是，現在你連和我動手的機會也沒有了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老夫不明白你言中之意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此事簡單得很，我是說你已無再戰之能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接道：「這個，老夫倒是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不妨運氣試一試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依言運氣一試，膚色立時大變，怒聲喝道：「你自命英雄人物，這手段不覺太卑劣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昔年天下一十八位高手，誰不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？合力圍攻先父母，以眾凌寡，手段就不卑劣麼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高聲接道：「諸位都運氣一試。」

　　四周群豪雖是愕然不明所以，但都依言運氣一試，這一試登時相顧失色，呆在當地。

　　原來在場的群豪，運氣一試，都覺出丹田中隱隱作痛，似是中了奇毒一般；那痛疼和提聚的真氣，恰成正比，愈是用力，痛疼也愈是厲害。

　　這無疑是群豪都已喪失去了能力，只有束手待縛一途，連逃走的希望也完全消失。

　　荒涼的廣場中，響起了一連串深長的嘆息，顯然都明白在此時此情中，失去了主宰自己命運的能力。

　　梅花主人高聲說道：「諸位都已運氣試過，那是證實我所言不虛了？」

　　聲音微微一頓，又冷厲的接道：「眼下諸位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，一條是自絕而死，一條是束手就縛，聽候發落；除此以外，連逃走的機會，也消失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回顧了那獨目老人一眼，道：「老前輩，咱們當真已無反抗之能了麼？」

　　他適才聽那戒貪大師述說昔年往事，神判周簧和自己已死的父親，似是主持圍攻西門奉夫婦的主腦人物，如被那梅花主人了解了自己的身份後，決不會輕易放過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忿怒的說道：「不錯，咱們都已失去反抗的能力，除了束手就縛外，別無他途。」

　　李文揚長嘆一聲，望著梅花主人說道：「閣下可知在下是誰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今日與會之人，大都是武林中負有聲譽的人物，只是在下記不得許多罷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閣下不識在下，但一定記得那黃山世家中二代東主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目光一閃道：「你是說那李東陽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那是先父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你是黃山世家三代東主李文揚了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正是區區在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好極了，令尊不幸早死了好幾年，使我無法挖他之心，祭奠平先父母的靈前，只好你代父受過了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眼下群豪，都已成籠中之鳥，任憑閣下的宰割，在下一人生死何懼？只是心中事，死難瞑目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：「你問吧？那裡不明白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你備下的酒菜茶飯，我等一口未沾，何能在數百群豪身上下毒？這等能耐，實叫人佩服的很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笑道：「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處所在，邀你們到此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正是在下心中之疑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要借用這古柏、荒草，使你們不知不覺間，中了奇毒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古柏、荒草，何以帶有劇毒？而且在無聲無息中，使我們都中了毒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此事驟然之間聽來，似是充滿著神祕、怪異，但如說穿了，實是不足為奇──」

　　語聲一頓，環顧了四周一眼，看四周群豪個個在凝神好聽，接道：「我事先在古柏、荒草上，塗上了清水調和的劇烈毒藥，早晨的露水，將那即將乾枯的藥粉，又行粘貼在枝葉上，但經過這半天烈日曝曬，露水早已乾枯，風吹草動，枝葉飄搖，草葉上的藥粉，就自行飛了起來；那藥粉無色無味，滿場揚飛，只要諸位張口說話、呼吸就在諸位不知之中，把那藥粉吸入腹中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原來如此，當真匪夷所思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但這也不是毫無條件，人人都能做到的事，天色的陰晴，風力的大小、風向、地勢都是先行計算清楚，才能一舉之間，打盡與會之人。」

　　李文揚奇道：「閣下難道就不怕中毒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要你們中毒，如果自己也被毒了，豈不是太可笑了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劍眉一聳，道：「閣下能想到這等辦法下毒，足見智慧過人。在下進入場中後，亦曾留心打量四周景物，終未能發現可疑之處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若能被你們事先料到，老夫也毒不到你們了！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這方法雖是奧妙，叫人難測，只是手段有些卑劣，有失君子行徑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兵不厭詐，愈詐愈好。彼此既是敵對，那還有什麼仁慈之心、君子行徑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如閣下能以武功把我等殺死，更能使天下英雄折服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可是有些死得不服氣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暗施毒算，使我等失去抗拒之能，何止是輸的不服，簡直是怨忿難平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那逝去的父母，慘遭亂刀分屍，難道死的瞑目，敗的甘心麼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突然接口說道：「令尊、令堂雖然是死在群豪圍攻之下，但那是動手相搏，各憑武功決鬥，和暗施毒算，自是不可同日而語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大師之意呢？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之意，西門施主也應該讓他們有一施展武功的機會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凝目沉思一陣，突然舉步向玄皇教主行去，右手一伸，去抓面垂黑紗，口中說道：「我要瞧瞧機智絕倫的玄皇教主，生的容色如何？」

　　就在他手指將要觸及那玄皇教主覆面黑紗時，玄皇教主突然橫跨兩步，避開梅花主人的五指，冷冷說道：「如若你那下毒之舉，也是一場賭約，那你算又敗了一陣；在場之人，還有一個未曾中毒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疾快縮回右手，道：「我不相信你沒有中毒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要如何才能相信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接我三掌，看看你是否中毒？」

　　李文揚接道：「不行，她剛剛中了你『摧心掌』，幸得那位兄台相救，眼下她身上金針未除，如何能和你動手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其人用心惡毒，希望我傷在他三掌之下；我縱然未曾中毒，豈非死無對證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也知道無能接我三掌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我中你的『摧心掌』力，體能未復，在一個時辰之內沒有再戰之能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說的這般可憐，可是想求我饒你性命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滿場群豪，都已陷入了你的暗施毒算之中，生死悉由尊便，本座死而何怯？你武功再強，智慧再高，也難和天下英雄對抗，終有頓首伏誅之日。你我之間，不過是早死晚死而已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任你口齒伶俐，也難逃死亡厄運。你既沒有中毒，那我就先殺你。」

　　雙肩微微一幌，人已欺近玄皇教主，立掌橫裡斬去。

　　李文揚怒喝一聲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飛身衝了過去，雙足剛剛沾得實地，一跤栽倒地上。

　　原來他急怒之下，忘了身中劇毒，猛一提氣，毒性發作，便摔下去。他雖然緊咬牙齒，一語不發，但從他頭上滾滾的汗水，任何人都看得出，他正在竭力忍受著碎心斷腸的痛苦。

　　玄皇教主身子一閃，又避開一擊，右手向懷中一探，緊握右拳，道：「咱們如能同歸於盡，那也算為武林做一件功德善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老夫豈會被你們嚇不成？」他口裡雖是說的強硬，人卻不敢再向前欺進，回目望了那黃衣老者一眼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早已和那黑衣人停手不打，看得那梅花主人招呼之意，立即躍飛過來。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瞧瞧他手中拿的什麼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應了一聲，疾向玄皇教主撲去。

　　只聽那獨目老人說道：「教主待到老朽身側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正待奔去，卻被那黃衣老者搶先一步，擋住了去路。

　　那青衣小帽的少年，眼看著這番打鬥，始終未出一言，只待那黃衣老人，擋住了去路，他才舉步行了過去，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黃衣老者怒道：「怎麼？你可是想來插一腳麼？」青衣少年笑道：「我有窮通休咎，起死回生之能，只是武功不濟，如何能和人動手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你既然自知不濟，那就快些閃開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她身上扎滿金針，如何能和你動手，我替他取下之後，你們再打不遲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正待發作，那梅花主人已然接口說道：「讓他取下去吧！」

　　青衣少年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主人之命，老奴才還不給退開？」

　　黃衣老者氣的臉色鐵青，但卻不敢抗拒那梅花主人之命，只好向後退去。

　　青衣少年緩步走近玄皇教主，伸出雪白的手掌，借著拔取玄皇教主身上金針時，低聲說道：「你這方法，只可救急一時，片刻之後，定然被他們瞧出來，眼下只有一個辦法，可以渡過危險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見他能治好「摧心掌」傷，心中早已敬服，暗道：看來欲脫此險，祇怕還在此人身上。當下低聲問道：「閣下有何良策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以其人之道，還加其人之身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以毒攻毒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不錯，以毒攻毒──」

　　只聽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哼！鬼鬼祟祟談的什麼？任你們花樣百出，我也不怕。」

　　原來兩人施展傳音入密之術交談，梅花主人雖然耳目靈敏，也是聽不清楚。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你把右手伸開，我把一種奇毒，交到你的手中，和他擊掌之時把奇毒傳到他的身上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好！就依你之見。」

　　那青衣少年說話似是異常吃力，說完了幾句話後，人已累得滿頭大汗。

　　只見他臉色蒼白，汗落如雨，緊咬著牙齒，一口氣拔完玄皇教主身上金針，借機把一顆微小之物，交到玄皇教主手中，才緩緩向後退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目光凝往那青衣少年身上，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，道：「在下蘭花主人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怒道：「你敢戲弄於我──」揚起右掌，準備拍出。

　　青衣少年雙手亂搖，道：「慢來，慢來，如若比試武功，我決然打你不過，除了武功之外，讓你任何選一種比試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強提一口氣，道：「梅花主人！我如接得你三掌，該當如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想不到明知不敵之後，竟然還要提出比試，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如你能接下我三掌，算你命長就是。」

　　他心知那玄皇教主鬼計多端，又不知要耍什麼花樣，已不敢輕作承諾。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怎麼不敢說我如接下你三掌後，釋放天下英雄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知你決不是和我硬拚三掌，如是那樣，你兩掌也經受不起；你既是存心暗使鬼謀，我又為何不行權術，讓你謀計難成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只可惜，你又猜錯了，這次我要和你各憑武功的拚上三掌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果真如此，你連一掌也接不下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不用開口，當面試過！」

　　她只知手縫之間，挾著了一個微小的事物，形如綠荳一般，究係何物，如何能把奇毒傳到那梅花主人身上，卻是一概不知，但想到今日已成必死之局，何不一試？遂舉步向梅花主人行了過去。梅花主人似已料到她手中將暗藏什麼毒物，是以兩雙眼睛一直不停地向她雙手打量。

　　只見那玄皇教主空伸著一隻左手，右手卻緊握拳不放，當下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右手拿的什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陡然一伸右手，道：「拿去瞧吧！」

　　只見她指掌空空，竟無一物。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我早知你在用詐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既知我在用詐，為什麼又不敢親身臨敵，指使那老奴才替你出手？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被左一個老奴才、右一個老奴才，罵的心頭火起，怒聲罵道：「你罵那一個？老夫活劈了你！」縱身而起，直向玄皇教主衝去。

　　陡然間寒星一閃，三點冷芒，斜裡飛了過來。

　　黃衣老者突然一沉丹田真氣，硬把身子沉落實地，避開了三枚子透骨釘的絕毒暗器。

　　只聽一聲悶哼，一個黑衣大漢，突然倒摔地上。

　　原來他為助玄皇教主，暗中提聚真氣，發出三枚子午透骨打，打向那黃衣老者，促使毒性提前發作，不支倒地。

　　梅花主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黃山三代東主和那黑衣人，就是最好的榜樣，那一個不怕死，不妨學學他們兩位，運氣出手。」

　　說話之中，右手一樣，阻攔住那黃衣老者，人卻大步向玄皇教主行去，接道：「只要你敢接一掌，就要你當場橫屍濺血。」右手一推，劈了過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暗咬銀牙，說道：「未必見得。」用盡全身餘力，迎向梅花主人的掌勢。

　　兩掌相接，蓬然一聲大震，玄皇教主身軀突然離地而起，摔出七八尺外。

　　梅花主人卻站在原地未動，氣定神閒，行若無事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走近玄皇教主，蹲下身去，緩緩伸出右手，按在玄皇教主腕脈上。

　　那青衣人，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她傷勢如何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傷的很重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只要她心脈未斷，就不妨事──」探手入懷，摸出一粒丹藥，說道：「老前輩，讓她吃下這粒丹藥，此情此景之下，她不能死掉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兩道冷電一般的目光，投注到青衣人的身上，緩緩說道：「那是什麼藥物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我不會害她的，老前輩快給她服用下去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接過丹丸，輕輕啟動了玄皇教主蒙面黑紗，把丹藥送入玄皇教主口中。

　　青衣人取出玉盒，迅快的取出兩枚金針，刺入玄皇教主兩處穴道中。

　　金針入穴，玄皇教主突然挺身而起，

　　青衣人低聲說道：「你必需提起精神，應付大局，與會之人的命運，都繫在你一人身上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多謝指教。」

　　大步向梅花主人走去，接道：「咱們還有兩掌沒有比完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臉上神色木然，似是未曾聽到那玄皇教主說些什麼？

　　青衣人突然微微一笑道：「他已經自知中了奇毒，你現在可以和他談判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半信半疑的說道：「此事當真麼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千真萬確，放心和他談吧！除非他存下必死之心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聽他說的堅決，增加了不少信心，右手一抬。疾向梅花主人右腕上抓去。

　　那知梅花主人竟不閃不避的讓她一把抓住，此事大出玄皇教主的意外，不禁一呆。

　　那黃衣老者驟見主人被人扣拿住了脈穴，心中大驚，怒喝一聲，撲了過去。

　　只聽那獨目老人厲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橫身擋住黃衣老者去路，說道：「如若老夫拚受毒發之苦，一掌可把你震斃當場。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眼見他和主人動手情形，以主人那等武功，都傷在他的掌下，此言自非信口開河，當下說道：「只要你運氣出手，必將步向黃山世家三代東主的後塵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老夫縱然催發毒性，但卻未必會死，你卻死定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你雖死了，但也無補今日大局，那梅花主人尚且有自知之明，不作反抗打出，你又何苦作困獸之鬥？」

　　那黃衣老者望了梅花主人一眼，默然不語，顯然他已為那獨目老人說動，不再強行出手，坐以觀變。

　　只見玄皇教主微一用力，那僵立不動的梅花主人，身不由己向前行了兩步。

　　玄皇教主呆了一呆，突然放開梅花主人手腕，說道：「你已失去抵抗之能，我不能傷害一個無能抗拒的人──」

　　話未說完，突然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，回頭望著那青衣少年說道：「小小一粒藥丸，怎有如此威力，竟能把一個武功絕倫的高手毒的武功全失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若非如此，今日誰也別想活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嘆道：「本座還有一事不明，那毒丸如此厲害，僅手一觸，便使梅花主人武功全失，為什麼我卻沒有中毒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那毒丸外有硬殼，內藏絕毒，硬殼不碎，絕毒就不會傷人，你們一掌交接，擊碎硬殼，兩個人都中了毒，但你已服過解藥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原來如此──」

　　目光一轉，投注梅花主人臉上，道：「你都聽明白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聽明白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那很好，你用毒一舉間，打盡了與會之人，但卻未料到，自己竟也受人之毒，這報應當真快速的很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冷說道：「我以一人，換得數百條生命，死而何憾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世人說，蛇口蜂蜇不算毒，最狠毒莫過婦人心，看來是果然不惜。」

　　全場群豪，都聽得莫明所以、心中暗暗忖道：「此地只有玄皇教中，才有女人參與此會，她這豈不是在罵自己麼？」

　　但聞玄皇教主道：「任你聲音和扮裝都維妙維肖，但卻瞞不過我的耳目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冷哼一聲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此時此刻，我殺你易如翻掌折枝，但我要先揭開你真正面目，公諸天下武林之前，讓他們在毒發身死之前，瞧瞧毒害他們的兇手真面目！」

　　欺身而上，探手一把，扯下了梅花主人的鬍子。

　　與會群豪，誰也想不到，這梅花主人竟然是女扮男裝，好奇和震動，幾乎使人忘了中毒之事。全場鴉雀無聲，數百道目光凝注在玄皇教主和梅花主人身上，等瞧真象。

　　玄皇教主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扮裝易容之術，真是高明的很，連聲音也學的一般模樣，如非留下一個小小破綻，連我也瞧不出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似自知抗拒只不過徒自招來羞辱，索性站著不動。

　　但見玄皇教主右手揮動，梅花主人顎下長髯，盡都被拔下來，果是貼在顎下的假鬍子。

　　梅花主人長嘆一聲說道：「你如何看出我是女扮男裝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假鬍子如再密一些，掩去頸間破綻，那就不易被人瞧出來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很細心，我知道你鬼計多端，早該防到你的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不是敗在我的手裡──」目光轉到那青衣人臉上，接道：「你是敗在那位兄台的手中，主意是他教我的，那毒丸也是他給我的！我武功和你相差很多，智計也不如你，你可敗的心甘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望了那黃衣老者，道：「下令讓他們由四面殺進來吧！這些人都中了毒，縱然是不要性命，也只能攻出一招，我要瞧到他們的血，染紅這片枯草墓地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可是主人你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不用管我。我中了較我所用的更毒的藥物，武功全失，就算是活在世上，也是沒有用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你不能如願的，只要你屬下一發動，你就將先承受世間最為悽慘的痛苦。」

　　只聽那青衣人接口道：「你雖是中了世間最厲害的劇毒，但並非無藥可救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如失去了武功，難報父母之仇，豈不是生不如死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只要你毒傷療好，武功亦可恢復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本座倒有一個兩全之策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

　　「我療好你們全場中人的毒傷，我一人之命換你們數百條命，我豈不太吃虧了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

　　「那倒未必見得，我們雖然中毒，但亦不甘心束手就縛，雖然只能發出一招，那一招必將是各人畢生功力所聚，石破天驚，排山倒海，數百名雖然未必能一條換一條，個個夠本，但亦將使你屬下，傷亡大半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死之後，梅花門亦將從此永絕江湖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所以，你不能死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讓我仔細想一想，再作決定如何？」

　　青衣人突然接口說道：「你如想運氣療毒，毒侵內腹，那就無藥可救了。」

　　突聽長嘯破空而來，眨眼已近群塚。

　　隨著那長嘯之聲，響起幾聲慘叫，緊接著又是一陣歡呼，道：

　　「神判周簧周大俠來了，咱們有救了！」

　　群豪紛紛向兩側退開，讓出一條路來。

　　只見一個精神焯爍，面如鍋底，滿臉盡是刀傷疤痕的老者，大步走了過來。

　　在他身後，緊隨著一個白髯飄飄，長袍福履的老人。

　　皇甫嵐急步迎了上去，拜伏地上，道：「嵐兒恭迎父親大人。」

　　原來這白髯長袍的老者，正是六星塘的老莊主，南疆一劍皇甫長風。

　　皇甫長風一指黑面老者，道：「快見過你周伯父。」

　　皇甫嵐躬身一個長揖，道：「見過周伯父──」

　　正待跪拜下去，卻被周簧伸手攔住，回顧皇甫長風道：

　　「令郎這麼大了，英氣勃勃，頗有父風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道：「犬子無能，以後還得周兄多多指教！」

　　周簧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小兄只要力能所及，定將傾囊相投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多謝伯父成全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裡情形如何了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所有與會之人，都中了梅花主人預布之毒，不能運氣反抗。」

　　周簧一皺眉頭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？他用的什麼奇毒，竟有如此威力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用的什麼毒，晚輩不知，但他那下毒之法，卻是匪夷所思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如何一個下法？」

　　皇甫嵐當下把梅花主人布毒之情，詳細的重述一遍。

　　周簧點頭嘆道：「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，一代新人勝舊人！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那梅花主人雖然一舉間毒盡了與會之人，但他此刻也被劇毒所困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又是何人所下？」

　　皇甫嵐一指那青衣小帽的少年，道：

　　「就是那位兄台，他來的突然，又不肯說出門派──」

第三十四章

　　周簧點頭接道：「這就是了。此刻不知場中有幾人未曾中毒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大概只有那位兄台和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好好休息一下吧！」

　　大步直對那青衣少年行了過去，抱拳一禮，道：「在下周簧，請教大名？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小名不見經傳，何勞大俠掛齒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風塵多異士，奇材出少年，兄台既是不願見告，老朽也不便多問了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周大俠名傳天下，威望服眾，來的也正是時機，可以和那梅花主人談談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突然睜開雙目，道：「我已經想過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急急問道：「想的如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不能一舉間殺盡圍攻先父母的仇人，實是死難瞑目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那你準備互換解毒之藥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果我今日能夠留下性命，此後武林中祇怕是永無安寧之日，你那玄皇教首當銳鋒，三個月內，我要讓你玄皇教瓦解冰消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如自信有此能耐，本座隨時候教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望了玄皇教主一眼，心中暗自奇道：

　　「玄皇教聲名甚壞，素以女色籠絡人心，誘人入教，騙學武功，這玄皇教主何以竟為與會群豪謀命，這其間祇怕是別有緣故，莫要她陰謀得逞，群豪剛剛脫離梅花主人的掌握，重入玄皇教主的算計中。」

　　須知目下場中人，大都是霸居一方的雄主，誰要能掌握了與會之人，那算雄主了天下武林半壁。

　　但聞梅花主人說道：「玄皇教乃武林中一個神祕、污穢的組織，以美色誘迫武林高手入教，但見今日教主的作為，頗有和傳言不同之處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江湖上傳言，豈可當真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大步行了上來，右手一揮，道：「在下周簧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好長的命啊？」

　　周簧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天不勞我魄，鬼不拘我魂，老夫如何一個死法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如是就此遁世，避入深山，不再在江湖上走動，也許還可活上幾年，想不到你竟是如此不識時務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麼說將起來，那次圍攻老夫的人，也是閣下的安排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十八劍殺你不死，可算武林中一件奇聞──」

　　周簧接道：「老夫一個人的生死，何足掛齒？何況事情恐還有數月可期，數月中變化甚大，屆時情形如何，誰也難作預料，倒是眼下中毒群豪，閣下要作如何處置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以一粒丹丸，救數百人命，難道還不夠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閣下名雖為人，實則為己，但此事有利雙方，就請閣下拿出解藥來吧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雖帶有解藥，但沒有如此之多，給他們人手一粒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這倒不勞費心，老夫自有道理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先把你們解毒的藥物取出來，給我瞧瞧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生恐那梅花主人改變了心意，回頭望著青衣少年，道：「有勞兄台把解藥交付本座。」

　　周簧急急接道：「如若兄台確然有心拯救天下英雄性命，那就把解藥，交給老朽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，道：「這解藥只有一粒，兩位又都是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，要我把解藥交給那個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要請兄台自作裁決，應該交給那個，老朽決不勉強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如若單以聲望而論，可信可託，那應交給你周大俠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朽這裡代表中毒之人謝過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你不要高興太快，我的話還未說完，你周大俠太過正人君子，不擅心機，如若把藥丸交付給你，祇怕你鬥不過梅花主人，因此，我想還是把藥丸交給玄皇教主的好。」

　　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任憑兄台決定，不過老朽要提醒兄台一句，數百英雄的生死，全操在兄台一念之間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如若不為與會之人的生死著想，我就把這解藥交給周大俠了。」

　　周簧長長吐出一口悶氣，默默不語。

　　青衣少年緩緩把手伸了過去，交入玄皇教主手中，說道：

　　「一粒藥丸，數百條性命，你不要中了那梅花主人的鬼計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過藥丸，回頭對梅花主人說道：「解藥現在我手，你也該取出解藥瞧瞧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取出一個玉瓶，道：「這瓶中現有百粒丸藥，但與會之人，將近三四百人，你要如何分配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回顧了周簧一眼，道：「周大俠你有何良策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要他先交我一粒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拔開瓶塞，倒出一粒藥物，投了過去，道：「好吧，先給你一粒試試。」

　　周簧接過解藥，大步行近李文揚，嚴肅地說道：「李小俠毒性已發，請恕老夫要借重你一試解藥，黃山世家俠名遠播，想來你李小俠決不介意老朽此舉。」

　　李文揚似已不能說話，只微微的點一下頭。周簧蹲下身去，把解藥投入李文揚的口中。

　　全場中人的目光，都投注在李文揚的身上，等待著變化。

　　但見李文揚頭上的汗水逐漸消去，身上的痛苦，也似是逐漸消失，不過一盞熱茶的工夫，李文揚挺身坐了起來。

　　周簧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李世兄，覺得如何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很好，內腑間劇毒已解。」

　　周簧回顧了皇甫長風，道：「有勞你老兄弟走一趟了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道：「但請吩咐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去五里之內，搬回兩桶清水，密封運此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一抱拳道：「大哥已有數十年未曾差遣小弟了。」轉身疾奔而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周大俠的用心，可是把這一瓶解毒藥物，混入清水之中，分由場中人食用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不錯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此法雖然很好，祇怕藥力不夠，那就只好擇人而救，救一個算一個了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雖然不善心機，但也不致如教主所言的毫無計劃，把數百條人命，視作兒戲。」

　　李文揚知他為人剛正，嫉惡如仇，心中對那玄皇教主有著成見，就不禁形露於神色；但在此情此景之下，又不便據實而言，告訴他眼下那玄皇教主，乃是他最喜愛的李中慧所改扮，只好微微一笑，沉默不言。

　　原來黃山世家二代東主李東陽，和周簧情誼深厚，李東陽在世之日，經常在黃山盤桓，但李夫人卻不甚贊同李東陽和周簧太過親密；可是李東陽和周簧交往的十分投機，李夫人雖然從中勸阻，李東陽卻不予置理。那李夫人才氣縱橫，艷如仙子，胸羅之博，強夫十倍，李東陽不肯聽信夫人之言。但也不敢責叱夫人，一氣之下，曾和周簧聯袂賞天下名山，一去三年，未返黃山。

　　經過此事後，李夫人果然不敢再勸李東陽和周簧疏遠，但卻被周簧瞧了出來，兩人心中有了芥蒂，是以李東陽故去後，周簧也不便再到黃山世家。

　　李文揚、李中慧從能記事起，就識得周簧，中慧聰明伶俐，甜嘴巧舌，一口周伯伯，叫的周簧心花怒放，因此在李文揚兄妹之間，周簧卻對李中慧多出一分偏愛之心。

　　他作夢也想不到，眼下的玄皇教主，竟然是自己最喜愛的李中慧。

　　突然間，響起了一陣怪嘯，分由四面八方傳來。

　　黃衣老者說道：「四周弟子們，已然等的不耐，該當如何，還望東主裁決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要他們撤回候命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應了一聲，舉起手中號角，吹出一陣長鳴。

　　四周的怪嘯聲，立時停了下來。

　　玄皇教主突然格格大笑一陣，道：「梅花主人，你不覺著四周伏兵撤退的早一些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只要毀去手中解藥，他們一樣得死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可惜你已經沒有機會了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何以見得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撤走四下伏兵，現場中能戰之人，只有一個臂上架鳥的老頭子了。但我們卻憑添了甚多的生力軍，動起手來，你豈不要吃大虧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如若你真要棄諾背言，那也很難說鹿死誰手？」

　　但聞步履聲傳了過來，皇甫長風一手提著一個密封的水桶，長髯飄飄的飛奔而至。

　　周簧啟開桶上密封，目注梅花主人，道：「閣下可否再給一顆丹丸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由瓶中倒出一粒丹藥，投了過去。

　　周簧看那水桶中飄浮一隻瓷碗，碗中放著一個小酒杯，回頭一笑，道：「兄弟做起事來，還是想得這般周到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道：「數十年聯袂江湖，豈可忘懷的？」相對一笑，數十年的情仇怨怨，盡消於一笑之中。

　　周簧取起瓷碗，把手中一粒藥丸，投入碗中，加上清水調開，目注群豪高聲說道：「隨便那五位來，各服一杯藥水，試試看能否解得所中之毒？」

　　四周群豪立時齊擁而至三四十人之多。

　　周簧一皺眉頭，不知該先給那個才好。

　　玄皇教主輕移蓮步，走了過來道：「僧多粥少，還是由我來分配的好。」

　　取過周簧手中的小酒杯，掏了一小杯藥水，遞給那獨目老人，道：「老前輩先盡一杯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接過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
　　玄皇教主又掏起一杯藥水，遞給那龐天化手中，道：「你素有參仙之稱，對藥物最為了然，請飲此杯，看看能否解得腑內之毒？」

　　龐天化接過飲下。

　　玄皇教主又分掏三杯清水，分送皇甫嵐和另外兩個武功較差之人，高聲說道：「各位請運氣調息一下，看看內腑之毒是否已解？」

　　一粒丹藥，混入了一碗清水中，能否解得五人之毒，實乃場中絕大部份人關心之事，一時之間鴉雀無聲。

　　時間在沉默中悄然溜走，雖只不過是一頓飯的工夫，但卻使人有過了數十年的感覺，如那混入清水中的丹藥，無能同時解去五人之毒，全場中毒的人，即將有四分之三，無法獲得解藥，等待著死亡，這其間的幸與不幸，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。

　　只聽龐天化重重咳了一聲，道：「老夫內腑中劇毒已解。」

　　神判周簧嚴肅的臉上，泛起了一絲笑意，回頭對那獨目老人，一抱拳，道：「桑兄的感覺如何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冷冷說道：「老夫不姓桑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老夫亦覺腹內劇毒已解。」

　　周簧淡淡一笑：「難道周某的雙目真的花了不成？」

　　獨目冷漠的說道：「老夫生性孤癖，素不願和人塔訕，周大俠最好是別和老夫說話了。」

　　周簧連碰了兩個釘子，不禁一皺眉頭，但他終於強行忍下了心中怒火，目光緩緩由皇甫嵐臉上掠過，道：「賢侄的感覺如何？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晚輩亦覺內腑劇毒已解。」

　　周簧目注玄皇教主，緩緩說道：「教主可以和那梅花主人談談交換藥物的事了。」

　　那解藥握在玄皇教主手中，周簧除了硬行搶奪外，只有低頭和她商量了。

　　玄皇教主行近了梅花主人道：

　　「在雙方內腑中毒未解之前，彼此之間，最好不要再生衝突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既然答應了，那就一諾千金，絕不變卦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托解藥送了過去，道：

　　「好！就此一言為定，閣下的內毒未解前，咱們決不傷害閣下。」

　　兩人交換解藥，梅花主人一口吞了下去，玄皇教主卻把一瓶解藥，交到周簧手中。

　　周簧接過解藥，混入了清水調開，高聲說道：

　　「諸位魚貫行過，每人只許飲用一杯，如強自多取，那就別怪老夫翻臉不認人了。」

　　他聲威極重，場中之人，大多對他敬畏三分，果然無人敢擅自多取，魚貫行過，每人只取用一杯。場中群素全都用過，那清水還有半桶剩餘。

　　玄皇教主大步行了過去，說道：「這餘下之水還有大用，要妥善收存起來。」

　　提起木桶，交給那獨目老人。

　　這時，劍拔誇張的緊張局勢，似已緩和下來，荒草地上，坐滿了人，盡都在盤膝閉目，運氣調息。

　　突見梅花主人身子一閃，疾快絕倫的欺近了玄皇教主，右手一探，扣住了玄皇教主的脈門。

　　他動作的快速，直如驚雷奔電一般，玄皇教主一招未還，人已受制。

　　周簧舉起右掌，肅然說道：「放手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如存心傷她性命，此刻她早已橫屍當場，還有你援救的機會麼？」

　　周簧：「你既無傷人之心，此舉用意何在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她拔了我顎下長髯，我也要瞧瞧她廬山真面目！」

　　左手一招，疾向玄皇教主罩面黑紗上抓了過去。一股銳風，急襲而來，襲向梅花主人左腕。

　　梅花主人一側左腕，避開指風，那獨目老人已從四五尺外欺身近側，說道：「住手！閣下縱然要見她真正面目，此刻也不是時機。」

　　周簧、龐天化、皇甫長風全都圍了上來，組成了合圍之勢。

　　梅花主人想到自己的屬下已然撤走，自己武功再高，也不能率數十個隨行小婢，對付三四百高手圍攻，何況這些人手，不少是當代第一流的高手。

　　目光緩緩由四周群豪臉上掠過，道：「只要你們一出手，我立可把玄皇教主制於死地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你一人換數百餘人命而不為，如是一命換一命，豈不是吃虧更大了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可相信這四周數百群豪都會幫你們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你有什麼條件，乾脆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吧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我只要一個機會，爭取這與會之人為我效命。」

　　周簧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什麼機會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這四周有很多幕帳，我只要與會之人，個別進入帳中，和我談幾句話，我要以三寸不爛之舌，說服他們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有這等事？老夫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每次只許一人進入幕帳，別人不得偷窺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好！就此一言為定，老夫倒要瞧瞧你有什麼魔力，能在片刻之間，易敵為友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放開了玄皇教主，回顧那黃衣老者一眼，道：

　　「你守在幕帳外面，如有人偷窺，立刻告訴我。」舉步向一座大幕帳中行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長長嘆一口氣，道：「且慢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回頭說道：「有何高見？」

　　這時，那些護靈的白衣小婢，和那些迎待客人的青衣小婢，齊齊隨著梅花主人行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不許用毒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那是自然。」快步進入了一座幕帳中。

　　數十個美婢，在那黃衣老者調度下，布成了一座梅花陣圖，團團把那幕帳圍了起來。

　　龐天化低聲說道：「梅花主人鬼計多端，不知她又要耍出什麼花招？」

　　忽聽那青衣小帽少年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她突然改變了生意，要收羅與會高手，你們都上當啦！不該給她這個機會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已對青衣少年佩服得五體投地，聽他之言如中一震，急急問道：「兄台可知她要用什麼方法，能在片刻時光中，幾句談話裡，使人甘心變節事敵，不究往事的為她所用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方法很多，我不知她用那一種。」

　　周簧接道：「老夫走了大半輩子江湖，見過的奇人異事，無可數計，但卻從未遇到此等情事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就是這一點好奇之心，你們將由強變弱，為她所乘。」

　　周簧雖然不信，但心中亦自有了一點動搖，暗道：難道武功當真有使人迷失本性的方法麼？

　　他雖然武功絕高，但都是直來直去的拳掌兵刃，其他旁雜之術，卻是甚少涉及。

　　只聽那黃衣老者高聲叫道：「那一位有種的願當先一試？」

　　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說道：「格老子先去見識見識。」

　　那說話之人，正是川北四條鞭中老大，大步向幕帳中行去。

　　場中群豪，數百道目光，一齊投注到他的身上，看到他高大的身影，穿過梅花陣圖，走入了幕帳中。

　　片刻工夫，那高大的身影，又從幕帳中走了出來，但神情卻和入帳之初大不相同；只見他臉色，一片肅然，昂首挺胸而出。

　　川北四條鞭餘下的三位兄弟，疾快的迎了上去，問道：「老大，瞧到了什麼怪事沒有？」

　　那大漢冷峻的絕了三人一眼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只聽那黃衣老者說道：「閣下如願為敝東主效命，那就請向東方再行三丈。」

　　那大漢望了黃衣老者一眼，大步向東行去。

　　這一下動作顯明，群豪看得目瞪口呆。

　　川北四條鞭三兄弟，眼看老大竟然不顧結義之情，投效梅花主人，心中又急又氣，但又無法可想。

　　玄皇教主怒聲喝道：「那不言不語，豈能說是心甘？不是中毒，定然被點上穴道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道：「你可問他自己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黑紗轉動，望了神判周簧一眼，直對那大漢行去，柔聲問道：「兄台貴姓？」

　　那大漢道：「兄弟鄭大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可是受了傷麼？」

　　鄭大道：「沒有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中了毒麼？」

　　鄭大不耐的答道：「沒有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那你為什麼要甘心為那梅花主人效命？」

　　鄭大怒聲吼道：「在下既非玄皇教的屬下，用不到你來關心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怔了一怔，又柔聲說道：

　　「你可記得那梅花主人剛纔放毒，幾乎傷了你性命的事麼？」

　　鄭大道：「記得又怎麼樣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長長嘆息一聲，退了回來。

　　就在這一陣工夫，川北四條鞭已魚貫入帳，再由幕帳走出，和鄭大站在一起，顯然川北四條鞭也已完全變節事敵。

　　四周群豪，都動了好奇之心，齊齊向那幕帳中走去，一個個的進去再出來，敵我之念，竟都大作轉變，不足一頓飯的工夫，已有四、五十人變節事敵。

　　這一下不但神判周簧有些慌了手腳，就是那足智多謀的玄皇教主，也有些六神無主起來，如群豪都進那幕帳轉了一轉，就變節事敵，那還得了？

　　這時，群豪仍然魚貫向那幕帳中行去。

　　神判周簧大聲喝道：「站住！讓老夫進去試試。」

　　李文揚橫身攔住周費，道：「老前輩統率全軍，豈可輕身涉險？不如由晚輩去試他一陣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李世兄家學淵博，較老夫再有過之，自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群豪聽周簧喝叫之聲，都一齊停下腳步。

　　玄皇教主突然一伸右臂，攔住了李文揚道：「你去，就不如我去試他一陣了。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假使我也神智暈迷，甘願變節事故，教主再去不遲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黯然嘆息一聲說道：「你要小心一些了，臨事多作鎮靜工夫──」

　　目光轉到那青衣小帽的少年身上，接道：

　　「如是這位兄台，肯親身臨敵，必可一舉間找出原因何在？」

　　只見那青衣少年，凝目不言，似是正在推想一件大事，根本未聽玄皇教主之言。

　　李文揚大步而行，超過田麥。直向幕帳中行去。只聞沉重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

　　「李世兄，有道是邪不壓正，世兄要沉著應變。」

　　李文揚長長吸一口氣，納入丹田，右手撩開幕帳垂帘，緩緩走了進去。

　　只見一個蟬紗裹著美麗的胴體，背門而立。

　　白色薄紗，無風自動，冰肌玉膚，耀眼生花。

　　李文揚只覺心中蕩起了一陣輕微波動，趕忙別過臉去，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黃山世家李文揚──」

　　一個柔媚輕俏的聲音，接了過去，道：「為什麼不敢瞧我？」

　　李文揚道：「在下領教了，也不過如此而已！」轉身欲退。

　　只覺香風拂面，眼前一花，一張絕世無倫的嬌美面孔，攔在身前，笑道：

　　「瞧瞧我再走如何？」

　　李文揚目光一轉，正和他投注過來的眼光相觸。

　　那深邃明亮眼睛，充滿磁性的魔力，李文揚頓時覺得心波蕩漾，難以自禁。

　　一個雪般白、雲樣輕的玉手，優美的伸了過來，輕輕的握在李文揚的右腕上。

　　那柔滑的手掌中，似是帶著強烈的電流，李文揚突然心頭大震，全身百脈賁張。

　　他極力控制著激動的心情，說道：「在下見識夠了，放我出去。」

　　只見那明亮的眼睛眨動了兩下，突然射出兩道奇異的神光，像冷電利刃，直刺入李文揚心底深處──

　　李文揚輕輕咳了一聲道：「快放開我──」他極力壓制著內心的激動，用力一甩。

　　只覺那握在手腕上的滑膚玉手，有如隨形之影，竟是揮之不去。

　　耳際間又響起那柔媚輕俏的聲音，道：「怕什麼？我又不會吃了你。」

　　李文揚急促喘息一陣，道：「你這般以色相誘人，算得什麼英雄人物？」

　　他已感覺只要和她的目光相觸，內心就波動更為厲害，極力的避開她的目光，果然只要避開了她目光，就減去甚多負重。

　　只聽她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黃山世家的武功，果非小可，你能支持這樣長久時間，實在是不容易了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不過我這攝魂之法，最是傷人，你如再勉強運功抗拒下去，只有死亡一途，不如歸順於我，保下性命。」

　　只聽帳外一聲大喝：「你讓不讓開？」聲音宏亮，正是那神判周簧的聲音。

　　一個粗厲的聲音，應道：

　　「你周大俠在我武林中身份崇高，一向言出必行，你和敝東主間相約有言，不許兩個人同時進入帳中，豈可以武功強行闖入？」

　　周簧怒道：「如是他一日不出幕帳，老夫要等他一日不成？」

　　那粗厲的聲音接道：「他入帳不過一盞熱茶工夫之久，豈算長了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如是你家東主用的手段正大，瞧一瞧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幕外面舌槍脣劍爭執甚烈，但李文揚卻似竟未聽聞，身子搖搖晃晃，已然站立不穩。

　　顯然他已無法再支撐下去，全憑一點靈智，強行維持著未及於亂。

　　那身披蟬紗的少女，突然放開了握在李文揚手腕上的五指，嘆道：

　　「果然是一個鐵錚錚的漢子，出帳去吧！」右手微一用力，托著李文揚的身子，送出帳外。

　　幕外已然成劍拔弩張之局，神判周簧硬要闖入帳中，那黃衣老者，卻是堅持不肯，形成僵局，就要動手，忽見李文揚搖搖擺擺的走出帳來。

　　玄皇教主最是關心，縱身一躍，直飛過來。

　　但見一陣玉掌翻飛，那布守在帳外的青衣小婢，紛紛出手，攔住了玄皇教主。

　　玄皇教主雖然接下了四面八方的掌勢，但卻自知無能衝得過去，只好退了回來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李文揚步履歪斜的由那梅花陣圖中穿了出來。

　　玄皇教主大步迎了上去，急急問道：「你傷的很重麼？」

　　李文揚大喘了兩口氣，道：

　　「她是女──」下面一個字尚未出口，張嘴噴出一口鮮血，摔倒在地上。

　　玄皇教主扶起了李文揚，緩步走向周簧，沿途群婢，紛紛向兩側讓路，不再攔住他們。

　　周簧仔細看了一遍，不見一點傷痕，不禁一皺眉頭，回首對龐天化道：

　　「龐兄醫道精深，請過來隱隱他傷在何處？」

　　龐天化經過這次大劫大難後，孤傲的性格，似是改正不少，應聲大步行了過來，抓過李文揚右手的食中二指，按在李文揚脈門上，閉目沉思，良久後搖頭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他傷的十分奇怪。」

　　皇甫嵐和李文揚一見如故，十分投緣，急急接道：「有救沒救？」

　　龐天化滿臉愧色，道：「很難說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龐莊主請盡心力，老朽感同身受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如在老夫避塵山莊，生機要強過此時，此地藥物不全──」

　　只見玄皇教主伸手深入懷中，摸出一個玉瓶，交到龐天化手中，道：

　　「這是黃山世家保元護心丹，你看看是否有救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的身上，帶了黃山世家的祕製靈丹，只聽得群豪大感奇怪，但因李文揚重傷，奄奄一息，也無人多口追問。

　　龐天化接過玉瓶，道：「老朽之見，是藥不對症，祇怕難有效果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本座聞得黃山世家這保元護心丹，善救各種內傷，縱然生機瀕絕之人，只要眼下此丹，亦可保住一日元氣不散。那黃山世家二代女主人，亦甚精通醫道，不如把他送回黃山，由他母親治療，母子關心，她或可想出救傷之道──」突然心中一動，轉頭四下望去。

　　周簧似亦被引動靈機，低聲問道：「可是要找那青衣少年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不惜，他那金針過穴之法，或可救他會危之命。」

　　一句話提醒了全場中人，齊齊四下尋望。

　　但青衣少年不知何時已去如黃鶴，數百眼睛看完所有藏身之處，也找不到他。

　　皇甫嵐嘆口氣，道：「我們早些留心他才是。」

　　突聽那黃衣老者高聲說道：「那一個不怕死的，還敢進幕帳中去？」

　　神判周簧四下瞧了一眼，道：「老夫會她一陣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橫身攔住去路道：「你不能去，由我去吧！」

　　周簧冷冷說道：「為什麼老夫不能去呢？教主可是自信武功強過老朽？」

　　他雖是年近古稀，但脾氣卻仍是暴急得很。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那倒不是，因為那梅花主人乃婦女之身，你周大俠何等身份，如何能和一個女孩子家動手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原來如此，教主要多加小心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微一欠身，道：「多承關注，還望周大俠好好照顧這位李兄的傷勢。」大步向幕帳中走了過去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一頓手中枴杖，道：「教主豈可一人涉險？老朽陪你一行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不用了，咱們已和那梅花主人約好，每次只許一人進入帳中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教主如若遇上什麼凶險，請立刻發出信號，老朽當全力以赴，趕來救援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好吧！你留心聽著就是。」直行幕帳中去。

　　只見一個身披蟬紗的美麗胴體，背門而立。

　　玄皇教主掀起了臉上的垂面黑紗，冷冷一聲，道：「原來你在佈施色相，誘人入彀！」

　　要知那玄皇教主也是女兒之身，不論那胴體是如何美麗動人，但卻對她誘惑不大。

　　但身披蟬紗的少女，緩緩轉過身來，冷冷說道：「我想到你該來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倒是被你料中了。」

　　那身披白紗少女撩一下蟬翼薄紗，肌膚燦然生光，玄皇教主心中微微一蕩，說道：「好一付撩人噴火的身材，我見猶憐，那粗濁男子，無怪要甘心被她奴役了。」

　　只見她舉手理一下散垂在鬢邊的長髮，說道：

　　「你認為我是在賣弄色相，那是你孤陋寡聞了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難道這也是一種武功不成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不錯！這是天竺瑜伽術道中至高的一種『攝心術』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咱們中原武林道上，有一種『攝魂大法』，想來和你那『攝心術』差不多了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『攝魂大法』豈可和這『攝心術』同日而語？其間道理十分明顯，只是眼下沒有時間對你說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在運行這『攝心術』時，必得把衣服脫的不能再脫，才可以施展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這『攝心術』在練習時，有幾種動作，對一個女人的身材膚光，大有幫助，凡是會此技之人，都會有一付美麗玲瓏的胴體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所以你佈施色相，展露胴體，意在使天下男人都拜伏在你幫邊腳下，厚顏承歡，求有青睞，女人的節操、顏面都被你丟光了，哼，你自己也不覺得下流麼？」

　　這一頓指叱怒罵，極盡尖酸、刻薄，那玄皇教主原本存心激怒梅花主人，她雖不知道「攝心術」的奧祕，但卻想到運用此技之術，必將鎮靜如恆，方見奇效，如是一個心亂如麻、氣忿填胸的人，決難施展此技。

　　但那梅花主人卻有過人的修養，任她罵的尖酸刻薄、刺耳難聽，竟是不動一點怒火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在練這『攝心術』前，有一件必修的工夫那就是鎮靜忍耐，如做不到這點工夫，這『攝心術』就永無成就之日。你縱然用盡世間最惡毒的名詞、言語來罵我，我也是逆來順受，聽而不聞，你不用想激怒我了。」說話之間，兩道目光一直盯住在玄皇教主的臉上。

　　玄皇教主和她目光相觸，就覺到心頭波動甚劇，極想避開她的目光，但卻又不由自主的想瞧那目力。

　　只聽梅花主人笑道：「你不是真的玄皇教主，你可騙過所有的人，卻騙不過我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心志逐漸的受到控制，但她仍然有些清醒，極力想掙脫控制，但覺心神波動劇烈，已是難以自禁。

　　梅花主人那嬌艷的臉色上，泛起了睏倦之害，一顆顆的汗珠兒，滾了下來。

　　她雖然已穩站上風，顯來是勝來不易。

　　只聽玄皇教主長長嘆息一聲，臉上顫動的肌肉，突然靜了下來，說道：「東主有何吩咐，賤妾無不從命！」

　　兩人經過了一番劇烈的內功搏鬥後，玄皇教主終於被那「攝心術」所征服。

　　但見梅花主人右手一揮，道：「你出帳去吧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應了一聲，轉身而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未待玄皇教主走出帳幕，人已支持不住，盤息坐了下去。

　　且說那玄皇教主走出了帳幕後，竟然直向正東方行了過去。

　　神判周簧瞧的吃了一驚，高聲說道：「教主快請留步。」大步追了過去。

　　群婢紛紛讓道，竟不阻攔他，這一著又大出周簧意料之外，心中暗暗忖道：這梅花主人行事果然有神出鬼沒之能，雖然微小之事，也不讓人料中。

　　周簧追到了玄皇教主身後，高聲說道：「教主快請止步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回頭望了周簧一眼，一語未發，又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周簧搶前一步，回身攔住了玄皇教主的去路，肅然說道：

　　「教主也歸服那梅花主人了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那蒙面黑紗中，透出兩道精湛的神光，凝注在周簧臉上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不錯，梅花主人武功絕世，智計過人，咱們都不是她的對手。」

　　周簧聽她語音清晰，條理分明，除了心意大變之外，一切正常，看不出一點可疑的跡象，當下重重咳了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教主領導玄皇教數千弟子，你如歸服那梅花主人，要千百弟子們何去何從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自然該全部投順過來，為那梅花主人效力。」

　　周簧呆了一呆，道：「教主可是服用了什麼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沒有，我自願也跟那梅花主人。」

　　周簧瞧不出一點破綻，只好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既是如此，老朽先領教教主幾招絕學。」右手一伸，疾向她臉上垂選的黑紗抓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一閃避開，反臂揮出一掌。

　　周簧暗提其氣，硬接下玄皇教主一掌。

　　雙方掌勢一觸，玄皇教主被震的後退了一步。

　　周簧亦覺著右臂微微一震，暗道：這人的功力不弱。右手疾翻而至，易變為擒拿手法，疾快的抓向玄皇教主右腕脈門。

　　突然間一陣暗勁，斜裡湧來，震開了周簧的掌勢，玄皇教主那反擊的掌勢，也剛好攻至，周簧一時間讓避不開，只好一抬右臂，承受一掌。

　　抬頭看去，只見那手執枴杖的獨目老人，滿臉忿怒之色，站在六七尺外。

　　周簧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剛纔那湧來暗勁，可是你發出來的掌力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不錯，你如不服氣，儘管和老夫鬥上一陣，老夫既是玄皇教主的護法，自是不能坐令教主為人所欺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貴教主已投效了梅花主人──」

　　獨目老人冷冷接道：「縱然是她真的投效了梅花主人，那也不用你周簧多管閒事。」

　　周簧臉色一變，正待發作，突然又忍了下去，道：

　　「眼下大敵當前，武林中劫運攸關，老朽不願為私人意氣之爭，影響到大局。」

　　讓過玄皇教主，大步直向幕帳中衝了過來。

　　那獨目老人突然加快了腳步，追到玄皇教主身後，大聲說道：「教主請恕老朽無禮了。」右手食中二指疾快的點了出去。

　　他這樣陡然出手，心想必中無疑，那知玄皇教主竟然一閃避開，回過頭來，喝道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欠身說道：「教主乃一教之尊，豈可變節事敵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咱們教中規矩，向以教主的行動為準，我既投效了那梅花主人，你們該當如何？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臉色微微一變，低聲說道：

　　「老夫已隨那逝去的二代教主離開了玄皇教，在教中也只是客居身份，自是不受教規束縛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那你是準備離開這玄皇教了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緩緩伸出右手，掌心一片火紅，肅然說道：

　　「老夫就算離開玄皇教，也必得先為玄皇教除去大患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看他掌心的赤紅，愈來愈重，突然想到一種傳說於武林中的武功「火焰掌」，那老人分明正在運集「火焰掌」力，平伸手掌，明顯地含有警告之意。

　　但這玄皇教主，已為那梅花主人的攝心之術制服，在她腦中，時時記著梅花主人的交辦之事，這思想有如行馳大海中的巨舟主舵，微妙的控制了的言行。

　　原來這梅花主人的「攝心術」，和那移魂大法，大不相同。後者不但使一個人神志受到控制，而且受到催眠、神情、姿態都和平常之人不同，一眼就可以瞧了出來；但這「攝心術」卻是把主事人的觀念，貫注到對方受控制的神智中，受控制人除了念念不忘那主事者交付的事項外，和常人毫無不同之處。

　　玄皇教主極快的發覺自己處境的險惡，那獨目老人的「火焰掌」似已提聚到十成功候，只要翻轉一揮，立時可把自己傷在掌下。

　　透視群豪，雖然未瞧出他們這主、屬之間，已形成了將動手之局，但都矚出兩人正在作一場激烈的爭辯。

　　獨目老人緩緩收回伸出的掌勢，低聲說道：

　　「老朽極不願傷及教主，但你這變節事敵關係太大，不但有負老教主遺託之重，且將使整個的玄皇教解體，老朽不能眼看著玄皇教在你手中覆滅，而不過問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無法擺脫那梅花主人加諸她身上的無形枷鎖，應變反應，亦不似過去那般快速，心知那獨目老人的「火焰掌」，片刻後就可能加到自己身上，但卻遲遲想不出應變之策。

　　她本可以走避，但她又矜持著教主的身份。

　　只聽那獨目老人緩緩的接道：

　　「老夫這火焰掌力，專以傷人的內部，初中掌力時只不過略有不適之感，十二個時辰後火氣齊集內腑，才會傷發而死；老朽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，出手傷害教主，想教主和老朽有此同感，教主請伸過手來，讓老朽在神不知、鬼不覺中，把你傷在火焰掌下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緩緩說道：「如若我不答應呢？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教主心中很明白，你無能逃出老朽之手，如若教主不肯賞賜老朽一個薄面，為著玄皇教千百生靈，二代教主對老朽遺託之重，說不得只好翻臉動手了。」

　　且說神判周簧大步向幕帳中衝去，那黃衣老者自玄皇教主離開幕帳之後，一直未聽得幕帳中傳出令諭，眼看周簧大步衝來，也不知是否該出手攔阻。

　　周簧來勢何等迅快，就在那黃衣老者一猶豫間，人已衝入了幕帳中去。

　　那梅花主人已然警覺到有人闖了進來，霍然而起，躍入幕帳一角。

　　周簧掌心之上，早已蓄集了十成功力，準備一和梅花主人照面時，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，搶制先機。

　　那知進得幕帳後，竟是一付全未料到的情景，一個身披薄紗，身段優美的女子，肩上垂著長長秀髮，背對著帳門而立。

　　周簧掌心內，蓄聚了十成功力，不知該發向何處？也不知那背門而立的美麗少女，是不是梅花主人，當下重重咳了一聲，道：「老夫周簧，那梅花主人何在？」

　　只見那背門而立的美麗少女，緩緩轉過身來，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中，閃動著奇異的神光，神判周簧一和那目光相觸，內心突然起了一陣強烈的波動，似是陡然間觸到了一段電流，心神震顫，不能自主。

　　只見她輕啟櫻脣，自舌底婉轉出一縷清音，道：「我就是梅花主人，久聞你周大俠之名，今日有幸在此幕帳一晤，足慰生平渴念了。」口中笑語盈盈，人卻娉娉的走了過來。

　　周簧長長吸了一口氣，納入丹田，運起功力和那誘惑力量對抗。

　　梅花主人伸出了雪白的皓腕，纖纖五指緩緩向周簧腕上抓去，口中柔聲說道：「風聞周大俠一生之中，從未親近女色，不知傳言是真是假？」

　　周簧只覺全身的氣血不停的向上翻動，似乎是軀體內有一種東西，要衝破軀體而出。

　　他無暇回答那梅花主人之言，也不敢回答，全副精神貫注，運氣行功，壓制著內心中一股奇異的衝擊力道。

　　只覺右腕如觸電流，一個柔若無骨手掌，輕輕的扣為在周簧右手腕脈之上。

　　一向剛烈的周簧，此刻竟然是毫無抗拒之力，聽人擺佈。

　　梅花主人五指緩緩移動，移到了周簧肘間的「曲地穴」上，猛一加力，柔柔纖指，變成了五根鋼條。

　　周簧只覺肘間關節一陣劇疼，全身勁力突然消失，那一股向上衝擊的力道，似是失去控制之力，由丹田直沖而上，透過十二重樓，直達腦際，只覺頭腦間轟然一聲，全身一陣顫動。

第三十五章

　　且說梅花主人纖纖五指，扣住周簧肘間「曲池穴」，猛一加力，變成五根鋼條。

　　梅花主人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周大俠。」

　　周簧雙目發直，一直盯在梅花主人的臉上，緩緩說道：「東主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舉起衣袖，拂拭一下頭上汗水，嘆息一聲，鬆開了周簧肘間要穴，眉宇間流現出睏倦之容。

　　周簧雙目一陣眨動，緩緩轉過頭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吃了一驚，急急伸出雙手，抓住了周簧的手腕，嬌聲說道：

　　「快些轉過臉來，看著我的眼睛。」

　　原來那神判周簧，功力深厚，梅花主人施展「攝心術」，控制了周簧神智，但她稍一鬆弛，周簧竟然要破除控制，清醒過來。

　　但見周簧緩緩轉過臉來，望著梅花主人雙目，片刻後，雙目又泛現出迷茫之色。

　　大約有一刻工夫之久，周簧目中那迷茫的神光，又突然消失不見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東主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盈盈一笑，道：「你出帳去吧！」

　　周簧應了一聲，轉過身子，大步走出帳慕。

　　梅花主人目注周簧背影離開了帳幕，再也支持不住，身子一顫，倒摔在地上。

　　原來這「攝心術」極耗心力，梅花主人連續施展「攝心術」，對手又均是內功深厚，定力極強之人，她雖然控制了幾人神智，但自身消耗心力奇大，人已難再支撐。

　　周簧大步而出，穿越過群婢，直向玄皇教主停身處走了過去。

　　這時，那玄皇教主正緩緩伸出手來，準備承受那獨目老人的「火焰掌」力，她自知無能逃出那獨目老人之手，但又要保持一教之主身份，只好伸出手來。

　　周簧剛好趕到，眼看那獨目老人血紅手掌，正向玄皇教主手上抓去，不禁心中一震，大聲喝道：「住手！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已發覺教主為一種神異的力量控制，只是對方施用的手段，尤在移魂大法之上，是以不著痕跡，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，心中忽生不忍之情，一時猶豫難決。

　　就在略一猶豫間，那神判周簧已及時趕到。

　　獨目老人霍然轉過身來，冷冷說道：「周簧，我們玄皇教中的事，不用你來插手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不許你傷害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他本是和玄皇教主為敵，那獨目老人出手干涉，此刻卻突然敵友互移，只看的四周群豪，一個個目瞪口呆，鬧不明白是怎麼回事？

　　忽聽龐天化大聲喝道：「我明白了，那梅花主人會移魂大法，周大俠和玄皇教主的神智，都為那梅花主人控制了。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已經和周簧鬧成劍拔弩張之局，雙方立即將展開一場火拚。

　　龐天化及時一喝，使那獨目老人收住了將劈出的火焰掌力。

　　這時，餘下的群豪已不敢再輕身涉險，進入那帳幕中去。

　　其實，此時情形，那梅花主人正倒臥在帳幕中，不論何人只要舉刀揮去，立時可把她置於死地。只見龐天化大步奔了過來，擋在周簧和那獨目老人之間，說道：

　　「兩位暫請停手，聽我龐某一言。」

　　那周簧除了念念不忘為那梅花主人效忠之外，其他和常人無異，當下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不是老夫長那梅花主人的志氣，咱們都不是她的敵手，與其白白送死，還不如歸附那梅花主人的好，日後武林霸業有成，都不失一萬雄主之尊。」

　　此等言語，出諸神判周簧之口，大大出了群豪意外，但那些受過梅花主人「攝心術」控制神智之人，卻是聽得個個點頭，全場中分成兩個極端不同的反應，一部份點頭稱讚，一部分搖頭嘆息，只覺周簧說出這幾句話，大污他一世英名！

　　南疆一劍皇甫長風，突然插口說道：

　　「那梅花主人不知用的何等手段，使周大俠的神智失常，為她所用，這些話決非出自他的本心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不錯，老夫亦有同感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周伯父一世英名，豈可這般輕易斷送，我去那群幕中瞧瞧，那梅花主人，究竟用的什麼手段？」轉身向帳幕中奔去。

　　皇甫長風沉聲喝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皇甫嵐回頭說道：「爹爹有何指教？」

　　皇甫長風道：「你周伯父和那玄皇教主，武功何等高強，經驗何等豐富，尚且為那梅花主人所制，你那點微末之技，如何是那梅花主人之敵？」

　　忽聽一個清細的聲音，接道：「讓他去吧！」

　　皇甫嵐轉頭望去，只見那青衣小帽少年，不知何時，又悄然來到場中。

　　龐天化抱拳一揖，道：「兄台醫道高明，老朽甘拜下風，快請過來瞧瞧他們受了什麼毒傷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不用瞧了，他們都被那梅花主人『攝心術』控制了神智，因那梅花主人尚未現身，他們尚可自制，一旦那梅花主人出現，他們必將唯命是從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說道：「難道他們就沒有療救之望了麼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除非先把那梅花主人制服。」

　　龐天化道：「玄皇教主的機智，在場之人是有目共睹，那確非別人能及，周大俠的武功，更是當代武林第一流中頂尖高手。這兩人都為那梅花主人的『攝心術』所控制，形勢於我大是不利，看來只有兄台出手了。」

　　這青衣少年金針過穴之法，在場群豪都已看到，效用奇大，近乎神跡，都已對他生出了一種崇敬之心，是以龐天化出言請他出手相助，全場中無人感覺奇怪。

　　但見皇甫嵐轉身而奔，直向那帳慕中衝了過去。

　　皇甫長風望了那青衣少年一眼，也未出言阻止。

　　青衣少年望著皇甫嵐的背影，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如若我的判斷不錯，那梅花主人在經過此番心力耗消後，不暈倒也差不多了，那時再派一人入帳，就不難制服她了！」

　　且說皇甫嵐奔入帳幕中後，梅花主人剛剛坐了起來，正在運氣調息。

　　這是重要的一刻時光，如若那皇甫嵐早來一盞茶工夫，梅花主人，還沒有反抗之力。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瞥那美麗的胴體，不禁微微一怔。

　　梅花主人緩緩睜開星目，望著皇甫嵐，盈盈一笑，伸出雪白的手臂，道：

　　「快過來扶我站起。」兩目中奇光一閃，盯在皇甫嵐的臉上。

　　皇甫嵐目光一和那梅花主人相融，不覺心中一震，不自覺的舉步行了過去。

　　梅花主人一手扶在皇甫嵐手臂上，緩緩站了起來，突然向前一栽，倒入皇甫嵐的懷中。

　　這時，皇甫嵐神智仍然有些清醒，右掌暗蓄真力，按在了梅花主人的背心上。

　　正待發出內力，梅花主人突然警覺，面孔一轉，柔聲說道：「轉過臉來瞧瞧我。」

　　聲音柔和，動聽至極，皇甫嵐不自覺的轉過臉去，四道目力相觸，心神又是一震，捲在掌心的內力，再也發不出去。

　　帳幕外皇甫長風一直全神貫注在帳幕中的舉動。

　　大約過了一盞條工夫之久，皇甫嵐緩步走了出來。

　　皇甫長風大步迎了上去，低聲說道：「孩子，你沒有事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冷笑一聲，道。「孩兒已歸附梅花主人──」

　　青衣少年兩目一眨，突然暴射出兩道怪光，凝注在皇甫嵐臉上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那梅花主人很好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和那青衣少年目光一觸，全身微微一額，道：「她很好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聲音突然轉變的十分嚴肅，一字一句的問道：

　　「她可是很疲累麼？」

　　皇甫嵐呆呆的站著，雙目凝注在那青衣少年臉上，木訥似的答道：「她很疲累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發覺愛子突然轉變得十分呆板，似乎忽然間變了一個人般，心中大為關心，伸手向皇甫嵐右腕上抓去。

　　只聽那青衣少年冷冷喝道：「不要動他！」

　　皇甫長風陡然間收回右手，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他先受了那梅花生人『攝心術』的控制，又被我施展『移魂大法』迷亂了他的神智，現在他的腦際中，有兩種意念在混亂衝突，無所適從，你雖然是他的父親，只怕他此刻也認你不識，如若你出手抓他腕脈，激發他潛在的反抗本能，必將全力反擊，他此刻心神徬徨，無所依靠，一出手必將全心全力施為，那就不死不休了。」

　　他清澈的目光，緩緩的由群豪臉上掃過，道：「不止是他，所有被那梅花主人『攝心術』控制了神智之人，都不可招惹，一旦引他們出手，都將是不死不休之局。」

　　他無名無姓，也不知來自何處，但在此等情勢下，卻隱隱然成了領袖群倫的首腦。

　　只見他目光凝注在那獨目老人的臉上，肅然說道：

　　「你雖然不肯洩露身份，但你的武功，是全場最高的一個，除了梅花主人外，只有那矮仙朱逸，或可和你一較長短，眼下那矮仙朱逸，正在運氣調息，尚未完全復原，我進入那帳幕後，由你暫時統率群豪，在我未出帳幕之前，任何人不許再入帳幕探看，你那火焰掌力，功候已至爐火純青之境，如若有人強行進入帳幕，你就給他一掌。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似想推辭，但他身側一個黑紗蒙面的人，卻代他答應了下來。

　　那青衣少年望了那獨目老人一眼，道：「你答應了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如你鬥不過那梅花主人，老朽不負收拾殘局之責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我如也敗在梅花主人手中，你們也該逃命去了。」大步直向帳幕中行去。

　　那守在要道的黃衣老者，眼看著一個個進入幕帳中的人，都被東主「攝心術」所控制，卻不知那梅花主人，已到了筋疲力盡之境，看那青衣少年舉步行來，也未出手攔阻。

　　青衣少年步入幕帳中，那梅花主人臉上的汗水還未乾。

　　她聞聲抬頭，瞧了那青衣少年一眼，似是心知來了勁敵，不禁臉色一變，霍然站起。

　　青衣少年冷冷說道：「西門姑娘，你的攝心術功候不淺啊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兩目凝注在青衣少年臉上，道：「你究竟是什麼人？為何處處和我為難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你要殺人，我要救人；你要為惡，我要行善，咱們道不同，所行相衝，就成了對頭冤家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只覺他目光中神光炯炯，直通過來，心不由主的起了一陣波動，慌忙別過頭去，說道：「你會移魂大法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移魂大法與攝心術雖是同一路道，但一個淵源於玄門道法，一個為瑜伽門中至極的絕技，今日咱們正好各盡其力，一較長短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不是男子漢。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這使你減少了很多勝算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厲聲喝道：「你究竟是誰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道：「咱們昨夜才見過，你就這樣快忘記了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是昨夜那位穿白衣的姑娘？」

　　青衣少年接道：「不錯啊，我叫白惜香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暗運功力，揚起右手，正待劈出，突見白惜香右手一揚，在肩頭上刺了一枚金針，不禁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這是幹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目中神光閃動，冷冷說道：「放下手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目光和他相觸，心中不自覺的起了一陣波動，緩緩放下了右掌，道：

　　「咱們可否和解？」這一句，說的十分吃力，似是用出了全身的力氣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可以，但你桀驁不馴，我必得用金針刺入你幾處穴道，才可談到和解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全身一陣顫動，道：「好吧！」

　　白惜香手執金針，走了過去，疾快地在梅花主人身上，刺下五枚金針，才長吁一口氣，嬌喘了兩聲道：「咱們都該坐下休息了。」

　　倔強冷傲的梅花主人，此刻卻變的十分聽話，依言坐了下去。

　　白惜香拂拭了頂門上汗水，拔出肩上金針，也盤膝坐了下去。

　　大約有一頓飯工夫，梅花主人當先睜開雙目，眼看白惜香仍在閉目調息，殺機突起，暗運功力，那知一條右臂竟已不聽使喚，連舉三次竟舉不起來，不禁一呆。

　　白惜香緩緩睜開眼來，笑道：「你可是想暗算我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嘆道：「我被你金針制了穴道，縱有此心，也是難以如願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這金針制穴之法，叫作『五箭釘魂』，不但你兩條臂已失去功用，就是雙腿也無法踢出──」

　　梅花主人吃了一驚道：「這麼說來，我連路也不能走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走路倒不妨事，只是不能和人動手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緩緩站起身來，試行了兩步，道：「你說吧！什麼條件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簡單的很，只要使那些受你『攝心術』控制的人，恢復神智，在三個月內你不再興風作浪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三個月之後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時我如還活在世上，一定有制服你的方法，你縱然再興干戈，那也是必敗無疑，如在三月之內我死了，眼不見為淨，隨你鬧的天翻地覆，我也管不著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三個月後，我如再興干戈，你可知我第一個先殺的是誰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想該是那玄皇教主！」

　　梅花主人一皺眉頭，道：「你為什麼不說是你自己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因為你殺不了我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忽然放聲而笑，嬌聲說道：

　　「白姑娘，你大概要比我小兩歲，怨我託大叫你一聲妹妹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覺得太肉麻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不用自作聰明，只憑你猜錯一件事，我又增勝你的信心。」

　　白惜香臉色一整，肅然說道：「我猜錯了麼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錯了十萬八千里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要殺誰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林寒青，我要讓你嘗試一下傷情刺心的滋味。」

　　白惜香放聲嬌笑了一陣，道：「這確實出了我意料之外，你未免想的太多了；你殺了他一百次，與我何干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如若毫不傷情，我實在要為那林寒青叫屈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可是對他有意？我倒願意玉成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想道：「你胡說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格格一笑，道：「不用談這些了，告訴我如何才能解除那些人的禁制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你如若信得過我，那就拔下我身上金針，我立刻帶人撤走。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我信你不過──」語聲一頓，又道：

　　「我如不是心地善良，此刻立可置你死地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殺了我，你成了世無匹敵之人，想來也是不會快樂的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沒有爭霸武林的大志，也活不了多久，此次與你為敵，只不過事情趕巧，動了一時豪興，但我既然插手其間，必得有始有終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點了他們睡穴，讓他們睡一二十小時，再以冷水澆頭，拍活他們的穴道，就可盡復種智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好！我救了他們後，再取下你身上金針。」轉身行了兩步，回頭接道：

　　「拔金針必得知其先後，如拔錯了，落下個殘廢之身，可別怪我事先沒有警告你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心中半信半疑的問道：「金針過穴，並非自你而始，從未聽到過此等情事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不信你拔下一枚針來試試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只覺她有著一種莫測高深的神祕，每一言一字，都無法不信，但也不能全信，竟自難判斷虛實。

　　白惜香隨手抓起來了件長衫，笑道：「穿上衣服，咱們一起出帳去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望了那長衫一眼，高聲喝道：「輕雲何在？」

　　只聽一聲嬌應道：

　　「姑娘有何吩咐。」帳幕一角，垂帘啟動，緩步走出來一個全身青衣的小婢。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去取過我的衣服。」

　　輕雲應了一聲，隱入帳幕一角的垂幔之中不見。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在這帳幕中早有埋伏了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她們住在另一個帳幕中，兩個帳幕之間，有一條地下而道相連，雖是來去無阻，但未得我命令之前，她們決不敢輕易入我帳幕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原來如此，你想的很周到，胸中既有著必勝之念，仍準備了一條逃走之路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輕雲已捧著衣服出現，梅花主人匆匆穿好衣服，外在披了一件紫色斗篷，取過一張人皮面具戴上，道：「可以走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慢著，你叫什麼名字？」

　　梅花主人道：「叫我梅花主人不是一樣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不說，我就叫你西門夫人。」

　　梅花主人笑道：「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兩人手牽手，笑語如珠的走出了帳幕。

　　那排守在幕外的青衣婢女和那黃衣老者，似是見主人這身裝束，齊齊躬身作禮。

　　白惜香突然明白了，西門玉霜，為什麼一定這身裝著，原來她現身在底下之前，固定的有幾身衣著裝扮，當下暗中留心，把她衣著顏色、佩帶，一一記在心頭。

　　西門玉霜目光環視那些青衣婢女一眼說道：

　　「你們各歸帳幕，再聽我之命行事──」緩步走近那黃衣老者，道：

　　「咱們一著失措，全盤皆輸，下令撤走四下伏兵，到二十里外。」

　　黃衣老者呆了一呆，應道：「老奴遵命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接道：「留下十二書生，和輕雲、秋月在此，其餘全數撤走──」

　　回顧白惜香，微微一笑，又對那老者說：「咱們可以好好休息三個月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低聲問道：「何謂十二書生？」

　　只見那黃衣老者雙拳高舉過頂，說道：「東主多多保重。」轉身而去。

　　西門無霜道：「十二個滿腹經倫的書生，又得我傳了武功，──」

　　突然一變口氣，道：「白姑娘，可否讓我恢復一條手臂功用？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柔聲說道：

　　「你如果不怕死、不怕殘廢、不怕一身武功廢去，我就拔下你一條臂上的金針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心頭一顫，笑道：「這麼嚴重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可是有些不信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半信半疑──」目光凝注在白惜香臉上瞧了一陣，道：

　　「不過，我還是不願冒險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好像是很相信我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暫時敗在你的手中，不得不忍氣吞聲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嗯！大丈夫能屈能伸，可惜，你是女兒身，但願我能安排下一縷柔情，繫緊你的芳心，那時你就做不出逆天的事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環顧當今之世，有誰配作我心中情郎？」

　　兩人言詞間雖然是鋒芒相對，但言來卻是甜言蜜語，似是在促膝談心一般。

　　說話之間，兩人已接近了群豪。

　　龐天化低聲對皇甫長風，道：「那青衣少年之能，實非我等所及，竟然能使那梅花主人屈服。唉！看將起來，咱們是老邁了。」

　　只聽白惜香高聲說道：「承蒙西門姑娘，賣給在下一個薄面，答允撤走四下伏兵──」

　　皇甫長風關心的說道：「這些被她迷惑神智的人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自然是要解救，不過那『攝心術』不是藥物，還是勞動諸位一下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道：「只不知我等是否有此能力？」

　　「諸位只要點了他們睡穴，讓他們睡足一十二個時辰，然後再用一盆冷水，澆在頭上，再推活他們穴道，就可以恢復神智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慢著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騙了我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他們神智受人控制，但並非藥物所迷，武功絲毫未減，你們出手點他們的穴道，勢必引起他們反抗──」目光緩緩掃掠了群豪一眼，接道：

　　「這一場群架，打將起來，必將是一場慘不忍睹的局面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唉！我幾乎上了你的當啦！此刻你為什麼自動說明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這場混戰，雙方死傷，必極慘重，如是幾個害死我父親的元凶，都在這場混戰中死去，我豈不是不能親手報仇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除此之外，還有一個理由，那就是你怕在這場混戰中，傷了你的性命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說道：「又被你猜中了心事，如你不拉我同來，現在已有人當場濺血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現在要如何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先使他們神智昏迷，你們再出手點他穴道，不過，出手動作要快。」雙掌啪的一聲。

　　果然，那些神智被地控制之人，不覺的抬起頭來，目光一齊集中投射在西門玉霜的臉上。

　　白惜香低聲說道：「快些出手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、戒貪大師和獨目老人，一齊應聲出手，指影點點，紛紛擊出。

　　這幾人都是當今武林中頂兒、尖兒的人物，出手動作之快，有如飄風疾雷一般，眨眼間所有神智被控之人，都被點中穴道，倒了下去。西門玉霜長長吁一口氣，回顧了白惜香一眼，道：

　　「還有什麼吩咐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還得等上一十二個時辰，等他們醒來後，你才能走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我處處對你信任有加，你如何這般不信任我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數十條人命的生死，豈是輕易的一句話決定的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怒道：「你要留我作人質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心中雖是不樂，也是沒有法子的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好！如你以後犯在我的手中，我也該好好的折磨你一頓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時，我自是言聽計從，逆來順受，決不作無謂抗爭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哼一聲，不再說話。

　　白惜香牽住了西門玉霜一隻手，笑道：

　　「好姑娘，不用生氣，咱們到帳幕中去，好好的談談吧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可惜你也是女兒之身。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嗯，就算我是男人，也不會娶你這等女人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慍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放蕩風流，祇怕難守婦道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可是覺得我是一個隨便的人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怎麼？難道你還是好女孩子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說也沒有用，還是不說算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輕輕捏了她一下手掌，說道：「可否取下你面具給我瞧瞧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要瞧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看看你還是不是處子之身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回目望了白惜香一眼，道：「我還是，可惜你無能娶我，瞧了也是白瞧！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我雖然不能娶你，但可替你作媒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你這般譏笑我，用心何在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字字出諸肺腑，你如不信，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。」

　　說話之間，人已進入帳幕中，白惜香鬆開西門玉霜右手，笑道：

　　「十二個時辰後，你就可以離開了。此刻最好是安份的休息一會，別再亂打主意。」

　　那西門玉霜雖有一身絕世武功，但因全身幾處主要的經脈大穴，都為金針所制，施展不出，空自著急。

　　白惜香緩步向帳外行去，走了幾步，突然又回頭說道：「在這帳幕外，我為你安排下很好的守護，你儘管放心的休息吧！」啟開軟帘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只覺心頭一股悶氣，直泛上來，暗暗忖道：想不到我安排這囚禁天下英雄的帳幕，如今卻成了自己被囚之室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忽見軟帝啟處，走進來一個全身黑衣，面垂黑紗的人，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一十二個時辰，何等的漫長，祇怕你會等的不耐。」

　　聲音尖細、清脆，分明是女子口音。

　　西門玉霜心中一凜，道：「你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那黑衣人道：「我助你安安靜靜的睡上一十二個時辰，豈不是很快的渡過了這段焦慮的時光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是玄皇教中的人？」

　　黑衣人道：「不錯？」伸手點了西門玉霜的睡穴。

　　待她由沉睡醒來時，眼下的景物，都已大變，只見帳幕中坐滿了人，左首第一人正是那神判周簧。

　　依序而下的是少林戒貪大師、皇甫長風、黃山世家三代東主李文揚等十四、五個人。

　　右面首位上，坐的是玄皇教主，緊依在玄皇教主身旁而坐的是那獨目老人，依序也排下了十四五個人。

　　西門玉霜抬動一下右臂，只覺運用靈活，臂上的禁制，似已解去。

　　她暗中運氣一試，只覺真氣暢通，受制金針已全除去，不禁膽氣一壯。

　　只聽周簧說道：「西門姑娘的『攝心術』，果然高明的很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答非所問的接道：「你們人倒不少，可是想憑仗人多勢重，把我困在這裡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咱們都是姑娘邀請來的英雄們推舉出來的，想和姑娘談談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目光緩緩由帳幕中群豪臉上掃過，道：「那位姓白的呢？」

　　周天道：「那仁兄台有點要事，趕往別處去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道：

　　「他如走了，你們還和我談什麼呢？我只是敗在那姓白的手中，但你們卻都是我手下敗將，有道是敗軍之將不言勇，你們來和我談條件，豈不是大大的笑話麼？」

　　群豪被她一頓數落，只說的個個臉帶愧色，半晌做聲不得。

　　沉默了一陣，還是那玄皇教主說道：「咱們都是奉那白先生之命，來和西門姑娘談判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你們談吧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咱們祇想勸姑娘息去爭霸江湖之念，不要再在武林輕肇事端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們可是勸我不要報仇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西門奉夫婦雖然被我等圍攻而死，但姑娘不能因此遷怒天下武林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們可是準備自絕我父母靈前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那也不是，但老夫可以盡我之能，邀請那日參與其事之人，和姑娘約定一處地方，決一死戰，如姑娘能把我們殺死，以十數人的性命，償還分尊、令堂之命，那也是本利兼收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如那參與其事之人死了，可是由他們兒女抵補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姑娘可是有把握盡殲與會之人麼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自然是有了，昨日之事，難道還不足證明麼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有道是死不記仇，那人如死了，姑娘也不用因仇追究，何況犯有首從，當年殺死令尊令堂的是以我周簧為首，其他之人，都不過是被我周簧說動而已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是想一人抵罪？據我所知，殺害我父母的首要三人，除你之外，另兩個是黃山李東陽和天鶴上人。」

　　李文揚突然一拱手道：「在下李文揚，黃山世家三代東主，李東陽乃在下之父，父債子償，屆時在下自當代父赴約。」

　　周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半年前圍攻老夫之人，可是姑娘的手下麼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他們刺了你一十七劍，竟未能把你殺死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這條命，早晚都得送給姑娘，姑娘急什麼呢？」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

　　「不知西門姑娘是否已同意老夫之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如果我不答應呢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如其讓姑娘回後荼毒江湖，那就不如咱們此刻和姑娘一決生死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哈哈大笑一陣，道：「你們有把握能夠勝我了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動手過招，和情急拚命有些不同，前者是一分武功一分勝算，誰也無法取巧；但後者卻是勇可補拙，八成武功，或可能勝過十分武功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如若是這般算法，誰也不用去用心求進，苦苦習練武功了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

　　「現下在此之人，都算得武林中一流高手，如我等不講武林中單打獨鬥的規矩，一擁而上，西門姑娘請自己忖量、忖量，能否獨擋我等圍攻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站起身來，說道：

　　「武功的強弱，決不是這等算法，所謂差之毫釐，謬之千里，如若不信，請諸位就人群中，選出三位武功高強之士，圍攻我西門玉霜一陣試試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姑娘可是已有成竹，能夠勝得我們麼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只是告訴你，武功一道，決不是一加一的算法──」

　　目光環向四周掠了一眼，接道：「那一個願以身相試，首擋銳鋒的請快出手，但如自知不敵，那就不用自作聰明，免得悔之不及。」

　　帳幕中人，聽她如此言來，個個臉色大變。但想到她的高強武功，竟都坐著不動。

　　神判周簧霍然站了起來，道：「老夫先來領教。」大步直向西門玉霜衝了過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高聲說道：「還有那個要來？」

　　但見人影晃動，連著站起來十幾個人。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不要如許多人。」

　　李文揚大步向前行了一步，道：「在下乃姑娘心目的仇人，自應算上一份。」

　　只聽另一人接口說道：「在下曾從周老前輩學過武功，情如師徒，自是該算上一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轉頭望去，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皇甫嵐。

　　周簧正待令皇甫嵐退回原位，西門玉霜已搶先笑道：「好！就是你們三人，請出手吧！」

　　李文揚回顧了皇甫嵐一眼，道：「她似是有恃無恐，咱們出手要小心一些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如她真是憑藉拳腳上的功夫，勝了咱們，在下是敗的心服口服。」

　　只聽周簧沉聲喝道：「姑娘要小心了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儘管出手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好！」呼的一掌，拍了過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嬌軀一閃，避開一掌，笑道：

　　「這一掌打的偏了一些，如能多向右移動一尺，那就恰到好處了。」

　　周簧冷冷說道：「不用姑娘費心。」雙拳連環劈了出去。

　　這神判周簧在江湖上享名數十年，武功豈是小可？雙拳連環劈出，剎那間勁氣排空生嘯，呼呼拳風，滿室激蕩。

　　李文揚和皇甫嵐運功蓄勢，分站了兩個方向，但卻不肯輕易出手。

　　這樣一來，反使那西門玉霜更多了一份顧慮，分去不少心神，防備兩人。

　　神判周簧攻出的拳勢，愈來愈見凌厲，但西門玉霜的閃避身法，亦是佳妙無比，只見她嬌軀閃動，身不離三尺方圓；周簧空自拳勢如雨，卻是無法擊中西門玉霜。

　　全室中眼光，都集中在兩人身上，因為這一場搏鬥的勝負，和場中群豪都有切身的厲害關係。周簧一連攻出了五、六十拳，不但未能擊中西門玉霜，而且竟未能把西門玉霜迫退一步，不禁心中有些焦急起來。

　　李文揚和皇甫嵐靜站一側，希望等待一個機會，一出手就可傷到西門玉霜，至低限度亦可把她身法迫亂。

　　但兩人等待了數十個照面之後，竟然未能找出破綻。

　　只聽西門玉霜嬌聲說道：「小心我反擊了。」素手揮展，攻出一掌。

　　周簧正自心中焦急，眼看對方一掌劈出，不覺精神一振，大喝一聲，揮拳迎了上去。

　　他久久不能取勝，寄望於硬拚掌力之上，希望憑藉深厚的內功，勝得對方。

　　雙掌一觸，周簧盡發出聚在掌心的內力，心中盤算道：就算這一掌不能傷得對方，落個兩敗俱傷也好。

　　那知掌力一和對方相觸，有如擊在一條水蛇身上，只覺她掌勢一滑，竟把一股強大的力道，滑向一側。

　　掌力掠著她前胸滑過，斜裡向李文揚身上撞去。

　　周簧覺得那發出的力道，已經不能控制，不禁大吃一驚，急急說道：

　　「賢侄小心。」一面急急收回擊出的力道。

　　話未落口，李文揚已警覺有一股暗勁斜裡撞了過來，急急揮掌一擋，竟被震的退了兩步。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笑，道：「周大俠好雄渾的掌力。」

　　右手一翻，五指箕張，疾向周簧腕脈上抓去。

　　周簧右腕一挫，疾快讓避開去，左掌出奇招，一個兜轉，橫裡拍出，擊向西門玉霜的左後肩上。西門玉霜身軀一側，竟不讓避掌勢，肩背反向掌勢上迎了過去。

　　周簧掌勢擊實西門玉霜的肩上，但那擊中的力道竟被滑向一側，撞向了皇甫嵐。

　　皇甫嵐揮掌一對，接下周簧掌力，只覺衝來之力十分強猛，震的全身搖晃，連退了兩步。

　　周簧凜然向後退了兩步，道：「姑娘這是什麼武功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微微一笑，答非所問的說道：

　　「如果你們數十人齊上攻我，數十股力進相撞擊，那定是一個混亂無比的局面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

　　「姑娘這等武功，的確是未聞未見的奇技，能把身體上承受的掌勁內力滑開，而且使那股力道，攻向他人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如果你心中不服，不妨再來試試。」

　　周簧眉頭一聳，道：

　　「姑娘縱然是身負奇技，不畏掌力，但也未必能操必勝之局，如果我們動用兵刃，在下倒是不信姑娘能夠把蓄在刀尖劍鋒的力道，滑讓開去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，不到黃河不死心，既是不信，何妨動用兵刃一試。」

　　周簧目光環掃了四周群豪一眼，沉聲說道：「那一位把兵刃借給老朽一用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突然站起身來，探手入懷，摸出一柄短劍，遞了過去，道：

　　「大哥請用小弟之劍。」

　　周簧接過短劍，除下劍鞘，隨手一揮，立時閃動起一道寒芒。

　　室中群豪，大都是久在江湖上走動的武功高強之士，眼看那閃動的劍氣，已知是柄寶刃。

　　西門玉霜兩道目光一直盯注在寶劍之上，道：「這把劍很鋒利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不錯，雖無削鐵如泥之能，但足可穿甲洞石，姑娘是否能受得此劍一擊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淡然一笑，道：「那要看看你能否刺的中我了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夫已數十年未曾用過兵刃，今日遇到姑娘這等強敵，只好一破往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承蒙看重，請出手吧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姑娘小心了。」

　　短劍起處，閃動兩朵劍花，分攻向西門玉霜兩處大穴。

　　西門玉霜柳腰微微一閃，避開一劍，仍是未肯還手。

　　周簧是已成名武林的大俠，挾數十年威望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用利劍對付一個後生晚輩的女孩子，心中頗有慚愧之感，一收劍勢道：「姑娘也不用客氣，儘管出手還擊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如出手，十合內可奪下你手中短劍。」

　　周簧沉吟了片刻，道：「姑娘也許是真有這份能力，請出手吧！」短劍一探，點了過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右手一起，纖纖玉指，疾向周安握劍右腕上扣拿過去。

　　周簧腕勢一沉，短劍斜向上面撩襲過來。

　　西門玉霜右手揚起，引動劍勢，左手如影隨形般，隨著右手翻了起來，抓向周簧的右腕。

　　這是一場搶制失機的快打，雙方只憑掌指的變化，爭取制勝之機。

　　只見三隻手掌，挾著一道寒芒，在空中間轉飛舞，幾乎使人無法分辨誰的掌指。

　　神判周簧似是連舉起左手的時間都無法騰出，只用一隻右手和西門玉霜搶攻。

　　突聽一聲嬌叱，劃破了窒息的緊張，道：「撒手！」

　　交錯飛舞的指影，突然斂失不見。

　　舉目望去，只見西門玉霜左手纖纖玉指緊扣在周簧的右腕上，但周簧手中仍緊緊握住短劍不放。

　　雙方相持了片刻工夫，周簧突然一揚左掌，拍了過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右掌一起，接下了周簧掌勢，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周大俠向以內功深厚自居，今日正好領教。」

　　周簧卻是一語不發，暗以數十年精修的內力，撞擊過去。他唯一有把握勝過西門玉霜的，就是和她比拼內力，只因覺著她鬼計多端，也不敢輕易誇口。

　　雙方以內力相拼，室中群豪，可算是全都看好周簧。

　　那知，事情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，雙方相持約一盞熱茶工夫，周簧頭上突然現出了汗水，那西門玉霜，竟仍是氣定神閒，若無其事。

　　玄皇教主首先看出不對，霍然站起，大聲叫道：

　　「周大俠，快停手！」

　　周簧亦覺情形有異，只覺自己源源攻出的內力，有如投在大海中的沙石一般，感覺不出一點反應；既不覺對方有反震之力，亦不覺對方有抗拒之勁，只是情面攸關，下不了臺，只好傾盡內力，猛襲過去。

　　待聽到玄皇教主喝叫之聲，才陡然停下來，說道：

　　「姑娘練的什麼功夫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神色平靜的答道：「化力神功。」

　　周簧吃了一驚，道：「化力神功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不錯，周大俠內功再深厚一些，也難支持過一個時辰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世間惡毒武功，你大概都學會了！」

第三十六章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教主誇獎了。」冷峻的目光，緩緩由室中群豪臉上掃過，接道：「我已答應那白惜香，在三月之內，不傷害你們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白惜香，可是身著青衣，頭戴小帽的年輕人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怎麼？你們也不認識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白惜香，不像一個男人的名字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接道：

　　「管他是男是女，我已答應他在三月內不妄傷人；你們此刻如要攔阻我，那就不能怪我不守信用了。」大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群豪眼看西門玉霜和周簧動手情形，個個心生寒意，竟無人敢出手阻攔她。

　　西門玉霜行至門口，突然回過身來，說道：「你們都還有三個月時間好活，三個月之後，隨時都可能死去。」轉身一掠，人已到數丈開外。

　　龐天化望著西門玉霜去如飄風的背影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縱虎歸山，此後江湖上怕是永無安寧之日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我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準備。唉！如若我們在三月中，能夠團結整個武林同道，全力對付她，她縱然武功高強，藝兼天下各種惡毒的功夫，也可和她一戰。伯的是咱們內部紛爭不息，給她以可乘之機。」

　　突見周簧身軀搖了兩搖，緩緩坐了下去，眉目之間，盡是睏倦之色。

　　龐天化大步走了過去，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隻玉瓶，啟開瓶塞，倒出了兩粒丹丸，遞了過去，道：「周兄，請一試兄弟煉製的靈丹如何？」

　　周簧緩緩啟開雙目，長嘆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老邁了，不中用了！」接過丹藥，吞了下去。

　　這神判周簧一生中行俠仗義，濟困扶危，管盡了人間不平之事，縱橫大江南北，一生中從未吃過敗仗，俠名之盛，不下於黃山世家。這兩句感慨之言，出他之口，當真是悽涼無比。

　　李文揚道：

　　「晚輩曾聽家母談過那『化力神功』，是一種惡毒異常的武功，並非老前輩不如她。」

　　周簧嘴角間浮現出微微的笑意，閉上雙目，運氣調息，似是李文揚的幾句話，給了他莫大的安慰。

　　戒貪大師霍然站起身子，說道：

　　「老衲要先走一步，趕回少林本院，把所見所聞之事，稟報掌門方丈，也好早作準備。」

　　少林弟子在眾目睽睽下變節事敵，其情之慘，可算是丟盡了少林顏面。這場大會，雖未如那西門玉霜之願，一網打盡與會之人，但卻掃盡與會群豪的威名。

　　玄皇教主緩步過來，欠身說道：

　　「少林派一向被武林尊為泰山北斗，貴寺中的一舉一動，對武林影響甚大，如若貴寺方丈能夠出面主持其事，不難使天下英雄歸心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嘆道：

　　「敝寺中弟子，在老衲面前，仍然敢變節事敵，單此一事，敝寺方丈亦不至袖手不問，至於敝寺方丈，肯否出面主持其事，老衲倒是難作答覆。不過，老衲當把教主之言轉告敝寺方丈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還得大師從中說項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合掌當胸道：

　　「江湖上傳說，玄皇教一向行事偏激，乃是一個充滿著神祕詭奇的恐怖組織，今日一見，方知教主竟然是一位才華出眾，衛道不遺餘力的巾幗女傑。唉！看來江湖上的傳言，當真是不可採信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之言，也正是室中群豪心中之疑，個個轉臉望著玄皇教主。

　　玄皇教主只覺此中情事，很難解釋，只好淡然說道：

　　「本教因為行動隱祕，才引起江湖上紛紛傳說，也是難怪別人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點頭笑道：

　　「教主巾幗女傑，如能將玄皇教諸般行動，公開於世，不難成為武林中一支主脈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笑道：

　　「此事乃本教中的規戒，相傳而下，縱然我有此心，祇怕也無法在短期內如願。」

　　戒貪大師道：「老衲不過是一句隨便之言，教主不用認真──」合掌一禮，接道：

　　「老衲就此別過。」大步出去。

　　經過了這一次大劫後，與會群豪，不自覺間，生出了一種莫可言喻的情意，齊齊起身相送。

　　素來孤僻，不和武林人物來往的龐天化，突然起身說道：

　　「老朽一向是自掃門前雪，很少和武林同道往來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，接道：

　　「從此老朽將一改孤僻之性，四橡林避塵山莊從此歡迎武林同道造訪，老朽當掃榻以待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龐莊主醫道精深，如肯門戶開放，必可造福武林。」

　　龐天化哈哈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老朽歷經了這次劫難，心情確是大為改變，但願以餘生之年，能為武林同道略盡綿薄。」

　　輕輕咳了一聲，接道：「老朽也要先走一步，避塵山莊中還有幾個可用之人，老朽要回去準備一下。」扶拐出室而去。

　　玄皇教主目光環掃了四周一眼，道：「那梅花主人已去，諸位也都回去準備一下了。」

　　與會群豪，不是一方雄主，就是江湖上大有名望的豪俠，但經歷過這場大會後，心理上都起了一種奇怪地變化，壯志消沉，彼此之間親切不少。那西門玉霜臨去之言，在群豪心中蒙了一層陰影，大家都有著同一的感覺，認為那西門玉霜之言，並非虛張聲勢；三個月後，隨時隨地都有著死亡的可能，只不知是那一個先蒙其害。如那西門玉霜挾其絕世武功，實行各個擊破，群豪心中明白，無一人能夠和她抗拒。

　　玄皇教主看群豪默坐不言，每人臉上的神情，都很沉重，只好接著說道：

　　「那梅花主人雖是心狠手辣，但她很重諾言；她既然許下了三個月不在武林中惹事生非，倒是可信。武林中有一句俗話說，是福不是禍，是禍躲不過。諸位如何去運用這三個月的時間，那是當前最重要的事；如果凜駭於那梅花主人的武功，先自失去了抗拒她的勇氣，豈不是坐待那梅花主人宰割麼？」

　　只聽一個蒼涼沉重的聲音，接道：

　　「教主說的不錯，如若一定得死，咱們也該死得有丈夫氣概一些。」

　　群豪轉目望去，看那說話之人，正是山東曹州無敵神拳陸義遠──陸老英雄。此人十年前，金盆洗手，退出江湖，不再過問武林中的是非，想不到這次竟然也被那梅花主人柬邀與會。

　　這幾句話，激起了群豪雄心，齊齊站起身子說道：

　　「陸老英雄說的不錯，橫豎是死，也該死的豪壯一些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高舉雙手一揮，群豪立時肅靜下來。

　　經過了這一番大劫難後，玄皇教主已然隱隱成為領袖群倫的人物。

　　只聽玄皇教主說道：

　　「諸位也不要太過高估那梅花主人；她也是人，這世上未必就沒有強得過她的人，像那位青衣小帽的白相公，就是那梅花主人的對手。在這番鬥智中，梅花主人處處被他迫落下風，他既插手過問，決不會中途撒手，他安排下這三月限期，必有作用。」

　　群豪齊聲接道：「教主說的不錯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因此，諸位儘可放心回去，盡其在我的多作準備，如能互通聲息，守望相助，合眾人之力，聲勢當可壯大不少。」

　　群豪齊齊抱拳，說道：「教主之言甚是，此刻寸陰如金，我等就此別過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也許那少林掌門方丈肯答允戒貪大師要求，出面主持其事；此事如能有成，兩個月內，諸位都可得到訊息，時光寶貴，諸位請上路吧！」

　　群豪對那玄皇教主齊齊抱拳作禮，告別而去。片刻之間，走了大半。

　　室中只餘下盤坐調息的神判周簧、李文揚、玄皇教主、獨目老人和皇甫長風父子等七八個人。玄皇教主回顧了那獨目老人一眼，低聲說道：「老前輩心意如何？」

　　那獨目老人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問，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，呆了一呆，道：

　　「教主此言是何用意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老前輩孤傲不群，不知是否肯捲入這一場武林是非之中？」

　　獨目老人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老朽餘年無多，對江湖的是是非非，早已無心過問；只因身受遺託，難如我寄情林泉之願，倘若教主肯放老朽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老前輩的心意，本座本是不該勉強；但此事關係太大，縱然咱們不找那西門玉霜，她也不會放過咱們。為了玄皇教的存在，老前輩也不能放手不問。」

　　獨目老人道：「教主才能出眾，鋒芒初露，已然使與會群豪歸心，老朽一人之力，何補於武林大事？」

　　那靜坐調息的周簧，突然睜開雙目，站了起來，說道：「桑南樵──」

　　那獨目佝僂老人身子一顫，怒聲接道：「誰是桑南樵？」

　　周簧哈哈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這叫做不打自招，如是此室中，沒有桑南樵其人，桑兄又何用介意？」

　　那獨目佝僂老人，呆了一呆，黯然嘆道：「不錯，老夫正是那桑南樵。」

　　周簧哈哈一笑，大步走了過來，道：「昔年武林中傳誦你死訊之時，我就知道你死不了。你生就的長命之徵，祇怕還要死在我周某之後。」

　　桑南樵黯然說道：「桑南樵早已死去了，餘下的只不過是一具老朽的軀體。」

　　周簧笑道：「你還不是好好活著麼？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接道：

　　「你雖然瞎了一眼，但卻無法改變那形貌輪廓，我初次見你之面，就認了出來。」

　　桑南樵獨目眨動，臉上是一股憂苦和悲傷混合的茫然神情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這些年來，老朽隱身風塵，對昔年故友，一律斷絕了往來，想不到數十年後，周兄竟是還能認出兄弟。」

　　周簧笑道：

　　「桑兄雖然隱身風塵，不和故友往來，但你的大名，仍然經常在江湖之上出現。」

　　桑南樵點點頭，道：「這個老朽亦曾聽過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兄弟亦曾為此耗費了數月之功，追查此事。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可曾找出那假借老朽姓名之人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沒有，那人武功高強，神出鬼沒，有一次兄弟追蹤他大半夜，和他對了一掌，仍被他逃脫了──」輕輕咳了一聲，接道：

　　「不瞞桑兄說，那時兄弟心中認定了那人就是桑兄真身，故未再追查。」

　　桑南樵一皺眉頭，道：

　　「可惜！這些年來，老朽為一宗要事所繫，不便分身，未能追查此事。」

　　周簧微微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桑兄作事，一向使人難測，能夠深知些江湖上將要發生的大事，提前公諸於世，也算是一樁大大的好事啊！」

　　桑南樵正色說道：「老朽鄭重說明，那決非老朽本人。」

　　周簧呆了一呆，道：「那人當真不是桑兄麼？」

　　桑南樵道：「不是老朽。」

　　周簧奇道：「這就奇怪了，除了桑兄外，又有誰能夠一掌把我周某人震的後退了兩步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我知道那人是誰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是誰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西門玉霜？不錯，一定是她──」目光凝注在桑南樵的臉上，道：

　　「當時，兄弟確實祇想到桑兄真身，兄弟亦曾大呼桑兄之名，那人卻不顧而去。」

　　桑南樵獨目中神光閃閃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那人冒借桑老英雄之名，無非是想借桑老英雄的成名，以達到傳播他預言的目的；而他每次傳播出的預言，又都是異常的靈驗，除了那西門玉霜外，誰還有如此能耐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一代新人勝舊人，那西門玉霜的武功才智，實非我等能夠抗拒，能和她一較長短的，只有教主一人，還望教主擔承此事，答允主持大局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周大俠聲望卓著，舉世同欽，理該主持其事──」

　　周簧雙手亂搖，道：「鬥智運謀，絲毫差錯不得，所謂差之毫釐，謬以千里。教主如肯承擔主盟，老朽自當全力相助。」

　　皇甫長風道：「周大俠說的不錯，教主也不用再推辭了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如若咱們能夠找到白相公──」

　　突然人影一閃，一個全身青衣的俊美少年，已停在室中。

　　玄皇教主看清來人後，不禁心頭一跳，失聲喝道：「林──」突然警覺，住口不言。

　　留在室中之人，大部都認得來人，正是那林寒青。

　　皇甫嵐急急奔了過去，抓住林寒青一隻手道：「林兄弟，你很好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很好，多承皇甫兄掛懷。」

　　皇甫嵐道：「林兄弟適才可在場中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小弟混在人群之中，場中諸多變化都看的十分清楚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突然接口說道：「你可是和那姓白的在一起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不錯，李──」

　　玄皇教主重重咳了一聲，打斷了林寒音未完之言，說道：「那姓白是男的還是女的？」

　　只聽一陣格格大笑，道：「教主這般的關心我，不知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群豪抬頭看去，只見那青衣小帽的少年，手扶在一個清秀畫童的肩上，緩步走了進來。

　　玄皇教主大步迎了上去，道：「咱們承蒙白──」微微一頓，道：

　　「不知要稱你兄台呢？還是姑娘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隨便你高興吧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承蒙白相公相助，咱們得脫危難，與會之人，個個都感激不盡。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只能說你們這些人福大命大，不該埋骨此地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白相公定然早已成竹在胸，才能一舉成功，制服那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我不善吹噓，我勝的僥倖，那西門玉霜卻敗的不甘，只因太過驕狂，卻不知百密一疏，一步失錯，滿盤皆輸──」目光一掠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其實諸位應該感謝的還是這位林兄，如不是他隱身在暗中相救，諸位祇怕是早已身化劫灰了？」

　　周簧哈哈一笑，道：「虎父無犬子，孩子，你一出江湖就做出這樣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，足慰令尊在天之靈了──」他感覺到說漏了嘴，想待收回，已是全盤托出。

　　只見林寒青神情激動，臉色屢變，但他終於忍了下去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晚輩只不過受命行事，豈敢居功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受誰人之命？」

　　林寒青回顧了青衣人一眼，道：「白姑娘。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好啊！你終於抖開了我底啦！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縱然他不說，我們都已知道，只是白姑娘對我們有著救命之恩，不便揭穿罷了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我如不承認，你心中至多是半信半疑，你會自己騙自己，想我是個男兒漢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面上垂著黑紗，無法看出她臉上的神情，只見粉頸微垂，默然不言。

　　青衣人放聲大笑了一陣，目往周簧說道：「周大俠，蛇無頭不行，鳥無翅不飛，三月時光，彈指即屆，要對付那梅花主人，必須推舉主盟之人，以收事權統一之效才是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搶先說道：「如白姑娘答允主持其事，那是最好不過了。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我縱有此心，也是力所不能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白姑娘不用謙辭。」

　　青衣人搖頭接道：「我說的字字真實，你如不信，問問他吧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突寬心頭泛起一股酸意，明知故問的說道：「他是誰呀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林寒青，你不用在我身上用心思，多留心西門玉霜才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臉上一陣發燒，訕訕說道：

　　「這位白姑娘說的不錯，她身體太過虛弱，難以當得繁巨。」

　　青衣人接道：「論聲望，該由周簧主盟。」

　　周簧接道：「老朽才不及人，實難當此大任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你倒有自知之明──」微微一笑接道：「如若講才智，應該推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臉上雖是蒙有黑紗，但她適才被那青衣人諷刺數言，正好刺中了她的要害，別人雖無法看到，她卻是羞的抬不起頭，根本沒有聽到那青衣人說的什麼？

　　周簧道：「如若由姑娘堅決不允主盟的事，玄皇教主不失為適當人選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問題是如何能夠使天下英雄信服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老朽願出全力相助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你雖在江湖名重一時，但祇怕也難使那自認為正大門派中人聽你之言；如若武林中九大門派不肯出手，你傾盡全力，也難對付那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少林寺已有戒貪大師稟報他們掌門方丈，料那老和尚不致不管。」

　　青衣人凝目沉思片刻，笑道：「在下有一個不情之求，不知諸位肯否答允？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姑娘只管請說，我等力能所及，無不遵從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我要和玄皇教主私談一陣，諸位都請暫時離開此室。」

　　周簧略一沉吟，大步向外行去。

　　桑南樵、皇甫長風、李文揚、皇甫嵐等，緊隨在周簧身後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林寒青正待舉步而行，卻被那青衣人一把拉住，笑道：「你要留下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好依言留下。

　　青衣人眼看群豪盡離大廳，緩步走近了玄皇教主，說道：

　　「要我動手呢？還是你自己取下來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緩緩舉起纖手，取下了蒙面黑紗，露出那絕世無倫的美麗容貌。

　　青衣人上下打量了一陣，笑道：「很美麗，不在那西門玉霜之下，她輸你幾分端莊嫻靜，強過你幾分嬌媚、俏麗，情場上你恐怕難以和她匹敵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看年歲你未必就大過我，怎的口氣卻一派老邁？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我已是行將就木之人，那自是應該比你老練。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笑容盡斂，忽然間十分莊嚴的說道：「怎麼？你可是認為我在和你說笑話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評頭論足，一派媒婆口氣，怎麼樣？難道這還算正經話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嗯！脣槍舌劍，利口如刃，倒也可和那西門玉霜一試舌戰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如有心為世除害，挽救這一場武林浩劫，就不該縱虎歸山，放了那西門玉霜；你如稍存仁慈之心，就該出而主盟，領導群豪，運籌帷幄，和那西門玉霜一決勝負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你講完沒有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講完了，現在要恭聆高見。」

　　青衣人臉色一整，說道：「我只是趕巧遇上了這件事，如若這一回合中，我勝了那西門玉霜，那也只能說是我機運比她強些；我勝的僥倖，她敗的委曲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說來難以令人置信，你勝那西門玉霜並非全憑智謀，而是武功與智謀各佔了半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再告訴你一件事，不論你信或不信。如若不是西門玉霜太聰明，我早已經喪命在她的掌下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奇道：「這話如何解釋？我是愈聽愈糊塗了。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說穿了簡單得很，她被我幾句嚇唬之言給唬住，不敢出手，明白了吧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你要我取下面紗，只為了這點事麼？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言歸正題一句話，你很少有機會勝過那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接道：「是了，正因如此，你才推薦我主盟大局，要我敗在那西門玉霜手中，你好坐山觀虎鬥，袖手看笑話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事關天下武林劫運，千百人的生死，豈能開玩笑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頓，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接道：「因此你必須未雨綢繆，早作籌謀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沉吟了一陣，突然欠身一禮，道：「還得白姑娘借箸代籌，指點玄機。」

　　青衣人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有勞把風，別讓人接近三丈以內。」

　　林寒青應了一聲，大步向室外行去。

　　青衣人席地坐下，道：「你認識那林寒青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緩緩坐了下去，道：「認識他，你好像很關心他？」

　　青衣人微微一皺眉頭，道：

　　「他救過我，感恩圖報，我應該幫他這次忙，助他揚名江湖。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青衣人笑道：「我叫白惜香，你呢？」

　　玄皇教主道：「李中慧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

　　「黃山世家的李姑娘？我早已想到你不是真的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玄皇教主已不幸身故，承她看得起，指定我承她衣缽；我不忍辜負她遺託之言，也不願看著玄皇教流毒武林，因此答應接掌教主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這就是了。如若把你換了我，我也不會推辭。接掌了這玄皇教，對你幫助不小，但如想憑仗玄皇教這點實力，對付那西門玉霜，恐怕仍是力有不敵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個我知道，但如有你白惜香從中相助，那就大不相同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好像頗有先見之明，料到我一定助你──」微微一笑，接道：

　　「不過終於被你料對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知她即將涉及正題，不再插口說話，而且擺出了一副恭謹受教的神態。

　　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你準備如何對付那西門玉霜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到目下為止，我還是胸無成竹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但那西門玉霜恐早已決定了謀屠武林的大計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她在這一場旗開得勝的大戰中，落得一場慘敗，全盤計謀祇怕都要受到牽動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

　　「三個月的時光，已足夠西門玉霜重整旗鼓，我想她再發動必然是恐怖的屠殺，一舉間震動武林，你如想阻止她，必須先瞭然她的動向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想不出如何才能得悉西門玉霜的舉動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如捨得那林寒青孤身涉險，我倒有辦法使他混入梅花門下。」

　　李中慧臉上一熱，道：「白姑娘不用冷言冷語嘲笑我，其實我和林寒青也不過數面之緣，他和家兄倒是很好的朋友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如是真的喜歡他，咱們就來一幕假戲真作；如若你不很喜歡他，也要裝做深情似海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想不出這和西門玉霜有何關連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西門玉霜最是好勝，咱們對那林寒青深情款款，必會引起她的注意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又和西門玉霜何干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西門玉霜處處好勝，必然要設法把林寒青擄掠而去，她倒未必就是真的喜歡那林寒青，只是為了想使我等傷心而已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自古以來，不少人用過美人計，卻從未聽人說過，有人用美男計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

　　「你如認為那林寒青被捕後，定然過著軟玉溫香的歡樂生活，那就大錯特錯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習練瑜伽攝心術的人，必先把自己練成一個冷若冰霜的人；那健美的身段、嬌媚的笑貌，只能夠憑人欣賞而已──」她拘謹的垂下頭去，低聲接道：

　　「那是說她必得承保處子之身，否則那『攝心術』即將失去靈驗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姑娘可也精通此道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略有涉獵，卻未習練──」盈盈一笑，接道：

　　「她如不喜那林寒青，也還罷了；如若真的喜愛了他，那份罪實夠她受的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仍是不很明白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西門玉霜的底下，個個肯為她賣命，大都是受了她攝心術的控制；如若她那『攝心術』一旦失去靈驗，西門玉霜控制的屬下，也必然將為之解體。權衡輕重，諒那西門玉霜也不至甘冒此險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又和林寒青相關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有道是愛之切、恨之深，如若那西門玉霜喜愛林寒青，卻又不能以身委侍，必將把那喜愛之情，化成一股怨恨，想盡了辦法，去折磨他。」

　　李中慧點頭嘆道：「這話倒是不錯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因此，我才問你要不要他去涉險？」

　　李中慧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為什麼要問我，不去問問他自己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要先答應喜愛他才行，如你一見他就煩得要命，裝也是裝不出來。」

　　李中慧嫣然一笑，道：「你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他知道我只不過還有三個月的壽命，要我裝也是無從裝起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中雖對那林寒青早生情愫，但此等情事，要她當面說出口來，實是有些難以出脣。

　　白惜香道：

　　「我為你借籌代籌，聽不聽在你，別認為我只是隨口說笑。」站起身來，向外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姑娘不要走，咱們再仔細談談。」

　　白惜香緩緩回過頭來，說道：

　　「你如肯聽我的話，咱們就再談一會；如不肯聽，咱們就不用談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漫天喊價，就地還錢，難道我就不能還還價錢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可是想和我談生意？那我就開價錢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要再尋開心了，咱們談談正經事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先得答應喜愛那林寒青，咱們才能談下去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好吧！我答應你了。你去說服那林寒青吧，我如答應了，他不答應，豈不是讓你白費了一番心機。」

　　白惜香聳了聳柳眉兒，道：「不錯，那林寒青似有著很沉重的心事，沉默和穩重，大大的超過了他的年齡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要如何對他說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上策是你能編織一張柔情之網，把他羅入網中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他一副冷冰冰的神態。我實在沒有信心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咱們就用中策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領教中策如何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居之中庸，不偏不倚，告訴他咱們計劃，說明是假鳳虛凰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有中策必有下策，敢問這下策如何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

　　「這下策最是簡單不過，我傳授一種奇異的武功，讓他聽你擺佈，甘心受命。」

　　李中慧搖搖頭，道：「下策太容易，上策太困難，咱們用中策好些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也是這麼想──」語聲微微一頓，笑道：「我去叫他回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慢著，我可得避開才好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就有勞你去把風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戴上面紗，大步行了出去，換回了林寒青。

　　白惜香招手呼叫道：「林相公請過來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　　林寒青抱拳說道：「白姑娘有何見教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就要死了，你對我怎的還如此拘謹？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白姑娘為了挽救武林浩劫，不惜把有限的生命時光，投入了江湖是非之中，其行是何等的可欽可敬。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眼下有我白惜香，制服那西門玉霜；如若我死去之後，她一定要造成武林浩劫，那時又將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，在下自知力有不逮，徒嘆奈何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是你有能挽救此劫，你可願盡些心力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全力以赴，死而不悔。」

　　白惜香盈盈一笑，道：「你武功非她之敵，智謀難以和她相較，如何才能勝她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得姑娘指點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祇怕你不肯聽我的話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只要能使天下英雄受益，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，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林寒青，你要仔細的想一想，須知大丈夫一言九鼎，豈是兒戲的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姑娘但請吩咐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要你單人匹馬，獨闖脂粉陣，內無裡應，外無救兵，你敢不敢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愕然說道：「脂粉陣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，脂粉陣！那脂粉陣內變化萬千，非大智大勇、豪氣凌霄的英雄，決不敢輕身相試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亦曾涉獵兵法，七十二陣之名，都曾熟記於胸，但卻從未曾聽過脂粉陣的名字。」

　　白惜香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問你敢不敢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不解內情，如何一個去法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只要你有膽量前往，我自會指點你入陣之法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吧！在下冒險一試。」

　　白惜香格格一笑，道：「第一陣由黃山世家的姑娘把守，你先試試看是否能衝的過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恍然大悟，道：「白姑娘說笑話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臉色一整，道：「正正經經的事，誰和你說笑話？」

　　林寒青看她說的十分認真，不禁一呆，道：

　　「白姑娘，那脂粉陣形態如何？姑娘可否顯示一二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芙蓉如面，冰為肌、楊柳腰，步步橋，多少豪傑英雄，盡傾一笑中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接道：「姑娘說的是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李中慧，難道她不夠美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道：「白姑娘究竟要在下如何效力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試試李中慧那綿綿情愫，能不能釣上你這條魚兒？」

　　林寒青正色說道：「在下自信不致為美色所迷，那西門玉霜雖是天生麗姬，但在下還不信她就能使林某人拜倒在石榴裙下。」

　　白惜香嬌聲說道：「啊喲！好大的口氣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姑娘可是不信？」

　　白惜香清澈的雙目中，突然閃動起一片神彩，蒼白的臉上，泛起了兩圈紅暈，柔聲說道：

　　「如若把那西門玉霜換了我，你將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這個，這個，我想不出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李中慧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李姑娘智慧絕人，柔腸俠骨，可算得巾幗英雄，在下對她十分敬仰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嗯！由敬生愛，順理成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姑娘究竟要在下如何效力，還望指教，在下這裡洗耳恭聽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舉起衣袖，拭去了頭上汗水，緩緩說道：

　　「那西門玉霜的毒辣，你是知道的了，如是她真的放手施為，實不難造成一番浩劫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在下明白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但她武功的高強，放眼當今江湖，很難找得出可與匹敵之人，何況她隱在暗處，忽來忽去，莫可預測，縱然是整個武林高手聯起手來，祇怕也是難以制服那西門玉霜，唯一的辦法，就是能夠事先偵知她的行蹤，預作部署，或可和她一搏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如若要事先偵知她的行動，必得派人混入她們一群之中才行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，那人就選定了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，選定了你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和那梅花主人素不相識，如何能混得進去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讓那西門玉霜自己把你捉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請恕在下愚昧，我實有些想不明白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這叫做美男計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古往今來，只有聽人說過美人計，哪裡還有美男計，我林寒青堂堂男子漢，豈能如此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別忘了，你已經早答應我，只要能使天下英雄受益，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。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道：「我林寒青願為先驅，首當銳鋒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擋不了西門玉霜十招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血流五步，死而無憾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匹夫之勇，還覺得沾沾自喜，你死在西門玉霜手下，於武林大局何補？天下英雄，誰又是你的受益之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，被她這利口銳詞咄咄逼人的一問，頓時覺著無言可對，半晌答不出話。

　　白惜香冷冷接道：「事先我已經出言警告過你，什麼事想想再說，別要說的太快了，你卻要充英雄，一口答應下來，如今卻有些後悔了，是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在下並非怕難畏死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用說了，我問你答應不答應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答應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答應和那李中慧扮作情侶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也未必就會引起西門玉霜的關注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要試試我的運氣，她會不會把你捉去，實則是一場微妙的賭注，輸贏的後果，卻是關係著數百人的生死，和武林今後的命運──」

　　她仰起臉來，兩道清澈的目光，投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道：

　　「與會英雄雖多，但那西門玉霜只會關心兩個人，一個是玄皇教主，另一個就是我了。我料想她必會千方百計的偵出我和那玄皇教主的作為，定然可見到你和李中慧卿卿我我的情形，只要留心到你，她就不能自禁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何以見得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事情雖然簡單得很，但說來包羅的因素卻是複雜萬端──」舉手理一下散垂在鬢邊的散髮，接道：「你天生拘謹的性格，正是那西門玉霜性格中缺乏的一環，只要她留心到你，她必然會逐漸的自陷情網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因為我是這樣子，難道她還會強過我不成？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我林寒青昂藏七尺男兒，如若被人視作玩物，耍來耍去，還有何顏立足在江湖上？」

　　白惜香接道：「嗯！就是這一股勁兒，柔中帶剛，拘謹中帶有幾分稚氣和嫵媚──」

　　微微一笑，接道：「你必須答應，縱然是裝作，也得裝作得像樣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此事關係著一個人的名節，那李中慧祇怕也不會答應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那李姑娘沒有對我許過警言，也沒有說一句讓天下英雄受益的話，但她卻為了對付那西門玉霜，不顧惜名節受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長嘆一聲，道：「不知白姑娘何以找到了在下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量才聘用，不偏不倚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吧！如五日之內，仍未引起那西門玉霜的關注，在下可要告別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要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找人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一位小師弟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告訴我他的名字、形貌，我替你找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于小龍，十三歲，脣紅齒白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夠啦！餘下的我自己會問他。就此約定，我要走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要哪裡去？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去還我女兒本色，咱們再見面時，我就要試試我的嫵媚手段，能不能使你沉迷色情之中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如若不用武功，不使藥物，在下自信有自恃之能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如若我要施用手段，那也不用和你談這多話了。」轉身緩步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緊隨身後，低聲說道：「姑娘身體虛弱，不宜多費心神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陡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，柔媚一笑，道：「你真的這麼關心我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由衷而出，發自肺腑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有什麼好值得你憐惜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姑娘智計超人，胸懷仁慈，不顧孱弱之軀，力挽浩劫，難道不值得佩服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骨瘦如柴，面色蒼白，憔悴不成人形，你看著不討厭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正因如此，在下才覺得姑娘更令人起敬。」

　　白惜香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記著，我還有三月時光好活，惜憐我將白費一番心機──」

　　語音微頓接道：「李中慧名門世家，才貌雙絕，你如能和她假戲真做，那才是珠聯璧合，一對玉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只答應──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管你存心如何，你已經答應了這件事情，總須裝作得天衣無縫。我去之後，你們自己談吧！不用送我了。」緩步出室而去。

第三十七章

　　林寒青呆呆的站在廳中，望著白惜香的背影，逐漸消失不見，不覺黯然一嘆，由心底泛出一片憐惜之心，只覺她以柔弱之軀，不顧自身安危，卻為天下英雄謀命，磊落胸懷，實在是可敬可愛。

　　突聽一聲幽幽的嘆息，起自身側，道：「林兄別來無恙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管仰著臉想心事，竟然不知有人走近身側，轉目望去，只見一個全身黑衣，面垂黑紗的女子，站在身旁，急急說道：「我很好，你是李姑娘？」

　　來人正是李中慧，伸手揭開了蒙面黑紗，道：「不錯，小妹正是李中慧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姑娘都對我說過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顯羞意，說道：「她對你說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說，要咱們聯手對付那西門玉霜，替天下武林謀命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嗯！怎麼一個聯手法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怔，道：「你不知道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知道得不夠詳盡，你可否再說一遍給我聽聽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很難措詞，沉吟了良久，才道：

　　「她要咱們扮作一對假鳳虛凰，以引那西門玉霜的關注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如西門玉霜視而不聞，或是根本未來查看，那將如何是好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亦覺疑難之處甚多，李姑娘係武林世家，聲譽是何等清高，如此祇怕玷污到姑娘名節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以玄皇教主身份，和你交往，固可掩天下英雄耳目，怕的是情難自禁──」雙頰陡然間泛起了一片紅暈，垂下頭去，不敢抬頭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，這個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抬起頭來，道：「你不用這個、那個了，我們黃山世家，百年來一直受著武林同道的尊敬。我雖是女兒之身，也不能丟了黃山世家的人，傷了李氏家風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說的是。」

　　只覺心中有千言萬語，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來，也不知從何開口才是。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林相公呢？可有疑難之處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家有高堂，好在此事旨在用謀，並非認真，也不用上告家母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揚了揚秀眉笑道：「你這樣有信心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道：「在下有些想不透姑娘言中之意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縱然是假鳳虛凰，但也得裝作的像真的一般，你就不擔心真的會喜歡我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自信可持之以禮。」

　　李中慧雙目中閃動起了一片神光，道：「好吧！那咱們就試一試。」

　　突聽室外傳來周簧的聲音，道：「白姑娘，咱們可以進去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垂下了蒙面黑紗，道：「請進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抬頭看去，只見周簧當先而入，身後魚貫隨著皇甫長風、李文揚、皇甫嵐等。

　　周簧四顧了一眼，道：「白姑娘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她走了，諸位有什麼事，對我說吧！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咱們要請示那白姑娘一聲，有什麼吩咐我等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姑娘已告訴了我，要諸位立時去偵察那西門玉霜的下落，明日午時之前，到此回報。」

　　周簧道：「好！咱們立刻動身。」當先向外行去。

　　李文揚回顧了玄皇教主一眼，欲言又止，轉身而去，但見人影閃動，眨眼間走得一個不剩。

　　寬敞的大廳中，又只餘下了林寒青和李中慧兩個。

　　林寒青眼望著群豪去後，忍不住低聲問道：

　　「那白姑娘可是當真的要他們去查那西門玉霜的下落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怎麼，你可是認為我說謊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李姑娘不要誤會，在下只不過是隨口問一聲，別無用心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惜香告訴我一件事，那西門玉霜不但武功高強，而且極擅長易容之術，她隨時可能扮裝成各種不同形態身份的人，混在我們身側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咱們得時時小心提防才是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咱們得隨時給他機會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若有所悟啊了一聲，凝目沉思了一陣，道：

　　「你和那白姑娘似是早已有了很周詳的計劃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嗯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可否把內情告訴在下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行，你如多知道一些內情，就多給西門玉霜一分疑心──」

　　伸出雪白的皓腕，接道：「牽著我走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駭然一縮右腕，道：「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李中慧掀起了蒙面黑紗一角，臉上是一片莊嚴神情，一字一句的說道：

　　「從此刻起，你已是我的閨中密友，心上情郎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伸出手去，牽著李中慧的右腕，低聲說道：「李姑娘，馬上就開始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錯，一直到你被那西門玉霜擄去。在這段時日中，你必得常伴妝檯，畫眉深閨，做我李中慧裙下之臣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我和白姑娘約好以五天之後，如西門玉霜還無動靜，在下就要告別而去。」

　　說話間，人已到門外。

　　只見神、煞、鬼、魂四大凶人，早已在室外等候。

　　四人打量了林寒青一眼，卻齊齊對李中慧抱拳一禮，說道：「教主可有差遣？」

　　林寒青怔了一怔，欲言又止，心中卻暗暗忖道：

　　「怎的這桀驁不馴的四大凶人，竟都加入了玄皇教中。」

　　只聽李中慧道：「車馬可曾備齊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恭道的說道：「車馬已備多時，等候教主之命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們隨車護法，任何人不得接近車馬。」

　　神、煞、鬼、魂，齊齊應了一聲，轉身向左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施展傳音之術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對我親熱一點，別讓這四個人瞧出了破綻！」

　　林寒青只好右手加力，扶著李中慧向前行去，轉過了一個彎子，果見一輛華麗的篷車，停在道旁的青草地上。

　　紅衣凶神打開了篷車垂帘，說道：「教主請上篷車。」

　　李中慧嗯了一聲，回目對林寒青道：「扶我上車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好乖乖應命，伸出右手，扶著李中慧，正待轉身繞到車後，突聽李中慧喝道：

　　「快上車來。」林寒青怔了一怔，暗道：「這一定是叫我了。」翻身一躍，登上篷車。

　　李中慧隨手放下車前垂帘，掀開垂面黑紗，盈盈一笑道：

　　「你不像我的深閨密友，倒像我的跟班僕男。」

　　林寒青尷尬一笑，道：「在下還不太習慣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快些學吧！免得在眾目睽睽下尷尬出醜。」

　　只聽篷車外傳來紅衣凶神的聲音，道：「屬下等候命行車，但不知要馳往何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東行十里，有一座吳氏宗祠，到那裡再行請示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應了一聲，篷車陡然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問道：「這四人桀驁不馴，隨時都可能背叛你，怎可把他們視作心腹？」

　　李中慧斜倚車欄上，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是為了要測驗你的膽氣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事關你的安危，與在下何干？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這四人除了桀驁凶殘外，還都是色中餓鬼，你伴我同行，正如他們眼中之釘，隨時存著殺你之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，殖：「原來如此！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不過，他們此刻對我尚十分恭順，有一天，他們背叛我時，第一個要殺的人是你！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不怕他們。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伸出手去，扶在林寒青的肩上，柔聲說道：

　　「我講的句句是實話，這神州四大凶人，兇暴成性，出手就要殺人，心目中毫無是非之念，而且不擇手段，隨時都可能暗算你，你要特別的小心留意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忖道：你既然知道，為什麼偏要帶四大凶人來，這豈不是自找煩惱？

　　李中慧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怎麼不講話，可是有些怕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如若真的被他們暗算而死，祇怕李姑娘也難有好的收場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咱們現在已經是禍福與共，生死同命的夫妻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道：「你好像很開心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自然啦！」

　　突然一聲厲叱，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慘叫。

　　林寒青掀開垂帝一角望去，只見一個負鋤的農人屍體，橫在道旁。

　　紅衣凶神當先開道，那人顯然是他所殺，但那紅衣凶神竟連望也未望那屍體一眼。

　　林寒青放下垂帘，黯然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四大凶人之名，果非虛傳，這幾人的殘忍，當真是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一個荷鋤農人，大概是讓路慢了一些，被那紅衣凶神一掌擊斃，棄屍道旁。」

　　他雖然儘量的忍耐著，使聲音保持平和，但仍無法完全掩去內心的激動，聲音中微微顫抖。

　　李中慧雙目中神光閃動，也似為紅衣凶神的暴行激怒，拉上蒙面黑紗，掀起車帘，冷冷喝道：「停車！」奔行的馬車陡然停下來。

　　李中慧緩緩移動身軀，探出車外，肅然說道：「哪一個殺了人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一抱拳，道：「屬下出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玄皇教雖然不似其他門派一樣，但教中亦有規矩，你們既入了玄皇教，就該受教中規戒約束，不能任性非為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咱們玄皇教中不許殺人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冷冷說道：「不許妄殺無辜和不會武功的人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天生殘暴，野性難馴，抗聲說道：

　　「那人眼看教主馬車行來，不肯早些讓避，殺之何惜？」

　　李中慧怒道：「你敢對本教主如此無禮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雙目中神光暴閃，似想反脣相激，但他終於忍了下去，緩緩垂下頭去，道：

　　「屬下敬領責罰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用哪隻手傷了那農人之命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左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遵：「好！你就自斷左手一根手指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棟，暗自提氣戒備，心中忖道：「這等重罰，祇怕他不肯接受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雙目中厲芒連閃，右手緩緩由懷中摸出一把匕首，說道：

　　「這斷指之罰，不覺太重一些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如不願斷去手指，還有一條路可以選擇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「什麼路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就是離開本教，叛我而去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哈哈一笑，右手匕首一揮，左手小指應手而斷，鮮血狂噴而出。

　　李中慧一縮身退回車中，放下垂帘。

　　紅衣凶神撿起地上小指，一口吞入腹中，說道：「稟告教主，可要起程？」

　　李中慧冷冷說道：「馳往原定之處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應了一聲，車馬又向前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你罰他斷去一指，豈不是加深了他心中的記恨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對付這等兇惡之人，如不使用嚴刑峻法，如何能使他們畏服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恩威並濟，才是待人之道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要看什麼人了，如果像四大凶人一般的殘暴之徒，全然不解恩義二字，那就非要重罰酷刑，才能使他們心生戒懼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再多言，心中暗道：你心中這般明白，卻偏生帶了這四個人隨身護法，豈非明知故犯？

　　篷車一片寂然，兩人誰也未再開口。

　　過約一盞熱茶時光，篷車突然停了下來，車外傳來紅衣凶神的聲音，道：

　　「稟告教主，馬車已到了吳氏宗祠。」

　　李中慧整好蒙面黑紗，掀起垂帘，緩步走下車去，說道：

　　「兩個留這裡守護馬車，兩個跟我進去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環視了三個兄弟一眼，道：

　　「老二、老三隨教主進入祠中，老四留這裡陪我守護馬車。」

　　綠衣凶煞，黃衣怒鬼應了一聲，並肩而出，緊隨在李中慧身後，緩步向祠中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抬頭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，暗道：那夜和白惜香被人引來此地，不就是這座吳氏宗祠麼？這李中慧也找來此地，不知是何用心？

　　他心中雖有著重重疑竇，但卻未多追問。

　　李中慧進了祠門，回顧了綠衣惡煞一眼，道：「你在前面開道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應了一聲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和綠衣惡煞，保持五六尺的距離，走在第二，林寒青和李中慧錯後一肩，黃衣怒鬼走在最後。

　　這吳氏宗祠十分廣大，也十分荒涼，四人深入數丈，過了一重庭院，竟不見一個人影。

　　林寒青暗中留神四周，希望能找出西門玉霜留下的痕跡。

　　登上了幾層石級，到了二門前。綠衣惡煞飛起一腿，踢在門上，砰然大震，木門大開。

　　李中慧緩步登上石級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「對我親熱一些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伸出右手，拉住了李中慧的柳腰。

　　綠衣惡煞狠狠瞪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稟告教主，還要往後面走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嗯！到後段瞧瞧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回頭行了幾步，又轉過身來，問道：「在這荒涼陰森之處，可許出手殺人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要看對方是什麼人了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道：「在這等荒涼所在，自然是不會有什麼好人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許你出手，但卻不許你妄傷人命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冷然一笑，道：「好！那我就把他打成殘廢就是。」轉身向前走去。

　　李中慧施展傳音之術，對林寒青道：「身置險地，又有惡僕，隨時可能回口反噬，這是個內憂外患的險場，你必得保持鎮靜，隨時準備應變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肩頭上陡然挑起了一付千斤擔子，似乎李中慧已把自己生死，付託於他，不禁心頭一震，暗道：明明是你要來此地，無事找事，事到臨頭卻把擔子放在我的肩上。但想到她是一個女流之輩，也只好承擔下來，說道：「如咱們遇上凶險，你一定會是死在我後面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

　　「咱們是一對同命鴛鴦，你如真的在吳氏宗祠中遇難而死，我想活祇怕也活不下去。」

　　談話之間，已到了後殿，只見後段殿門緊閉，四無人跡。

　　綠衣惡煞直將到殿門前面，才停下了腳步，回頭問道：

　　「敬稟教主，可要打開殿門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自然要打開殿門。」

　　綠衣惡煞冷笑一聲，道：「咱們玄皇教中規矩，太過森嚴，在下請示教主之前，不敢擅自作主。」飛起一腳，踢在緊閉的殿門上。

　　此人功力驚人，那樣厚重的殿門，竟然被他一腳踢的呀然大開。

　　只見殿堂中，一條長長木几，正中一座金字牌位，寫的是「吳氏歷代先祖神位」。

　　旁邊依序排列了無數小形金字牌，上面各寫名號。

　　除了這些供奉的牌位外，再無其他之物。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哼！臭牌位倒是不少。」

　　只見李中慧那蒙面黑紗四下轉動，打量了一陣，沉聲對綠衣惡煞、黃衣怒鬼說道：

　　「你們到門外把風去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如有人要進正堂，可要放他進來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就先通報我一聲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如他不待，硬向裡闖，那該如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要雙手何用？為何不出手攔阻他？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我怕殺了人受斷指之罰，縱有一身武功，也不敢施用出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點他穴道，生擒活捉，不得傷他性命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道：「咱們神、煞、鬼、魂四兄弟，殺人成習，一向出手很重，祇怕是難以拿捏到那傷而不死之處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只要不怕那斷指之罰，儘管殺人就是。」

　　黃衣怒鬼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在下生有十指，殺一人斷一指，也該有十人好殺！」

　　笑聲中轉身一躍，和綠衣惡煞並肩躍出室外。

　　林寒青眼看兩人避出室外，說道：「你把兩人遣出室外，不知是何用意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等一個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道：「西門玉霜？她是和你約好的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破壞了她的預布毒計，使她吃了一次敗仗，被逼訂立城下之盟，三月內不得在武林中胡作非為，她心中對你之恨，尤過白惜香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你被她許為敵手之一，如有殺你的機會，也決不會輕輕的放過你。」

　　語聲甫落，突聽黃衣怒鬼大喝之聲，道：「站住！你找什麼人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西門玉霜來了，你要小心一些。」

　　只聽綠衣惡煞怒道：「好小子！你要找死，怪不得我了。」只聽呼呼兩聲，緊接著傳入了一聲悶哼，似是有人在室外拚了兩掌，一人吃了苦頭，悶哼出聲。

　　林寒青伸手探入懷中，取出參商劍，道：「我去瞧瞧。」

　　李中慧一把抓住林寒青，道：「不用多管閒事，惡煞、怒鬼，決然攔不住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但聞黃衣怒鬼的聲音喝道：「敬稟教主，有人闖進來了。」

　　餘音未絕，突見一個青衣人大步走了進來。

　　來人臉上帶著一副血紅的面具，只露出兩隻神光炯炯的眼睛，不停的轉動。

　　林寒青暗提真氣，短劍平胸，蓄勢戒備。

　　李中慧冷冷喝道：「取下你戴的面具！」

　　那青衣人道：「你為何不先取下你蒙面黑紗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不用了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因為我不取下蒙面黑紗，你已知是誰了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你猜猜我是何人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青衣人道：「我家東主，是何等高貴的身份，豈肯輕易來此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她既和我約好，為何不親自趕來？哼，沒有信用！」

　　那青衣人冷冷說道：「她也不用前來，已了解你們的一舉一動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和那西門玉霜相約，除她之外，不和別人談話，不論你是什麼身份，咱們也不用多搭訕，我們告辭了。」

　　那青衣人緩緩取下面具，看去果然是一位脣紅齒白的俊俏人物，但她髮型未變，一眼就可瞧出來是女子穿著男裝。

　　只見她轉動身子，望著那木几供奉的長列牌位，說道：

　　「不行啊！人家是和你約好而來，不肯和我搭訕，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只見那正中牌位之後，人影一閃，室中突然多了一個長袍白髮的老人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可是很留戀那梅花主人的昔年事跡？」

　　那人淡淡一笑，避而不答的反問道：「你一定要見我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們要見的是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那人道：「我就是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如何能相信你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取下面具，冒出一張宜嗔宜喜，絕世美麗容貌，接道：「教主你該信了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還是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為什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的聲音有些不像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要聽哪一處的方言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一句像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心中再無懷疑了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你相約我們在此相見，自己卻故弄玄虛，先要屬下來戲弄我們一番，不知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

　　「我要防你不來，防你借用化身，防你在這裡設下埋伏，所以我不得不小心一些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好！咱們不談這件事了，你約我來此，是何用意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望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不知可否遣出你護駕之人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用了，他和我情同一人，福禍與共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林寒青？他不是和那白惜香走在一起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伸手掀開蒙面黑紗，道：「不會的，他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兩道眼神一直盯在林寒青身上，瞧了一陣，道：「你可是說他對你很好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海枯石爛，此心不變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

　　「我只瞧他水汪汪一雙桃花眼，就可斷言他風流成性，你如太過相信他，必然要吃苦頭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中暗道：「白惜香果有先見之能，看來她就要上鉤了。」口中卻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你約我們來此，只為了講這幾句話麼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要奉勸一件事情。」李中慧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要你放棄和我敵對之想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什麼條件？」西門玉霜道：「你說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你肯放手江湖中的恩怨，咱們立時可化敵為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，我是愛惜你的才華，才這般奉勸你，如不肯聽我忠告，到時候可別怪我手段毒辣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中暗暗吃驚，忖道：如若立刻鬧翻，眼前就要吃虧，當下笑道：

　　「任你手段通天，我至少還可有三個月日子好過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

　　「還有八十六天好活，如若你不肯答應，約期一屆，我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李中慧眼看林寒青已引起她的注意，當下說道：「如無別事待商，我們就要告辭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可知三月後的殺身之禍，已於今日種下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我知道，咱們今日一晤，更合你殺我之心，能得你這般看重，本座甚為榮幸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你如有求我的事，今夜三更時分再來，萬一不能來、讓他來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李中慧怔了一怔，道：「求你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然一笑，道：「怎麼？你敢說不會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戴上蒙面黑紗，道：「也許會，如若我有需要，定然會依約而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咱們這場約會，叫作不歡而散，唯一的收穫，是又訂下今夜之約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中動了懷疑，問道：「你好像很有把握，料定我們今夜要來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不錯，就是你們兩個人中的一個，唯一不敢斷言的是你們哪個敢來而已──」

　　話聲微頓，又道：「一個人生死大事，不是兒戲，別延誤時間，耽誤了性命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誰的性命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眼下還不知道是誰，不過一定是你們兩人中的一個。」

　　李中慧怒道：「你可是暗中對我們下了毒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我一直站著未動，何況你武功雖然非我之敵，但警覺性甚高，就算我確有暗算你的用心，祇怕也難得手。」

　　李中慧暗道：這話倒也不錯，她武功雖然高過我，但如說暗算我，諒她還難辦到，便牽著林寒青一隻手，大步出了銅門。

　　只聽身後傳來西門玉霜的連聲冷笑，道：

　　「任你是鐵打金剛，銅澆羅漢，也難忍受那毒性發作之苦。」

　　李中慧充耳不聞，直出大廳。

　　轉頭望去，只見那綠衣惡煞和黃衣怒鬼，並肩站在室外，那股囂張不可一世的氣焰，早已消失不見，想是剛纔吃了苦頭，才變得這般老實。

　　李中慧裝作不知的說道：「你們兩人斷後。」牽著林寒青當先而行。

　　出了吳氏宗祠，紅衣凶神和白衣怨魂竟然一齊迎了上來，齊齊欠身作禮。

　　林寒青見兩人突然這般的馴服起來，心中好生奇怪。

　　只見李中慧一揮手，道：「不用多禮。」直上篷車。

　　四大凶人一反常態，魚貫的隨在身後而行，直待李中慧登上篷車，放下了車帘，紅衣凶神才恭恭敬敬的說道：「敬稟教主，行往何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原路折返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應了一聲，馳車而行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怎的這四人好像換了四人般，變得馴服起來了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他們吃了西門玉霜的苦頭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西門玉霜一直隱身在那靈牌後面，從未和四人見面，四大凶人如何會吃了她的苦頭？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取下了蒙面黑紗，搖搖頭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好毒辣的手段！」

　　這句話突如其來，只聽得林寒青莫名所以的問道：「怎麼回事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唉！我們上了西門無霜的當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越說，我是越聽不明白了，上了她的什麼當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咱們都中了毒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道：「中了毒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錯，她借著和咱們講話的機會，暗中施放出無色無味的毒粉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中運氣一試，只覺毫無異樣之感，說：「我怎麼覺不出來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能覺得出來，也不是西門玉霜了。」

　　伸手撥開車帘，向外瞧了一眼，道：「轉向左面。」

　　紅衣凶神應了一聲，馬車轉入左面一條小路上。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咱們要去哪裡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去見白惜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們好像都事先安排了約會，卻把我一個人蒙在鼓裡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有什麼不好，反正你也吃不了虧。」

　　她似是自知說錯了話，回目一嘆，柔聲說道：「別怪我，我心裡煩的要死！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你怎麼不說話，可是生氣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道：

　　「反正咱們是志在行謀，扮裝的假鳳虛凰，不論你如何責罵我也不要緊。」

　　李中慧冷笑一聲，道：「所以，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中毒的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訝然說道：「你中了毒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西門玉霜捨不得對你下手，只有拿我來出口氣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她一言一字中，都充滿了激忿之情，很難想出適當的措詞回答，長長嘆息一聲，垂首不言。李中慧似是心頭怒火更大，冷然接道：

　　「你明白了吧！西門玉霜要咱們三更時分赴她之約，是說給你一個人聽的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茫然，暗道：「這不是如了咱們之願麼？你發的什麼脾氣？」

　　只聽紅衣凶神說道：「啟稟教主，前面已無行車之路。」

　　李中慧整好蒙面黑紗，一掀車帘跳了出去。

　　林寒青看她憋了一腔怒火，似是隨時隨地都可能暴發起來，心中暗道：我離你遠些，你就是想發作也找不到我的頭上。

　　只聽李中慧高聲喝道：「為什麼不下來？躲在車中幹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躍出馬車，流目四顧，只見一片荒野，心中大為奇怪，暗道：四面不見一處房屋，白惜香住在何處？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瞧什麼？跟著我走就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好男不跟女鬥，你脾氣大，我不相惹你就是，隨李中慧身後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行了幾步，突然回身對四大凶人說道：

　　「你們好好地守在車旁，不用跟著我了。」也不待四大凶人說話，轉身疾奔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看她愈跑愈快，也只好放腿疾追，片刻間已跑了四五里路，到一片雜林旁邊。

　　緊依雜林之旁，有一座茅草農舍，李中慧四下打量一陣，直奔入農舍中。

　　雖是茅屋土牆，但卻打掃得十分乾淨，廳中放了一張木桌，兩張竹椅。

　　李中慧輕輕咬了一聲，道：「白姑娘在麼？」

　　右側布帘啟動，緩步走出來一身雪衣的白惜香。

　　她已換著女裝，長髮披垂，襟插黃花，清雅絕俗，弱不勝力，右手扶在土牆上，嬌聲笑道：

　　「請入我香閨吧──」目光轉注到林寒青臉上，接道：

　　「深山育俊鳥，茅屋出佳麗，看看我今日容色如何？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除下了蒙面黑紗，搶先說道：「果不出白姑娘的預料，我見到了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那很好啊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想不到她竟然暗中施毒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容一斂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，咱們到裡面談吧！」當先掀帘而入。

　　李中慧、林寒青緊隨著進了內室。

　　內室中布設的簡單，除了一張木榻上，繡被錦帳之外，只有兩張竹椅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她這般嬌弱的身體，卻偏又喜歡過這些奇奇怪怪的生活，夜宿荒廟，出入茅屋，這女子也算得一位奇人。

　　只見白惜香舉起了雪白的衣袖，拂拭一下竹椅上的灰塵，說道：「兩位隨便坐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道：

　　「你說吧！把詳細的經過之情，告訴白姑娘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最難測度女人心，果是不錯，她急急忙忙的趕來此地，大有片刻延誤不得之勢，但此刻卻又似不著急了，心中在想，嘴裡卻是仔細的說出了那吳氏宗祠中的經過。

　　白惜香聽得十分仔細，凝目沉思了一陣，才道：

　　「如是經過不錯，她可能真的暗中動了手腳，縱然是用毒，也不是普普通通的毒品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相信她不是虛言恫嚇，今夜三更之前，必然會毒性發作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們運氣試試內腑，看看是否有中毒之徵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覺不出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是能查覺出來，咱們也可能早作準備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突然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不用怕，她在施用詐語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她是虛言恫嚇了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也不是，她先用詐語在你們心靈之中植下了中毒的印象，使你們心中疑神疑鬼，赴她之約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她何不約我們三更赴會就是，為什麼要施用詐語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她找不出借口，說你們中了毒，豈不是很好的辦法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唉！她這般作法，用心何在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她要在你的心中留下了一道陰影，使你揮之不去，先自亂了章法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今夜可要赴她之約？」

　　白惜香搖搖頭：「不要去，如若處處在她的意料之中，咱們就先自落了下風，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難道置之不理麼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未免太過牽強，咱們要想個出她意外的辦法才好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想什麼辦法呢？我實在想不出更好之策，還得白姑娘借箸代籌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西門玉霜如等至三更時分，不見你們赴約，必然激忿異常，先讓她氣上一陣，待三更過後，你再遣人送上一封信，告訴她你毒性發作，如她一定要見你，就要她和那送信的同來見你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她不肯來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想她一定會來，如她不肯來，咱們再想辦法不遲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我要怎麼辦呢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會裝病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維妙維肖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那也不要，你要讓她一眼之下，就瞧出你是裝作──」

　　目光轉到林寒青的臉上，道：「你要去陪著李姑娘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要對李姑娘愛護備至，裝出一副情深萬種的模樣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要如何一個裝法？在下祇怕是力難勝任。」

　　白惜香笑道：「你如不善裝作，那就當真作吧──」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

　　「另一方面，你要對那西門玉霜冷淡，但也不能不理她，這中間要如何拿捏得恰到好處，你自己瞧著辦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姑娘一番話，使我茅塞頓開；這辦法確然不錯，先使她氣怒難乎，失去了冷靜，才可能衝動從事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你果是聰明絕倫，一點就破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小妹就此別過，我也該去準備一下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突然一整臉色，十分莊嚴的對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你要牢牢記著我的話，不可擅自作主，也不可任性行事，自作聰明，需知此事關係天下英雄安危，你不能破壞大計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盡力而為就是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好！你們可以回去了，我也要搬家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搬家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錯，你們來此一次，定然已引起西門玉霜的懷疑，我如不及早搬走，定然會被她尋著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我們要如何找你？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不用你找，我自會通知你們。」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看將起來，你比我辛苦多了。」

　　白惜香道：「我覺得很快樂，能碰上西門玉霜這般的勁敵，或可能多活上一些日子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們就此別過。」一欠身，牽著林寒青走了出去。

　　白惜香望著兩人並肩而去的背影，心中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傷感，舉起衣袖，掩面奔上木榻。

　　李中慧似是盡掃愁苦，一路上喜氣洋洋，笑語如珠，和來時大不相同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自奇怪，忍不住問道：「什麼歡樂事，值得你這般高興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怎麼？你不高興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想不出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我適才被西門玉霜一番詐語蒙蔽了靈智，不知要如何才好，因此才覺著十分煩惱，但聽得白姑娘一番話，解去我心中之結，自然是變的高興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淡淡一笑，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加快了腳步，奔到馬車停留之處，只見神、煞、鬼、魂四大凶人，都在閉目調息，頭上汗水隱隱，似是剛經過一番惡戰。

　　紅衣凶神微一睜眼，立時欠身說道：「教主回來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你們剛纔和人動過手了？」

　　紅衣四神道：「來人武功高強，大出我們意外，我們四兄弟一齊出手，才把他逼退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來人是誰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

　　「不知道，他既不肯通報姓名，亦不肯現示真面目，但手中的劍招，卻是辛辣的狠。」

　　李中慧啊了一聲，道：「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？」

　　紅衣凶神道：

　　「男的，他要搜查教主的車馬，被我攔住，說不過三言兩語，那人突然拔劍出手，而且出手招招毒辣無比，屬下接他兩劍，幾乎被他刺中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你們辛苦啦！」打開車帘，躍上馬車。

　　林寒青緊隨著上了馬車，說道：

　　「四大凶人突然對你這般馴服起來，祇怕是別有原因，你不能掉以輕心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？」

第三十八章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答不上話，心中暗道：我好意警告於你，有什麼不對？這四大凶人天生惡性，你如不小心防備，定然要吃他們大虧。

　　只聽紅衣凶神問道：「車行何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回去。」紅衣凶神應了一聲，馬車便向前奔馳而去。

　　李中慧取下面紗，很仔細的在車上搜了一遍，不見有何異狀，才低聲對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你相信那紅衣凶神的話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相信。」

　　李中慧取下面紗，笑道：「他說的都是實言，你為什麼不相信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說謊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四大凶人如會說出這般的謊言，那也把他們看的太陰狠了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「我有一件事情請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事？」李中慧道：「西門玉霜、白惜香和我，你喜歡哪一個？」

　　林寒青想不到她會突然提出此事，不禁怔了一怔，道：

　　「這個，都談不上，不過，三位都是在下心中敬佩的人物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千萬年來，武林中事，大都由你們男人主宰，但是此刻，卻出現了一個新的形勢，數十年內武林的劫運，可能要掌握在女人手中。」

　　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白惜香和那西門玉霜以及李姑娘，都算得不世怪人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接道：「不要把我扯進去，我武功不如那西門玉霜，講智謀難及白惜香，兩雌相爭的武林形勢中，我不過擔任穿針引線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白姑娘居於幕後，真正和那西門玉霜對面鬥力、鬥智的還是你李姑娘，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擔憂的是那白姑娘身體太過虛弱，難以支持到分出勝敗。如著她不幸中途而逝，這一場衛道之戰，咱們是必敗無疑！」

　　她臉色突然一整，變的十分凝重，接道：「因為我是女人，對女人知之較深，萬一那白惜香中途不幸而逝，這付擔子就要落在你的肩上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我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錯，你，如果你不願眼看武林遭劫，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皺眉頭，道：「哪兩條路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一條是真心全意的去愛那西門玉霜。如若她對你動了真情，就不會作出狠毒的事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另一條呢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這種人做不出來，不說也罷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何以見得？我偏要做出來給你瞧瞧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暗攜劇毒，借機會毒殺那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暗施毒手，未免有欠光明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兵不厭詐，愈詐愈好。為了千百人的生死，毒殺個西門玉霜，有何不可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到時候再說吧！現在未免言之過早。唉！我一個堂堂男子，受你們這般擺佈。日後江湖之上，不知把林寒青說成一個什麼樣的人物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武林豪俠，香閨情郎，傳誦千古，不知羨煞多少美丈夫──」

　　只聽車外傳來紅衣凶神的聲音道：「稟告教主，行車已至宅院。」

　　李中慧戴上蒙面黑紗，低聲對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不論你是否願意，都得裝出副深情款款的模樣，扶著我走進去。」掀開車帘，行了出去。

　　這是一處高大的宅院，紅門綠瓦，一看就知是豪富之家。

　　林寒青扶著李中慧當先而行，四大凶人魚貫隨在身後，過得大門，是一座很大庭院，庭院中栽植了不少花樹。

　　李中慧回頭對四大凶人說道：

　　「你們就留在前院廂房中吧！二門為界，不聽招喚，不得擅入二門。」

　　四大凶人應了一聲，齊齊欠身作禮。

　　李中慧扶著林寒青，突然加快了腳步，直入二門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問道：「這是什麼所在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玄皇教徐州分舵，快些扶我進入東面跨院中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轉動，整個的廣大宅院中，不見人跡，當下加快腳步，向東行去，繞過一片花畦，果見一個月門。

　　李中慧放開了扶在林寒青肩上的右手，快步進入月門，直奔上房。

　　這是座布設精雅的小廳，左角處一道小門，通往臥室，李中慧取下了蒙面黑紗，笑道：

　　「隨便坐吧，在這裡我是主人，該我來侍候你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心中有點疑問，不知是否可問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說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這樣大的宅院，定然是豪富之家，應該僕從如雲才是，何以竟不見一個人跡？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僕從女婢，都已經連夜遷走，如今留在這宅院中的都是我玄皇教中高手，表面上你瞧不出一點戒備，事實上卻是戒備森嚴，步步殺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怎麼瞧不出一點形跡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他們各人都有著一定的方位，有的隱身在花叢之內，有的藏在房中，一經發動，連鎖攻敵，你不解奧祕，自然是瞧不出什麼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是啦！你準備今夜誘那西門玉霜到此，把她搏殺於此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作此佈置之時，確有此心，但這等孤注一擲之策，太過行險，萬一不成，豈不是反蒙其害，此刻，我已改變了主意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這預定之謀，那白惜香可曾知道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知道，今日咱們吳氏宗祠之行，變化又出我意料，使我自覺才智實難和那西門玉霜匹敵，更減我行險之心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此刻你作何打算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依照白惜香之言行事，撤除這宅院中的戒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撤除戒備，未免太過行險，在下之意，暫時按兵不動，作個備而不用如何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嗯！瞞得過你，卻瞞不過西門玉霜。咱們這等森嚴的戒備，祇怕要激起她反抗之心，引起一場火拚，既然不打算立刻和她翻臉動手，那就不如大方點好，撤除戒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李姑娘思慮周詳，在下難及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西門玉霜來時，你難道也要這般稱呼我李姑娘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稱你李姑娘，那要稱你什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樣太生疏，如何能騙過那西門玉霜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如何才能騙得過她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今年幾歲了？」林寒青道：「虛度二十一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可有姊妹兄弟？」林寒青道：「上無兄姊，下無弟妹，就是在下一人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嗯！所以，你性格很孤獨。」林寒青輕輕嘆息一聲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小你三歲。可以稱你為兄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個，這個──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用這個那個，你如是不願叫我妹妹，那就叫我的名字好了。唉！咱們雖是在作戲，也得要讓那西門玉霜看起來有如真的一般──」微微一笑，接道：

　　「我要用最溫柔的辦法，使你感覺女人並不可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得無言可對，淡淡一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李中慧突然起身行到門口，高聲問道：「何人當值？」

　　只聽月門外有人高聲應道：「在下當值，教主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進來，我有話說。」

　　語聲甫落，大門外微步走進來一個全身勁裝的大漢。

　　林寒青凝目望去，只見那大漢一身草綠衣褲，左肩背刀，右肩上卻斜插著一個圓形綠筒，既不像兵刃，也不像暗器，不知裝的何物。心中暗道：這玄皇教總是脫不了形跡詭異。

　　只見那人抱拳對玄皇教主施禮道：「教主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傳我之令，要他們一律撤出此宅。」

　　那大漢應了一聲，轉身而去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神、煞、鬼、魂，四大凶人留在這裡。」

　　那大漢絕不多問，回身抱拳，聽完之後，又轉身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玄皇教規戒倒很嚴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四大凶人，天性是何等的惡毒，但他們也將逐漸的屈服在我李中慧的手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姑娘這統馭之能，實叫在下敬服，能使那四大凶人馴服，恐難再找出第二個人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那是誇獎了，西門玉霜和白惜香能耐，決不在我之下，我能作到，絕對難不住她們。」

　　林寒青正待答話，只見那綠衣大漢，又匆匆走了進來，稟報道：

　　「屬下已傳教主之令，三十八位高手，儘皆撤出此宅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們在十里外第二分舵，候我之命，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一步。」

　　那綠衣大漢應了一聲，回頭就走。他說話時，一直是抱拳而立，畢恭畢敬。

　　李中慧待那綠衣大漢背影消失，牽著林寒青走回客室，笑道：

　　「現在，這座廣大的內宅中，只有你和我兩個人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如若那西門玉霜要來，大可暢行無阻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眨動了一下大眼睛，道：「怎麼，你很懷念她？」

　　林寒青先是一怔，繼而微微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咱們這許般安排，不都是等著讓她瞧的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假如一切發展，都在那白惜香預料之中，我真不知要如何排遣心中一股嫉忿和怨苦。」緩緩向內室走了進去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她的背影，流露出無限的悽涼，步履間，亦顯得沉重無比。似是雙腿上帶了重鉛，行動十分緩慢。

　　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，李中慧進入臥房之後，似是投放到海中的砂石，不再聞一點聲息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覺著腹中飢餓起來，但又不便呼叫，只好強行忍了下去。

　　月上樹梢，夜空寂靜，除了風拂花草，發出輕微的沙沙之聲外，廣大的宅院中，再也聽不到別的聲息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這李中慧定是睡著了，如是那西門玉霜此時來到，真不知該如何對付她才是。心念未完，突然火光一閃，回頭望去，只見李中慧那臥室之中，突然亮起了一片燈光。

　　林寒青輕輕咳了一聲，道：「你睡醒了麼？」

　　房中傳出來李中慧的聲息，道：「睡醒了，現在什麼時光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初更將過，二更未到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去前院要那紅衣凶神進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依言而去，帶來了紅衣凶神，說道：「人已請到了。」

　　臥室中傳出來李中慧的聲音，道：「要他進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聽得怔了一怔，暗道：你那閨房重地，豈可隨便讓人進去？只道聽錯了話，接道：

　　「可是要他進入房中去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錯，要他一個人進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口中應了一聲，心中卻是大感奇怪，忖道：什麼話，非得要他進入房中去講麼？

　　紅衣凶神回顧了林寒青一眼，大步直向房中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緩緩坐在一張木椅上，等了足足有將近一頓飯的工夫之久，才見紅衣凶神大步走了出來。

　　在這段時光中，林寒青心底生出了各種揣想，眼看那紅衣凶神出得房來，問也沒有問他一聲，揚長而去，心中突然有種說不出來的忿怒，但又無法發作，望著紅衣凶神背影消失，呆呆出神。突覺一隻手伸了過來，搭在肩頭之上，耳際間同時響起了李中慧的笑聲，道：

　　「你在想什麼心事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由心底生出了一種厭惡之感，伸手一撥，推開了李中慧道：「不用你管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心中可是很討厭我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不錯！怎麼樣？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晃燃火摺子，點起了房中的燭火，笑道：

　　「別忘了今夜咱們還得合作對付那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發覺了李中慧眼圈紅腫，似是剛剛哭過一場，胸中憋的怒火，再也無法發作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李姑娘說的是。」

　　李中慧看他突然之間，嫉火全消，不禁一呆，黯然垂下頭去，說道：

　　「想那西門玉霜就要來了，咱們也該準備一下才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站了起來，道：「在下聽候吩咐。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轉過身去，直入臥室，片刻之後，高聲叫道：

　　「關上室門，熄去燭火，進入臥室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依言熄去燭火，關上室門，緩走入內室。

　　只見李中慧身披薄紗，擁被而坐，伸出纖纖玉手，指指那榻邊木桌說道：

　　「此刻，我已經是病人了，你必得好好服侍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吧！你現在要什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先給我倒杯茶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轉身取過茶杯，倒上香茗，轉臉看去，李中慧已仰臥下去，錦被覆體，只露出一個頭來，長髮散垂枕畔，眉目間似笑非笑，柔聲說道：「送過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步行近榻前，放下茶杯，道：「西門玉霜還未到來，這般造作豈不是早了些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到時候也許你作的不像，豈不要露出馬腳？」

　　林寒青送上香茗，坐在木椅上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那李中慧出身武林第一世家，人既美艷，才華又高，江湖之上，人人對他敬重，這幾日受盡了林寒青的奚落，愈想愈覺羞忿難耐，冷笑一聲，轉過身去。

　　林寒青似是自知言語神態間有些過份，轉目望去，李中慧已背轉去，心中想說幾句抱歉之言，又覺著羞於出口。

　　香閨錦帳，紅燭高燒，這該是多麼香艷的風光，但事實上，卻是一個尷尬異常的局面。

　　時光在沉默中悄然溜走，不知過去了多久。

　　驀地裡，傳入來一陣叩門之聲，驚醒了兩人，也打破了這冷漠的沉默。

　　李中慧霍然轉過身來，臉上如罩著一層寒霜，冷冷說道：「開門去！」

　　這三個字說的冷冷冰冰，望也未望林寒青一眼。

　　林寒青低聲說道：「大概是西門玉霜來了，咱們應親──」他本想說親熱一些才對，但見李中慧那等冷冷冰霜的神色，竟是接不下去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我要你開門去，聽到沒有？」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轉身而去。

　　打開了兩扇木門，立時響起了西門玉霜的嬌笑，道：「勞駕了。」也不待林寒青相讓，身子一側，疾如飄風一般，由林寒青身側溜了過去，直衝臥室。

　　林寒青緊隨而入，見那西門玉霜已停身在木榻前面，心中暗暗吃驚道：好快速的身法。

　　李中慧面壁而臥，對西門玉霜的來到，渾似不覺。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一聲，道：「你裝的很像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要驚動她，什麼話和我談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陡然轉過頭來，道：「你是她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此言很難答覆，沉吟了良久，道：「朋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然一笑，道：「你們為什麼不去赴約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她病了，不能行動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白天還好好的，晚上就病了，又不是紙紮的人，哼哼！騙得過別人，如何能騙得過我西門玉霜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有何見教，現在說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陡然伸出手去，一把抓住了李中慧。

　　林寒青急聲喝道：「不要動她！」呼的劈出一掌。

　　西門玉霜頭也不回的微微一側，險險的避過一掌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如再妄動一下，我就扭斷她的右臂！我雖然答應了那白惜香不殺人，但卻沒有答應她不傷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果然不敢再行出手，疾退三尺，說道：

　　「傷害一個沒有抗拒之力的病人，豈是英雄行徑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她好好的哪裡有病了？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回過身，道：「我中了你的毒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柳眉一聳，突然放開李中慧的手臂，格格大笑道：「你很相信我的話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以你梅花主人的身份，自是不會胡言亂語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雙頰微紅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我如想加害你，也不用暗中下毒。」

　　李中慧一挺而起。道：「那你是用詐了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臉上笑容突然收斂，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隔物傳毒，乃武林中上乘用毒之法。不是我西門玉霜誇口。當今武林之中，除了我西門玉霜之外，祇怕還難找出第二個人。不論何人，只要和我見過一面，都可以中我之毒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惜香此道如何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她很難測度，但我料想她沒有習練隔物傳毒之能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這麼說來，此刻，我們都已有中毒的可能了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那要看我會不會下手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站起身子，說道：「嘉賓臨門，我不能不稍盡地主之誼。」

　　她穿著一身蟬翼薄紗，燭光下隱隱可見那玲瓏的嬌軀，燦然膚色。

　　西門玉霜微微一笑，道：「好標緻的身段，曲線玲現，肌膚如雪──」

　　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身上，接道：「你的艷福不淺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比起你西門玉霜小妹是自嘆弗如。」說罷緩步出室而去。

　　燭光搖紅的香閨中，只餘下了西門玉霜和林寒青。西門玉霜似是經過了一番修飾而來，淡掃峨眉，薄施脂粉，一襲淡綠勁裝襯托出了動人的玲瓏身材，雅淡素服中，別有一番撩人風韻。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果然是一代尤物！別過臉去，不敢多看。

　　西門玉霜兩道攝魂秋波盯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冷然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她跑出香閨，丟下你一個人，是何用心？」

　　林寒青仰臉望著屋頂，說道：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哼！別認為我會上她的當，管教她白費一番心機就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這女人果然厲害。如果被她識破，這番心機，當真是白費了！

　　心念轉動，耐不住問道：「什麼心機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突然展顏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她想在這宅院中埋伏人手，殺了我，可是她又沒有膽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吁一口氣，道：

　　「這廣大的宅院之中，除了神、煞、鬼、魂之外，別無一個伏兵，你此言從何說起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我說她沒有膽子，中途又變了心意，撤走伏兵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此人的是厲害，耳目如此靈敏。

　　西門玉霜不聞林寒青答話，又道：「她到哪裡去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大概去整備酒菜，準備款待嘉賓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她以玄皇教之尊，難道連個使喚的丫頭都沒有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自然是有，不過，眼下都不在身邊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為什麼？難道料定我今夜會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也不是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突然格格一笑，道：

　　「我明白了，她差走了隨身丫頭侍女，卻留下你在此地陪她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如此說，那也不能算錯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眼波流動，上下打量了林寒青一陣。道：「她待你很好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能算壞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對她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沉吟，道：「情深如海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接道：「你有什麼好，她要這般待你？」

　　林寒青微微一怔，道：「情有所鍾，這些事不用你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我偏要管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想不出，你要如何一個管法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辦法多的很，我要你們終日不能相見，嘗嘗那相思之苦，豈不是一件大大的開心事情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們心有靈犀，十年八年不見面，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臉色一變，冷冷說道：「我不信世上真有心靈相通的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心懷仇恨，嗜殺成性，這些事你自然不懂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怒道：「你懂什麼？我倒要瞧瞧看男女之間，是否有真的情愛？」

　　林寒青目光一轉，瞥見李中慧手托木盤，站在門內，雙目中情愛橫溢，凝立不動，瞧看自己，不禁臉上一熱，不再理會西門玉霜，快步行了過去，接過她手中木盤。

　　那木盤之中，除了四樣精緻的小菜之外，還有一壺燙熱的酒。

　　李中慧緩步行入室中，說道：

　　「不知西門姑娘駕到，未備佳餚。幾味小菜，一壺熱酒，還望西門姑娘多多擔待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原本覺著憋了一般無名怒火而來，再和林寒青抬了幾句槓子，更覺氣悶難受，她為人本就孤傲自負，好勝之心奇強，心中火了起來，什麼事都能做出，本想借個事故發作，好好捉弄兩人一頓，或是毀去李中慧的容貌，但見李中慧如此誠懇客氣，心中雖有一腔怒火，卻也發作不出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教主親下廚房，叫我如何敢當。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不成敬意，請隨便食用一點。」

　　她早已得到白惜香的警告，對待西門玉霜，不能太強硬，要忽柔忽剛，使她無法發作，剛柔之間以柔為主，如是太過剛強，說不定會立刻招來殺身之禍。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坐了下去，道：「咱們乃是敵對相處，你這般對待我，不覺著太好些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你已答應那白惜香三月內，不妄傷一人，在這三月之內，咱們暫可為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不用你提醒，我記得很清楚。」

　　李中慧臉色突然一整，道：「但三月之後，咱們就各行其是，各逞其能，作一場生死之鬥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笑，道：「如若我沒看走眼，白惜香活不過三個月的時間，如是那白惜香死去之後，你倒是唯一可和我對手之人。」

　　李中慧心中一凜，道：「我怎麼未聽那白惜香說過她死亡的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笑了聲，道：「她也許不敢說，不過，她決活不過三個月就是，你如不信，再見她面時，何妨問問她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白姑娘有如見首不見尾的神龍，小妹就是想找她，也是無處可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突然舉起筷子，每樣吃了一口，又自斟一杯酒，一飲而盡，笑道：

　　「不知教主是否相信，賤體是百毒不侵。」

　　李中慧也喝了一杯酒，把每樣小菜嘗了一口，道：

　　「小妹沒有西門姑娘之能，不論何種毒物，都可使我中毒而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微微一笑道：「古語說英雄相惜，今日方知古人誠不欺我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可惜咱們是冰炭不同爐，異道難相謀，三月之後，不是你死，便是我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就憑今宵你一番款待盛情，你我之間，日後都不會死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小妹自知難是敵手，敗亡必然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接道：「敗雖必然，亡卻未必，你殺不了我，我不願殺你，豈不是都不會死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插口說道：「那烈婦塚前的英雄大會不及天下英雄半數，但依當時情勢而論，如果人人奮勇，和你拚命，你也未必有把握必勝無敗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如非白惜香從中插手作梗，料他們都難逃我毒手，此刻對酒相論，他們早已經身化劫灰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不服的說道：「天下能有一個白惜香，怎知沒有兩個，三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怒道：「你可是不信我說的話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姑娘把話說得太滿，祇怕行起來，未必就能夠力從心願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目光轉注到李中慧的臉上，嚴肅的說道：「這人在你玄皇教是何身份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他不是玄皇教人，我們玄皇教中戒規森嚴，教中弟子，在我面前，素來不敢多口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這麼說來，他和你們玄皇教是毫無牽扯了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他雖和玄皇教無關，但卻和我很好──」她長長嘆息一聲，緩緩說道。

　　「西門姑娘，咱們都是女兒身，強煞了又能如何？日後還不是擇人而事，嫁為人婦，繞膝兒女，將會消磨去咱們的雄心壯志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冰冰的接道：

　　「你為什麼要嫁人呢？我不信一個女人，就非得擇人而事不可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小妹在數年之前，何嘗不是也有此想──」她目光一掠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那時，我視臭男人一個個如同草芥，俯抬皆是，但自從和他見上一面之後，竟是不自覺作繭自縛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喝乾了面前的酒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唉！我也不怕你恥笑小妹，我此刻已經雄心消沉，厭倦了江湖生涯，但很想擺脫這玄皇教主之位，和他攜手息隱於山林之間，坐山看虎鬥，笑傲白雲間，是何等自由自在的生活啊！」

　　她聰慧絕倫，極善做作，說來一片悠然神往之情。

　　西門玉霜凝目瞧了林寒青一眼，嘆道：「我實在瞧不出他有哪點好處，值得你這般傾心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姑娘灑脫不群，不知人間情愛滋味，不說也罷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大眼睛眨動了一陣，流露出滿臉迷惘之色，道：「我想請教一事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但憑吩咐，小妹是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手下除了幾個貼身女婢之外，大都是男人，其中有不少倜儻英俊之人──」目光轉注到林寒青的臉上，接道：「都要比他強的多了，為什麼我就覺不出什麼呢？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

　　「也許是你天生冷漠性格，也許是你練的武功路子不同，早已沒有了七情六慾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嗤的一笑，道：「承你這般看得起我，我倒為你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。」

　　李中慧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小妹想不出有何良策，還望指教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找他一個錯處，把他殺了，豈不就沒有煩惱了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呆了一呆，笑道：「我如能夠殺得了他，那也不用煩惱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這些事，我當真是想不明白，咱們不用談它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如是有一天，你遇上自己喜愛之人，你就會想到小妹今宵之言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接道：「我想，這一輩子，我是永遠不會遇上了。我練瑜伽攝心術，已然小有成就，今生今世，再不會為情煩惱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道：「瑜伽攝心術，旁門左道之學，乃不登大雅的詭奇武功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霍然站起，怒道：「我和玄皇教主說話，那個要你多口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一股羞忿，泛上心頭，暗道：大丈夫可殺不可辱，你武功高強，至多把我殺死，愈想念覺惱怒，拍案而起，道：「姑娘出口傷人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接道：「罵了你又當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喧賓奪主，你給我滾出去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怔了一怔，湧現出滿臉殺機，道：「你罵哪一個？」

　　目光轉注到李中慧臉上，道：「教主恕我放肆，今宵我要好好教訓這臭男人一頓。」

　　右手一揮，掃了過去。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西門姑娘，請看在小妹份上，不要和他計較。」

　　事實上，這番話已是白說，西門玉霜掌勢，早已劈出。

　　林寒青身子一閃，疾退五尺，避開一掌。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倒要瞧瞧看你能躲開幾招？」柳腰一挺，人已躍過桌面，左手虛發一招，立時有一股潛力，逼住了林寒青的雙掌，右手緊隨拍出。

　　林寒青背已靠壁，退無可退，兩手又被西門玉霜內力逼住，施展不開，眼看一隻纖掌捲來，就是無法躲避，只聽蓬然一聲，右脅中了一掌。

　　這一掌打的很重，林寒青身子搖了兩搖，幾乎栽倒。

　　西門玉霜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如再敢放肆，我就當場廢了你的武功。」

　　林寒青微閉雙目，暗中一提真氣，止住傷疼，一語不發。

　　李中慧目光一掠林寒青，只見他臉上肌肉顫動，雖然極力在壓制內心的激忿，但卻無法掩飾眉宇間泛起的煞氣，心中暗暗擔憂，忖道：他乃生性倔強之人，如何能忍受這等羞辱？但雙方武功懸殊，真的動起手來，萬無幸勝之機，就算我全力助他，也是難有勝算。

　　她心中反覆思忖，竟是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。

　　但見林寒青緩緩睜開雙目，望著西門玉霜淒然一笑，道：「西門姑娘的武功，果然高強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倒也算得個識時務的人。」

　　林寒青臉色忽然一變，冷冷說道：「不過，在下並不佩服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要如何才佩服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除非是西門姑娘殺了在下滅口，要說佩服二字，今生休有此想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

　　「我答應那白惜香三月不傷人命，你求死雖難，但我可廢了你一身武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大丈夫寧為玉碎，不為瓦全，在下今日受此羞辱，實有生不如死之感，我還要討教姑娘的劍術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回顧了李中慧一眼，笑道：「他這口氣咄咄逼人，迫我出手，自是怪我不得了，我廢去他一身武功，也可為你解除煩惱。」

　　李中慧長長嘆息一聲，道：「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，我將終生一世，守在他的身旁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臉色一變，道：「我就拼著背棄約言，把他亂劍分屍！」

　　李中慧突然格格一笑，道：「我們福禍與共，生死同命，你如要殺人，那就得連殺兩個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呆了一呆，冷冷說道：「你可是覺著，你們兩個人，就可以勝過我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小妹自知絕非敵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那你為什麼還要求死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以身殉情，死而何損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嘆道：「痴情女子負心漢，自古皆然。我如是殺了你，他就未必會以身相殉。」

　　李中慧雙目神凝，投注在林寒青臉上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大為感動，肅然說道：「在下有得一口氣在，決不容有人損傷到她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坐下去，說道：「你們兩個人真的想死在一起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笑道：「你如是有些不信，那就何妨一試，我們引頸受戮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霍然站了起來，道：「我確實有些不信，哪一個先來受死？」

　　李中慧嬌軀一側，迎了上去，道：「小妹自知非敵，也不用還手了，西門姑娘請出手吧！」

　　突聽林寒青大聲喝道：「住手！」疾如飄風般衝了過來，接道：

　　「在下不甘束手就縛，姑娘如要出手，還請先殺在下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舉起的右掌，緩緩放了下來，道：「你們這般爭先受死，叫我無法下手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淡然一笑，道：「你現在可是信了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雙目眨動了一陣，投注在林寒青臉上，道：「我仍是有些不信。」

　　李中慧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「還要如何才信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要把他帶走。」李中慧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把他帶走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接道：「不錯，不過你儘管放心，我又不會搶了他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那你為什麼要帶他走？」西門玉霜突然一伸右手，點了過去。

　　林寒青眼看西門玉霜一指點了過來，只覺封架不住，閃也閃避不開，略一猶豫，肩頭上已中了一指。西門玉霜手法奇快，右手點了林寒青的穴道，隨手一揮，已把林寒青挾入脅下，笑道：「三月之後，我大開殺戒之日，才把他交還於你，我就信你之言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別說三個月了，就是三年三十年，海枯石爛，我也相信他不會變心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好！咱們走著瞧吧！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但你得答應我不許傷他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三月之後，我還給你時，包管他毫髮未傷，只不過變心而已。」

　　也不容李中慧再說話，縱身一躍，穿出室門而去。

　　李中慧目注西門玉霜消失的去向，呆呆出神，良久之後，才緩緩走回榻邊，和衣而臥。

　　且說西門玉霜，挾持著林寒青，一口氣奔行了十幾里路，才停了下來，揮手兩掌，拍活了林寒青的穴道。林寒青似是已自知動手只不過徒自取辱，索性不再還手。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你們搞的什麼鬼，快些據實說來，如有一句虛言，當心我點你的五陰絕脈，讓你嘗試一下求生不能，求死不得的痛苦。」

　　林寒青四顧一眼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西門玉霜怒道：「我說的話，你聽到沒有？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抬起頭來，道：「聽的字字入耳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好，說吧！你們這些安排，用心何在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依據在下之意，在那宅院之中埋伏不了數十高手，等待你去了之後，一聲令下，全部一擁而上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姑不論能否殺得了我，但你們這方法，就不覺有欠光明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殺你一人，可救無數人的性命，雖然伏兵圍攻，有欠光明，但那也管不得許多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淡淡一笑，道：「既是早有預謀，為何又中途變卦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因那玄皇教主極力反對，不得不中途撤走伏兵。唉，可惜呀，可惜！」

第三十九章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可惜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可惜他們未能聽我之言，如是肯依我方法去做，此刻你不為亂劍分屍，亦必被生擒活捉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笑，道：「你好像很有信心，似是那埋伏的人手，就一定能取我性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然不善謊言，但此刻為形勢所迫，既然說了，只好編造下去。

　　他仰望夜空，長長吁了一口氣，接道：

　　「那數十高手，不但各負絕技，而且人人都會一種暗器。那暗器都是淬毒之物，如是有一擊中，不論武功如何高強，也是難以逃得性命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說的這般嚴重，倒叫我以未能一試為憾。」

　　目光停注在林寒青的臉上，接道：「你和那玄皇教主，可是當真的很好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有目可看，有耳可聞，難道還是騙你的不成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笑，道：「你們那般相愛，我偏不讓你們如願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要如何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要把你們活活拆散，我要你把她視作陌路人，若不相識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要施展攝心術，控制我的神志，使我聽你之命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

　　「那辦法，雖然有效，但卻不是出自你的內心；何況，你總有清醒之日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可是要對我下毒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如被毒物所傷，如何能瞞過那玄皇教主？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既不用攝心術，又不用毒，這倒是難以猜測了，這女魔頭，不知要如何擺佈我？

　　西門玉霜舉起右手，理理鬢邊散髮，笑道：「我要使你心甘情願的不理那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「你既不用毒，又不施展攝心術，在下想不出姑娘有什麼辦法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你可是有些不信？」

　　妙目緩緩轉了兩轉，接道：「那玄皇教主容色，比我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一直未曾留心到姑娘的容貌，很難評斷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現在瞧瞧也不遲啊！」

　　林寒青抬頭望著夜空星辰，漠然答道：

　　「那玄皇教主，對我情意深重，在下已和她有過約言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接道：「什麼約言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那李中慧和我本無約言，此等大事，豈可隨口捏造。

　　他心中風車般轉了一陣，仍是想不出適當措詞，但形勢迫急，勢又不能遲延，情急之下，失聲說道：「我們對月證情，終生不變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偏著頭想了一陣，道：

　　「好吧，既然你不能棄她，那只有讓她棄你了！」

　　林寒奇心中大感不安。想到這一時情急之言，恐將傷損到李中慧名節，日後如何向她交代？他心有所思，根本沒有聽到西門玉霜講的什麼。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伸出手去，一把扣住了林寒青的脈穴，笑道：

　　「走，我要證明一件事給你瞧瞧。」

　　林寒青脈穴被扣，縱想反抗，也是無能為力，只好隨著她向前行去，問道：「什麼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微微一笑，道：「現在不告訴你，到時間你自然就會知道。」

　　林寒青也不再多問，任她牽著手向前行去。

　　走了一陣，西門玉霜忽感不耐，怒聲說道：「你不會走快些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為什麼不放開我的腕脈要穴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好倔強的脾氣！」探手點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穴道一麻，暈了過去。

　　待他清醒之後，感覺到自己正捆綁在一座木榻之上。雙目被一層厚布遮住，一片漆黑，暗中運氣，只覺雙手也被綁著，無法掙動。

　　耳際響起了混亂的步履聲，似是這室中有著不少的人。

　　只聽一個嬌細的聲音說道：「把鼻子再削兩條刀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只聽得由心底泛起一陣寒意，直上頂門，暗道：「他們要破壞我的五官。」

　　但聞鐵器相撞之聲，傳入耳內，緊接著臉上一涼，心中暗道：完了，不知他們要在我臉上劃下多少疤痕？

　　只聽一個嬌柔的聲音說道：「唉！小翠呀！算了吧！我瞧是已經夠難看了，你要把他弄成什麼樣子，才算滿足呢？」

　　另一個女子笑道：「聽東主說道這人脾氣很壞，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，這改頭換面的事，他也不會放在心上。」聽她說話口氣，當是小翠無疑了。

　　林寒青心暗道：醜美雖非大事，但故日親友，此後相逢不相識，豈不是一樁大難之事，不知要費上多少口舌，才能解說的清楚。

　　忖思之間，那嬌柔的聲音，重又傳了過來，道：

　　「小翠呀！你瞧他滿臉汗水，怎麼說他不害怕呢？」

　　小翠咦了一聲，道：「怎麼？他已經醒過來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只覺胸中憋了一腔怨忿，忍不住接口說道：「在下醒來多時，那西門玉霜何在？要她來此見我。」說話之中，潛運內力一掙，只覺雙手、雙腿、臂彎之處，捆綁的甚為堅牢，竟無能掙開一處。

　　全室中突然沉默下來，久久不聞聲息。

　　林寒青只覺胸中悶氣膨脹，憋的難過至極，大聲喝道：「小翠、小翠──」

　　只聽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，答道：「你喝叫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解開眼上的東西！」

　　小翠冷冷說道：「不行，你臉上刀痕還未結疤，讓你瞧到了那還得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大聲吼道：

　　「我不怕，快些解開我身上繩索。」只覺脅間一麻，又被人點了穴道，隱隱間，覺得被人撬開了牙關，灌下去一些苦汁，人就暈迷了過去。

　　不知過了多少時間，待他第二次清醒之後，處境已然大變。

　　兩隻紅燭融融高燒，照的滿室通明。

　　案上鋪著白繽桌布，四壁間一片雪白，都是白綾幔遮。

　　床上是白色墊子，蓋的白色被子，除了那兩隻紅燭之外，全室中一片雪白，不見雜色。

　　林寒青環顧了四周的景物一眼，伸手向臉上摸去。

　　手觸之處，一片柔軟，滿臉都是柔和的紗布。

　　他雖然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，但無法忍受這改變面目的恐怖，只覺一股涼意，由背脊直沖頂門，全身癱軟在木榻之上，心中暗道：完了完了，他們不知要把我糟塌成什麼樣子，聽那小翠口氣，定然是把我改成了一個奇形怪狀的面孔。

　　只聽木門呀然，一個全身白衣、手托木盤的美麗少女，緩步走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一挺身，坐了起來，正待發作，那白衣少女已搶先說道：

　　「相公臉上刀傷未愈，不宜行動，還是請坐下休息的好。」

　　也不待林寒青答話，輕伸皓腕，取過木盤上的瓷碗，道：

　　「這一碗參茸保元湯，相公諸快些吃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我好好的，吃什麼參茸保元湯。」揮手推去。

　　白衣女一沉右手，避開了林寒青的掌勢，道：「翠姑娘的吩咐，說相公改換面目時，失血很多，連武功也受了影響，要相公喝下這碗參茸保元湯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那翠姑娘，可是叫小翠麼？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是啊！不過小翠是東主叫的，我們都稱她翠姑娘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中運氣一試，果然覺著胸腹之間，隱隱作痛，心頭更是黯然，忖道：「完了，不但面目全非，連武功也被她廢去，這西門玉霜當真的毒如蛇蠍。」

　　只聽那白衣少女說道：

　　「相公請吃下這碗參茸湯，小婢還有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舉手一揮道：「我不要吃，你去找小翠來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找翠姑娘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小翠，小翠，快去給我找來。」

　　白衣女婢眨動了兩下圓大的眼睛道：

　　「小翠姑娘身份高過小婢甚多，我找她要說些什麼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激動的心情，逐漸平復下來，道：「就說我找她來。」

　　白衣少女子口嗯了一聲，道：「說相公找她，就行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

　　「不錯，你就說我找她，要她立刻來此見我，如是來得晚了，我要放火燒了這幢房子。」

　　白衣女道：「相公貴姓啊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叫林寒青，快些去吧。」

　　那白衣少女，放下手中的木盤和參湯，快步出室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目光流轉，希望能在室中找出一面銅鏡，照照自己，是何怪狀，但他失望了，這室中除了兩隻高燒的紅燭之外，再無其他之物，黯然一嘆，倒向木榻。

　　只聽一個女口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要找我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坐起身子看去，只見一個全身墨綠、面目娟秀的少女，站在木榻旁邊，當下冷笑一聲，道：「你就是小翠麼？」

　　綠衣女道：「不錯，林相公找我來，不知有何吩咐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瞥那敞開的木門道：「那丫頭忘記帶上門了。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這室中雖然門戶洞開，不見防守之人，但我對相公的保護嚴密的很，昨宵連來了兩批夜行人，均被咱們擊退，只因敝東主許下了三月不殺人的諾言，才使來人全身而退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來人不知是誰，但想定然和我有關，口中卻冷冷的說道：

　　「她把我五官弄成什麼樣子，快取面銅鏡來給我瞧瞧。」

　　小翠笑道：「相公放心，敝東主的手段高明絕倫，此後相公，終身都是那副模樣，瞧的日子正長，何必急在一時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頭急躁，怒聲喝道：「不行，我現在就要瞧瞧。」

　　小翠道：

　　「此刻相公的臉上，包滿了白色的紗布，縱然取來銅鏡，也是難以自見容貌。」

　　林寒青伸手摸去，果然是滿臉厚厚的白紗，除了眼睛和嘴巴露出之外，連兩耳都包了起來，心中暗道：是了，我說這丫頭進來之時，何以不聞聲息，原來我雙耳也被掩了起來。

　　只見小翠舉起衣袖，掩口大笑，只笑得雙肩亂抖。

　　林寒青怒喝道：「你笑什麼？」

　　小翠強行忍下笑聲，道：

　　「我想到敝東主那高明手段，當真是高明的很，縱然是華陀重生，也是難以及得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怒聲喝道：「她將我改成什麼怪樣子了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小婢縱然能舌粲蓮花，也難以形容出──」似是忍俊不住。又格格大笑起來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愈是忿怒，厲聲喝道：「有什麼好笑的，你說明白了再笑不遲。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小婢實在是形容不出來，那樣子當真是滑稽的很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論是何等奇形怪狀，我林某人也不放在心上，但我要早些知道──」

　　他黯然嘆息一聲，接道：「你說吧！不管是何等怪模樣，都不要緊，你放心的說吧！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相公既是不放心上，又何苦要急欲知道呢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忍不下心頭怒火，呯的一聲，一掌擊在木案之上，大聲道：「你說是不說？」

　　他這一掌，用力甚大，只震的木案搖動，燭影搖紅。

　　小翠婉然一笑，道：「相公不用生氣，小婢說出就是。」

　　她仰起臉來，凝目沉思，仍是久久不言。

　　林寒青怒道：「你怎麼還不說呀！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這措詞實在難想的很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寒，暗道：不知他們把我五官面容，改成了什麼樣子？竟是連形容的措詞，也想不出來。

　　只見小翠皺了皺柳眉兒，道：「鼻子好像是移了位置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道：「什麼？鼻子豈是可移動的麼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不是鼻子真的移位，而是看上去，好像移了位置一般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哼一聲，道：「再說吧！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眼下面，用刀割開，塗上數種顏色，相公那刀傷長好之後，那顏色就和血水混了起來，今生一世，也不會被水洗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毒辣啊！好殘忍啊！還有什麼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在相公那頂門之上，好像彫刻了一片花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花紋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就小婢記憶所及，好像是一幅『寒江垂釣圖』。」

　　林寒青一躍而起，道：「什麼？為什麼要在我臉上，雕出這幅圖案來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敝東主說，相公經過她一次易容的手術之後，天下的女人，再也不和你親近，從今之後，只有你孤苦一人，有如『垂釣寒江的老翁』，故而在你頂門之上，刻下了一幅『寒江垂釣圖』。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在你左右雙頓之上，也各雕了一兩個字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刻的什麼字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左頰之上，刻的是孤苦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右頰上刻的什麼？」

　　小翠道：「伶仃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縱聲而笑，道：「好一個孤苦伶仃。」

　　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膽大的丫頭胡說什麼？」

　　小翠一聽那呼喝之聲，登時全身一顫，垂下頭去，道：「小婢罪該萬死！」

　　林寒青轉頭望去，只見西門玉霜當門而立，粉面上罩著了一層寒露，星目神光如電，逼視著小翠，惱怒之情，形諸神色。

　　那小翠有如待宰的羔羊一般，適才那副神氣活現之態，儘皆斂去，全身微微的抖動。

　　林寒青高聲說道：

　　「不用怪她，是我逼她說的，如她該受何等責罰，加到我的身上就是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林寒青的身上，道：「你可是認為我不敢？」

　　林寒青哈哈大笑道：

　　「你在我面容之上，刻下了奇奇怪怪的圖案，還有什麼事作不出來，但我林某人，卻有著承受的膽氣，姑娘還有什麼毒辣陰狠的辦法，儘管請施展出來就是，殺一刀和殺千刀有何不同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淡淡一笑，揮手對小翠喝道：「你出去！」

　　小翠如獲大赦，應了一聲，急步而出。

　　西門玉霜緩步走到了木榻旁側，笑道：

　　「如若那玄皇教主真的是對你有情，你縱然一臉奇奇怪怪的花紋圖案，有何要緊？」

　　林寒青冷笑一聲，欲言又止，緩緩閉上雙目，倒臥在木榻之上。

　　西門玉霜揚了楊柳眉兒，接道：

　　「等你的傷好了之後，我就帶你去見那玄皇教主，告訴她你的身份，如若她仍然對你如往日一般的深情愛護，我就相信世間當真有真情二字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雙目未睜，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你只是為了要證實這一句話，就在我臉上雕下無數的奇怪花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

　　「玄皇教主肯對你深情款款，那是為了你長的英俊瀟灑，如若容貌不改，對你用情的又何止玄皇教主一人，如今形貌大變，不復是昔日的英俊容貌，玄皇教主真有情，她可以如願以償，除她之外，再不會有別的女人喜歡你了！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知在下臉上的刀傷痕跡，幾時能好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快的很，兩天之後，我就可以除去你臉上包的白綾。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西門玉霜嗤的一笑：「你在想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在想我仍該好好的活下去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你也不用太過擔心，如若是世間當真無人收留於你，還有我西門玉霜可以把你長帶身邊。」

　　林寒青冷冷說道：

　　「只要我有殺你的機會，縱然玉石俱焚，我也不會放過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

　　「再給你十年去苦練武功，你也是難報此仇，這一點，我決不擔心──」

　　緩緩站起身子，接道：

　　「你好好休息吧，兩天之後，我來除去你臉上裹傷白綾，送你去見那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雖只是兩日時光，但在林寒青的感覺中，卻比過了兩年還長，兩日來，他受盡了優厚禮遇，食的是山珍海味，住的是錦帳繡被，女婢侍候，無微不至，但林寒青卻是席難安枕、食不下嚥，兩日未出一言。

　　第三日中午時分，西門玉霜果然依約而來，身後緊回著美婢小翠，捧著一個玉盤。

　　林寒青看那木盤之中，除了一把剪刀之外，還有一個玉瓶，瓶色如墨，也瞧不出瓶中放的何物。

　　西門玉霜伸手取過玉盤中的利剪，笑道：「過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大步行了過去，昂首挺胸的一站，道：

　　「姑娘儘管出手。」聲音平和至極，毫無畏懼之感。

　　西門玉霜揚起手中利剪，道：

　　「片刻工夫之後，你就可以見到了自己奇形怪狀的容貌了，你心中怕不怕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兩日來，在下已想通了生死的事，千古艱難唯一死，我既然不畏死亡，何在乎這區區的容貌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輕輕嘆息一聲，道：

　　「好一個英雄胸懷。」揮動手中利剪，片刻之間，盡除林寒青臉上裹傷白綾。

　　林寒青伸手一摸面頰，果然是高低不平，疤痕宛然。

　　西門玉需道：「小翠快去取面銅鏡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用照了，咱們可以走啦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到哪裡去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不是要帶我去見玄皇教主麼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照照你自己那副尊容，你再決定不遲，小翠快去取銅鏡來。」

　　小翠應聲而去，片刻之間，手捧銅鏡而至，遞向林寒青，道：「相公請接銅鏡。」

　　林寒青緩緩接過銅鏡，舉手一照，只見銅鏡之中，現出一幅圖案錯雜，形狀古怪的面孔。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我的手術如何？」

　　林寒青哈哈一笑，道：「好一副奇形怪狀的面孔。」緩緩把銅鏡交還小翠。

　　西門玉霜一皺柳眉兒，道：「怎麼？你一點也不難過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樣很好，咱們可以走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可是很懷念那玄皇教主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錯，怎麼樣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勸你別存太多的奢望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勞關心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好！我倒要瞧瞧那玄皇教主是否還像昔日一般對你？」

　　回目對小翠說道：「備我馬車，咱們一起去見那玄皇教主。」

　　小翠應了，大步而出，片刻之後，重又走了回來，道：「馬車已齊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

　　「你面容初變，也許在行動之間，還不太自然，乘車而行，可避免引起行人注目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有勞姑娘費心了。」大步向外行去，直登馬車。

　　西門玉霜緊隨林寒青的身後，登上馬車，小翠跨轅揚鞭，車聲轆轆，向前行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對林寒青漠然無動於容貌改變一事，心中大感茫然，這和預料的反應，竟然是背道而馳。她強自忍著心中重重疑雲，端然而坐，暗中卻留心著林寒青的一舉一動。

　　只見他微閉雙目，倚在車欄上，不言不笑，叫人難以猜測他心中意圖。

　　車中一片沉默，只有轆轆輪聲，劃破原野的空寂。

　　大約有半個時辰，奔行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。

　　耳際傳過來小翠的聲音，道：「啟稟東主，已到玄皇教主的宿住之處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叩門求見。」

　　小翠應了一聲，躍下馬車而去，片刻工夫，重回車前，欠身說道：

　　「玄皇教主親率教中高手，迎迓於大門之外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回顧林寒青一眼，道：「下車吧！就要見到你日日夜夜想念著的玄皇教主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略一猶豫，道：「姑娘先請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一掀車帘，當先下車，林寒青緊隨身後而行。抬頭看去，只見李中慧帶著桑南樵和一位容貌如花的少女，迎客於台階之下，身後排列著八個身佩綵帶的黑衣人。

　　林寒青暗自嘆息一聲，忖道：別後不過三日時光，但卻對面不相識了。

　　只見西門玉霜一揮手道：「又勞教主遠迎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理該如此，姑娘請入內院待茶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也不客氣，大步向前行去，小翠一拉林寒青，緊隨在西門玉霜身後。

　　場中之人，似是都被林寒青那滿臉奇怪圖案吸引，忍不住多瞧幾眼。

　　一行過二門，穿花廊，直入宅後廳。

　　西門玉霜緊行一步，低聲對李中慧道：「請教主摒退左右，我有話說。」

　　李中慧略一沉吟，揮手對桑南樵等說道：「你們不用過去了。」牽著西門玉霜，直入廳中。

　　大廳是早已擺好細點。兩個青衣美婢，捧玉盤獻上香茗。

　　李中慧揮手命二婢退出大廳，道：「姑娘有什麼話，現可以說了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揚起玉手，指著林寒青道：「教主識得此人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星目流轉，打量林寒青一陣，道：「不認識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教主不要小覷了他，他雖然其貌不揚，但武藝卻是高強的很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西門姑娘的手下，自非泛泛可比，這位英雄想來是苗族中的高手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嗤的一笑，道：「漢族中人，亦有文身的習慣，並非只有苗族中人才有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

　　「漢族中人，雖亦有文身的情事，但大都刺在前胸或後背之上，似這般刺在臉上，倒是聞所未聞，不是小妹孤陋寡聞，就是西門姑娘故弄玄虛。」

　　兩人對答之間，林寒青一直垂首不言，他心中雖然悲苦，但受臉上交錯花紋掩遮，神情之間，卻是看不出一點可疑之狀。

　　西門玉霜舉手一招，說道：「過來。」

　　林寒青來時的豪氣，似已全然消退，應手行了過來。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你日夜想念那玄皇教主，見了面怎的卻不說話了？」

　　李中慧吃了一驚，道：「我們素不相識，他為何要日夜想念著我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笑，道：「此人癩蛤蟆想吃天鶴肉，自己一副模樣子，但卻懷念著教主的美艷容色，而且朝思暮想，念念難忘。」

　　李中慧眼珠兒轉了兩轉，道：「有這等事！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教主可是有些不信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小妹相信以姑娘的身份，決然不會隨口捏造謊言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教主既然信得過我，那是最好不過。」

　　李中慧緩緩站起嬌軀，秋水凝神，望著林寒青，緩緩說道：「你當真認識我？」

　　林寒青點點頭，道：「小可雖然識得教主，祇怕教主已然不識在下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只覺聲音很熟，呆了一呆，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林寒青長長嘆息一聲，默然不語。

　　西門玉霜冷冷說道：「為什麼不說你的名字？」

　　李中慧柳眉聳動，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你說吧！本座戀舊之情，最是深重。」

　　林寒青仰臉望著屋頂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在下林寒青。」

　　李中慧臉色一變，但一剎那間，又恢復了鎮靜之色，緩緩伸出雪白的玉腕，抓住了林寒青的左腕，柔聲說道：

　　「西門玉霜把你面容毀去，認為我必將會拒你於千里之外──」

　　格格大笑一陣，接道：「但我卻偏不要她猜中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你很憐惜他，是麼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要如何才能證明我對他一片真情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凝目沉思片刻，道：「辦法倒有一個，祇怕教主不肯，說了也是枉然。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只要有辦法，不管赴湯蹈火，本座在所不辭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霍然站起身來，冷冷說道：「你是當真的不嫌棄他？」

　　李中慧道：「不錯，別說你毀了他的面容，就是你毀了他的五官四肢，害他成殘廢之身，我也一般對待於他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我不信。」

　　李中慧說道：「要如何你才肯信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除非你立刻嫁他為妻。」

　　李中慧微微一呆，道：「這些事你也要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陣大笑，道：「林寒青，你信了我的話麼？若是這玄皇教主，真的是對你有情，那就不用猶豫不決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突然一挺胸，道：「大丈夫生於人世，豈可計較外貌的美醜，在下雖為你西門玉霜毀去了外貌，但並沒有自苦際遇，悲絕生機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我只是要你知道，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情意，都有著一定的條件，這條件一旦消失，交往的情意，也將隨著變質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接道：

　　「不過，你儘管放心，我雖然毀了你容貌，但卻會把你常帶在身邊，情天波起，玉人變心，只為了你的面目可憎！」

第四十章

　　林寒青厲聲接道：「我林寒青頂天立地，豈能受人惜憐。」放開大步，向外行去。李中慧黯然嘆息一聲，道：「不要走！」縱身一躍，追了過去。

　　西門玉霜右手一揮，一股潛力，推了過來，擋住李中慧。

　　就這一緩之間，林寒青已奔出大廳，放腿狂奔而去。

　　李中慧不及防，吃西門玉霜掌力一擋，震退兩步，再起追趕時，早已不見林寒青的蹤影。西門玉霜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你傷了他的心，昔日的情愛愈深，他對你的怨恨也愈深，不用再追他了。」

　　李中慧黯然說道：「你答應過，不傷害他，言猶在耳，你卻毀約背信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我西門玉霜答應之言，豈肯失信於你。」

　　李中慧怒聲喝道：「你毀了他的容貌，誰道還不算傷害他麼？」

　　西門玉霜格格一笑，道：「只怪你對他用情不真，如何能怪到我的頭上。」

　　李中慧凝目沉思了片刻，道：「我明白了，明白了──」

　　西門玉霜笑道：「棋差一著，滿盤皆輸，好姑娘，你明白的太晚了，在三月限期未滿之前，我先讓你嘗嘗悔恨之苦。」目光一掠身側的小翠，接道：「咱們也該走了？」款移蓮步，緩緩向外行去。

　　李中慧強自振起精神，道：「小妹這裡送行。」

　　西門玉霜道：「不敢有勞。」加快腳步，疾奔而去。

　　李中慧望著西門玉霜消失的背影，只覺怨苦千種，湧上心頭，忍不住兩行熱淚奪眶而出。

　　且說林寒青滿懷羞忿，放腿狂奔，急不擇路，越屋而行。

　　這宅院之中，雖然埋伏有很多玄皇教中高手，但因沒有教主之命，也無人出手攔阻，任他暢行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一口氣奔行了十幾里路，到了一處四無人跡的荒草之中，才停下來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一株高大的白楊，孤獨屹立在荒草之中，白楊樹下，有一個磚瓦堆砌的小廟，廟後有一塊光滑的大石，林寒青緩步行了過去，就小石之上坐下。想到這副奇形怪狀的面容，縱然是母子相見，也是不會認識，不禁心頭黯然，仰臉望天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想林寒青初入江湖，身世還未查明，竟然遇此大變，成此醜怪之貌，今後何去何從──」

　　突聽一聲冷笑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你男子漢，大丈夫，縱然容貌醜些，打什麼緊，像我一個女孩子家，生成這般一副醜陋面容，那才是人生大恨之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吃了一驚，霍然站起，回頭望去，只見丈餘外一片及膝的荒草地上，站了一個奇怪無比的女子。

　　那女子穿了一身黑衣，一張半邊赤紅、半邊蒼白的臉，長髮亂披，黑白混雜，偏是說話的聲音嬌脆無比。

　　林寒青打量了那女子一陣，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
　　那黑衣少女道：「我沒有姓名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沒有姓名？」

　　黑衣女道：「我生的這樣醜怪模樣，父母卻又給我起了一個又嬌又甜的名字，實叫我難以說的出口。」

　　語聲頓了一頓，又道：「不過，江湖之上送了我一個綽號，倒是和我的模樣恰當的很。」

　　同病相憐，林寒青不覺間動了好奇之心，忍不住問道：「什麼綽號？」

　　那黑衣女道：「他們叫我陰陽羅剎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暗忖道：「你這副奇形怪狀的臉，被稱作陰陽羅剎，倒也是名符其實。」

　　只見那陰陽羅剎，突然舉步而行，直對林寒青走了過來。

　　如是往昔，林寒青遇上這麼一個怪人，心中定然有些畏懼，但此刻卻有著無限親切之感。

　　陰陽羅剎行到林寒青身前兩三尺處，林寒青仍是毫無畏縮、退避之意，只好自行停了下來，接道：「他們叫我陰陽羅剎，除了我生的形容可怖之外，和我暴急的脾氣，也有著很大的關係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很易發怒？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不但容易發怒，而且出手就要殺人，尤其是那些自命英俊瀟灑、容色嬌美的男女少年，只要犯到我的手中，很少能留下性命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這也難怪，那些青年男女，瞧你這形貌的怪人，不是冷言熱刺的譏笑，定然是深惡痛絕的恐怖之情，那自是難以忍得下去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嫣然一笑，露出一排細小、整齊的牙齒，說道：「不錯，那些人那副嘴臉，實叫人無法不動殺機，想來你也是和我一般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不如姑娘甚多，還未曾為此殺人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如此說來，兄台當真是天下第一等大好人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想到適才所受西門玉霜的譏笑，以及李中慧那強作笑容，克制自己的那份委屈神情，忍不住一股怒火由心中直冒出來，說道：「那也不是，也許從此以後，在下也將大開殺戒了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喜道：「好極了，我陰陽羅剎，終於遇上了一個志同道合的人──」

　　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小妹還未請教兄台姓名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林寒青──」突然心中一動，住口不言。

　　那陰陽羅剎卻似未曾注意到林寒青的神色，喜孜孜的接道：「林寒青，林寒青──不好，不好，這名字太文雅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姓名只不過是人生過程中一個分辨的標識，那也沒什麼重要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如是林兄不嫌棄小妹多口，小妹倒是有個很好的綽號，送給林兄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什麼綽號？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小妹這張臉，一半紅、一半白，故有陰陽羅剎之號，林兄那張勝卻是花紋交錯，說形狀的古怪，實不在小妹之下，因此，小妹想林兄如肯稱花面羅剎──」

　　林寒青自言自語道：「花面羅剎！哈哈！倒也是名符其實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小妹生平之中，除了生我的父母之外，可算是未曾和人有過往來，今日和林兄一見，竟不禁引為知己，唉！這也許是小妹自作多情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「同病相憐，那也是人情之常。」

　　只聽陰陽羅剎長嘆一聲，接道：「只不知林兄是否肯折節下交？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忖道：「聽她口氣，滿懷恨世嫉俗之恨，如若和她攀交，今後祇怕難免要受她影響。」

　　只聽陰陽羅剎說道：「唉！只因我這面孔生的難看，為世人遺棄，一生之中，從未交過一個人，今見林兄，不禁動了同病相憐之情，如若林兄看我不起，那就算我白說了，小妹就此道別。」

　　慢慢轉過身子，緩步而去。林寒青道：「姑娘止步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陡然轉過身子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道：「小妹活了二十餘歲，今日第一次聽人喚我姑娘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「此人當真是可憐的很，唉！想我林寒青日後還不是和她一般的受盡世人的冷淡！」

　　只聽陰陽羅剎說道：「林兄如肯答應和小妹交往，小妹願與林兄分享武林中一大隱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一動，道：「什麼隱祕？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世人見得我這一副奇怪面孔，無不視作妖魔鬼怪，因此，世界雖大，卻使我有著無處存身之感，只好揀那些人跡罕至之處，逃塵避世，終年出沒深山大澤之中，竟被我無意中發現了一位前輩奇人的府弟，那裡面留有他一生心血──」話至此處，卻突然住口不言。林寒青已為她說動了好奇之心，忍不住問道：「不知那位前輩奇人，遺留的何物？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遺留了一本手冊，上面記的盡是絕世武功，和一十個圖解，小妹費時三日夜，才把那本冊看完，不是我危言聳聽，如是一個人學得那手冊的武功，當今武林，實難找出敵手。」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「我有一身血海深仇，和謎一樣的身世，不論揭開身世之祕，或是報毀容之仇，都必須絕世武功才行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林兄既是一時間難作決定，小妹豈能相強，你好好的想上一天，明天日落時分，咱們再在此地會面，小妹再聽林兄的答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用想，我立刻就可以決定了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清澈的雙目中，流現出無比渴望之色，凝注在林寒青的臉上。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你生具奇貌，我卻是為人毀容，但咱們的際遇卻是一般模樣，世人無知，以貌取人，只為了咱們面貌難看，就無緣無故的為人遺棄，如若咱們能學那絕世武功，也可以為世間醜怪之人出一口氣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小妹亦有此想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如蒙姑娘不棄，咱們就指日為誓，此後以兄妹相視。」

　　路陽羅剎沉吟了一陣，道：「以兄妹相視，未免太過刻板，咱們此後，可以兄妹相稱，患難與共，相輔相助就是，不必限於兄妹之情。」

　　她語聲微微一頓，又道：「你今年幾歲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今年二十一歲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那是巧的很，小妹今年也是二十一歲，但不知林兄是那日生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我是四月初三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哎呀！當真是不好意思，我是二月初四，大了你一個多月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既是姑娘大我兩月，在下是小弟了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笑道：「唉！我決非有心佔你便宜，實情如此，我想咱們不用以年齡算啦，乾脆我稱你為兄就是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要緊，我稱你姊姊也是一樣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好吧！那我就叫你一聲兄弟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姊姊不用客氣，有什麼事，只管吩咐就是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仰臉望天色，道：「兄弟，為姊的還有一點私事待理，明日午時，咱們仍在此地相見，同赴那位前輩異人的府第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妹姊有事，儘管請便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微微一笑，道：「此刻距明日中午，還有半日一夜之久，兄弟要到哪裡去渡此一宵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不瞞姊姊小弟此刻是居無定處，行無定止，姊姊既有私事待理，小弟自是不便同行，我隨便找個荒僻無人之處，住上一宵，明日午時分，在此相見便了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我本該帶兄弟同去，但因路途太過遙遠，祇怕兄弟太過疲勞。」

　　林寒青口雖不言，心中卻是大為不服，忖道：我不信你輕功就強我很多。

　　陰陽羅剎似是已看透了林寒青的心意，微微一笑，垂首一聲低嘯。

　　只聽一陣得得蹄聲，傳了過來，一匹全身通體墨黑的駿馬，急急奔過來。

　　這匹馬鬃毛奇長，直垂腹間，看上去不太像馬，但卻又說不出是何物，背上早已配了雪白色的鞍蹬。

　　黑馬白鞍，看上去顯得十分耀目。

　　陰陽羅剎縱身躍上馬鞍，說道：「兄弟，你如想和為姊的同乘，那就請上馬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看那馬鞍，長不過兩尺，如是兩人坐在鞍上，必得扶她而坐，寒天白日，男女同鞍，成何體統。念頭轉動，揮手笑道：「小弟不去了，明日午時準在此地等候姊姊就是。」

　　陰陽羅剎道：「好！為姊的就此別過了。」一帶韁繩，快馬轉頭而奔，去如閃電，眨眼不見。

　　林寒青望著陰陽羅剎如飛而去的背影，心中暗暗讚道：好快的馬兒。

　　遼闊的原野上，恢復了原有的寂靜，反照夕陽，拖長了林寒青的人影，孤獨的伸延在草原中，顯得是那般的寂寞。

　　他舉起手來，摸摸臉上交錯的花紋，心中說不出是恨是苦，信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這是一片廣闊的草原，一眼望不見邊際。

　　林寒青茫然而行，未分辨東、西、南、北，李中慧那猶豫的神情，是他意識到自己已被人間遺棄，和陰陽羅剎的一席談話，又令他生出一份豪情壯志，他要在武功上出人頭地，使人間能改變以貌取人的觀念。

　　落日西沉，夜色淒迷，一聲夜梟，驚醒了林寒青的錯亂的心情，他仰起臉來，長長吁一口氣，突然感覺腹中飢腸轆轆，這才想到一日夜未曾進過食物。

　　流目四顧，一片黑暗，遙遠處，隱現一點燈火。

　　林寒青長嘆一聲，自言自語的說道：「我必得好好的愛護自己的身體才是，世人遺棄了我，我不能也自暴自棄，我要練成絕世的武功，揭穿自己身世之謎，母親含辛茹苦，撫養我廿年，望子成龍之心是何等的慇切，我豈能因面貌被毀，而消沉壯志，傷了母親之心。」

　　心念一轉，愁懷頓開，望著那一點遙現的燈光，放步奔去。

　　這是一座竹籬環繞的茅舍，孤零零的矗立在荒涼的草原中。極盡目力，四外不見燈光。

　　林寒青繞著那環圍竹籬行了一周，只覺腹中飢腸更是難耐，忍不住高聲說道：「有人在麼？」

　　茅舍中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，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夜行人腹中飢餓，想來討一點食物。」

　　茅屋中又傳出那蒼老的聲音道：「請怨老夫臥病在床，不能迎迓，自己請進來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暗道：這老人好大的膽量，孤獨住在這等荒涼所在。忖思之間，人已推門而入。

　　凝目望去，只見一個花甲老翁，一臉病容，橫躺在木榻上，旁側木案上放著一隻燃起的火燭。只聽那老人驚叫一聲，坐起的身子突然又臥了下去。

　　林寒青呆了一呆，突然想起自己的醜怪面容，不禁黯然一嘆，道：「老丈不用害怕。」

　　只聽那老人蒼涼的聲音接道：「你是人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是人，只是容貌生的醜怪，驚擾老丈，在下心中甚感不安。」

　　那老人膽子逐漸壯了起來，又掙扎坐起，說道：「荒涼僻野，無物敬客，老伴和小女，又因事離家，只有勞駕客官，自行入廚取食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求食已感不安，怎敢再勞駕老丈。」

　　那老人道：「廚房就在廳左茅屋之中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失禮了。」退出廳門，轉入左側另一所茅屋之中。

　　房門虛掩，一推而開，但室中一片黑暗，伸手不見五指，林寒青運足目力望去，只見一張木桌之上，放著一張竹罩，心中暗道：想來竹罩之下，必是食物，這家居此荒野，想必是為生活所迫，我進過食物，傾囊所有銀兩留給他們就是。

　　取開竹罩，頓覺一股肉香，直撲鼻中。

　　他目力過人，雖在夜暗之間，仍可看出竹罩下放置菜餚，竟然十分豐富，大魚大肉之外，還有一瓶美酒。

　　林寒青腹中飢餓，聞得肉香酒氣，更是難耐腹中飢腸，立時大吃大喝起來，等他食用半飽，心中忽然一動，忖道：似此荒原僻野，哪來的這大魚大肉。

　　心念一轉，停下口來，正待退出室外，忽聽那蒼老聲音，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客人吃飽了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緩步退出廚房，重又回到客廳，只見那老人已披衣而起，坐在床沿上，臉上一股似笑非笑的神情，望著林寒青，接道：「那竹罩下面菜餚，你吃了好多？」

　　林寒青一瞧那詭奇的神情，心中陡然泛起來一股寒意，道：「在下實是腹中太過飢餓，把老丈的菜餚食用去了一半。」

　　那老人突然站了起來，哈哈大笑起來，滿室回音震耳，燭火搖顫，忽暗忽明。

　　林寒青已從大笑聲中，聽出了這老人內功十分精深，心中暗道：「原來他是在裝病。」

　　只聽那老人接道：「唉！年輕人，你當真是不肯用一點頭腦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怎麼樣？」

　　那老人道：「適才老夫說的一番話，你可是很相信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丈裝作的神態，維妙維肖，實叫在下無法不信。」

　　那老人笑道：「幸你只吃了一半，如是你把它完全吃了，此刻，你已經變了樣子。」

　　林寒青茫然說道：「變了樣子？」

　　那老人哈哈一笑，道：「不錯，變了樣子，你可知老夫是誰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搖搖頭，道：「不知道。」

　　那老人道：「江湖上有一位大名鼎鼎造化老人你可曾聽聞過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未曾聽過。」

　　那老人臉色一變，冷冷說道：「你既未曾聽過，那就讓你見識見識了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中運勸戒備，道：「如何一個見識法？」

　　那老人道：「你食用的菜餚之中，有老夫配製獨門妙藥，再過片刻，藥性就要發作，全身奇熱無比，除了老夫有術療治之外，世間再無療救妙方。」

　　林寒青暗中運氣一試，覺不出有何異樣，當下說道：「可是在藥性未發之前，在下還可和你一決生死。」

　　那老人冷笑一聲，道：「老夫先帶你瞧瞧，你再和老夫動手不遲。」

　　林寒青好奇之心大動，道：「瞧什麼？」

　　那老人伸手取過案上燭火，道：「你跟我來吧？」

　　說話中，手在床後壁間一推，登時現出一個僅容一人行過的門來。

　　林寒青心中暗道：既然遇上了怕也無益，索性放開胸懷，看個究竟出來。

　　那自稱造化老人的，似是根本不擔心林寒青逃走的事，自己當先走了進去。

　　這時，林寒青本有著足夠的逃走機會，但他已動了好奇之心，竟是隨那老丈走了進去。

　　門裡面是一個簡陋的茅舍，地上鋪著硬青石，睡滿了一地的人，而且個個都睡的十分香甜。

　　林寒青數了一數供有八人之多，當他看清了最後一個人時，登時心神大震，驚駭不已。

　　原來，那躺在最後的一個人，竟然是他日夜懷念，久尋不遇的于小龍。

　　那造化老人，放下手中的燭火，緩緩說道：「老夫要為我造化門下，選擇十二個弟子，你該是第九個了？」

　　林寒青強自忍下心中的激動，未叫出于小龍的名字。

　　這些日子來，他一連遭逢到難以預料的變化，反使他變的鎮靜了不少，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老人身上，說道：「收錄弟子的事，必得雙方同意才行，如是在下不願投入老丈門下呢？」

　　造化老人笑道：「我造化門下，收錄弟子，素來是不問他是否願意，如是被老夫看上了，不願意也很願意，如是老夫看他不上，縱然是苦苦哀求老夫，老夫也不會收他──」

　　他縱聲大笑了一陣，接道：「老夫亦不會無緣無故的強人入我門下，草原荒涼，茅舍簡陋，但你卻自動的送上門來，如是老夫看你不上，豈肯讓你大肉大魚的吃我一頓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食用之物，在下願奉上銀子，了此一餐之恩。」

　　造化老人道：「入了我造化之門，那還能任你選擇去留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老丈縱然費盡口舌，但我林某人決然是不為所動。」

　　造化老人道：「入我造化門前，必先身歷一劫。」突然揚手一掌，劈了過來。

　　林寒青早已打好主意，只待這老丈一出手，立時搶過于小龍破壁而出，眼看掌力湧來，立時橫向左側移了兩步，右手還了一掌，左手已提起了于小龍，飛起一腳，踢向壁間。

　　這茅屋竹壁，如何能受得他這一腳，應聲裂開數尺。

　　林寒青左手抱著于小龍，右手護面，一挫腰，穿壁而去。

　　只聽那造化老人呵呵大笑之聲。傳了過來，道：「如若你難忍奇熱，那就快回來老夫之處。」

　　林寒青出得茅舍，放腿疾奔，那老人走出茅舍，林寒青已奔出數十丈外。

　　造化老人也不追趕，退回茅舍，和衣而臥。

　　且說那林寒青奔跑了十餘里後，突覺丹田之中泛起一股奇熱，片刻間，遍布全身，不禁吃了一驚，忖道：看來那造化老人說的不錯，這股奇熱來的如此惡猛，祇怕是不易抗拒。

　　他已不敢再奔行趕路，放下于小龍，盤膝坐了下來，運氣調息，希望能借內功，化去這一股奇熱。

　　他內功精湛，這一運氣調息，果然大覺好轉，心中暗道：造化老人危言聳聽，造化門中奇藥，也不過如此而已。

　　轉眼望去，只見那于小龍仰面而臥，睡的仍然十分酣熟，心中大感奇怪，暗道：我抱著他奔行了十幾里路，怎的還是這般沉睡不醒，當下高聲叫道：「小龍，小龍，快些醒醒。」

　　他一連呼叫了數聲，仍不聞那于小龍相應之聲，伸手摸去，只覺他鼻息均勻，毫無異常之徵，再查他全身穴道，亦無異樣，心中疑竇，更是深重，忖道：他既不像中了迷藥，亦不像被人點了穴道，這昏睡不醒之狀，是何奇症？正自茫然無措，突覺丹田中又泛起了股奇熱，這次來勢的凶猛，尤過上次許多，肝臟腸脾，有如大火焚燒一般，痛苦之情，難以言喻。

　　片刻工夫，那奇熱由丹田上沖而上，腹中直似噴出火來。

　　這等創心碎膽的痛苦，已使他無法再行運氣調息，口中奇渴，腹內絞痛。

　　他用了最大的忍耐，也是忍不住這等五內如焚的痛苦，狂叫一聲，站了起來，向前奔去。這時，他的神智已被這起自丹田的高熱，燒的有些迷亂，腦際中只有一個念頭，找些冷水來喝，一面狂奔，一面大聲呼喝著，水，水──。

　　只覺步履愈來愈是沉重，奔跑之勢，也逐漸慢了下來。

　　空然間人影一閃，造化老人陡然出現，攔住了林寒青，大笑道：「年輕人，你可是要喝水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神智仍然有些清醒，隱隱間覺著有人在和他說話，高聲應道：「我要水，喝水──」

　　造化老人一把抓住了林寒青的右腕，道：「老夫帶你去吧！」牽著他向前行去。

　　他似對四周甚熟，行不過半里路，已然找到了一座水池，放開林寒青笑道：「年輕人，敞開胸懷喝吧！」

　　林寒青有如渴驥奔泉，一躍而下，撲入了水池中，張口大喝。

　　直待腹脹如鼓，難再下嚥，才停了下來。

　　經此一陣狂飲，內腑中奇熱，消減了不少，神智也大為清醒，抬頭望了去，瞥見造化老人，面帶微笑，背手而立，不禁駭然失聲，道：「造化老人！」

　　造化老人微微一笑，道：「不錯，正是老夫，年輕人，你可相信了老夫之言麼？」

　　林寒青爬出水池，坐在草地上，長長吁一口氣，默然不言。

　　造化老人接道：「你雖然喝下了一肚子的水，但只不過可使腹內奇熱暫時消失一時，再過片刻，奇熱重起，劇烈尤有過之，你縱然不停的喝水，直到生生脹裂了肚皮而死。」

　　林寒青想到適才腹中奇熱泛遍全身的痛苦，不禁打了一個寒顫，但他生性倔強，仍然不肯低頭認輸，詢問自保之法。

　　只聽那造化老人長長嘆一口氣，道：「好倔強的脾氣，老夫已收了八個弟子，人人性格不同，在老夫想像中的十二弟子，個個都要具有著不同的性格，你這倔強、剽悍，視死如歸的豪氣，正是老夫需求的弟子之一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雖然身中熱毒，但寧可被內腑奇熱活活燒死，也不願列身你造化門下。」

　　造化老人哈哈大笑，道：「老夫不願多費心力，培育門入，讓別人替我調教出來，待老夫看上之後，再為我收歸門下，這是何等省力的事，就算忍受幾句斥責，那也是大為划算的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雖然對那造化老人，恨如刺骨，恨不得躍起一掌，把他活活劈死拿下，但他在藥毒折磨之下，早已全身無力，有心無能。

　　只見那造化老人，探手入懷，取出一個玉瓶，放在地上，笑道：「這瓶中三粒丹藥，乃老夫苦心煉製的造化九，可解你內腑之中的熱毒，不過，服用之後，即將和你剛纔看到的八人一般，沉反不醒，待你醒來之後。就會淡忘了身世來歷，為我造化門下之人──」

　　他縱聲大笑一陣，接道：「老夫雖然看上了你，但決不強迫你入我之門，只要你能忍受那熱毒攻心之苦，不服我的藥丸，仍可保你清醒神志，老夫言盡此，聽與不聽，悉由尊便，老夫去了。」

　　說完話，轉身緩步而去。

　　林寒青突然想起一事，高聲說道：「站住！」

　　造化老人果然停了下來，說道：「你還有什麼要問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如我不服用你瓶中藥丸，會不會被那內腹奇熱燒死？」

　　造化老人道：「那奇熱發作，雖是一次比一次厲害，但在十日之內，還不會活活把人熱死，如是很快死去，豈不是太過便宜，還有誰肯入我造化之門？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十日之後呢？」

　　造化老人道：「那就很難說了，到目前為止，還沒有一個人能夠忍受過這個限期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好吧！如若我忍不了十日內腑中毒熱之苦，再投入你造化門中不遲。」

　　造化老人道：「很好，你如能熬受十日，老夫願以解熱藥物相贈，還你自由之身，決不再迫你入我造化門下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咱們就此一言為定。」

　　造化老人笑道：「好！年輕人，老夫祝福你有此毅力，忍過十日痛苦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十日之後，我要到哪裡去找你討取解藥？」

　　造化老人笑道：「不用你去尋找，第十日中午時分，老夫自會遣人送上解藥。」

　　林寒青道：「在下這裡先行拜領了。」突然站起身來，大步向前行去。

　　造化老人望著林寒青遠行的背影，手拈長髯，點頭讚道：「好倔強的娃兒。」

　　這時，林寒青的神智，仍然清醒，大步走回原處，那于小龍早已不知去向，想來必是被那造化老人帶了回去。

　　他仰臉望望天色，分辨一下方向，緩步走回和陰陽羅剎約會之處。

　　他心中明白，腹內奇熱，隨時隨地可以發作，但又怕耽誤了陰陽羅剎的約會。

　　果然，行約四里左右，丹田之內，奇熱又發。

　　林寒青急急停下來，盤膝而坐，運氣調息，激發出生命潛力，和那奇熱對抗。

　　他已有了經驗，心知如讓那熱毒發作，再來運氣抗拒，決是難以忍受，只有在奇熱初發之時，試行運氣阻止。

　　但感丹田沖起的一股奇熱，迅快的遍布了全身，五腑六臟，迅快的起了感應。

　　這是一場艱苦的搏鬥，林寒青運起了全身的功力和那迅速散佈的奇熱抗拒。

　　但覺那奇熱愈來愈是厲害，心肝內臟，有如在大火之中焚燒，全身汗出如雨。

　　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，林寒青已然氣力用盡，自知無能再和這熱力對抗，默然一嘆，忖道：這奇熱之強，已越過了一個人所能承受的限度，我武功再強一些，祇怕也難和它抗拒，但我林寒青乃堂堂男子，豈肯為了難忍奇熱，去投入造化門下，那就不如讓這發作的奇熱，活活的燒死算了。他一想到死亡，緊張精神負擔，突然一鬆，暗道：「千古艱難唯一死，我既不怕死，還怕什麼？」索性閉上眼睛，仰臥地上，鬆開了全身關節，任憑那奇熱蔓延、展布。

　　（請看續集《天涯俠侶》）